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救贖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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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救贖的牢籠
他最近總覺得，事情開始變得不對勁了。
明明這段時間，他什麽都沒做。沒更新短視頻、沒參與活動、也沒發什麽日常動態，甚至連公司安排的一些拍攝宣傳他都以年後為由一再推掉。
可明明都這麽低調了，熱度卻像瘋了一樣往他身上撲。
他每天早上醒來，打開手機，熱搜上總是能掛著和他有關的詞條，就連關於他的二創也層出不窮。每一天關於他的視頻底下都是成百上千的點讚與轉發，評論區都是在誇獎他的讚美之詞。
他煩得不行，把手機隨便往床上一丟，站起來在頭發上胡亂抓了幾把。
到底是從哪一步開始不對勁的呢？
他並不是不能理解突然走紅這件事。這個時代的熱度像一只洪水猛獸，來得快，去得也快。可是現在這種爆火太不自然了，按理來說像他這樣突然爆火的人，理論上過段時間就銷聲匿跡了。就像一個人，明明想往左走，卻總有人在前方放上障礙物，改變他的方向，讓他只能按照這條規定好的道路走下去。
最明顯的變化，應該就是他的生活了。
過去他出門總是戴著口罩和帽子，防止別人認出來。可最近，越來越多的人哪怕看不到他的臉，都能認出來他是“何影安”。
有次是從地鐵站出來，一個紮著丸子頭的女生盯了他半天，突然激動地上前要求合照；還有次是在公司樓下，一位男生叫住他，說自己是新聞學的新生，想采訪一下何影安作為學校作業。
但最奇怪的一次，發生在深夜。
那時他剛從便利店出來，手裏拎著塑料袋，裏面是滿滿當當的零食和飲料。他正準備離開時，一位女生迎面走來。
“你是何影安吧？”她眼睛一亮，語氣是壓抑不住的驚喜，“我是你的粉絲啊！”
何影安無奈，只能點了點頭，他不打算多聊，只是想盡快離開。
可對方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腳步停了下來。
“那個......我今天搬家，但東西實在太多提不動了，你能不能幫我搬過去？就在前面那個小區，很近的。”
說著，她舉起地上的兩個編織袋，滿臉寫著懇求，語氣小心翼翼得生怕會嚇跑他。
何影安看了看她，又低頭撇了一眼對方腳邊的那些行李，沒說什麽，只是接過了她手裏的東西。
女孩瞬間松了口氣，連聲道謝。她拖著行李箱走在他旁邊，一邊快步帶路，一邊興奮地和何影安聊著他的那些故事，從他寫的采訪，到他的街拍，女孩幾乎沒有停下來過。
何影安沒有打斷，只是偶爾應一聲，保持著安全的邊界感。
他們穿過兩條街後，走進了一個小區，在一棟單元樓樓下停了下來。
“就這兒啦。”女孩轉過身，笑得很甜，“謝謝你！你真的幫了我大忙了！”
說完，還沒等何影安反應過來，她突然上前一步，雙手環住他的肩膀，給了他一個用力的擁抱。
何影安整個人頓住了，楞在原地。
擁抱很快結束，她松開手，退後一步，臨走前還不忘揮了揮手：“謝謝你，真的！希望下次我們還能再見！”
然後轉身提起行李走進樓道，背影在走廊燈光下漸漸隱去。
何影安站在原地，沈默良久。
“現在人表示感謝......都這麽熱情了嗎？”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語氣說不上是調侃還是苦笑。
可之後的日子裏，這樣的事竟然變得頻繁起來。
走在路上、回家路上、甚至吃飯路上，接連幾次，都有人以粉絲的身份和他搭話。每個人都帶著熱情，眼裏帶著光，這些人中有男有女，身份各不相同，說自己是學生、攝影師、實習生等等。
他們的理由也各不相同，但核心都是請求何影安能否幫忙。
而在道別的時候，他們總會和何影安做點過分親昵的動作表達感謝，根本說不上來這是熱情，還是另有所圖。
他起初以為有問題，可後來次數多了，便有些麻木地接受下來。畢竟他沒火過，也不知道這是不是粉絲對待偶像的一種形式，如果真的要害他，也不至於用這種方式。
於是他只能強行說服自己，也許——這就是所謂的“走紅”吧。
也許這就是粉絲表達喜愛與感謝的方式，只是他以前沒經歷過，不懂得如何應對。
可他卻總感覺，自己被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緩緩推向那看不清的邊緣。
-----------------
離春節還剩十來天，工作反而清閑了不少。
何影安正坐在工位上，慢慢喝著咖啡，屏幕上是沒寫好的文檔，右下角的小窗正播放著短視頻。
突然，郵件發來提醒，是一封來自無佑傳媒傳媒的活動邀請。
內容寫的很短，是邀請他出席無佑傳媒展開的春節特別直播，而他也將在最後一日的直播收官場作為特邀嘉賓出現，下方是時間和地點。
他讀完郵件，思考了片刻後，決定去參加這次直播。
當然，這件事首先要和組長報備。
宋晗此刻正在喝奶茶，聽完何影安說的後，點頭道：“可以啊，問題不大。我到時和領導那邊說一聲，走個流程就好。”
“行。”說完，何影安準備離去。
這時，宋晗忽然叫住他：“餵，你最近要小心一點。”
他回頭，疑惑的問：“你說什麽呢？”
“你沒刷到嗎？這兩天又有好幾個網紅被爆黑料了，說什麽私生活混亂、人設造假之類的，反正全在罵，那些網紅也挺惡心的。”
何影安輕笑：“你是怕我也出事。”
“不是怕你出事。”宋晗放下奶茶，“是怕別人盯上你。”
頓了頓，她補充說道：“你忘了前兩次的事了嗎？一開始就是空穴來風的汙蔑，然後是造假的視頻，你現在想想是不是有些不對勁？這些事是專門沖著你來的！而且你要知道，現在汙蔑別人根本不需要什麽證據，只要能造出像樣的假證，讓大家有理由握起武器，就不會管你什麽真真假假了。”
“你一旦陷入自證，再怎麽澄清都晚了。”
說完這話時，辦公室裏一時有些安靜。
何影安點了點頭，“明白了，謝謝提醒。”
說完，他回到工位上，繼續工作。
-----------------
無佑傳媒的春節直播正式拉開帷幕。
連續七天的直播，幾乎聚集了各個領域的頭部網紅，他們全都輪番上陣，讓每一晚直播都是熱度狂歡。
而這場全民喧囂的序幕，是由姜子坤揭開的。
直播第一天，無佑傳媒在主會場搭建了剪彩儀式，特意邀請了姜子坤作為代表出席開場。
他在直播畫面出現的那一瞬間，彈幕就被炸開了口子。
【快看！是姜子坤！】
【天吶，這麽久沒見他還是一樣的帥。】
【不是說他是副總經理嗎？怎麽還參加這種活動？】
【我靠，我還以為是哪個男明星來了。】
姜子坤站在最中間，身著一身低調的深灰西裝，表情平靜，身姿挺拔，與兩側花枝招展的網紅們形成了鮮明反差。
有人試圖和他搭話，他微微一笑，禮貌地點頭；主持人把話筒遞過去，問他有什麽想說的，他也只是淡淡地說：“祝活動順利。”
然後他握住金色剪刀，和眾人一起剪下象征開幕的紅綢。
整場儀式，他只停留了三分鐘。
隨後他便離開現場，不再參與之後的活動。
-----------------
隨著直播活動持續升溫，無佑傳媒開始陸續公布之後幾天的場次安排，聯動預告和嘉賓陣容，熱度始終維持在高位。
但其中熱度最高的，還是無佑傳媒宣布何影安作為最後一天特邀嘉賓時，發布的海報動態。
只是幾分鐘，這條動態就沖上熱搜，熱度勢如破竹，甚至一度壓過了某頂流明星當天的代言官宣。
評論區底下，除了粉絲們的評論外，也有很多不一樣的聲音。
【怎麽又是他？？？】
【他在直播裏要幹嘛？不會是去采訪別人吧哈哈哈。】
【就參加個直播也能上熱搜，我真服了現代網友。】
【純路人，這誰啊不認識，但怎麽總能刷到他。】
而作為事件中心的何影安，他的態度也和這些人一樣，覺得很莫名其妙。
明明圖片上什麽也沒寫，就是一張簡單的人物海報，卻像病毒般擴散到全網。
就好像只要帶上他的名字，不管放在哪裏，都會自動燃燒。
一切看起來都在朝著“順利”、“爆紅”、“前途無量”的方向發展，不管是數據還是熱度，都漂亮得像一場夢。可他卻越來越感覺心慌，尤其是臨近最後一天的直播的日子裏，他每晚都會突然從睡夢中驚醒，似乎他的本能一直在提醒他。
有什麽事情正在逼近。
-----------------
那天晚上回到家，那個人也終於出現了。
玄關燈已經亮起，客廳裏隱約飄來飯菜的香氣。何影安一推開門，便看到餐桌上早已擺好了菜，姜子坤坐在椅子上低頭吃飯，動作自然地就好像這是他家一般。
“好久不見。”他頭也不擡，依舊吃著手裏的飯菜。
“嗯。”何影安簡單應了句。
他脫下鞋，把它放在玄關上，換上拖鞋後，又隨手把外套甩到了沙發上，然後走進廚房舀了一碗飯，坐到姜子坤對面的位置。
他夾了一點菜放到碗裏，咀嚼兩下後偏頭看向姜子坤。
“說真的，你這些菜到底哪裏搞來的？之前不是還跟我吹，說是你做的？我可不信你是那種下廚房的人。”
姜子坤嘴角微勾，含著米飯含糊道：“那包不是的啊，我哪有時間做飯。這些都是酒樓那邊提前做好送過來的，怎麽樣？味道不錯吧？我看你每次吃的都挺多的。”
“味道確實不錯。”何影安點頭，夾起一片回鍋肉放進嘴裏，一邊吃一邊嘟囔。
姜子坤看著他的動作，輕輕搖了搖頭，嘴角那點笑意似有若無。
他們之間一直有種奇怪的默契：辣的、重口的菜全是為何影安準備的，而姜子坤那邊，總是兩三道清淡的菜肴。即使這樣，兩人也從不吃對方的菜。
飯吃到一半，何影安忽然開口，像是隨口一提：
“對了，前幾天有人給我測了一下塔羅。”
“他說——”何影安咀嚼著，“最近有人很恨我。”
姜子坤的動作輕微地停滯了半秒，隨即繼續把筷子送進口中，面上沒露出任何異樣。
“而且——”何影安又道，“還說那個人其實也很愛我。聽起來是不是很離譜？”
他頓了頓，看了眼姜子坤：“我在想，會不會是哪位粉絲？不然怎麽又愛又恨的。”
姜子坤這才慢悠悠地應了一句：“那照你這麽說，這人……還挺扭曲的。”
“對啊，我也覺得。”何影安低笑，“愛就愛，恨就恨，別整這虛的。情緒拎不清還遷怒別人，搞不好是個心理變態。”
姜子坤垂著眼，沒什麽反應。只有眉頭，在某個瞬間輕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很快又恢覆如常。他擡眼看了何影安一眼，語氣平靜：“那我改天幫你查查，看看是不是你的哪位粉絲。”
“不用麻煩你。”何影安擺擺手，“我也就是隨便一說……只是想想萬一是真的呢？一個愛恨交織的人藏在暗處，遲早是顆定時炸彈。”
姜子坤沒再接話，只是把碗裏的米吃完，安安靜靜地嚼著，像是在咽下一些不該被聽見的情緒。
客廳陷入短暫的沈默。
-----------------
吃完飯後，何影安放下碗筷，姜子坤則洗了個手後，拿起外套準備離開。
“今天就不在你這待了。”他隨口道，“我最近有點忙。”
“行。”何影安點頭，“回去路上小心點，外面挺冷的。”
姜子坤應了聲，正要走到門口，又忽然回頭，“對了，過幾天我叫人把貓帶過來。”
“貓？”何影安不解的問，“哪只貓？”
“之前那只。”姜子坤把外套披在手臂上，語氣不緊不慢，“你忘了？上次我們在公司避雨時，碰到的那只貓。”
何影安這才想起來那只瘦小的小橘貓，驚訝的挑了下眉，“你居然收養它了？看不出來你是這種人啊。”
“你看不出來的事還多著呢。”姜子坤輕笑了一聲，聲音很淡，但帶著點親昵。
他繼續說道：“那只貓一直待在我家裏也挺無聊的，家裏平時也沒人陪它玩，怪可憐的，我看它當時跟你關系挺好，就帶過來找個伴。”
“你這是怕貓孤獨啊？”何影安笑了一下，語氣裏帶著點調侃。
“不是。”姜子坤看著他，眼神平靜，“我是怕你孤獨。”
這句話落下，空氣忽然停了半拍。
何影安怔了怔，隨口回道：“我有什麽孤獨的？每天上班下班的，日子很充實啊。”
姜子坤沒立刻接話，而是輕輕勾起了嘴角，笑意很淡，卻冷得窒息。
“你知道嗎？”他說，“人也和鳥一樣，生來就帶著翅膀。”
“可有些鳥兒生來，就註定是關不住的，它們的羽毛太鮮明，歌聲太甜美、也太狂野了。”
“人們總說，這種鳥兒只能放它們走，否則一旦哪天打開籠子時，它們也會想辦法揚長而去。”
他頓了頓，語氣不再輕松：“可是按我的理解，要讓這種鳥兒留下來，只能——折斷它的翅膀，打碎它的意志，將它徹底關進籠子裏，這樣，當它失去了一切後，只能把這小小的牢籠作為它唯一的家。”
他這句話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到不像是開玩笑。
何影安皺了下眉：“……你這話哪來的？聽起來挺危險的。”
姜子坤轉身開門，聲音緩緩地傳來：“沒事，就是自言自語。”
門開了，冷風湧進來。他站在門邊，頭也沒回。
“記得早點休息。”
話音落下，門輕輕帶上，隔絕了風，也隔絕了他最後那個聽不出情緒的笑。
何影安站在客廳中央，一手還搭在椅背上，望著門口的方向怔了很久。
此時他還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門口——
看著那道縫合的陰影，看著空氣裏緩慢散開的冷氣。
看著……
看著……
看著——
直到一聲刺耳的呼喊忽然從遠處傳來，將他從睡夢中驚醒。
“何記者？”
他猛地一怔。
眼前的場景陡然一變，熟悉的客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鋪著紅毯的舞臺，燈光刺眼，屏幕閃爍。耳邊喧囂聲此起彼伏，燈架、攝像機、主持人的笑聲交疊在一起，空氣中混雜著熱度、閃光與無數雙目光的灼燙。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麽在這裏的，只覺得腦子一陣空白，全身在發抖，背脊一寸寸被冷汗浸透。
主持人仍在說著什麽，口型清晰卻聽不見內容。他的呼吸紊亂，目光無意識地四處搜尋——直到他看向了那面巨大的主屏幕。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僵住了。
屏幕上，是一張又一張的照片。
皆是他與一些男女同框的畫面，照片角度不一，畫面中，他與每個人靠得極近，舉止之間異常親昵。甚至有一張圖裏，兩人的頭影相交，暧昧得像在接吻。
整個屏幕沒有一句說明，沒有一行文字。
可在那一瞬間，何影安就明白了。
不需要畫面多清楚，也不需要動作多露骨，只需要制造“故意不清楚”，留下遐想給觀眾，才最具殺傷力。
此時的彈幕，已經徹底瘋狂。
【？？？】
【這都什麽東西？】
【好惡心，還說自己清白？】
【這是腳踏多少條船了？】
【嘖嘖嘖，有男有女，看不出來這位何記者私下玩的還挺花的。】
四面八方的目光正往自己身上集中。聚光燈打在臉上，熱得發燙，他的呼吸卻一陣陣發涼。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走進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局。
也是在這一刻，姜子坤的聲音似乎在他耳邊響起。
“有些鳥兒生來就關不住......除非折斷它的翅膀......”
現在，他終於聽懂了。
他的翅膀，正在被一片片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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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近總覺得，事情開始變得不對勁了。
明明這段時間，他什麽都沒做。沒更新短視頻、沒參與活動、也沒發什麽日常動態，甚至連公司安排的一些拍攝宣傳他都以年後為由一再推掉。
可明明都這麽低調了，熱度卻像瘋了一樣往他身上撲。
他每天早上醒來，打開手機，熱搜上總是能掛著和他有關的詞條，就連關於他的二創也層出不窮。每一天關於他的視頻底下都是成百上千的點讚與轉發，評論區都是在誇獎他的讚美之詞。
他煩得不行，把手機隨便往床上一丟，站起來在頭發上胡亂抓了幾把。
到底是從哪一步開始不對勁的呢？
他並不是不能理解突然走紅這件事。這個時代的熱度像一只洪水猛獸，來得快，去得也快。可是現在這種爆火太不自然了，按理來說像他這樣突然爆火的人，理論上過段時間就銷聲匿跡了。就像一個人，明明想往左走，卻總有人在前方放上障礙物，改變他的方向，讓他只能按照這條規定好的道路走下去。
最明顯的變化，應該就是他的生活了。
過去他出門總是戴著口罩和帽子，防止別人認出來。可最近，越來越多的人哪怕看不到他的臉，都能認出來他是“何影安”。
有次是從地鐵站出來，一個紮著丸子頭的女生盯了他半天，突然激動地上前要求合照；還有次是在公司樓下，一位男生叫住他，說自己是新聞學的新生，想采訪一下何影安作為學校作業。
但最奇怪的一次，發生在深夜。
那時他剛從便利店出來，手裏拎著塑料袋，裏面是滿滿當當的零食和飲料。他正準備離開時，一位女生迎面走來。
“你是何影安吧？”她眼睛一亮，語氣是壓抑不住的驚喜，“我是你的粉絲啊！”
何影安無奈，只能點了點頭，他不打算多聊，只是想盡快離開。
可對方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腳步停了下來。
“那個......我今天搬家，但東西實在太多提不動了，你能不能幫我搬過去？就在前面那個小區，很近的。”
說著，她舉起地上的兩個編織袋，滿臉寫著懇求，語氣小心翼翼得生怕會嚇跑他。
何影安看了看她，又低頭撇了一眼對方腳邊的那些行李，沒說什麽，只是接過了她手裏的東西。
女孩瞬間松了口氣，連聲道謝。她拖著行李箱走在他旁邊，一邊快步帶路，一邊興奮地和何影安聊著他的那些故事，從他寫的采訪，到他的街拍，女孩幾乎沒有停下來過。
何影安沒有打斷，只是偶爾應一聲，保持著安全的邊界感。
他們穿過兩條街後，走進了一個小區，在一棟單元樓樓下停了下來。
“就這兒啦。”女孩轉過身，笑得很甜，“謝謝你！你真的幫了我大忙了！”
說完，還沒等何影安反應過來，她突然上前一步，雙手環住他的肩膀，給了他一個用力的擁抱。
何影安整個人頓住了，楞在原地。
擁抱很快結束，她松開手，退後一步，臨走前還不忘揮了揮手：“謝謝你，真的！希望下次我們還能再見！”
然後轉身提起行李走進樓道，背影在走廊燈光下漸漸隱去。
何影安站在原地，沈默良久。
“現在人表示感謝......都這麽熱情了嗎？”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語氣說不上是調侃還是苦笑。
可之後的日子裏，這樣的事竟然變得頻繁起來。
走在路上、回家路上、甚至吃飯路上，接連幾次，都有人以粉絲的身份和他搭話。每個人都帶著熱情，眼裏帶著光，這些人中有男有女，身份各不相同，說自己是學生、攝影師、實習生等等。
他們的理由也各不相同，但核心都是請求何影安能否幫忙。
而在道別的時候，他們總會和何影安做點過分親昵的動作表達感謝，根本說不上來這是熱情，還是另有所圖。
他起初以為有問題，可後來次數多了，便有些麻木地接受下來。畢竟他沒火過，也不知道這是不是粉絲對待偶像的一種形式，如果真的要害他，也不至於用這種方式。
於是他只能強行說服自己，也許——這就是所謂的“走紅”吧。
也許這就是粉絲表達喜愛與感謝的方式，只是他以前沒經歷過，不懂得如何應對。
可他卻總感覺，自己被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緩緩推向那看不清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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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影安正坐在工位上，慢慢喝著咖啡，屏幕上是沒寫好的文檔，右下角的小窗正播放著短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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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寫的很短，是邀請他出席無佑傳媒展開的春節特別直播，而他也將在最後一日的直播收官場作為特邀嘉賓出現，下方是時間和地點。
他讀完郵件，思考了片刻後，決定去參加這次直播。
當然，這件事首先要和組長報備。
宋晗此刻正在喝奶茶，聽完何影安說的後，點頭道：“可以啊，問題不大。我到時和領導那邊說一聲，走個流程就好。”
“行。”說完，何影安準備離去。
這時，宋晗忽然叫住他：“餵，你最近要小心一點。”
他回頭，疑惑的問：“你說什麽呢？”
“你沒刷到嗎？這兩天又有好幾個網紅被爆黑料了，說什麽私生活混亂、人設造假之類的，反正全在罵，那些網紅也挺惡心的。”
何影安輕笑：“你是怕我也出事。”
“不是怕你出事。”宋晗放下奶茶，“是怕別人盯上你。”
頓了頓，她補充說道：“你忘了前兩次的事了嗎？一開始就是空穴來風的汙蔑，然後是造假的視頻，你現在想想是不是有些不對勁？這些事是專門沖著你來的！而且你要知道，現在汙蔑別人根本不需要什麽證據，只要能造出像樣的假證，讓大家有理由握起武器，就不會管你什麽真真假假了。”
“你一旦陷入自證，再怎麽澄清都晚了。”
說完這話時，辦公室裏一時有些安靜。
何影安點了點頭，“明白了，謝謝提醒。”
說完，他回到工位上，繼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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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佑傳媒的春節直播正式拉開帷幕。
連續七天的直播，幾乎聚集了各個領域的頭部網紅，他們全都輪番上陣，讓每一晚直播都是熱度狂歡。
而這場全民喧囂的序幕，是由姜子坤揭開的。
直播第一天，無佑傳媒在主會場搭建了剪彩儀式，特意邀請了姜子坤作為代表出席開場。
他在直播畫面出現的那一瞬間，彈幕就被炸開了口子。
【快看！是姜子坤！】
【天吶，這麽久沒見他還是一樣的帥。】
【不是說他是副總經理嗎？怎麽還參加這種活動？】
【我靠，我還以為是哪個男明星來了。】
姜子坤站在最中間，身著一身低調的深灰西裝，表情平靜，身姿挺拔，與兩側花枝招展的網紅們形成了鮮明反差。
有人試圖和他搭話，他微微一笑，禮貌地點頭；主持人把話筒遞過去，問他有什麽想說的，他也只是淡淡地說：“祝活動順利。”
然後他握住金色剪刀，和眾人一起剪下象征開幕的紅綢。
整場儀式，他只停留了三分鐘。
隨後他便離開現場，不再參與之後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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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中熱度最高的，還是無佑傳媒宣布何影安作為最後一天特邀嘉賓時，發布的海報動態。
只是幾分鐘，這條動態就沖上熱搜，熱度勢如破竹，甚至一度壓過了某頂流明星當天的代言官宣。
評論區底下，除了粉絲們的評論外，也有很多不一樣的聲音。
【怎麽又是他？？？】
【他在直播裏要幹嘛？不會是去采訪別人吧哈哈哈。】
【就參加個直播也能上熱搜，我真服了現代網友。】
【純路人，這誰啊不認識，但怎麽總能刷到他。】
而作為事件中心的何影安，他的態度也和這些人一樣，覺得很莫名其妙。
明明圖片上什麽也沒寫，就是一張簡單的人物海報，卻像病毒般擴散到全網。
就好像只要帶上他的名字，不管放在哪裏，都會自動燃燒。
一切看起來都在朝著“順利”、“爆紅”、“前途無量”的方向發展，不管是數據還是熱度，都漂亮得像一場夢。可他卻越來越感覺心慌，尤其是臨近最後一天的直播的日子裏，他每晚都會突然從睡夢中驚醒，似乎他的本能一直在提醒他。
有什麽事情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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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家，那個人也終於出現了。
玄關燈已經亮起，客廳裏隱約飄來飯菜的香氣。何影安一推開門，便看到餐桌上早已擺好了菜，姜子坤坐在椅子上低頭吃飯，動作自然地就好像這是他家一般。
“好久不見。”他頭也不擡，依舊吃著手裏的飯菜。
“嗯。”何影安簡單應了句。
他脫下鞋，把它放在玄關上，換上拖鞋後，又隨手把外套甩到了沙發上，然後走進廚房舀了一碗飯，坐到姜子坤對面的位置。
他夾了一點菜放到碗裏，咀嚼兩下後偏頭看向姜子坤。
“說真的，你這些菜到底哪裏搞來的？之前不是還跟我吹，說是你做的？我可不信你是那種下廚房的人。”
姜子坤嘴角微勾，含著米飯含糊道：“那包不是的啊，我哪有時間做飯。這些都是酒樓那邊提前做好送過來的，怎麽樣？味道不錯吧？我看你每次吃的都挺多的。”
“味道確實不錯。”何影安點頭，夾起一片回鍋肉放進嘴裏，一邊吃一邊嘟囔。
姜子坤看著他的動作，輕輕搖了搖頭，嘴角那點笑意似有若無。
他們之間一直有種奇怪的默契：辣的、重口的菜全是為何影安準備的，而姜子坤那邊，總是兩三道清淡的菜肴。即使這樣，兩人也從不吃對方的菜。
飯吃到一半，何影安忽然開口，像是隨口一提：
“對了，前幾天有人給我測了一下塔羅。”
“他說——”何影安咀嚼著，“最近有人很恨我。”
姜子坤的動作輕微地停滯了半秒，隨即繼續把筷子送進口中，面上沒露出任何異樣。
“而且——”何影安又道，“還說那個人其實也很愛我。聽起來是不是很離譜？”
他頓了頓，看了眼姜子坤：“我在想，會不會是哪位粉絲？不然怎麽又愛又恨的。”
姜子坤這才慢悠悠地應了一句：“那照你這麽說，這人……還挺扭曲的。”
“對啊，我也覺得。”何影安低笑，“愛就愛，恨就恨，別整這虛的。情緒拎不清還遷怒別人，搞不好是個心理變態。”
姜子坤垂著眼，沒什麽反應。只有眉頭，在某個瞬間輕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很快又恢覆如常。他擡眼看了何影安一眼，語氣平靜：“那我改天幫你查查，看看是不是你的哪位粉絲。”
“不用麻煩你。”何影安擺擺手，“我也就是隨便一說……只是想想萬一是真的呢？一個愛恨交織的人藏在暗處，遲早是顆定時炸彈。”
姜子坤沒再接話，只是把碗裏的米吃完，安安靜靜地嚼著，像是在咽下一些不該被聽見的情緒。
客廳陷入短暫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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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後，何影安放下碗筷，姜子坤則洗了個手後，拿起外套準備離開。
“今天就不在你這待了。”他隨口道，“我最近有點忙。”
“行。”何影安點頭，“回去路上小心點，外面挺冷的。”
姜子坤應了聲，正要走到門口，又忽然回頭，“對了，過幾天我叫人把貓帶過來。”
“貓？”何影安不解的問，“哪只貓？”
“之前那只。”姜子坤把外套披在手臂上，語氣不緊不慢，“你忘了？上次我們在公司避雨時，碰到的那只貓。”
何影安這才想起來那只瘦小的小橘貓，驚訝的挑了下眉，“你居然收養它了？看不出來你是這種人啊。”
“你看不出來的事還多著呢。”姜子坤輕笑了一聲，聲音很淡，但帶著點親昵。
他繼續說道：“那只貓一直待在我家裏也挺無聊的，家裏平時也沒人陪它玩，怪可憐的，我看它當時跟你關系挺好，就帶過來找個伴。”
“你這是怕貓孤獨啊？”何影安笑了一下，語氣裏帶著點調侃。
“不是。”姜子坤看著他，眼神平靜，“我是怕你孤獨。”
這句話落下，空氣忽然停了半拍。
何影安怔了怔，隨口回道：“我有什麽孤獨的？每天上班下班的，日子很充實啊。”
姜子坤沒立刻接話，而是輕輕勾起了嘴角，笑意很淡，卻冷得窒息。
“你知道嗎？”他說，“人也和鳥一樣，生來就帶著翅膀。”
“可有些鳥兒生來，就註定是關不住的，它們的羽毛太鮮明，歌聲太甜美、也太狂野了。”
“人們總說，這種鳥兒只能放它們走，否則一旦哪天打開籠子時，它們也會想辦法揚長而去。”
他頓了頓，語氣不再輕松：“可是按我的理解，要讓這種鳥兒留下來，只能——折斷它的翅膀，打碎它的意志，將它徹底關進籠子裏，這樣，當它失去了一切後，只能把這小小的牢籠作為它唯一的家。”
他這句話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到不像是開玩笑。
何影安皺了下眉：“……你這話哪來的？聽起來挺危險的。”
姜子坤轉身開門，聲音緩緩地傳來：“沒事，就是自言自語。”
門開了，冷風湧進來。他站在門邊，頭也沒回。
“記得早點休息。”
話音落下，門輕輕帶上，隔絕了風，也隔絕了他最後那個聽不出情緒的笑。
何影安站在客廳中央，一手還搭在椅背上，望著門口的方向怔了很久。
此時他還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門口——
看著那道縫合的陰影，看著空氣裏緩慢散開的冷氣。
看著……
看著……
看著——
直到一聲刺耳的呼喊忽然從遠處傳來，將他從睡夢中驚醒。
“何記者？”
他猛地一怔。
眼前的場景陡然一變，熟悉的客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鋪著紅毯的舞臺，燈光刺眼，屏幕閃爍。耳邊喧囂聲此起彼伏，燈架、攝像機、主持人的笑聲交疊在一起，空氣中混雜著熱度、閃光與無數雙目光的灼燙。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麽在這裏的，只覺得腦子一陣空白，全身在發抖，背脊一寸寸被冷汗浸透。
主持人仍在說著什麽，口型清晰卻聽不見內容。他的呼吸紊亂，目光無意識地四處搜尋——直到他看向了那面巨大的主屏幕。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僵住了。
屏幕上，是一張又一張的照片。
皆是他與一些男女同框的畫面，照片角度不一，畫面中，他與每個人靠得極近，舉止之間異常親昵。甚至有一張圖裏，兩人的頭影相交，暧昧得像在接吻。
整個屏幕沒有一句說明，沒有一行文字。
可在那一瞬間，何影安就明白了。
不需要畫面多清楚，也不需要動作多露骨，只需要制造“故意不清楚”，留下遐想給觀眾，才最具殺傷力。
此時的彈幕，已經徹底瘋狂。
【？？？】
【這都什麽東西？】
【好惡心，還說自己清白？】
【這是腳踏多少條船了？】
【嘖嘖嘖，有男有女，看不出來這位何記者私下玩的還挺花的。】
四面八方的目光正往自己身上集中。聚光燈打在臉上，熱得發燙，他的呼吸卻一陣陣發涼。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走進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局。
也是在這一刻，姜子坤的聲音似乎在他耳邊響起。
“有些鳥兒生來就關不住......除非折斷它的翅膀......”
現在，他終於聽懂了。
他的翅膀，正在被一片片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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