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與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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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與罰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當年沒問出那句話，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了？
在這幾年的時光裏，每次回想起來這件事的時候，我都會試圖說服我自己。
就算沒有我，他們也遲早會暴露。
以少爺的性格，他絕對會和姜游翻臉，只是早一點晚一點的區別罷了。
說到底，這對他們來說也許不是最好的結局，但也不是最壞的結局。
我錯了嗎？
我不知道。
沒人告訴我答案。就連神都懶得回應我這種人的禱告。
但如果這場災難非要有一個人去承擔責任，那我願意承擔所有。
是我先開的頭，是我先打的電話，是我親手改變了兩個人的人生。
什麽TM狗屁理智、立場、公平正義......全是騙人的，我們這些自詡為旁觀者的人，從來都不是無辜的。
姜子坤被逼成今天這樣，是我親手送他走上了這條路。
我才是這一切的罪人。
神啊，如果你真能聽到我的心裏話——就請不要再懲罰他們了。
就讓所有的罪與罰，都降臨在我一個人身上吧。
-----------------
當季程回過神時，他發現自己的正攥緊著拳頭。
他的拳頭裂開了，指縫裏全是血。
而另一邊——
姜子坤跪在地上，他的側臉腫起一道猙獰的傷疤，嘴角掛著血，眼神卻依舊不屈。他搖晃著撐住地面，一點點站了起來。
他吐出一口血，盯著季程。
“季程，如果你想阻止我——”
“唯一的辦法，就是打死我。”
話音剛落，他沖了上來，一拳砸在了季程的臉上，力道十分巨大，重得幾乎能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響。
季程整個人被砸倒，後背直接撞到冰冷的墻上。他的半邊腦袋嗡了一下，眼前瞬間變黑。
可他還來不及反應，姜子坤又一把拽住他的衣領，在他耳邊用刀子一般的語氣說道：
“只要我還活著，誰也別想攔我。”
下一秒，拳頭一記接一記地落下。
那些拳頭沒有章法，全是帶著失去理智的，下死手的狠勁。他像是一只掙脫了鎖鏈的瘋狗，把這麽多年的憤怒全部甩在了季程身上。
顴骨、嘴角、鼻梁——拳拳到肉，血腥味從季程的口腔一路灌進鼻腔，濃得快要嗆死人。
季程已經看不清東西了，只覺得整張臉像是被撕開，耳朵裏全是雜音，意識一陣一陣往外湧。
終於，姜子坤停手了。他松開手，像扔一塊破布一般把季程甩在地上。
季程徹底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喉嚨和口腔裏全是粘稠的血腥味。他幾次想站起來，身體卻連力氣都沒有，他的臉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
他知道自己沒法攔住他了。
姜子坤看著他，冷冷地別過臉，轉身準備離開。
可季程看著那道背影離開，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喊出聲：
“姜子坤！別再錯下去！”
他咽了咽喉嚨，喊出那句他最不想說出的話：
“當年那件事！是假的！都是騙你的！”
姜子坤腳步頓住。
他緩緩轉身，眼神慢慢地沈下去，他一步步走走向季程，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死人一樣，語氣沒有一點溫度。
“你說什麽？”
“你再敢亂說一句，我不介意讓你在醫院多躺幾天。”
季程聽完，只是苦笑了兩聲。
不是譏諷，不是挑釁，更像是在笑自己。
他咧著嘴，咳出一口血，又伸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他將煙叼在嘴上，指尖顫抖地打了幾次火機，才終於點著。
第一口吸進去的時候，血腥味混著煙草的焦味一股腦沖進喉嚨，他忍不住劇烈咳嗽，嗓子像被刀片割過一樣難受。
他靠著墻慢慢緩過來，眼神渙散，但嗓子還是擠出了一絲聲音。
“你不是......一直都很聰明嗎？”
“那你怎麽從來沒好好想過，這事兒......從頭到尾，都漏洞百出？”
他吸了口煙，又咳了一下，臉上的血混著煙霧，看不出他的表情。
“何影安那時才幾歲？怎麽可能懂這麽多？他哪來的渠道去得知公司資料？又是怎麽知道股權結構的？”
“就算他真的知道這些，他又是怎麽找到個股權顧問的？你覺得一個外人，說自己是姜子坤的朋友就會信了？”
“他不找你確認？不找姜游確認？甚至不查清對方的身份，就給他開了個草案？”
“明明你隨便思考一下，就會發現全是漏洞，為什麽你從沒想過？”
季程的每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砸下來，重重砸在姜子坤的心上。
姜子坤站在那裏，一言不發。
他不是沒想過，他當然想過。他甚至在很多個深夜裏都問過自己這些問題，它們像一個又一個氣泡，不停浮上來，喚醒他的記憶。
可他每次都用一個詞把這些泡泡戳破。
證據。
因為證據不會說謊。
那些姜游提供的文件，都擺在那裏，他強迫自己相信，那些都是真的。那都是父親交給他的，是他支撐恨意、行動、覆仇的底氣。
“不是有證據嗎？”他聲音有些發虛，“這些東西擺在眼前的時候，誰還管過程？”
“他確實做了，不管用什麽方法，但結果就在那裏。他被抓住了，被證據戳穿了，不是嗎？”
他盯著季程，語氣倔強，卻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慌。
季程只是笑了笑。
“你真覺得，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的？”
聽到這句話時，姜子坤緩緩蹲下來，他看著滿臉是血的季程，聲音壓低：“你到底想說什麽？”
但他的眼神已經開始動搖。心裏有種不安的情緒正在蔓延，像有什麽東西正要穿破皮膚，從身體裏爬出來。
季程不說話，只是又吸了一口煙，慢吞吞地吐出白霧，他低低地開口了。
“我錯了。”
“神啊......如果你真的在聽，就把這些罪與罰......都給我一個人好了。”
“別再折磨他們了。”
他聲音低得快聽不清了。
煙在指尖燃燒，煙灰落了一地。
姜子坤有點不耐煩了。他煩躁地站起身，低頭看了季程一眼，然後猛地一腳踩下去，直接踩在季程的右手掌上。
“啊——”
季程悶聲嘶吼，痛得整個人弓起來。他的臉扭曲的不成型，手上傳來骨頭嘎吱作響的聲音，血順著手掌往下滴落。
姜子坤冷冷看著他，嗓音低啞：
“再胡言亂語一句，你另一只手也別想要了。”
季程卻突然笑了。
他擡頭，看著姜子坤，說話時嘴角還流著血：“你過來，我有幾句話......得跟你說清楚。”
姜子坤皺了皺眉，猶豫了一瞬，還是俯下身。
就在他剛靠近的一瞬——
季程突然暴起，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一把抱住姜子坤，整張臉貼近他的耳邊。
“那些證據......”他語速極快，“全是偽造的，全都是騙你的。”
姜子坤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身體僵住。
季程松開手臂，整個人再次坐回地上，他大口喘著粗氣，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信不信由你......”他聲音已經沙啞到幾乎發不出聲，“但當年的真相就是——所有人......都在騙你。”
“你以為的那個騙子，確實是騙了你，但他絕對沒做那些騙錢的事。”
“他......是為了保護你，才騙你的......”
說到最後，他終於撐不住了，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整個空間陷入死寂。
那幾句話在姜子坤的腦海裏一遍又一遍的回放，像是有人在拿著鈍刀在在腦子裏剮，剮著他的理念、他的信念，以及他這些年賴以生存的一切。
他猛地彎腰，抓起季程的衣領把他提起，聲音幾乎嘶啞：“你說什麽！什麽叫偽造的！你給我說清楚！”
可是季程已經聽不到他說的任何一句話了。
姜子坤怔住。
那一刻，他只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呼吸變得紊亂，胸口像被什麽死死掐住。他隨意放倒季程，在走廊裏來回踱步，他的呼吸已經混亂，手也在發抖。
“不可能......不可能......他在胡說......”
“那些證據......那份報告......都是真的......造假絕對不可能造得那麽真......”
他一遍遍地自言自語，想試圖壓住腦子裏的嗡鳴。
可他越說，心跳越快，呼吸越亂。
那句話還在腦子裏盤旋——
“他是為了保護你，才騙你的。”
姜子坤忽然停下腳步。
一陣惡心的眩暈感從腳底湧上來。
他想起何影安那天的神情，想起他被輿論逼到臺上時那種呼吸不上來的樣子，想起在家裏，每當姜子坤問起他，他那雙充滿愧疚的眼睛——
那些片段像潮水一樣洶湧而來，將他吞沒於深海。
他突然抱住頭，蹲下去，他瘋狂地大喊，像是要把腦子裏的聲音都擠出去。
“如果何影安不是騙子......”
“那我這幾年到底在做什麽？”
“我的覆仇算什麽？算笑話嗎？”
“從一開始我就錯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已經變成了野獸般的嘶吼。他不斷撕扯頭發，無數長發被他拉斷，力道大到額頭滲出了血絲，他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和□□正在被瘋狂蠶食，他的全身被撕裂成一塊塊碎肉。
他不敢再想下去。
可腦子卻根本停不下來。
一幕幕畫面繼續在他腦海裏重新炸開——
那些高中時的回憶、那段天臺的約定、那次崩潰的絕離，還有那幾年，他的那些覆仇計劃，安排的陷阱，全都變成了無數發子彈，一發發地射向他。
他大叫，撕扯，甚至開始對躺在地上的季程動手。
他在用盡所有的力氣否認。
“他騙我不可能是為了我！不可能——！”
喊到最後，他徹底崩潰了。
鮮血從他的額頭上滑落，混著眼淚一起落下。
他整個人跪在地上，血與淚為他的臉上畫上一道可悲的妝造。沈默許久，他終於緩緩擡頭，顫抖地掏出手機。
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與語氣，打了幾個電話，對面人安排好所有事情。
然後他終於撐不住了，緩緩倒了下去。
他和季程一起倒在了這片走廊裏。
在他失去意識之前，走廊裏傳來急促地腳步聲，似乎工作人員正在趕來。
他擡起頭，在模糊的視線裏，他看見前方有一道光。
那逛很白、很亮，幾乎要閃瞎他的雙眼。
可他努力睜大眼睛，想看清光裏的背影。
然而光只是越來越大，逐漸吞沒了他的視野。
他終於墜入了另一個無聲的夢裏。
-----------------
陽光順著窗簾縫隙灑進來。
白天的醫院病房十分安靜，只有監測器滴滴作響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何影安緩緩睜開眼。
他的腦子還有些發漲，眼皮沈重，嗓子更是幹澀。他動了動手指，才意識自己躺在病床上。
身側有個聲音傳來：“醒啦？”
他偏過頭，迷迷糊糊地看過去。
隔壁床的男人臉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幾乎只露出眼睛和嘴巴。他一時沒認出來這人，喉嚨沙啞地問道：“你是？”
那人笑了笑，聲音帶著股熟悉感。
“我季程啊。只能？蒙著個臉你就不認識了？”
何影安楞了兩秒，忽然整個人坐起來，整齊地看著他：“季程？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
季程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走在路上摔的唄。”
何影安盯著他兩秒，滿臉寫著不相信：“你確定？摔能摔成這樣？”
“哈，可能是我命不好吧，摔得比較嚴重。”季程擺擺手，輕描淡寫地描述自己的慘狀。但他的右手手掌也纏著繃帶，看起來是真的傷的不輕。
就在這時，病房門“砰”地一下被人推開。
“何影安——！”
宋晗的聲音急促，像是一路跑過來的。她一進門，剛想發火，卻楞在了門口。
她看了看何影安，又看了看季程，眼睛在兩張床邊來回掃了兩圈，表情寫滿了疑惑。
“你是？季程！你們兩個怎麽在一間病房裏？”
何影安張了張嘴，但他腦子還沒清醒，無法解釋。倒是季程先笑了，他語氣輕松的說：
“我當時也正好在直播現場。何記者暈過去的時候，我和其他人一起送他來的，結果路上不小心摔了，就一起被推進來了。”
宋晗聽完這套說辭，嘴角抽了抽，明顯有點不信。
她走到季程床邊，伸手在他頭上輕輕拍了一下：“你啊......這麽久了怎麽還是這麽冒冒失失的。”
季程低笑一聲，沒說話。
氣氛一時間放松下來，仿佛一切都只是巧合，一場偶然的意外。
何影安看著他們兩個嘻嘻哈哈的場面，覺得自己待在這裏有點不妥，便決定找個借口離開。
他輕輕掀開被子，說：“我出去走走，透透氣。”
宋晗看著他，叮囑了兩句：“別走太遠了，你剛恢覆，有問題記得叫我們。”
何影安應了一聲，穿著病號服快步離開。
-----------------
一路來到醫院外設置小型吸煙區內，何影安終於松了一口氣。
他點上煙，煙霧一口灌進去，喉嚨瞬間像被灼燒，咳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但他不在意，甚至有點感謝這股焦味，能夠讓他清醒一點。
他坐在椅子上，開始來醫院之前的記憶。
他還記得，那是在直播現場。在他看到那些視頻後，主持人就開始不斷地逼問他，每一個問題都十分尖銳，讓他應接不暇。
一開始，他還試圖解釋，但說到後面，聲音都開始啞了。
“不是我。”
“那些不是我做的。”
“他們是誣陷！這些照片和視頻都是誣陷！”
但每解釋一句，又有新的問題或是新的證據。比如一個新視頻、一個聊天記錄、一個轉賬記錄等等，全部帶著他的名字。
他看見彈幕飛過，所有人都在罵他騙子。
舞臺越來越亮，他的呼吸卻越來越淺。
在他快撐不住的時候，他看到姜子坤從後臺走來。
他以為對方是來救他的。
可姜子坤只是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一句：
“對不起。”
那一瞬間，何影安好像明白了什麽。
他驚訝地看著眼前的人，那根撐到極限的弦，也“啪”地一聲斷掉了。
接下來，他什麽也不知道了。
——
思緒被一陣風吹回來。
他又吸了一口煙，開始整理思緒。
他不是蠢人，從直播現場的那些黑料和姜子坤的出現，以及之前的事件來看，明顯是有人專門針對他而設下的一個局。
就是為了在公眾面前徹底抹殺他的形象，讓他變成所有人口中的“騙子”。
而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只有他——
姜子坤。
他早該知道，卻還是被姜子坤所騙。
明明他對他做了那麽過分的事，別人怎麽不可能報覆他？
可他卻還是抱著對他的愛意，一步步走入他的溫柔鄉。他以為只要自己妥協，就能讓對方不會那麽恨他，可他還是低估了姜子坤對他的恨意。
他苦笑了一下，緩慢吐出來一口煙氣。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他不用擡頭都知道誰來了。
姜子坤站在他面前，語氣平靜。
“網上的輿論我讓人壓下去了。”
“昨天那個直播，我也讓所有人改口了，說是‘網絡暴力模擬現場’，其目的是為了讓公眾反思網暴的後果。”
“那些證據也都是假的，我已經安排人去解釋了，現在熱度已經降得差不多了。”
聽到這些，何影安擡頭看他，眼裏沒有憤怒，也沒有釋然，只有一層看不透的霧。
“你為什麽要幫我？你不是報覆我嗎？”
“為什麽在最後一刻停了下來？”
姜子坤沈默。
他站在那兒，半響沒出聲，像是想說什麽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
“照顧好身體。我會讓人送些補品過來，就當......補償給你的。”
話說完，他轉身離開。
腳步一點點遠去，他沒有回頭。
何影安低下頭，看著手裏被燒盡的煙，煙灰掉落，隨著風一起被吹散。
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
-----------------
夜色下的城市街角，偶爾有車輛駛過，卷起一陣塵土。
季程站在路燈下，臉上還是纏著繃帶。
而他對面站著的，是那位光頭男人，他穿著皺巴巴的夾克，眼神閃躲，時不時朝四周張望。
季程從外套裏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直接遞過去。
“這是補償給你們的費用。”
男人接過，手指有點抖，下意識掂了掂分量。
還沒等他說話，季程又拿出一個黑色的公文包交給他。
“這個。”他拍了拍包面，“是你最近送給姜總的‘禮物’。”
“現在，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男人臉色有點僵，伸手接的時候眼神閃躲了一下。
季程沒管他什麽反應，繼續說道：
“之前那些轉賬，我們都是用的別的公司。”
“如果哪天，警方調查到詢問你，你就說是正常合作的公司項目。”
他指了指公文包：
“這裏面有所有正規的合同與文件，能夠證明你們之間的合法交易，都給你備好了。”
“反正你記住一句話。”
他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目光一寸寸落在男人身上。
“你敢說出一句......關於我們的事，哪怕是一個字——”
“你知道什麽後果。”
他最後這句帶著明顯的威脅，就連周圍的空氣都沈了一下。
男人吞了口唾沫，點頭如搗蒜：“我明白，我什麽都不會說的，季總......您放心。”
說完，男人抱著公文包，像逃命一樣，頭也不回地快步走進夜色中。
只剩下季程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被燈光照著的水泥地裂縫，隨即抽出一根煙，在夜風裏點燃。
煙火跳了一下，風吹得他眼睛有點幹。
這一晚，臨州的風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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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當年沒問出那句話，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了？
在這幾年的時光裏，每次回想起來這件事的時候，我都會試圖說服我自己。
就算沒有我，他們也遲早會暴露。
以少爺的性格，他絕對會和姜游翻臉，只是早一點晚一點的區別罷了。
說到底，這對他們來說也許不是最好的結局，但也不是最壞的結局。
我錯了嗎？
我不知道。
沒人告訴我答案。就連神都懶得回應我這種人的禱告。
但如果這場災難非要有一個人去承擔責任，那我願意承擔所有。
是我先開的頭，是我先打的電話，是我親手改變了兩個人的人生。
什麽TM狗屁理智、立場、公平正義......全是騙人的，我們這些自詡為旁觀者的人，從來都不是無辜的。
姜子坤被逼成今天這樣，是我親手送他走上了這條路。
我才是這一切的罪人。
神啊，如果你真能聽到我的心裏話——就請不要再懲罰他們了。
就讓所有的罪與罰，都降臨在我一個人身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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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季程回過神時，他發現自己的正攥緊著拳頭。
他的拳頭裂開了，指縫裏全是血。
而另一邊——
姜子坤跪在地上，他的側臉腫起一道猙獰的傷疤，嘴角掛著血，眼神卻依舊不屈。他搖晃著撐住地面，一點點站了起來。
他吐出一口血，盯著季程。
“季程，如果你想阻止我——”
“唯一的辦法，就是打死我。”
話音剛落，他沖了上來，一拳砸在了季程的臉上，力道十分巨大，重得幾乎能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響。
季程整個人被砸倒，後背直接撞到冰冷的墻上。他的半邊腦袋嗡了一下，眼前瞬間變黑。
可他還來不及反應，姜子坤又一把拽住他的衣領，在他耳邊用刀子一般的語氣說道：
“只要我還活著，誰也別想攔我。”
下一秒，拳頭一記接一記地落下。
那些拳頭沒有章法，全是帶著失去理智的，下死手的狠勁。他像是一只掙脫了鎖鏈的瘋狗，把這麽多年的憤怒全部甩在了季程身上。
顴骨、嘴角、鼻梁——拳拳到肉，血腥味從季程的口腔一路灌進鼻腔，濃得快要嗆死人。
季程已經看不清東西了，只覺得整張臉像是被撕開，耳朵裏全是雜音，意識一陣一陣往外湧。
終於，姜子坤停手了。他松開手，像扔一塊破布一般把季程甩在地上。
季程徹底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喉嚨和口腔裏全是粘稠的血腥味。他幾次想站起來，身體卻連力氣都沒有，他的臉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
他知道自己沒法攔住他了。
姜子坤看著他，冷冷地別過臉，轉身準備離開。
可季程看著那道背影離開，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喊出聲：
“姜子坤！別再錯下去！”
他咽了咽喉嚨，喊出那句他最不想說出的話：
“當年那件事！是假的！都是騙你的！”
姜子坤腳步頓住。
他緩緩轉身，眼神慢慢地沈下去，他一步步走走向季程，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死人一樣，語氣沒有一點溫度。
“你說什麽？”
“你再敢亂說一句，我不介意讓你在醫院多躺幾天。”
季程聽完，只是苦笑了兩聲。
不是譏諷，不是挑釁，更像是在笑自己。
他咧著嘴，咳出一口血，又伸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他將煙叼在嘴上，指尖顫抖地打了幾次火機，才終於點著。
第一口吸進去的時候，血腥味混著煙草的焦味一股腦沖進喉嚨，他忍不住劇烈咳嗽，嗓子像被刀片割過一樣難受。
他靠著墻慢慢緩過來，眼神渙散，但嗓子還是擠出了一絲聲音。
“你不是......一直都很聰明嗎？”
“那你怎麽從來沒好好想過，這事兒......從頭到尾，都漏洞百出？”
他吸了口煙，又咳了一下，臉上的血混著煙霧，看不出他的表情。
“何影安那時才幾歲？怎麽可能懂這麽多？他哪來的渠道去得知公司資料？又是怎麽知道股權結構的？”
“就算他真的知道這些，他又是怎麽找到個股權顧問的？你覺得一個外人，說自己是姜子坤的朋友就會信了？”
“他不找你確認？不找姜游確認？甚至不查清對方的身份，就給他開了個草案？”
“明明你隨便思考一下，就會發現全是漏洞，為什麽你從沒想過？”
季程的每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砸下來，重重砸在姜子坤的心上。
姜子坤站在那裏，一言不發。
他不是沒想過，他當然想過。他甚至在很多個深夜裏都問過自己這些問題，它們像一個又一個氣泡，不停浮上來，喚醒他的記憶。
可他每次都用一個詞把這些泡泡戳破。
證據。
因為證據不會說謊。
那些姜游提供的文件，都擺在那裏，他強迫自己相信，那些都是真的。那都是父親交給他的，是他支撐恨意、行動、覆仇的底氣。
“不是有證據嗎？”他聲音有些發虛，“這些東西擺在眼前的時候，誰還管過程？”
“他確實做了，不管用什麽方法，但結果就在那裏。他被抓住了，被證據戳穿了，不是嗎？”
他盯著季程，語氣倔強，卻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慌。
季程只是笑了笑。
“你真覺得，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的？”
聽到這句話時，姜子坤緩緩蹲下來，他看著滿臉是血的季程，聲音壓低：“你到底想說什麽？”
但他的眼神已經開始動搖。心裏有種不安的情緒正在蔓延，像有什麽東西正要穿破皮膚，從身體裏爬出來。
季程不說話，只是又吸了一口煙，慢吞吞地吐出白霧，他低低地開口了。
“我錯了。”
“神啊......如果你真的在聽，就把這些罪與罰......都給我一個人好了。”
“別再折磨他們了。”
他聲音低得快聽不清了。
煙在指尖燃燒，煙灰落了一地。
姜子坤有點不耐煩了。他煩躁地站起身，低頭看了季程一眼，然後猛地一腳踩下去，直接踩在季程的右手掌上。
“啊——”
季程悶聲嘶吼，痛得整個人弓起來。他的臉扭曲的不成型，手上傳來骨頭嘎吱作響的聲音，血順著手掌往下滴落。
姜子坤冷冷看著他，嗓音低啞：
“再胡言亂語一句，你另一只手也別想要了。”
季程卻突然笑了。
他擡頭，看著姜子坤，說話時嘴角還流著血：“你過來，我有幾句話......得跟你說清楚。”
姜子坤皺了皺眉，猶豫了一瞬，還是俯下身。
就在他剛靠近的一瞬——
季程突然暴起，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一把抱住姜子坤，整張臉貼近他的耳邊。
“那些證據......”他語速極快，“全是偽造的，全都是騙你的。”
姜子坤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身體僵住。
季程松開手臂，整個人再次坐回地上，他大口喘著粗氣，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信不信由你......”他聲音已經沙啞到幾乎發不出聲，“但當年的真相就是——所有人......都在騙你。”
“你以為的那個騙子，確實是騙了你，但他絕對沒做那些騙錢的事。”
“他......是為了保護你，才騙你的......”
說到最後，他終於撐不住了，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整個空間陷入死寂。
那幾句話在姜子坤的腦海裏一遍又一遍的回放，像是有人在拿著鈍刀在在腦子裏剮，剮著他的理念、他的信念，以及他這些年賴以生存的一切。
他猛地彎腰，抓起季程的衣領把他提起，聲音幾乎嘶啞：“你說什麽！什麽叫偽造的！你給我說清楚！”
可是季程已經聽不到他說的任何一句話了。
姜子坤怔住。
那一刻，他只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呼吸變得紊亂，胸口像被什麽死死掐住。他隨意放倒季程，在走廊裏來回踱步，他的呼吸已經混亂，手也在發抖。
“不可能......不可能......他在胡說......”
“那些證據......那份報告......都是真的......造假絕對不可能造得那麽真......”
他一遍遍地自言自語，想試圖壓住腦子裏的嗡鳴。
可他越說，心跳越快，呼吸越亂。
那句話還在腦子裏盤旋——
“他是為了保護你，才騙你的。”
姜子坤忽然停下腳步。
一陣惡心的眩暈感從腳底湧上來。
他想起何影安那天的神情，想起他被輿論逼到臺上時那種呼吸不上來的樣子，想起在家裏，每當姜子坤問起他，他那雙充滿愧疚的眼睛——
那些片段像潮水一樣洶湧而來，將他吞沒於深海。
他突然抱住頭，蹲下去，他瘋狂地大喊，像是要把腦子裏的聲音都擠出去。
“如果何影安不是騙子......”
“那我這幾年到底在做什麽？”
“我的覆仇算什麽？算笑話嗎？”
“從一開始我就錯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已經變成了野獸般的嘶吼。他不斷撕扯頭發，無數長發被他拉斷，力道大到額頭滲出了血絲，他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和□□正在被瘋狂蠶食，他的全身被撕裂成一塊塊碎肉。
他不敢再想下去。
可腦子卻根本停不下來。
一幕幕畫面繼續在他腦海裏重新炸開——
那些高中時的回憶、那段天臺的約定、那次崩潰的絕離，還有那幾年，他的那些覆仇計劃，安排的陷阱，全都變成了無數發子彈，一發發地射向他。
他大叫，撕扯，甚至開始對躺在地上的季程動手。
他在用盡所有的力氣否認。
“他騙我不可能是為了我！不可能——！”
喊到最後，他徹底崩潰了。
鮮血從他的額頭上滑落，混著眼淚一起落下。
他整個人跪在地上，血與淚為他的臉上畫上一道可悲的妝造。沈默許久，他終於緩緩擡頭，顫抖地掏出手機。
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與語氣，打了幾個電話，對面人安排好所有事情。
然後他終於撐不住了，緩緩倒了下去。
他和季程一起倒在了這片走廊裏。
在他失去意識之前，走廊裏傳來急促地腳步聲，似乎工作人員正在趕來。
他擡起頭，在模糊的視線裏，他看見前方有一道光。
那逛很白、很亮，幾乎要閃瞎他的雙眼。
可他努力睜大眼睛，想看清光裏的背影。
然而光只是越來越大，逐漸吞沒了他的視野。
他終於墜入了另一個無聲的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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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順著窗簾縫隙灑進來。
白天的醫院病房十分安靜，只有監測器滴滴作響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何影安緩緩睜開眼。
他的腦子還有些發漲，眼皮沈重，嗓子更是幹澀。他動了動手指，才意識自己躺在病床上。
身側有個聲音傳來：“醒啦？”
他偏過頭，迷迷糊糊地看過去。
隔壁床的男人臉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幾乎只露出眼睛和嘴巴。他一時沒認出來這人，喉嚨沙啞地問道：“你是？”
那人笑了笑，聲音帶著股熟悉感。
“我季程啊。只能？蒙著個臉你就不認識了？”
何影安楞了兩秒，忽然整個人坐起來，整齊地看著他：“季程？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
季程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走在路上摔的唄。”
何影安盯著他兩秒，滿臉寫著不相信：“你確定？摔能摔成這樣？”
“哈，可能是我命不好吧，摔得比較嚴重。”季程擺擺手，輕描淡寫地描述自己的慘狀。但他的右手手掌也纏著繃帶，看起來是真的傷的不輕。
就在這時，病房門“砰”地一下被人推開。
“何影安——！”
宋晗的聲音急促，像是一路跑過來的。她一進門，剛想發火，卻楞在了門口。
她看了看何影安，又看了看季程，眼睛在兩張床邊來回掃了兩圈，表情寫滿了疑惑。
“你是？季程！你們兩個怎麽在一間病房裏？”
何影安張了張嘴，但他腦子還沒清醒，無法解釋。倒是季程先笑了，他語氣輕松的說：
“我當時也正好在直播現場。何記者暈過去的時候，我和其他人一起送他來的，結果路上不小心摔了，就一起被推進來了。”
宋晗聽完這套說辭，嘴角抽了抽，明顯有點不信。
她走到季程床邊，伸手在他頭上輕輕拍了一下：“你啊......這麽久了怎麽還是這麽冒冒失失的。”
季程低笑一聲，沒說話。
氣氛一時間放松下來，仿佛一切都只是巧合，一場偶然的意外。
何影安看著他們兩個嘻嘻哈哈的場面，覺得自己待在這裏有點不妥，便決定找個借口離開。
他輕輕掀開被子，說：“我出去走走，透透氣。”
宋晗看著他，叮囑了兩句：“別走太遠了，你剛恢覆，有問題記得叫我們。”
何影安應了一聲，穿著病號服快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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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來到醫院外設置小型吸煙區內，何影安終於松了一口氣。
他點上煙，煙霧一口灌進去，喉嚨瞬間像被灼燒，咳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但他不在意，甚至有點感謝這股焦味，能夠讓他清醒一點。
他坐在椅子上，開始來醫院之前的記憶。
他還記得，那是在直播現場。在他看到那些視頻後，主持人就開始不斷地逼問他，每一個問題都十分尖銳，讓他應接不暇。
一開始，他還試圖解釋，但說到後面，聲音都開始啞了。
“不是我。”
“那些不是我做的。”
“他們是誣陷！這些照片和視頻都是誣陷！”
但每解釋一句，又有新的問題或是新的證據。比如一個新視頻、一個聊天記錄、一個轉賬記錄等等，全部帶著他的名字。
他看見彈幕飛過，所有人都在罵他騙子。
舞臺越來越亮，他的呼吸卻越來越淺。
在他快撐不住的時候，他看到姜子坤從後臺走來。
他以為對方是來救他的。
可姜子坤只是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一句：
“對不起。”
那一瞬間，何影安好像明白了什麽。
他驚訝地看著眼前的人，那根撐到極限的弦，也“啪”地一聲斷掉了。
接下來，他什麽也不知道了。
——
思緒被一陣風吹回來。
他又吸了一口煙，開始整理思緒。
他不是蠢人，從直播現場的那些黑料和姜子坤的出現，以及之前的事件來看，明顯是有人專門針對他而設下的一個局。
就是為了在公眾面前徹底抹殺他的形象，讓他變成所有人口中的“騙子”。
而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只有他——
姜子坤。
他早該知道，卻還是被姜子坤所騙。
明明他對他做了那麽過分的事，別人怎麽不可能報覆他？
可他卻還是抱著對他的愛意，一步步走入他的溫柔鄉。他以為只要自己妥協，就能讓對方不會那麽恨他，可他還是低估了姜子坤對他的恨意。
他苦笑了一下，緩慢吐出來一口煙氣。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他不用擡頭都知道誰來了。
姜子坤站在他面前，語氣平靜。
“網上的輿論我讓人壓下去了。”
“昨天那個直播，我也讓所有人改口了，說是‘網絡暴力模擬現場’，其目的是為了讓公眾反思網暴的後果。”
“那些證據也都是假的，我已經安排人去解釋了，現在熱度已經降得差不多了。”
聽到這些，何影安擡頭看他，眼裏沒有憤怒，也沒有釋然，只有一層看不透的霧。
“你為什麽要幫我？你不是報覆我嗎？”
“為什麽在最後一刻停了下來？”
姜子坤沈默。
他站在那兒，半響沒出聲，像是想說什麽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
“照顧好身體。我會讓人送些補品過來，就當......補償給你的。”
話說完，他轉身離開。
腳步一點點遠去，他沒有回頭。
何影安低下頭，看著手裏被燒盡的煙，煙灰掉落，隨著風一起被吹散。
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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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的城市街角，偶爾有車輛駛過，卷起一陣塵土。
季程站在路燈下，臉上還是纏著繃帶。
而他對面站著的，是那位光頭男人，他穿著皺巴巴的夾克，眼神閃躲，時不時朝四周張望。
季程從外套裏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直接遞過去。
“這是補償給你們的費用。”
男人接過，手指有點抖，下意識掂了掂分量。
還沒等他說話，季程又拿出一個黑色的公文包交給他。
“這個。”他拍了拍包面，“是你最近送給姜總的‘禮物’。”
“現在，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男人臉色有點僵，伸手接的時候眼神閃躲了一下。
季程沒管他什麽反應，繼續說道：
“之前那些轉賬，我們都是用的別的公司。”
“如果哪天，警方調查到詢問你，你就說是正常合作的公司項目。”
他指了指公文包：
“這裏面有所有正規的合同與文件，能夠證明你們之間的合法交易，都給你備好了。”
“反正你記住一句話。”
他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目光一寸寸落在男人身上。
“你敢說出一句......關於我們的事，哪怕是一個字——”
“你知道什麽後果。”
他最後這句帶著明顯的威脅，就連周圍的空氣都沈了一下。
男人吞了口唾沫，點頭如搗蒜：“我明白，我什麽都不會說的，季總......您放心。”
說完，男人抱著公文包，像逃命一樣，頭也不回地快步走進夜色中。
只剩下季程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被燈光照著的水泥地裂縫，隨即抽出一根煙，在夜風裏點燃。
煙火跳了一下，風吹得他眼睛有點幹。
這一晚，臨州的風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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