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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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向遠方
西原市，這是一座充滿著歷史文化的城市。
古時諸多朝代都曾在此建都，它是古文明的重要發祥地之一，至今仍保留著大量古跡，巷弄之間，仿佛仍能瞥見歷史的一角。
隨著城市發展的腳步加快，西原市的結構逐漸從老城區向外輻射，新區、開發區、高新片區接連崛起，猶如年輪般層層推進。
但無論外界如何擴展，老城區始終是與這座城市之間存在一道斷層，那裏承載著沈重的歷史記憶，而外界，則是現代感堆砌出的光亮外殼。
與其他新興城市相比，西原市的生活節奏總顯得格外緩慢。
這裏沒有熱血沸騰的口號，也沒有令人目眩神迷的野心。有的，只是舊磚老瓦間深入骨髓的穩定與耐用，那種不急不躁的呼吸方式，也是在提醒各位過客。
這裏不是奔跑的地方，而是沈澱與回望的土壤。
-----------------
五小時的行程結束後，何影安抵達了西原市。
這趟旅程不是為了放松，也沒工夫賞景。盡管這座城市擁有豐富的歷史遺跡與眾多名勝古跡，可他卻提不起一絲興趣。
來之前，徐永泉只批給他七天的假期，他很清楚，在這有限的時間裏，必須梳理好接下來的每一步。
無論下一段路是尚未理清的過往，還是往事未了的情緣，他都不能再拖延了。
出了高鐵站後，他立馬叫了一輛網約車前往老家。
到達目的地時，眼前的景象早已不是記憶中熟悉的模樣。
那片熟悉的小山村不覆存在，他還記得江傅文曾和他說過，老家在幾年前拆了。
曾經，那一棟棟瓦磚結構的小屋被盡數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開發的小區，就連他小時候每天出門都會踩的小泥路，如今也被擴展成了整潔筆直的水泥大道。
何影安站在小區門口，看了一會兒，試圖走進去，卻被門禁系統攔了下來。他只好嘆出一口氣，放棄了這個想法，轉身打算去旁邊的便利店買瓶水喝。
便利店不大，是那種私人開的便利店，櫃臺後坐著一位大姨，正在用本地方言打電話。
何影安倒沒在意這些，他走到飲料櫃前，在一排排五顏六色的瓶罐之間猶豫片刻，最終拿起了一瓶兩塊錢的礦泉水。
他走到櫃臺準備結賬，又覺得口罩悶的厲害，便順手摘了下來。
這時，櫃臺大姨看到了何影安，還沒等他掏出手機，大姨忽然停下電話，瞪著眼看著他。
“咦？你是不是......何影安啊？”
何影安一楞，猛然擡起頭，與她對視幾秒後，點了點頭。
大姨“哎呀”了一聲，臉上樂開了花：“好久沒回來了啊，怎麽？都不認得我了？我啊，張姨啊！”
聽到這個名字，何影安的記憶突然閃回。
他想起來了，張姨曾是他們家的老鄰居，小時候江傅文常年在外工作，張姨便總會抽空過來照顧他，給他做飯、洗衣、打掃衛生，偶爾還會接他放學。
甚至在他們離開的那年，張姨還特地帶了一堆土特產，一邊塞進他們手裏，一邊反覆叮囑他們路上要小心。
想到這些，何影安感到心頭一熱，幾乎是脫口而出：“張姨？真的是你啊張姨？！”
張姨樂呵呵地笑：“那肯定是我啊，如假包換的。小何啊，十幾年沒回來了吧？”
她說話的同時，還繞出櫃臺，站在何影安面前擡頭打量：“哎喲，你現在可真是長得又高又俊啊，以前我還要低頭和你說話，現在得仰頭才能看著你了。”
何影安也笑了：“在外面吃得好，就長得壯實了些，倒是張姨你呢，最近怎麽樣？”
“哎呀，就那樣唄。”張姨擺擺手，“來來來，別站在門口說話，咱們屋裏聊。”
張姨說著，還不忘扯開嗓子往樓上喊了一聲：“孩他爸！下來給我看場子，我要招待客人！”
“好嘞！”樓上傳來一聲回應。緊接著，一個戴著老花鏡，穿著灰色毛衣的老年人慢悠悠地從樓梯上走下來，嘴裏還念叨著：
“孩他媽，你又帶哪位老同學來了？”
“什麽老同學啊？”張姨笑著指了指何影安，“你快看看這是誰？以前住咱們隔壁的，何影安！”
聽到這個名字，張姨的丈夫眼前一亮。他快步走上前，盯著何影安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感嘆著說道：“媽呀，這是那個小江的兒子？幾十年不見啦，都長這麽高了？哎喲，臉蛋還挺俊的，找女朋友沒了啊？”
何影安趕緊擺手：“沒有沒有，現在還單著呢。”
“這可不行！”張姨丈夫瞪起眼，“你這年紀正俏著呢，還不找女朋友結婚？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個？我朋友家的孫女，長得可水靈了，聽說還是海歸呢！”
張姨聽見這話，立馬打斷：“你呀，就別操心人家小年輕的事了，我們家小何長這麽帥，肯定有的是女孩子追，你就老老實實給我看場子，我先帶他上去坐坐。”
“好嘞好嘞。”張姨丈夫連連點頭，還不忘補上一句“我等會兒給你們拿點東西上去。小何啊，有沒有喜歡吃的？你盡管說，這屋子裏的東西任你挑選。”
“我都行，叔叔你隨便拿點就好。”何影安撓撓頭，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別太貴重的就行。”
“哎哎哎，好好好。”張姨丈夫笑著回應，“你這孩子，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懂事，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說罷，他來到櫃臺坐下，接任看店的重活。何影安則跟著張姨，一步步走上樓梯。
——
便利店樓上，是張姨一家住的客廳。空間不大，卻打理得溫暖整潔。
進門時，張姨招呼著“隨便坐”，轉身跑去廚房倒水。沒一會兒，她端來一杯熱水，遞到何影安手中說道：“小何啊，真沒想到你今天會來，家裏也沒準備什麽像樣的。要不你看看桌上？那些是我兒子前陣子從外地帶回來的小零食，你要是不嫌棄，可以拿點回去。”
何影安雙手接過水杯，輕輕一笑：“張姨，咱們都這麽熟了，我來你家就跟回自己家一樣，哪還分這些啊，這些東西你們留著就好。”
他說著對著水杯吹了吹氣，杯沿冒著熱氣，他低頭輕輕抿了一口，降溫後的熱水緩緩流入喉嚨，溫潤了他的心房。
張姨點了點頭，隨即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語氣輕緩地詢問道：“小何啊，幾十年沒回來了，今天怎麽突然想到回來看看？”
“是這樣的，張姨。”何影安回答，“我現在是一名記者，前幾天剛好接了個采訪任務，要來西原市這邊出差。今天剛到，想著正好有點時間，就繞過來看看老家，結果沒想到變化這麽大。”
“那可不。”張姨笑著嘆了口氣，“我們村裏那些老房子啊，早幾年就拆得差不多了。但中間出了點問題，就是你爸江傅文那個房子。”
“那房子不是一直空著沒人住嗎？本來呢，這房子是他姐的，結果他姐去世得早，房子轉給他後沒多久，他又帶著你去外地了。於是呢，主人沒了，房子空著，開發商看這沒人管，都準備動手強拆了。還好我及時打電話把你爸叫回來，他才趕得及，及時和那些人談條件，要不然啊，房子沒了不說，連賠償錢都拿不到。”
聽到這裏，何影安才知道原來江傅文還經歷了這一段變故。
何影安連忙起身，略帶鄭重地向張姨鞠了個躬：“張姨，謝謝您。我沒想到會有這種事發生，也是多虧了你，不然等真動手了，後續都找不到人賠償。”
“哎呀，謝什麽謝。”張姨趕緊擺手讓他坐下，語氣還是那樣爽快，“當年你家啥情況我還不知道？你爸一個人帶你，我看著都心疼，能幫就幫一把唄。”
何影安感到眼角有點濕潤，張姨雖然不是他的親生母親，但對於從小沒有母親的他來講，張姨成為了他空缺的那一塊親情。
想到這，他輕輕抹了一下眼角，詢問道：“對了張姨，我們走之後，你們過得還好嗎？”
“還可以啦，反正日子不就那樣。”張姨抿了一口水，擺擺手，“只是在你走之後，耳根子清靜了些。”
她頓了頓，又接著說：“那時候啊，村子裏也還算熱鬧，種地、養雞、餵豬，雖說不富裕，但一家人吃得飽、過得去。你爹還在的時候，我還經常幫你端飯送藥呢。只是後來嘛，城市開始往這邊發展，說是要統一改造、規劃，咱們這村子也被劃進去，給定了拆遷。”
“我們這些老人家，房子拆了以後也沒啥地方去，幹脆就把攢下的那點積蓄拿出來，在這附近開了個便利店。雖然你看現在都是新房子，樣子都變了，可對我們來說，這地方就是從小長大的地方，根就在這兒。只要根還在，就還是家。”
這番話說得平淡，卻也沈重。
何影安點點頭，張姨說的是她的根，但他自己的“根”在哪，還從未真正搞清楚過。
就這樣，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從當年的村口大槐樹聊到現在的小區綠化，從誰家孩子出國聊到誰家的近況，天色也悄悄地在窗外暗了下來。
——
眼看時間差不多了，何影安把水杯輕輕放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張姨，我差不多該走了。”
張姨一聽，立刻問：“你住的地方找好了沒？”
“找好了。”何影安點點頭，“公司給報銷的，反正不住白不住。”
張姨點點頭：“行，那我送送你。”
兩人說著一起走下樓，張姨丈夫看到他們下來，也連忙起身，一起把他送出門。
-----------------
送到路口時，何影安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面前的兩位老人，說道：“就送到這兒吧，我等會兒還要去其他地方看看，你們快回去吧，別耽誤生意了。”
張姨擺擺手，笑著說：“那行，你自己多註意。”
張姨丈夫也跟著應聲：“有空記得再回來坐坐啊。”
他們站在原地目送何影安離開，直到他走遠了，兩人才慢慢轉身，一起朝便利店走回去。
走回便利店的路上，張姨丈夫忍不住低聲說：“哎，孩他媽，你說小何還記得以前的事嗎？我看現在的他啊，和小時候變化挺大的，就連走路說話的樣子，都不像從前那個他了。”
張姨回應道：“哎，長大了總會變嘛。當年小江讓我們隱瞞，也是為了他好。他會不會記起來我不敢說，但你確實說的沒錯，現在的他確實不像過去那個他，倒像是活成了他自己。”
張姨丈夫點點頭：“對，我也這麽覺得。哦對了，還有小江交代我們的那件事兒，你還記得吧？他那時候搞得神神秘秘的，也不說清楚。”
“你管那麽多幹嘛？”張姨斜了他一眼，“咱們該做的做好就行了。當初小江幫我們那麽多，你心裏沒數？幫他，是應該的。東西你收好了，要是哪天小何再回來，記得要交給他。”
“沒問題！”張姨丈夫拍了拍口袋，隨即語氣一轉，“還有啊，老婆子，我今晚想去打會兒牌，你樓下門可別關。上次把我關外面，我都差點都要翻窗進家門了。”
“又打牌？”張姨捏住丈夫的耳朵，“你個老不死的，天天打牌天天虧錢，我跟你說，你今晚要是再輸，我把你關外面讓你反思一宿。”
“哎哎哎，松手松手。”張姨丈夫連忙拍掉張姨的手，笑得賤兮兮，“我跟你講，你今天放心吧！我最近手氣可好了，把把贏，今兒個你等著，我回來給你一個大驚喜！”
兩人拌嘴的聲音漸行漸遠，身影在街道漸漸消失，最後一同走進便利店的燈光之中。
——
至於何影安，他此刻正走在另一條街上。
風從街口穿過，裹著秋天特有的幹燥味道，帶著一點塵土和落葉的輕響。
他接下來打算先找間旅館，好好安頓下來。
他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不被打擾的空間，好好整理一下接下來的規劃。
天色已晚，街道兩側的燈逐一亮起，斑駁地映在地面上。
行人不多，整個道路上只剩下他的身影。
他好像，又回到了高中那年，一個人走過回家路的時光。
只是這次，不會再有一個跟屁蟲跟上來，腆著臉說道：
“我是真的想多了解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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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原市，這是一座充滿著歷史文化的城市。
古時諸多朝代都曾在此建都，它是古文明的重要發祥地之一，至今仍保留著大量古跡，巷弄之間，仿佛仍能瞥見歷史的一角。
隨著城市發展的腳步加快，西原市的結構逐漸從老城區向外輻射，新區、開發區、高新片區接連崛起，猶如年輪般層層推進。
但無論外界如何擴展，老城區始終是與這座城市之間存在一道斷層，那裏承載著沈重的歷史記憶，而外界，則是現代感堆砌出的光亮外殼。
與其他新興城市相比，西原市的生活節奏總顯得格外緩慢。
這裏沒有熱血沸騰的口號，也沒有令人目眩神迷的野心。有的，只是舊磚老瓦間深入骨髓的穩定與耐用，那種不急不躁的呼吸方式，也是在提醒各位過客。
這裏不是奔跑的地方，而是沈澱與回望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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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旅程不是為了放松，也沒工夫賞景。盡管這座城市擁有豐富的歷史遺跡與眾多名勝古跡，可他卻提不起一絲興趣。
來之前，徐永泉只批給他七天的假期，他很清楚，在這有限的時間裏，必須梳理好接下來的每一步。
無論下一段路是尚未理清的過往，還是往事未了的情緣，他都不能再拖延了。
出了高鐵站後，他立馬叫了一輛網約車前往老家。
到達目的地時，眼前的景象早已不是記憶中熟悉的模樣。
那片熟悉的小山村不覆存在，他還記得江傅文曾和他說過，老家在幾年前拆了。
曾經，那一棟棟瓦磚結構的小屋被盡數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開發的小區，就連他小時候每天出門都會踩的小泥路，如今也被擴展成了整潔筆直的水泥大道。
何影安站在小區門口，看了一會兒，試圖走進去，卻被門禁系統攔了下來。他只好嘆出一口氣，放棄了這個想法，轉身打算去旁邊的便利店買瓶水喝。
便利店不大，是那種私人開的便利店，櫃臺後坐著一位大姨，正在用本地方言打電話。
何影安倒沒在意這些，他走到飲料櫃前，在一排排五顏六色的瓶罐之間猶豫片刻，最終拿起了一瓶兩塊錢的礦泉水。
他走到櫃臺準備結賬，又覺得口罩悶的厲害，便順手摘了下來。
這時，櫃臺大姨看到了何影安，還沒等他掏出手機，大姨忽然停下電話，瞪著眼看著他。
“咦？你是不是......何影安啊？”
何影安一楞，猛然擡起頭，與她對視幾秒後，點了點頭。
大姨“哎呀”了一聲，臉上樂開了花：“好久沒回來了啊，怎麽？都不認得我了？我啊，張姨啊！”
聽到這個名字，何影安的記憶突然閃回。
他想起來了，張姨曾是他們家的老鄰居，小時候江傅文常年在外工作，張姨便總會抽空過來照顧他，給他做飯、洗衣、打掃衛生，偶爾還會接他放學。
甚至在他們離開的那年，張姨還特地帶了一堆土特產，一邊塞進他們手裏，一邊反覆叮囑他們路上要小心。
想到這些，何影安感到心頭一熱，幾乎是脫口而出：“張姨？真的是你啊張姨？！”
張姨樂呵呵地笑：“那肯定是我啊，如假包換的。小何啊，十幾年沒回來了吧？”
她說話的同時，還繞出櫃臺，站在何影安面前擡頭打量：“哎喲，你現在可真是長得又高又俊啊，以前我還要低頭和你說話，現在得仰頭才能看著你了。”
何影安也笑了：“在外面吃得好，就長得壯實了些，倒是張姨你呢，最近怎麽樣？”
“哎呀，就那樣唄。”張姨擺擺手，“來來來，別站在門口說話，咱們屋裏聊。”
張姨說著，還不忘扯開嗓子往樓上喊了一聲：“孩他爸！下來給我看場子，我要招待客人！”
“好嘞！”樓上傳來一聲回應。緊接著，一個戴著老花鏡，穿著灰色毛衣的老年人慢悠悠地從樓梯上走下來，嘴裏還念叨著：
“孩他媽，你又帶哪位老同學來了？”
“什麽老同學啊？”張姨笑著指了指何影安，“你快看看這是誰？以前住咱們隔壁的，何影安！”
聽到這個名字，張姨的丈夫眼前一亮。他快步走上前，盯著何影安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感嘆著說道：“媽呀，這是那個小江的兒子？幾十年不見啦，都長這麽高了？哎喲，臉蛋還挺俊的，找女朋友沒了啊？”
何影安趕緊擺手：“沒有沒有，現在還單著呢。”
“這可不行！”張姨丈夫瞪起眼，“你這年紀正俏著呢，還不找女朋友結婚？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個？我朋友家的孫女，長得可水靈了，聽說還是海歸呢！”
張姨聽見這話，立馬打斷：“你呀，就別操心人家小年輕的事了，我們家小何長這麽帥，肯定有的是女孩子追，你就老老實實給我看場子，我先帶他上去坐坐。”
“好嘞好嘞。”張姨丈夫連連點頭，還不忘補上一句“我等會兒給你們拿點東西上去。小何啊，有沒有喜歡吃的？你盡管說，這屋子裏的東西任你挑選。”
“我都行，叔叔你隨便拿點就好。”何影安撓撓頭，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別太貴重的就行。”
“哎哎哎，好好好。”張姨丈夫笑著回應，“你這孩子，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懂事，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說罷，他來到櫃臺坐下，接任看店的重活。何影安則跟著張姨，一步步走上樓梯。
——
便利店樓上，是張姨一家住的客廳。空間不大，卻打理得溫暖整潔。
進門時，張姨招呼著“隨便坐”，轉身跑去廚房倒水。沒一會兒，她端來一杯熱水，遞到何影安手中說道：“小何啊，真沒想到你今天會來，家裏也沒準備什麽像樣的。要不你看看桌上？那些是我兒子前陣子從外地帶回來的小零食，你要是不嫌棄，可以拿點回去。”
何影安雙手接過水杯，輕輕一笑：“張姨，咱們都這麽熟了，我來你家就跟回自己家一樣，哪還分這些啊，這些東西你們留著就好。”
他說著對著水杯吹了吹氣，杯沿冒著熱氣，他低頭輕輕抿了一口，降溫後的熱水緩緩流入喉嚨，溫潤了他的心房。
張姨點了點頭，隨即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語氣輕緩地詢問道：“小何啊，幾十年沒回來了，今天怎麽突然想到回來看看？”
“是這樣的，張姨。”何影安回答，“我現在是一名記者，前幾天剛好接了個采訪任務，要來西原市這邊出差。今天剛到，想著正好有點時間，就繞過來看看老家，結果沒想到變化這麽大。”
“那可不。”張姨笑著嘆了口氣，“我們村裏那些老房子啊，早幾年就拆得差不多了。但中間出了點問題，就是你爸江傅文那個房子。”
“那房子不是一直空著沒人住嗎？本來呢，這房子是他姐的，結果他姐去世得早，房子轉給他後沒多久，他又帶著你去外地了。於是呢，主人沒了，房子空著，開發商看這沒人管，都準備動手強拆了。還好我及時打電話把你爸叫回來，他才趕得及，及時和那些人談條件，要不然啊，房子沒了不說，連賠償錢都拿不到。”
聽到這裏，何影安才知道原來江傅文還經歷了這一段變故。
何影安連忙起身，略帶鄭重地向張姨鞠了個躬：“張姨，謝謝您。我沒想到會有這種事發生，也是多虧了你，不然等真動手了，後續都找不到人賠償。”
“哎呀，謝什麽謝。”張姨趕緊擺手讓他坐下，語氣還是那樣爽快，“當年你家啥情況我還不知道？你爸一個人帶你，我看著都心疼，能幫就幫一把唄。”
何影安感到眼角有點濕潤，張姨雖然不是他的親生母親，但對於從小沒有母親的他來講，張姨成為了他空缺的那一塊親情。
想到這，他輕輕抹了一下眼角，詢問道：“對了張姨，我們走之後，你們過得還好嗎？”
“還可以啦，反正日子不就那樣。”張姨抿了一口水，擺擺手，“只是在你走之後，耳根子清靜了些。”
她頓了頓，又接著說：“那時候啊，村子裏也還算熱鬧，種地、養雞、餵豬，雖說不富裕，但一家人吃得飽、過得去。你爹還在的時候，我還經常幫你端飯送藥呢。只是後來嘛，城市開始往這邊發展，說是要統一改造、規劃，咱們這村子也被劃進去，給定了拆遷。”
“我們這些老人家，房子拆了以後也沒啥地方去，幹脆就把攢下的那點積蓄拿出來，在這附近開了個便利店。雖然你看現在都是新房子，樣子都變了，可對我們來說，這地方就是從小長大的地方，根就在這兒。只要根還在，就還是家。”
這番話說得平淡，卻也沈重。
何影安點點頭，張姨說的是她的根，但他自己的“根”在哪，還從未真正搞清楚過。
就這樣，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從當年的村口大槐樹聊到現在的小區綠化，從誰家孩子出國聊到誰家的近況，天色也悄悄地在窗外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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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時間差不多了，何影安把水杯輕輕放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張姨，我差不多該走了。”
張姨一聽，立刻問：“你住的地方找好了沒？”
“找好了。”何影安點點頭，“公司給報銷的，反正不住白不住。”
張姨點點頭：“行，那我送送你。”
兩人說著一起走下樓，張姨丈夫看到他們下來，也連忙起身，一起把他送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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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到路口時，何影安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面前的兩位老人，說道：“就送到這兒吧，我等會兒還要去其他地方看看，你們快回去吧，別耽誤生意了。”
張姨擺擺手，笑著說：“那行，你自己多註意。”
張姨丈夫也跟著應聲：“有空記得再回來坐坐啊。”
他們站在原地目送何影安離開，直到他走遠了，兩人才慢慢轉身，一起朝便利店走回去。
走回便利店的路上，張姨丈夫忍不住低聲說：“哎，孩他媽，你說小何還記得以前的事嗎？我看現在的他啊，和小時候變化挺大的，就連走路說話的樣子，都不像從前那個他了。”
張姨回應道：“哎，長大了總會變嘛。當年小江讓我們隱瞞，也是為了他好。他會不會記起來我不敢說，但你確實說的沒錯，現在的他確實不像過去那個他，倒像是活成了他自己。”
張姨丈夫點點頭：“對，我也這麽覺得。哦對了，還有小江交代我們的那件事兒，你還記得吧？他那時候搞得神神秘秘的，也不說清楚。”
“你管那麽多幹嘛？”張姨斜了他一眼，“咱們該做的做好就行了。當初小江幫我們那麽多，你心裏沒數？幫他，是應該的。東西你收好了，要是哪天小何再回來，記得要交給他。”
“沒問題！”張姨丈夫拍了拍口袋，隨即語氣一轉，“還有啊，老婆子，我今晚想去打會兒牌，你樓下門可別關。上次把我關外面，我都差點都要翻窗進家門了。”
“又打牌？”張姨捏住丈夫的耳朵，“你個老不死的，天天打牌天天虧錢，我跟你說，你今晚要是再輸，我把你關外面讓你反思一宿。”
“哎哎哎，松手松手。”張姨丈夫連忙拍掉張姨的手，笑得賤兮兮，“我跟你講，你今天放心吧！我最近手氣可好了，把把贏，今兒個你等著，我回來給你一個大驚喜！”
兩人拌嘴的聲音漸行漸遠，身影在街道漸漸消失，最後一同走進便利店的燈光之中。
——
至於何影安，他此刻正走在另一條街上。
風從街口穿過，裹著秋天特有的幹燥味道，帶著一點塵土和落葉的輕響。
他接下來打算先找間旅館，好好安頓下來。
他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不被打擾的空間，好好整理一下接下來的規劃。
天色已晚，街道兩側的燈逐一亮起，斑駁地映在地面上。
行人不多，整個道路上只剩下他的身影。
他好像，又回到了高中那年，一個人走過回家路的時光。
只是這次，不會再有一個跟屁蟲跟上來，腆著臉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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