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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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變
隨著眼睛睜開，一縷昏黃的光線透過模糊的空氣刺入眼底。
我看見的，是一幅陳舊泛黃的畫面。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時光泡過的底片，顏色被洗淡了，邊緣也泛著褐色的暈圈。
這裏是哪？
我努力眨了眨我那幹澀的眼睛，眼球好似有蟲子爬行，我不禁用手努力搓揉，當我再睜開眼時，輪廓開始逐漸清晰。
熟悉的宿舍樓出現在眼前，那些剝落的墻皮，泛白的告示欄，還有空氣裏殘留的尼古丁味，讓我心中某個角落突然被撞了一下，記憶如鐘表般“噠”的一聲往下移動。
是學校。我的學校。我的大學。
我邁開步伐，又想了想，我正在往哪裏去......
“發什麽呆呢？”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回過頭，一個男生繞到我前面，“今天不是要去導師那裏嗎？快走吧。”
他的臉有些模糊，我一時間叫不出名字，只覺得熟悉得過分。
那人轉身往前走，我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餵，等等我。”
他果然停下腳步，等我追上。
我小跑幾步追上他，與他並肩而行。
走到實驗樓前，一道輕快的聲音傳來：“你們來啦，導師已經在樓上等你們了。”
那是我們的學妹。她正穿著實驗服，手裏抱著書本，笑盈盈地朝我們揮手。
“啊，抱歉。”我有些尷尬地撓頭。
她倒也沒真介意，只是擺擺手道：“趕緊上去吧，別讓導師等急了。”
走樓梯的期間，我們沒看到任何一個活人。
少女站在我的身側，低頭整理著手上的書本，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只見她手上的書本字跡扭曲得嚇人。那些文字在模糊、扭曲，仿佛所有字句都在排斥我的註意。
教室的門半掩著，推門而入，導師已經站在講臺上，正在黑板上書寫著什麽。他聽到動靜，轉過頭來，臉上是溫和的笑意。
“你們來了啊。最近流感嚴重，你們身體還好嗎？”
“挺好的。”我們異口同聲。
“那就好。”他點點頭，“今天咱們接著上次的內容講。”
我坐到位置上，環顧四周，一切都很正常。
同學們在認真聽講，學妹低頭認真做筆記，導師侃侃而談，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所有人都在這間教室裏學習，這麽美好的日子我每天都在經歷。
可我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哪裏不對。
為什麽所有的畫面，都是泛黃的？
-----------------
課程進行到一半，我的註意力有些轉移。
導師講解著覆雜的藥理反應，我卻卡在一個細節上始終想不明白，終於忍不住要舉手發問。
就在我緩緩舉起手的那一刻——
世界，碎了。
毫無預兆地，黑板上的公式開始扭曲塌陷，白熾燈的燈管炸裂，整間教室開始出現裂痕。
聲音、色彩、質感，一切都開始剝落、崩解、下沈。
我怔怔站在原地，一股極強的眩暈感從腦後湧來，整個人像是被拽入了無底的深淵。
這不是現實......我忽然意識到——
這全是我的記憶。
可為什麽？
為什麽幾十年過去了，我依然記得如此清楚？
一個念頭剛剛浮現，刺痛便如刀鋒般刺入腦中。我下意識捂住頭，劇烈的痛楚仿佛要將我的大腦撕裂，像有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在神經上來回刺入又拔出。
等我再次睜開眼時，我發現自己正低頭看著——一個哭泣的嬰兒。
我將他抱在懷裏，那瘦小的身子因為哭喊而抽搐不止。
啼哭聲穿透耳膜，一波一波地拍打在我幾乎崩潰的意識邊緣。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疲憊不堪，全身散架似的幾乎要成了一灘爛泥。
我開始哭了，那令我可恨可憎的眼淚，正在不受控制地從眼睛裏流出。
不對。
不對。
不是我在抱著那個嬰兒哭，我就是那個嬰兒。
我在嚎啕大哭。
我以一個新生兒的姿態蜷縮在黑暗陰濕的角落，精神卻如銀錢般清醒，那份無法表達的劇痛，從我的皮膚、骨骼、內臟乃至靈魂深處燃燒開來。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黑影從四面八方湧來。
——是蜘蛛。
數不清的蜘蛛，像潮水一樣，覆蓋了我的身體。
它們爬過我的眼睛，鉆進我的嘴巴，用細細的絲線將我裹住，把我吊在空無一物的天花板上。
我成了一個被纏成繭的囚徒。
我努力在黑暗中拼命掙紮，試圖從這場詭異的束縛中脫身。
可當我掙脫的瞬間，身體猛然一滑，墜落了下去。
下方是一口沒有盡頭的深淵，熾熱的風自下而上灌入耳中，我看到下方有無數幽魂在尖叫，無數火焰在他們身邊燃燒。
我一路跌落，在意識即將崩塌之際，一根蛛絲從天而降。
我本能地伸手抓住它，那絲線幾乎細得無法察覺，卻成為我全部的希望。
我開始往上爬，一步、一步、再一步，指尖磨破，手臂酸痛。但我不能停，因為在我身後，那些蜘蛛又沿著蛛絲爬了上來。
密集的足音在我耳邊炸裂，我拼盡全力，終於在無盡的恐懼與掙紮中，看到了一道光。
那是出口。
是地獄的出口。
一位女子站在那道光後，她的身影模糊，向我伸出了手。
我咬緊牙關，奮力攀爬至邊緣，伸出顫抖的手掌，想要觸碰她的指尖。
就在我碰到她的一剎那——
火。
火焰毫無預兆地從地面、天空同時燃起，像是早已埋伏的審判，在我們相握的那一刻瞬間引爆。
吞沒了她，也吞沒了我。
劇烈的灼燒感覆蓋全身，我甚至來不及呼吸，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皮膚龜裂、焦黑、脫落。
那女子也在燃燒，曾經柔和的面容在逐漸被炭化成一具猙獰的黑色軀體。
可就在火焰吞噬她最後一寸輪廓之前——
我看到她露出了微笑，那既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或哄笑的笑。
但我沒放過她臉上漂浮的一抹哀愁。
無數夜鳥盤踞上空，那美麗的火焰，那沸騰著直沖星空的駭人火焰，將會燒灼一切！
-----------------
“啊——！”
一聲驚呼劃破寂靜，姜游猛地從床上坐起。他下意識的按住太陽穴，仍然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炙痛在皮膚表面游走。
那場夢，太真實了。
他自言自語的喃喃道：“怎麽又想起了......以前的事？奇怪了。”
酒店安靜得出奇，外頭的天光透過縫隙斜斜灑進來，將地毯切割出斑駁的幾何形狀，房間裏彌漫著香氛的味道，似乎一切都很平常。
姜游甩了甩頭，轉身下床走進浴室。
水聲淅瀝而下，他站在水流中，任憑熱水沖刷他的身體，他閉著眼睛，試圖將那場大火徹底洗凈。他不願意承認那場噩夢對他的影響，卻又無法忽視醒來後身體隱隱作痛的錯覺。
洗完澡換好衣服後，姜游一把拉開窗簾，刺眼的陽光瞬間襲來，他不得不瞇上眼睛。
現在是白天。
他看了眼時間，才剛過早上九點，照理說他現在還在休假，什麽都不要去想，但那緊繃感始終沒散去。
“可能是壓力太大了吧。”他對自己安慰道。
他準備去酒店的露天泳池轉一圈，或許只有讓身體運動起來，才能趕走這一切。
——
撲通——
姜游縱身躍入水中，水面被撕開一道清晰的波痕。
早餐的泳池沒什麽人來，他享受著獨自一人的感覺，他在水中自由劃動身體，穿梭在這片臨時逃離現實的海域。
幾輪來回後，他感到有點累了，於是緩緩游泳向池邊，順著梯子爬上去。
他坐在泳池邊的長椅上，在用毛巾擦拭了身子後，便擰開一瓶水，剛喝了兩口，手邊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夏憐昕打來的電話。
他按下接聽鍵詢問道：“怎麽了？”
電話那頭，夏憐昕平靜地陳訴著：“打擾姜游您的假期了，只是公司這邊出了點狀況。之前您對接的那家公司今天突然登門，說我們提供的藥物有問題，全是殘次品，現在他們的負責人來到公司，要求我們給個說法。”
“因為細節都是您之前親自談的，我們一時也不清楚情況，您看這邊要怎麽處理？”
姜游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只是問道：“哪個人？”
夏憐昕在電話那頭說出了對方的名字。
姜游聽完，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很冷：“魚，上鉤了。”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望向那片泳池，平靜地說道：“我待會兒告訴你怎麽處理，你現在先派人去安撫情緒，穩定住場面。然後到時由你代替我和他聊聊，這次我一定要他跟他那家公司，一起陪葬。”
“明白。”夏憐昕的語氣幹脆利落，“我會等待您的指示。”
電話掛斷，姜游心想：看來今天是游不成了。
他匆匆沖了個澡後，回到房間開始處理這場“收尾”。
-----------------
中午時分，姜子坤正坐在姜游的辦公室裏工作，他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是姜游發給他的一段視頻。
畫面裏，是一片漫山遍野的花海。
這是姜游手持手機拍攝的，他邊走邊拍的同時，還不忘和姜子坤介紹這些花，語氣難得活潑，甚至還有一絲得意，和平日裏公事公辦的那個人形成鮮明對比。
姜子坤看著這段視頻，眼中浮現一抹笑意，隨後他便發起了視頻通話。
幾秒後，畫面接通。
手機那段，姜游站在一片片金燦燦的花叢中，逆光而立，臉上的笑意透過鏡頭傳來：“喲，這麽快就回我了？是不是被我拍的風景震撼到了？”
姜子坤起身躺到沙發上詢問道：“爸，你這是跑哪兒去了？”
姜游揚了揚眉，笑嘻嘻地說：“你旅游去哪都不告訴我，我幹嘛告訴你。”
“你多大人了喲。”姜子坤忍俊不禁，“還玩小脾氣，這可不像你。”
姜游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語氣輕快：“太久沒放松了，一直繃著神經也難受，確實要多透透氣。怎麽樣？現在你爸我像個正常父親吧？”
“像啊，像極了。你要是明天都能保持這樣，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姜子坤輕聲回應。
姜游沒有接話，而是換了個話題：“我帶你看看這邊的風景。”
他調轉鏡頭，手機畫面開始緩緩移動。
姜子坤靜靜看著，眼前閃過一簇簇花影，陽光灑落在其中，偶爾還有蝴蝶掠過鏡頭。
忽然，姜游放慢了腳步。
“你看。”他說，鏡頭對準前方的一塊花田，“這片黃花中間，居然藏著一小塊白色。”
他踩著腳下的土地小心前進，隨著鏡頭拉進，那片白色在花海中也越來越明顯，就像是被世界遺落的一處雪。
那是白色彼岸花組成的花叢。
姜子坤隔著屏幕也不由自主地感嘆：“真美啊。”
“是啊。”姜游輕聲附和，彎下腰，似乎想伸手摘下一朵花。
“別啊。”姜子坤連忙出聲制止，語氣認真，“愛護壞境，人人有責。”
姜游一楞，隨即笑了：“好，好好好，聽你的，我就不動它們了。”
他收回手，站起身，回頭望了一眼那片花叢。風正好吹過，白色的彼岸花隨風輕輕搖擺，仿佛在為他的轉身送行。
姜游沒有再回頭，只是握著手機離開，鏡頭緩緩搖晃，那片白色在他身後漸漸遠去，如夢似幻。
“你什麽時候回來？”姜子坤語氣懶散，卻藏著幾分關切。
姜游略作思索後，回答道：“三天後吧。等我一會去，我們就得開始籌備發布會了。”
“嗯。”姜子坤點頭。
“對了，這場發布會至關重要，許多合作方都等著我們，所以必須穩，到時候你也得來一起協助。”
姜子坤答得幹脆：“放心吧，你給我準備的那些資料我都過了一遍，肯定不會出差錯。”
說到這裏，他忽然頓了一下，語氣放緩：“不過，有件事我還是想問問你。”
“你說。”
姜子坤盯著鏡頭，一字一句道：“我註意到你發來的資料裏，項目負責人一欄寫的是你，可這藥......不是江老師主導的嗎？怎麽最後署名換了你？”
視頻那頭安靜了兩秒，姜游輕輕呼出一口氣，語氣平靜地回應：
“我和江傅文聊過，他說不太喜歡拋頭露面。”
姜游望了一眼遠方，他正在從那場回憶裏組織語言：“他主動和我說過，希望我能作為項目負責人替他出現，原本我還想勸他，說你都付出了這麽多，不該讓別人搶去功能。但他說誰署名都可以，畢竟藥是做出來用的，不是用來掛名的，那不過只是一個頭銜而已，關鍵是藥物能真正上市，幫到人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你就答應了？”姜子坤問。
姜游點頭：“是。他既然不爭，我也不做作。但你放心，我還是付了他一筆錢，就像是象征性地買下項目專利，他也同意了簽了合同，一切都是合規的。”
姜子坤靜默了一下，隨後點頭：“我知道了......如果老師是這樣想的也好，我尊重他的決定。”
“是啊。這次不光是辰林生物的轉折點，也算是你爸我，第二次站到聚光燈下。”
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但這件事，還沒有正式官宣，絕不能提前洩漏出去，知道嗎？”
聽到這，姜子坤一楞，他原本想把這消息分享給何影安的。
“明白了。”他撓了撓後腦勺，露出幾分尷尬的笑容，“我保證一定守口如瓶。”
姜游笑得更深了，語氣帶著一絲打趣：“要是有誰提前知道了，我第一個就過來找你算賬。”
姜子坤趕忙答應，在承諾了許多後，姜游才滿意。
“好，那就等我回來，我們一起準備。”
-----------------
視頻通話關閉，屏幕驟然熄滅，姜游低頭看著那一片黑。
他嘆出一口氣，把胸腔裏那點疲憊一並吐出。
他又一次——對姜子坤說謊了。
但這個謊言不是為了公司或是自己，而是為了替姜子坤掃清前路。
他輕聲說道，像是呢喃，又像是誓言：“放心吧，兒子......不論我這雙手沾染了多少鮮血，我都會為你——殺出一條血路來。”
他的聲音低啞，充滿堅定。
“為你了，也為了......她。”
他擡起頭，望向天空。
雲層被風輕輕撥開，陽光從縫隙間灑落下來，風吹過山崗，涼意掠過鬢角。
就在這一瞬，一片潔白的彼岸花花瓣被風卷起，悄然飄落在他的肩頭。
姜游微微一怔，伸手撚起那片花瓣。
隨後，松開手。
花瓣輕輕旋轉著，被風托起，消失在那片無盡的花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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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時光泡過的底片，顏色被洗淡了，邊緣也泛著褐色的暈圈。
這裏是哪？
我努力眨了眨我那幹澀的眼睛，眼球好似有蟲子爬行，我不禁用手努力搓揉，當我再睜開眼時，輪廓開始逐漸清晰。
熟悉的宿舍樓出現在眼前，那些剝落的墻皮，泛白的告示欄，還有空氣裏殘留的尼古丁味，讓我心中某個角落突然被撞了一下，記憶如鐘表般“噠”的一聲往下移動。
是學校。我的學校。我的大學。
我邁開步伐，又想了想，我正在往哪裏去......
“發什麽呆呢？”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回過頭，一個男生繞到我前面，“今天不是要去導師那裏嗎？快走吧。”
他的臉有些模糊，我一時間叫不出名字，只覺得熟悉得過分。
那人轉身往前走，我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餵，等等我。”
他果然停下腳步，等我追上。
我小跑幾步追上他，與他並肩而行。
走到實驗樓前，一道輕快的聲音傳來：“你們來啦，導師已經在樓上等你們了。”
那是我們的學妹。她正穿著實驗服，手裏抱著書本，笑盈盈地朝我們揮手。
“啊，抱歉。”我有些尷尬地撓頭。
她倒也沒真介意，只是擺擺手道：“趕緊上去吧，別讓導師等急了。”
走樓梯的期間，我們沒看到任何一個活人。
少女站在我的身側，低頭整理著手上的書本，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只見她手上的書本字跡扭曲得嚇人。那些文字在模糊、扭曲，仿佛所有字句都在排斥我的註意。
教室的門半掩著，推門而入，導師已經站在講臺上，正在黑板上書寫著什麽。他聽到動靜，轉過頭來，臉上是溫和的笑意。
“你們來了啊。最近流感嚴重，你們身體還好嗎？”
“挺好的。”我們異口同聲。
“那就好。”他點點頭，“今天咱們接著上次的內容講。”
我坐到位置上，環顧四周，一切都很正常。
同學們在認真聽講，學妹低頭認真做筆記，導師侃侃而談，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所有人都在這間教室裏學習，這麽美好的日子我每天都在經歷。
可我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哪裏不對。
為什麽所有的畫面，都是泛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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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程進行到一半，我的註意力有些轉移。
導師講解著覆雜的藥理反應，我卻卡在一個細節上始終想不明白，終於忍不住要舉手發問。
就在我緩緩舉起手的那一刻——
世界，碎了。
毫無預兆地，黑板上的公式開始扭曲塌陷，白熾燈的燈管炸裂，整間教室開始出現裂痕。
聲音、色彩、質感，一切都開始剝落、崩解、下沈。
我怔怔站在原地，一股極強的眩暈感從腦後湧來，整個人像是被拽入了無底的深淵。
這不是現實......我忽然意識到——
這全是我的記憶。
可為什麽？
為什麽幾十年過去了，我依然記得如此清楚？
一個念頭剛剛浮現，刺痛便如刀鋒般刺入腦中。我下意識捂住頭，劇烈的痛楚仿佛要將我的大腦撕裂，像有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在神經上來回刺入又拔出。
等我再次睜開眼時，我發現自己正低頭看著——一個哭泣的嬰兒。
我將他抱在懷裏，那瘦小的身子因為哭喊而抽搐不止。
啼哭聲穿透耳膜，一波一波地拍打在我幾乎崩潰的意識邊緣。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疲憊不堪，全身散架似的幾乎要成了一灘爛泥。
我開始哭了，那令我可恨可憎的眼淚，正在不受控制地從眼睛裏流出。
不對。
不對。
不是我在抱著那個嬰兒哭，我就是那個嬰兒。
我在嚎啕大哭。
我以一個新生兒的姿態蜷縮在黑暗陰濕的角落，精神卻如銀錢般清醒，那份無法表達的劇痛，從我的皮膚、骨骼、內臟乃至靈魂深處燃燒開來。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黑影從四面八方湧來。
——是蜘蛛。
數不清的蜘蛛，像潮水一樣，覆蓋了我的身體。
它們爬過我的眼睛，鉆進我的嘴巴，用細細的絲線將我裹住，把我吊在空無一物的天花板上。
我成了一個被纏成繭的囚徒。
我努力在黑暗中拼命掙紮，試圖從這場詭異的束縛中脫身。
可當我掙脫的瞬間，身體猛然一滑，墜落了下去。
下方是一口沒有盡頭的深淵，熾熱的風自下而上灌入耳中，我看到下方有無數幽魂在尖叫，無數火焰在他們身邊燃燒。
我一路跌落，在意識即將崩塌之際，一根蛛絲從天而降。
我本能地伸手抓住它，那絲線幾乎細得無法察覺，卻成為我全部的希望。
我開始往上爬，一步、一步、再一步，指尖磨破，手臂酸痛。但我不能停，因為在我身後，那些蜘蛛又沿著蛛絲爬了上來。
密集的足音在我耳邊炸裂，我拼盡全力，終於在無盡的恐懼與掙紮中，看到了一道光。
那是出口。
是地獄的出口。
一位女子站在那道光後，她的身影模糊，向我伸出了手。
我咬緊牙關，奮力攀爬至邊緣，伸出顫抖的手掌，想要觸碰她的指尖。
就在我碰到她的一剎那——
火。
火焰毫無預兆地從地面、天空同時燃起，像是早已埋伏的審判，在我們相握的那一刻瞬間引爆。
吞沒了她，也吞沒了我。
劇烈的灼燒感覆蓋全身，我甚至來不及呼吸，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皮膚龜裂、焦黑、脫落。
那女子也在燃燒，曾經柔和的面容在逐漸被炭化成一具猙獰的黑色軀體。
可就在火焰吞噬她最後一寸輪廓之前——
我看到她露出了微笑，那既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或哄笑的笑。
但我沒放過她臉上漂浮的一抹哀愁。
無數夜鳥盤踞上空，那美麗的火焰，那沸騰著直沖星空的駭人火焰，將會燒灼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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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聲驚呼劃破寂靜，姜游猛地從床上坐起。他下意識的按住太陽穴，仍然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炙痛在皮膚表面游走。
那場夢，太真實了。
他自言自語的喃喃道：“怎麽又想起了......以前的事？奇怪了。”
酒店安靜得出奇，外頭的天光透過縫隙斜斜灑進來，將地毯切割出斑駁的幾何形狀，房間裏彌漫著香氛的味道，似乎一切都很平常。
姜游甩了甩頭，轉身下床走進浴室。
水聲淅瀝而下，他站在水流中，任憑熱水沖刷他的身體，他閉著眼睛，試圖將那場大火徹底洗凈。他不願意承認那場噩夢對他的影響，卻又無法忽視醒來後身體隱隱作痛的錯覺。
洗完澡換好衣服後，姜游一把拉開窗簾，刺眼的陽光瞬間襲來，他不得不瞇上眼睛。
現在是白天。
他看了眼時間，才剛過早上九點，照理說他現在還在休假，什麽都不要去想，但那緊繃感始終沒散去。
“可能是壓力太大了吧。”他對自己安慰道。
他準備去酒店的露天泳池轉一圈，或許只有讓身體運動起來，才能趕走這一切。
——
撲通——
姜游縱身躍入水中，水面被撕開一道清晰的波痕。
早餐的泳池沒什麽人來，他享受著獨自一人的感覺，他在水中自由劃動身體，穿梭在這片臨時逃離現實的海域。
幾輪來回後，他感到有點累了，於是緩緩游泳向池邊，順著梯子爬上去。
他坐在泳池邊的長椅上，在用毛巾擦拭了身子後，便擰開一瓶水，剛喝了兩口，手邊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夏憐昕打來的電話。
他按下接聽鍵詢問道：“怎麽了？”
電話那頭，夏憐昕平靜地陳訴著：“打擾姜游您的假期了，只是公司這邊出了點狀況。之前您對接的那家公司今天突然登門，說我們提供的藥物有問題，全是殘次品，現在他們的負責人來到公司，要求我們給個說法。”
“因為細節都是您之前親自談的，我們一時也不清楚情況，您看這邊要怎麽處理？”
姜游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只是問道：“哪個人？”
夏憐昕在電話那頭說出了對方的名字。
姜游聽完，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很冷：“魚，上鉤了。”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望向那片泳池，平靜地說道：“我待會兒告訴你怎麽處理，你現在先派人去安撫情緒，穩定住場面。然後到時由你代替我和他聊聊，這次我一定要他跟他那家公司，一起陪葬。”
“明白。”夏憐昕的語氣幹脆利落，“我會等待您的指示。”
電話掛斷，姜游心想：看來今天是游不成了。
他匆匆沖了個澡後，回到房間開始處理這場“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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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時分，姜子坤正坐在姜游的辦公室裏工作，他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是姜游發給他的一段視頻。
畫面裏，是一片漫山遍野的花海。
這是姜游手持手機拍攝的，他邊走邊拍的同時，還不忘和姜子坤介紹這些花，語氣難得活潑，甚至還有一絲得意，和平日裏公事公辦的那個人形成鮮明對比。
姜子坤看著這段視頻，眼中浮現一抹笑意，隨後他便發起了視頻通話。
幾秒後，畫面接通。
手機那段，姜游站在一片片金燦燦的花叢中，逆光而立，臉上的笑意透過鏡頭傳來：“喲，這麽快就回我了？是不是被我拍的風景震撼到了？”
姜子坤起身躺到沙發上詢問道：“爸，你這是跑哪兒去了？”
姜游揚了揚眉，笑嘻嘻地說：“你旅游去哪都不告訴我，我幹嘛告訴你。”
“你多大人了喲。”姜子坤忍俊不禁，“還玩小脾氣，這可不像你。”
姜游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語氣輕快：“太久沒放松了，一直繃著神經也難受，確實要多透透氣。怎麽樣？現在你爸我像個正常父親吧？”
“像啊，像極了。你要是明天都能保持這樣，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姜子坤輕聲回應。
姜游沒有接話，而是換了個話題：“我帶你看看這邊的風景。”
他調轉鏡頭，手機畫面開始緩緩移動。
姜子坤靜靜看著，眼前閃過一簇簇花影，陽光灑落在其中，偶爾還有蝴蝶掠過鏡頭。
忽然，姜游放慢了腳步。
“你看。”他說，鏡頭對準前方的一塊花田，“這片黃花中間，居然藏著一小塊白色。”
他踩著腳下的土地小心前進，隨著鏡頭拉進，那片白色在花海中也越來越明顯，就像是被世界遺落的一處雪。
那是白色彼岸花組成的花叢。
姜子坤隔著屏幕也不由自主地感嘆：“真美啊。”
“是啊。”姜游輕聲附和，彎下腰，似乎想伸手摘下一朵花。
“別啊。”姜子坤連忙出聲制止，語氣認真，“愛護壞境，人人有責。”
姜游一楞，隨即笑了：“好，好好好，聽你的，我就不動它們了。”
他收回手，站起身，回頭望了一眼那片花叢。風正好吹過，白色的彼岸花隨風輕輕搖擺，仿佛在為他的轉身送行。
姜游沒有再回頭，只是握著手機離開，鏡頭緩緩搖晃，那片白色在他身後漸漸遠去，如夢似幻。
“你什麽時候回來？”姜子坤語氣懶散，卻藏著幾分關切。
姜游略作思索後，回答道：“三天後吧。等我一會去，我們就得開始籌備發布會了。”
“嗯。”姜子坤點頭。
“對了，這場發布會至關重要，許多合作方都等著我們，所以必須穩，到時候你也得來一起協助。”
姜子坤答得幹脆：“放心吧，你給我準備的那些資料我都過了一遍，肯定不會出差錯。”
說到這裏，他忽然頓了一下，語氣放緩：“不過，有件事我還是想問問你。”
“你說。”
姜子坤盯著鏡頭，一字一句道：“我註意到你發來的資料裏，項目負責人一欄寫的是你，可這藥......不是江老師主導的嗎？怎麽最後署名換了你？”
視頻那頭安靜了兩秒，姜游輕輕呼出一口氣，語氣平靜地回應：
“我和江傅文聊過，他說不太喜歡拋頭露面。”
姜游望了一眼遠方，他正在從那場回憶裏組織語言：“他主動和我說過，希望我能作為項目負責人替他出現，原本我還想勸他，說你都付出了這麽多，不該讓別人搶去功能。但他說誰署名都可以，畢竟藥是做出來用的，不是用來掛名的，那不過只是一個頭銜而已，關鍵是藥物能真正上市，幫到人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你就答應了？”姜子坤問。
姜游點頭：“是。他既然不爭，我也不做作。但你放心，我還是付了他一筆錢，就像是象征性地買下項目專利，他也同意了簽了合同，一切都是合規的。”
姜子坤靜默了一下，隨後點頭：“我知道了......如果老師是這樣想的也好，我尊重他的決定。”
“是啊。這次不光是辰林生物的轉折點，也算是你爸我，第二次站到聚光燈下。”
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但這件事，還沒有正式官宣，絕不能提前洩漏出去，知道嗎？”
聽到這，姜子坤一楞，他原本想把這消息分享給何影安的。
“明白了。”他撓了撓後腦勺，露出幾分尷尬的笑容，“我保證一定守口如瓶。”
姜游笑得更深了，語氣帶著一絲打趣：“要是有誰提前知道了，我第一個就過來找你算賬。”
姜子坤趕忙答應，在承諾了許多後，姜游才滿意。
“好，那就等我回來，我們一起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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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出一口氣，把胸腔裏那點疲憊一並吐出。
他又一次——對姜子坤說謊了。
但這個謊言不是為了公司或是自己，而是為了替姜子坤掃清前路。
他輕聲說道，像是呢喃，又像是誓言：“放心吧，兒子......不論我這雙手沾染了多少鮮血，我都會為你——殺出一條血路來。”
他的聲音低啞，充滿堅定。
“為你了，也為了......她。”
他擡起頭，望向天空。
雲層被風輕輕撥開，陽光從縫隙間灑落下來，風吹過山崗，涼意掠過鬢角。
就在這一瞬，一片潔白的彼岸花花瓣被風卷起，悄然飄落在他的肩頭。
姜游微微一怔，伸手撚起那片花瓣。
隨後，松開手。
花瓣輕輕旋轉著，被風托起，消失在那片無盡的花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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