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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下次見,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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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下次見,我的愛人

楊進北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地眨了眨眼,把眼眶裏那點顯得多餘的熱氣給憋了回去。她走到王知南身邊,蹲下來和他一起收拾。

“不用帶太多。”她按住王知南正準備往箱子裏塞的一大包紅棗和葡萄幹,聲音還有些發緊,“這些特產太沈了,而且我也沒心思吃。你留著給戰友們分分吧,上次家裏帶來的特產你記得都分下去啊,放久了過期了都。”

“帶著。”王知南沒聽她的,固執地把那包紅棗塞進了箱子的縫隙裏,填得嚴嚴實實,“這不是給你吃的。你回去肯定要加班,要熬夜,這玩意兒補氣血。還有到了機場要是餓了,也能墊上兩口。你一忙起來就忘了吃飯,這毛病得改。”

楊進北看著他低垂的眉眼,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看她的眼睛此刻顯得格外專註。他把她的洗漱包放好,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充電器和電腦線,那種細致入微的程度,仿佛他送走的不是妻子,而是一個即將遠征的戰友。

“王知南。”

“嗯?”他頭也不擡,正在努力把那個有點鼓的箱子合上。

“謝謝。”

王知南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扣上鎖扣,把箱子立起來,然後轉過身,雙手撐在膝蓋上,平視著蹲在地上的楊進北。

“謝什麽?”他擡手,粗糙的指腹輕輕蹭過她的臉頰,“謝我幫你收拾行李?還是謝我不攔著你?”

“都有。”楊進北握住他的手,把臉貼在他的掌心裏蹭了蹭,“主要是謝謝你理解我。”

王知南笑了,那個笑容裏少了幾分平日裏的憨氣和粘人勁,多了幾分成熟男人的包容和無奈。

“我不懂你那些心理學,但我懂什麽是責任。”他捏了捏她的臉,“在其位,謀其政。你是幹這一行的,出了這麽大的事,你要是還能安心窩在這兒跟我風花雪月,那你就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楊進北了。”

他說著,站起身順手一把將楊進北也拉了起來,緊緊的抱在懷裏和親了幾分鐘。

“穿鞋,不煽情了。再煽情趕不上飛機了。走吧。”

“這個趙凱賢,我要是看到他一定把他看成臊子,什麽事都敢幹,真牛逼。”

……

從鎮子到市裏的機場,要在茫茫戈壁上開四個多小時的車,像來時的路。

車子駛出還微微泛灰的小鎮,一頭紮進了無邊無際的淺灰色世界裏。車燈像兩把利劍,劈開了前方逐漸濃稠的夜色,卻照不亮這條路的盡頭。

車廂裏很安靜,只有輪胎碾過柏油路面的胎噪嘴,和偶爾呼嘯而過的風聲。

楊進北坐在副駕駛上,雖然身體還在這裏,但魂兒早就已經飛回了千裏之外的陽城。

她的手機一直握在手裏,屏幕明明滅滅。工作室的群裏已經炸開了鍋,各種壞消息像雪花一樣飛來:有家長在群裏公然質疑的,有要求立刻退費的,還有同行趁火打劫在朋友圈含沙射影的。

而那個引爆了這一切的趙愷賢,依然處於失聯狀態。

“怎麽樣?大家怎麽說?”王知南一邊穩穩地把著方向盤,一邊用餘光看了她一眼。

“一言難盡。”楊進北揉了揉太陽穴,聲音裏透著疲憊,“頭疼得很。趙愷賢這次不僅僅是把自己毀了,他是把陽城行業的信任度都給透支了。現在這些家長們的反應已經是驚弓之鳥,看誰都像騙子,看誰都像色狼。”

“那個陳主任……”王知南皺了皺眉,“我聽你提過,是個厲害角色?”

“何止是狠。”楊進北苦笑一聲,“他這人最看重名聲和面子。現在自己死去的弟弟這頂綠帽子被趙愷賢當著全市還有網絡的面給戴上了,還是以這種‘入室捉奸’的方式。他為了弟弟,肯定會下重手整頓。到時候,不管你是黑貓白貓,只要是在這裏的,估計都得脫層皮。”

“那你打算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先自查咯。”楊進北閉上眼,語氣恢覆了那種職業的冷靜,“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工作室所有的咨詢記錄、錄音錄像全部封存備查。然後主動邀請第三方機構或者主管部門來監督。這時候,躲是躲不掉的,只有把姿態放低,把底褲都亮給人家看,證明我們是幹凈的,才能躲過危機。”

王知南聽著沒說話,只是伸出右手,越過障礙,分毫不差地握住了楊進北那只冰涼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幹燥,溫熱,撫摸時源源不斷地傳遞著力量。

“我相信你。”他的聲音很穩,在這個動蕩的夜晚,像是定海神針,“楊進北,雖然我不知道你以前什麽樣,但是我知道你能處理得好。這次也一樣。”

楊進北反手握緊了他。

“其實……”她看著窗外飛逝而過的路樁,聲音低了下去,“我挺害怕的。這次不一樣,以前無論遇到什麽困難,哪怕是資金鏈斷了,或者是案子太難,我都覺得那是技術層面的問題,只要努力就能解決。但這次這是信任危機。信任一旦塌了,想重建,太難了。”

“那就一塊磚一塊磚地壘。”王知南認真地說,“就像我們修工事一樣。炸了就修,修了再炸,再炸再修。只要人還在,陣地就丟不了。”

楊進北轉過頭,看著駕駛座上那個目視前方的男人。

路邊的反光條映亮了他的側臉,那線條堅毅如同雕塑。他也許不懂商業邏輯,不懂危機公關,但他懂得什麽是堅持,什麽是守住底線。

“王同志,”她忽然叫了他一聲,帶著幾分調侃,又帶著幾分鄭重,“你這思想覺悟,確實高。回頭我得給你發個獎狀。”

“獎狀就算了。”王知南嘴角壞笑,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等這事兒過去了,你把欠我的那幾天假,連本帶利地補給我就行。到時候,咱們不去伊犁了,直接在床上躺十天,哪兒也不去。”

“流氓。”楊進北笑罵了一句,心裏那塊沈甸甸的大石頭,卻奇跡般地松動了一些。

到了機場,已經是十一點多了。大廳裏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同樣趕紅眼航班的旅客,疲憊地縮在椅子上打盹。

王知南把車停好,拖著那個沈重的行李箱牽著她,一直把楊進北送到了安檢口。

廣播裏正在播報航班延誤的消息,那個冷冰冰的女聲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更增添了幾分深夜離別的蕭索。

“行了,你快回去。”楊進北停下腳步,伸手去接行李箱的拉桿,“回去還得開四個多小時呢,趕緊走吧,別太累了。”

王知南沒松手:“我明天休息呢”。

他看了一眼安檢口裏面,又看了看楊進北,忽然嘆了口氣,把行李箱往旁邊一推,然後張開雙臂,像一堵墻一樣擋在了她面前。

“讓我抱會兒。”

楊進北笑了笑,沒有任何扭捏,走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鉆進了他的懷裏。

這是他們這次分別前的最後一個擁抱。

沒有了剛見面時的那種激情和欲望,也沒有了在家裏時的那種膩歪和纏綿。此時此刻,這個擁抱是安靜的,是沈穩的,帶著一種成年人之間特有的默契和支撐。

王知南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雙臂收得很緊,仿佛想把她整個人都揉進自己的身體裏,帶回那個邊陲小鎮。

“回去記得按時吃飯。”他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地囑咐,“遇到解決不了的事,別硬扛。實在不行,就告訴我或者我爸你爸都行,我們會幫助你的,在裏面多少都認識幾個熟人。還有,別為了工作熬大夜,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楊進北聽著他像老媽子一樣的碎碎念,眼眶又有些發熱。

“知道了,王師傅。”她在他懷裏悶聲說道,“你也一樣。出任務註意安全,別老逞能。還有少抽點煙,我對煙過敏。”

王知南輕笑了一聲,胸腔震動,傳導到她的耳朵裏酥酥麻麻的。

“遵命,楊老師。”

兩人就這麽抱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周圍偶爾有人路過,投來好奇的目光,但他們誰也不在乎。

在這個充滿了聚散離別的機場大廳裏,他們就像兩棵依偎在一起的樹,雖然即將被風吹向不同的方向,但根系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緊緊地纏繞在了一起。

“好了。”楊進北輕輕推了推他,“真得走了。”

王知南松開手,替她理了理有些淩亂的劉海,眼神裏滿是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堅定的信任。

“去吧。”他說,“落地了給我發信息,在家好好的。我每天都會給你發信息,你有空就理我,沒空就等有空再理我,等這件事平了,也給我發個信息。”

楊進北點了點頭,拉起行李箱,轉身走向安檢通道。

走了幾步,她像是想起了什麽,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王知南還站在原地,雙手插在褲兜裏,像一尊望妻石一樣定定地看著她。見她回頭,他立刻挺直了腰背,臉上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

楊進北看著他,深吸了一口氣,走回他跟前說道:

“王知南,花記得澆水,還有不許抱著我的衣服睡覺。”

她的聲音清脆不大,但在寂靜的大廳裏顯得格外突兀。

王知南楞了一下,隨即笑得前仰後合,然後捧住她的頭,嘴對嘴的使勁親了一口下去。

楊進北拉起行李箱沒再回頭,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安檢口。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處,王知南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淡去。

強撐了一路的空落落的感覺,像潮水一樣漫了上來,瞬間淹沒了他的心聲。

剛才楊進北在的時候,他一直努力輕松,表現得像個沒事兒人一樣。可現在人走了,他才感覺到那種分別的後勁兒大得嚇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上面仿佛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這媳婦就這麽走了,還是在罵那個不讓人省心的趙愷賢。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從兜裏摸出一根煙,剛想點上又想起這裏是禁煙區,只好煩躁地把煙揉碎了扔進垃圾桶。

走出機場大廳,外面的夜風冷得刺骨。王知南裹緊了身上的外套,擡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剛來的時候,他和楊進北還一起看過星星。那時候他們手牽著手,心裏是滿的。可現在,星星還在,身邊的人卻已經回去了。

他拉開車門,坐進那個還殘留著她氣息的駕駛室。副駕駛的位置空蕩蕩的,那個之前還嘰嘰喳喳跟他鬥嘴、跟他分析案情的女人,現在已經不在這裏了。

他沒有馬上發動車子,而是拿出手機,點開了那個置頂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她發的那張戈壁落日的照片。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打下一行字:

「車開得很穩,風也不大。你放心吧,我也放心你。」

發送完他把手機扔到一邊,發動了車子。

發動機的轟鳴聲打破了夜的寧靜。王知南握緊方向盤,一腳油門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沖進了茫茫的戈壁灘。

這條路很長,很黑,很孤獨。但他知道,他不怕。因為在路的另一頭,有一個女人正在為了他們的未來,為了她的理想,去打一場必須贏的仗。

而他,也要回到他的崗位上,去守好他的國,守好他的家。

這次短暫的相聚,雖然只有幾天,雖然不夠完美,甚至最後是以一種倉促的方式收場。

但正如楊進北所說,成年人的世界裏,沒有那麽多童話般的圓滿。都是在互相信任,互相等待,互相堅守,等不了的那個人先走,都留下了,就圓滿了。

這幾天的煙火氣,那幾個在被窩裏擁抱的夜晚,那些在飯桌上的鬥嘴和歡笑,已經足夠填滿他接下來半年的等待了。

他們都知道,未來的日子還長。人生不可能只靠親嘴和上床過下去,那是換誰都能做的事情。

真正的夫妻,是即便相隔萬裏,依然能感知到對方的呼吸;是當暴風雨來臨時,即便無法在身邊撐傘,也能成為彼此精神上最堅固的後盾。

飛機轟鳴著沖入雲霄。

楊進北靠在舷窗邊,看著下方那片如墨般漆黑的土地。那裏有點點燈火在閃爍,那是地上的星星。

也許其中有一顆正在移動的,正在向著邊疆的深處駛去,是王知南,是她的丈夫。

她閉上眼睛,手下意識地撫摸著左手小指上那枚素凈的戒指。冰涼的金屬在指溫的熨帖下變得溫熱。

“再見,我的愛人,”她在心裏默默地說,“下次換我主動一點去了解你。”

飛機穿過雲層,迎向了東方即將升起的第一縷曙光。屬於楊進北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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