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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青少年心理醫生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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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青少年心理醫生的晚上

兩人在距離廢棄工廠幾百米外的警戒線旁碰了面。楊進北下車時,都看到了對方臉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度聚焦的、近乎冷酷的職業化冷靜。

“小北,警察和消防隊都在,家長已經快崩潰了。”曹瑞低聲匯報情況,臉上是濃濃的焦慮。

“先別管家長。”楊進北深吸一口氣,目光越過警戒線,看向那棟在夜色中顯得陰森恐怖的廢棄廠房,“找警察了解情況。要準確信息,不要情緒化的猜測。”

曹瑞跑到人群裏,和一個帶隊的便衣警察打招呼,倆人走過來,快速向楊進北簡單介紹情況。

“孩子叫餘旭寧,你們那兒前段時間接受治療的孩子,高三,重度焦慮一年。父母一開始覺得‘小孩子哪有那麽多精神壓力’,根本沒當回事。直到孩子出現了軀體化表現,胃痛、頭暈、心跳加速、發抖,去北京住了很久院才有所好轉。”

“後來回到陽城,在您這裏接受疏導。據他媽媽說,情況本來穩定了很多,就讓他回去上學了。但最近學校施壓太厲害,期中考試又沒考好,前天晚上跟父母大吵一架,今天下午就跑出來了。”

“我們在工廠二樓找到他。他手裏有刀,是那種美工刀,劃傷了自己,情緒非常激動。他誰也不聽,就點名要見您。”警察的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力。

“刀在哪裏?”楊進北問。

“在他右手,手腕和手臂上都有血跡,不知道劃傷了哪些地方。”

楊進北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看了一眼身後的曹瑞。

“曹哥,你站在大門外側,保持能聽到我聲音的距離。記住,不要靠近,不要說話,除非我讓你進來。如果我需要配合,我會用語言提示你。你是我的後援,不是英雄。”

“明白。”曹瑞知道她性子,也沒多說廢話,只是沈穩地點了點頭。

楊進北拿上手電筒,和曹瑞一起走向那棟廢棄的建築。

……

工廠內部,空曠而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鐵銹和灰塵的味道。

楊進北打開手電筒,光束在黑暗中搖晃,掃過那些巨大的、廢棄的機器殘骸和水泥柱。她每一步都走得沈穩而緩慢,靴子踏在地面上,發出清晰的回響。

守在二樓的警察對她打了打手勢指裏面,楊進北點了點頭。

“小寧,我是楊老師,小寧,我來了。”

她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穩定頻率,在這空曠的空間裏傳遞開來。

在二樓大廳,楊進北不用照明都能看到他,外面有大燈光線照進來,她看到了一團蜷縮在地上的身影。男孩是很高的,身形單薄,此刻正抱著膝蓋,右手緊緊地抓著一把小刀。他身上的白色襯衫被血染上了幾塊刺眼的紅,在燈光的光束下顯得尤為可怖。

“小寧,你選這個地方挺有意思。”楊進北保持著七八米的距離停下,讓自己處於手電筒光束的邊緣,不至於太過刺眼,“讓我想起了一部電影,《鋼的琴》。取景地也是這樣的廢舊工廠。導演說,這裏是所有夢想破碎的地方,但也藏著一顆鋼鐵般的心。”

男孩猛地擡起頭。

他的臉上,淚水、鼻涕和汗水混在一起,在血汙的映襯下顯得極其扭曲。那雙眼睛通紅,充滿了絕望和控訴。

“楊老師!”他看到了楊進北,情緒一下子又激動了起來,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發出了壓抑的哭喊,“楊老師,你知道他們怎麽說我嗎?說我高三了,再不好這輩子就毀了!說我連一個正常的學生都當不好!”

他情緒激動地揮舞了一下手中的刀,手臂上的新傷口立刻滲出了更多的血。

“楊老師,我毀了嘛?我沒有幹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你說,我毀了嘛!”

他語無倫次,聲音裏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嘶啞:“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把我生下來為什麽不能和我好好說話?為什麽不能把我當人看?!”

楊進北的內心受到了強烈的沖擊。她看到了孩子手臂、手腕和脖頸上那些深深淺淺的傷痕,知道這已經是軀體化情緒的極限爆發。此時她努力保持著專業的麻木,將自己的個人情緒鎖死在心底。

她往前走了兩步,拉近了距離,但仍保持著一個安全的界限。

“小寧,看著老師,看著我。”楊進北的聲音克制到了極致,平穩而緩慢,像是一塊石頭沈入水底,“咱們坐下來,別緊張。老師可以坐這裏嗎?這裏可以嗎?”

餘旭寧被她那股臨危不亂的冷靜震懾住了。他下意識地看向她指的位置,然後又看了看自己手裏的刀。

“你平穩一點,別太大口呼吸了。”楊進北的語氣變得更柔和,但依舊是指令式的,“用手捂一下嘴,大口呼吸多了,你會堿中毒,然後會手腳麻痹,會更難受。來,聽我的,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吐出去。來,跟著我。”

餘旭寧的呼吸紊亂,但他聽著楊進北沈穩的聲音,竟然慢慢地停下了劇烈的喘息。他機械地跟著楊進北的節奏,調整呼吸。

他的情緒稍微平覆了一點。

楊進北指了指身邊那塊幹凈一點的水泥地:“我坐這裏了。”

餘旭寧點了點頭。

楊進北坐下來。她知道這是最關鍵的一步,她與他達成了非語言的信任和合作。

餘旭寧也慢慢地挪動身體,跟著楊進北坐了下來。他坐在地上,蜷縮著身體,刀尖朝著地面,但依舊緊緊握著。

楊進北擡起手,非常緩慢地、帶著一種詢問的姿態,輕輕地撫摸小寧的肩膀。

“小寧,我今天和我愛人吵架了,我們因為生孩子的事情吵架,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

她的手幹燥、溫暖,帶著一種鎮定人心的力量。

餘旭寧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就是現在。

楊進北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向他緊握著刀柄的手。她的動作極快,用食指和拇指精準地扣住了刀柄。

“放松,放松。”她的聲音猛地提高了半度,帶著一種無法拒絕的威懾力。

餘旭寧本能地掙紮了一下,但楊進北的力氣和那股命令式的氣場讓他瞬間失去了反抗的勇氣。

“放松。”

“啪——”

刀子被楊進北一把奪過,她手臂一甩,用盡全力,朝著進二樓的樓梯口扔去。刀子撞在鐵壁上,發出一聲清脆而悠長的回響,然後重重地落在地上。

這一連串的動作,行雲流水,快如閃電。

幾乎就在刀子落地的同時,曹瑞聽到動靜,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保持著之前定下的劇本,一邊彎腰去撿刀,一邊用一種輕松的、帶著抱怨的語氣對餘旭寧說話:

“哎呀,小寧,我是曹老師,你還記得我嗎?聽說你要見楊老師,不見我,我就自己跟著來了,你別生氣啊。我跟你說,外面可比這兒鬧騰多了,你爸媽、警察,還有你那個老說你這不好那不好的班主任,全在外面。我就自己溜進來了,你可別怪我。”

“我來給你把這晦氣東西收起來。一會兒曹老師帶你去喝奶茶,新的海鹽焦糖味,怎麽樣?”

餘旭寧知道自己爸媽還有警察在外面,他真的受不了了,真的要崩潰了。他所有的焦點都集中在楊進北身上,對曹瑞的插科打諢無暇顧及。

他不接話,只是看著曹瑞把刀拿走,然後消失在門口。

餘旭寧的目光重新回到楊進北身上。他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剛才那番掙紮抽幹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冷靜、專業,但眼神裏帶著一絲疲憊的女人。

他終於問出了那個困擾他許久、也是他內心最核心的恐懼:

“楊老師,你覺得我毀了嘛?”

楊進北看著他那雙原本該憤怒的雙眼,此時毫無波瀾甚至感覺不到焦點。

“小寧,還記得剛才老師說的嗎?老師和家裏因為生不生孩子吵架。我不想生孩子,因為我很清楚自己無法成為一個合格的,不,正常的母親。”

小寧不知道什麽意思,怔怔地看著她,楊進北一邊伸手把包裏的紙巾拿出來一邊給他擦臉。

“我沒有受過什麽傷害,我從小就被愛著長大。但是成為青少年心理醫生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人類在擁有權力之後會多麽可怕。而父母,是很多成年人擁有權力的最簡單的方式。”

她又拿出了濕紙巾,一點一點的擦掉小寧臉上的血跡,然後自然的檢查他身上的傷口,挺多傷口,細細密密的,主要集中在左肩膀和左手臂手腕上。

“楊老師……。”

“不好意思,今天你先聽楊老師說完。我其實蠻痛苦的,我的痛苦根源來自你的父母,他們這樣的人很多。爸爸看似一天到晚努力掙錢養家,媽媽從早忙到晚,實則沒有一個人真的知道自己在忙什麽。”

她又拿出了一瓶水,擰開了遞給小寧,“哎,你毀了嗎?小寧,就像你說的,你沒有傷天害理,你怎麽會毀呢?毀了的是我們這些大人,我們毀掉了一個孩子,我們不允許孩子也有七情六欲。真的對不起,小寧。”

曹瑞和守著的在樓梯口聽著裏面的對話,對視了一下,各懷心思的笑了笑就轉過頭去一邊了……

是的,成年人毀掉了孩子,然後還指責孩子“這麽大了不懂事。”

懂事,就是懂自己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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