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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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看到祝平安的眼淚,對面那個小女孩趕緊手忙腳亂地抽了幾張餐巾紙遞給她。

祝平安擦著眼淚,對面的女孩瞪著大大的眼睛盯著她,像是想要安慰她,但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麽,幾番欲言又止,最後跑到媽媽身邊,湊到媽媽耳邊說著悄悄話。

她們在昏暗的燈光下仿佛一對幸福依偎的剪影。

這讓她想起了令她無比懷念的時光——那些有媽媽陪伴著的時光,哪怕她不能像同齡孩子一樣去瘋去跑去鬧,也沒有最時興的衣服和最有趣的玩具,但在媽媽身邊時,哪怕她是個不幸的孩子,她也從來沒有一次覺得痛苦。

而媽媽離開後,痛苦便時常圍繞著她。

祝平安拌著眼淚將碗裏的餛飩吃完了,還是和從前一模一樣的味道,她細細咀嚼著,最後把餛飩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老板,掃碼。”祝平安舉著手機過去,沒想到一只溫暖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沒事,這碗餛飩阿姨請你吃了,”她慈愛地笑著,“你一個小姑娘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不過日子總會越過越好的。”

她在這裏擺餛飩攤已經有一些時日了,因為在附近工作的白領很多會加班到深夜,而一些小公司並沒有宵夜供應。往往在在一天疲累的工作後,他們都需要一碗熱氣騰騰的湯來暖一暖僵硬的身體和倦累的心,她自從來了這裏,生意一直都不錯,相信很快就能給女兒換上一個更精良的耳蝸。

剛剛女兒偷偷和她說有一個漂亮的大姐姐在邊吃餛飩便掉眼淚,她偷偷瞄了一眼,是一個好年輕的女孩子,可能也就才剛剛工作的年紀,不知道受了什麽委屈,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一直劈裏啪啦地往下掉,看得讓她心生憐惜。

在好一陣推搡過後,阿姨還是堅持不要她的錢,祝平安只好擎著滿腔熱淚離開這個對她而言熟悉的小攤。

回去的地鐵不像早高峰那樣人擠人,但車廂內依舊沒有空位,祝平安左手扶著扶手,右手搜集極致完美這個品牌的資料。

這個品牌是最近幾年剛入駐國內的法國品牌,主打的是在家也能享受貴婦級沙龍護理。最近剛剛推出美妝線,今天這個公司要求她寫的眼影就是這次主推的重磅產品。

祝平安想親眼看一看這個眼影的實物,於是在地圖上搜了一下附近哪裏有品牌專櫃。

極致完美因為定價在化妝護膚品裏算頂奢,所以入駐的商場也極有講究,目前只在寧城市中心的遠空大廈裏有它的專櫃。

這時車輛到站,一個上車的男生不小心蹭了一下祝平安的胳膊,她的手指不知道戳到了屏幕哪裏,一下子跳轉到了另外一個界面。

上面顯示著遠空大廈是極光集團旗下的高端商場。

就是今天看到的那個公司嗎?好奇心促使著祝平安繼續滑動下去。

有關時光集團的最新一條新聞快訊,顯示時光集團近日正式收購聽聽在線音樂播放平臺。至此,時光集團已經是在游戲、視頻播放、通訊媒體、購物軟件等多領域都獨占鰲頭的互聯網商業帝國,讓創始人林遠山在年僅二十八的時候便以百億身價成功坐穩寧城首富之位。

旁邊還附了一張照片,看起來像是在哪一場會議中抓拍的,照片中的男人有著一張精致帥氣的臉。西方骨,東方皮,眉眼鋒利,但流暢的輪廓又很好地修飾了立體五官帶來的沖擊力。哪怕是高清鏡頭下的死亡角度,也無法模糊照片中主角所帶來視覺上的驚艷。

真是好一張俊美無儔的絕世面容,若不是確定自己看的是新聞網圖,祝平安還以為自己刷到了那個乙游新出的角色宣傳廣告。

除了這些新聞外,萬物可搜這個軟件“猜你感興趣”的鏈接上還附了一些關於林遠山個人的新聞報道,祝平安粗略一掃,標題幾乎如出一轍地譴責林遠山在商戰裏冷血無情、冷峻狠戾,對誰都鐵石心腸。

他不僅是不近女色的冰山,甚至已經可以說是不近人情了,就連和自己的親生父親關系都岌岌可危。

還沒等祝平安點開鏈接,地鐵便提示祝平安已經到達了目的地。她關上手機,走了出去。

祝平安一回到家,立刻馬不停蹄地開始在小綠樹上查高讚的眼影推廣文案,學習其中額經典話術和語言邏輯。對她而言,現在最快的方法就是從模仿開始,站在前人的肩膀能讓她看得更高。

“哐!哐!哐!”清晰而穩定的敲門聲通過脆弱的門板傳了過來,立刻引起了祝平安的警覺。

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這個點能找過來的,怕不是來討債的人吧?

祝平安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怕發出任何聲響引起外面站著的那個人的註意,她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虛著眼睛極力想看清外面人影的五官。

樓道的燈早就壞得徹底,只有慘白的月光稀稀疏疏地透了進來,但卻意外和諧地為他勾勒出一層柔和的光邊。

他站在月光裏,哪怕看不真切長相,也能看出是個身姿挺拔、肩寬腰窄的極佳身段,和那個魏哥頭像上肥頭大耳、肚大腰圓的中年男人外形相差甚遠。

之前的敲門聲沒有得到回應,林遠山極有耐心地伸出手,繼續用不輕不重的力道叩擊了幾下門板。

他篤定她在家。

他的敲門聲在黑夜裏無比突兀,祝平安怕他等不到自己的回憶會一直持續下去,從而把左鄰右舍全部從睡夢中吵醒。

在這裏住的人基本上都是每天奔波在溫飽線上的勞碌命,她不想因為自己讓別人連個安穩覺都睡不上。況且他敲門的聲音給她的感覺格外氣定神閑、不急不躁,不太像是過來催債的。

祝平安把門打開,終於認清了來人。

這個人她今天才在網上看過,林遠山。

網上那張照片拍得真是不怎麽樣,不及本人萬分之一的神韻。這樣面對面地站著,祝平安直白地感受到了極度美貌的沖擊力,以至於她驚楞了片刻,才邀林遠山進門。

雖然大晚上邀請一個陌上男人讓祝平安依舊感覺有些不自在,但以林遠山的身份而言,對她實在無利可圖。

財就不用說了,她分文沒有。色的話,以他的財富、地位、樣貌,想必不缺佳人相伴。

林遠山一進來,高大的身形立刻把原本就巴掌大的地方襯托得愈發局促,祝平安餘光掃來掃去,屋子裏竟然只有一把塑料凳子,連像樣的椅子都拿不出來,招呼這個不請自來的客人坐下。

林遠山一言不發地盯著她,從查到她的住址開始,他就一直守在她的樓下,心裏想要譴責她的話翻來覆去想了許多,原本他以為自己見到她後必然是一番滔滔不絕的斥責。

畢竟四年前,她毫不留情地離開他,甚至不願意和他當面說再見,等他匆匆從美國飛回來,早已人去樓空。

他在房子裏發了瘋一樣翻天覆地地找,而她,卻什麽也沒留下。一封信都吝嗇於留給他。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以至於她如此痛快地就舍棄了他。

他的第一反應是,是不是林家老宅裏那群人為難了她,讓她覺得和自己在一起是一件困難重重的事情。想到這,他甚至第一次因為憤怒失去了理智,跑到林家老宅大鬧了一通,此後徹底與他們一刀兩斷,再無往來。

一開始他不論日夜都時時刻刻活在自責與怨恨中。

自責為什麽當時沒把她寸步不離地留在身邊,以至於給了她順利逃跑的機會;怨恨她讓他在情根深種之後又立刻痛失所愛。

他滿世界地尋找她的蹤跡,卻再無音訊。但從蛛絲馬跡中,他已經察覺出一些詭異之處。

她的繼父和繼兄對她的記憶都停留在十八歲,幾乎是異口同聲地確定她在抗婚之後跳下樓就已經摔死了。而他特地去了一趟自己安排她覆讀的那座私立高中,無論是監控視頻、學籍資料、師生口述中的祝平安,都完全是另外一個人。

他又跑去寧城師範大學,在宿舍樓下等了她一夜,終於見到“祝平安”的那一刻,他確認,和自己相處過的那個祝平安已經徹底消失,後來他見到的這個祝平安無論外貌還是性格,都與之前相去甚遠。

他的車離開寧城師範大學的那刻,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光力氣一般,癱坐在後座上。

她消失得這般徹底,就像這世間從未有過這個人一樣,就像那三個月的相處只是他做過的一場美夢,如今夢醒,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她是自己選擇離開他的,這個事實在這四年裏纏繞著、刺痛著他,變成了他身體裏拔不出去的一根尖刺,化為了他心口一塊難以愈合的傷疤。

他以為不會再見到她,就像他以為再次見到她時,他的怒火會讓她好好感受一下他這四年的痛苦。

但是他又見到了她,在與她擦肩而過的那一刻,他幾乎沒有一秒猶豫地認出了她。

他不知道,在這樣昏黃老化的白熾燈下,他是怎麽看到她眼下的烏青,怎麽看到她眼裏的血絲,怎麽看到她微微水腫起來的小腿的。

但他就是該死地看到了。

比起憤怒,最先在他心底密密麻麻、爭前恐後地湧現出的竟然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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