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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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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

母親的指尖摩挲著那繡了一半的衣服,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愁,語重心長的話裹著溫溫的擔憂飄過來:“你是不是打算繡手工?可我瞧著你這都好幾天沒碰針了,臉白得像紙,氣色差透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往後要是沒我們老兩口,你可怎麽辦?趕緊把心裏喜歡的男孩子帶回來,讓我們看看也好放心。”

莫莫垂著眸,指尖撚著衣角的褶皺,沈默了半晌才淡淡開口,聲音輕得像落雪:“可我總覺得,我這樣的身子,這樣的情況,只會耽誤人家。倒不如一個人過,清凈也不拖累誰。”她擡眼望了望窗欞外的天,眼底晃著細碎的光,“小時候總覺得爸爸特別勇敢,當年相親,明明你是別人的相親對象,他偏生就敢上前,最後把你娶回了家。那時候我就想,以後也要嫁一個像爸爸那樣疼老婆的人,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那個心疼你冬天洗衣服凍得差點暈倒、忙前忙後護著你的人,就不見了。你們住在一個屋子裏,卻分房睡,一天說不上三句話,看著是關心,可那份關心淡得像白開水,連溫溫的暖意都沒有。我不想我的婚姻,最後也變成這樣,更不想自己變成別人的累贅,伸手討著關心過活。”

話沒說完,便瞥見母親眼裏滾出的淚珠,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莫莫到了嘴邊的話瞬間咽了回去,喉間堵得發慌。她深吸一口氣,字字清晰:“如果兩個人的日子,過著還不如一個人舒心,那我寧願自己一個人努力,把日子過好。從小到大,你們對我有太多要求,讓我學這個做那個,我都聽著。只有婚姻這件事,我犟了這麽久,也想犟到底。要是心裏不喜歡,沒有想結婚的念頭,我絕不會隨便找個人湊活。”

“啪”的一聲,清脆的巴掌聲落在莫莫的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瞬間漫開。母親的手還揚在半空,眼裏是怒,更是疼,沒說一句話,轉身就摔了房門,沈悶的聲響在屋裏蕩了許久。莫莫擡手摸了摸發燙的臉頰,扯著嘴角笑了笑,眼底卻沒半分笑意。她的身子本就時好時壞,連自己都顧不好,又怎麽敢去拖累別人,尤其是那個放在心尖上的人。

緩了許久,她拿出手機,指尖敲出軟軟的話發給木木:“乖乖~我媽媽今天看到你的生日禮物了,眼睛都亮啦。”

木木的消息回得很快,帶著點打趣:“那是不是得拱手讓人,討未來丈母娘歡心?”

莫莫彎了彎唇,指尖頓了頓:“我說晚點再給她做一個~晚點發小約我出去,我就不打擾乖乖賺錢錢啦。”

木木:“好,好好玩,有事隨時說。”

見到發小的時候,對方正挽著她的胳膊,興沖沖地說要去逛新開的飾品店,可目光落在莫莫臉上時,笑意瞬間斂了去。發小捏了捏她的臉,眉頭皺著:“你這氣色怎麽差成這樣?眼底還有紅血絲,肯定發生什麽事了,對不對?”

兩人找了家安靜的店,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莫莫撚著桌上的彩繩,把和母親吵架的事挑著輕描淡寫地說了說,沒提自己心裏的顧慮,也沒提那份藏著的自卑。

發小聽著,忽然促狹地撞了撞她的胳膊,眼裏閃著八卦的光:“行啊你,藏得夠深的,那男人到底是誰?這可是第一個在我面前被你提到的男人呢~”

莫莫的耳尖微微泛紅,低頭繞著彩繩,聲音輕輕的:“你可以喊他木木老師。”

“喲,連稱呼都這麽甜,怎麽還一臉愁雲慘淡的?有對象了還不開心?”發小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指尖敲了敲桌面,“我給你做個小測試,很準的。如果讓你帶一個活物去一片森林,你會帶什麽?”

莫莫的腦海裏幾乎是瞬間就跳出了木木的樣子,那個會笑著跟她打趣,會耐心聽她說話,會把她放在心上的人。可話到嘴邊,卻成了:“我可以不帶嗎?”

“可以。”發小點點頭,又問,“那森林裏面有一個建築,你覺得會是什麽樣子的?”

“木屋。”莫莫想都沒想。

“走進木屋裏面,是什麽樣子的?”

“有燃著的壁爐,暖烘烘的,躺椅上還搭著一條軟軟的毯子。”

發小又問:“木屋有窗戶,窗戶外面有一片湖,那個湖是什麽樣子的?”

莫莫沈默了幾秒,輕聲道:“離窗戶不遠不近的,水看著不大幹凈,有點渾。”

發小放下手裏的杯子,語氣認真起來:“我跟你說,活物是你對婚姻的態度,建築是你給人的外在感覺,裏面的樣子是你的內心,湖是你對朋友的看法。我不問你這個答案有多少水分,只是想讓你對自己的內心有個清晰的了解,別騙自己的潛意識,好不好?”

莫莫怔怔地坐著,指尖僵在半空,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亂亂的。發小看著她這副呆楞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心裏有事瞞著我,別憋著,有什麽問題就說出來,我聽著。”

莫莫擡眼,眼底蒙著一層水霧,聲音帶著點哽咽:“如果因為一些原因,我不得不放棄一個人,可是我心裏特別舍不得,我該怎麽辦?”

“沒有什麽不得不,沒人能逼你放棄,除非你自己不想要。”發小的話字字戳心,“你舍不得,放不下,就說明至少現在,那個人在你心裏很重要。你想放棄,無非是覺得放棄了對他好,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認為的對他好,真的是他想要的嗎?先不說你這份糾結,單說他,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突然被你放棄,這多殘忍啊。萬一人家早就想過,要堅定地陪你走下去呢?萬一你預想的那些糟糕的結果,根本不會發生呢?凡事都沒有絕對,你自己好好想想。”

發小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莫莫的心湖裏,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好像看清了自己的內心,知道自己有多舍不得木木,可這份看清,卻讓她更迷茫,更無措了。

手機震了震,是木木發來的消息,帶著慣常的打趣:“求求你別綠茶了,咋還撤回了妹妹,這是嫌棄哥哥了啊?”

換做平時,莫莫肯定會順著他的話打趣回去,可今天,她的手卻像被什麽牽著似的,鬼使神差地敲出一行字:“以後不隨便發了,我要平覆下心情。”

消息發出去的瞬間,她就後悔了,可已經來不及撤回。

木木的消息很快回了過來,帶著明顯的疑惑:“你覺得我在嫌棄你,還是罵你,還是話太重了?”

莫莫看著屏幕,指尖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怎麽回,最後只敲了一句:“那我不知道,你早點休息。”

木木:“這句話是認真的?”

莫莫咬著唇,狠了狠心:“認真的,看不明白什麽意思,以後不說了。”

木木:“好,睡了。”

短短兩個字,像冰碴子似的,紮在莫莫的心上。她知道,木木生氣了,而且是很生氣的那種。她坐在原地,楞了很久,終究還是忍不住,打字跟他解釋:“我說話有時候就是茶裏茶氣,還帶點陰陽怪氣,有人能接受,也有人會討厭。你的話的初衷,我沒有細想,剛剛那一瞬間,更像是心裏的情緒忍不了突然爆發了,我還以為自己被你討厭了。我沈默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我就是害怕,害怕被你不喜歡,害怕被你放棄,也習慣了把所有的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

消息發出去後,莫莫捏著手機,手心全是汗,緊張地等著木木的回覆。

過了一會兒,木木的消息鋪天蓋地的發了過來,字裏行間能看出他的惱火,卻也藏著溫柔:“好朋友之間相處,會成習慣,會露出更多性子,大多還是同性,所以想法不太一樣。我呢,是你的男朋友。你這樣想,會讓我覺得,你對我毫無信任。僅僅是一句玩笑話,我這個人,對笑話幾乎是毫無底線的接受。我沒有人身攻擊,沒有不喜歡你,更沒有不耐煩,只是生活本來就夠苦了,需要點調味料罷了。武漢話本就偏兇,就跟那句‘娶川渝老婆,享背時人生’一個道理,我們這邊的人,大部分時間說話都兇巴巴的。語言的威力太大了,你只需要從語言裏找到那些抓手,找到不愛的證據和不愛的動作就夠了。其他的,你又怎麽確定,我的哪個滾字,是真的讓你滾呢?”

“最讓人惱火的是,你一句‘不知道’,就好像把我這個人全盤否定了一樣。我還跟你反覆確認,你依舊是不知道,那我就真的不是在開玩笑了。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人心隔肚皮的外人。你之前還打趣我說,我太客氣了,總說不好意思,總說對不起,可我對家人,從來不會說這些。那這句話,我現在送還給你,你對我,毫無信任。如果你真的信任我,就不會因為一句玩笑話,就覺得我在厭煩你。”

莫莫看著木木的話,一字一句地讀著,眼眶瞬間就紅了。她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心裏翻江倒海。是啊,她外表活脫脫一個小太陽,永遠積極樂觀,好像什麽事都打不倒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內心還是那個小時候害怕被拋棄的小朋友,越喜歡一個人,就越在意,也越自卑。她怕自己不夠好,怕配不上木木的喜歡,更怕這份喜歡,會突然消失。

手機還握在手裏,屏幕的光映著她泛紅的眼眶,她想回點什麽,卻發現指尖抖得厲害,連一個字都敲不出來。窗外的風刮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極了她此刻亂成一團的心跳。她知道,自己傷了木木的心,也知道,這份藏在自卑裏的喜歡,需要更多的勇氣,才能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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