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定采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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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天還帶著微寒的晨霧，公司裏卻早已被鍵盤聲和打印機的運轉聲填滿。
會議室內坐了將近二十人，暖氣開得很足，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沒睡醒”。
今天是《時界通訊》一周一次的早會。
“上周的稿件我都看過了。”部門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語氣不疾不徐地響起來，“總體還行吧，起碼社會板塊沒有拖後腿，後續幾篇跟進反而成了意外流量擔當。”
有人輕輕打了個哈欠。
“不過別太松懈了。”他翻了翻文件夾，“本周熱點很多，特別是醫療那塊，你們提前準備下。項目對接的事我等會出個計劃，晚點發群裏，你們各組自己盯好了。”
講到這兒，主編接了話。
他比主任更健談，手裏還握著一杯沒揭蓋的咖啡，嗓音沙啞的說道：“說句實在的，這兩周醫療那邊有點意思。不只是因為那場發布會，我這邊得到消息說後面幾天還會有爆點出來，副主編回頭協調一下，各欄目盡量安排到位。”
副主編應了一聲，開始在電腦上敲打計劃。
“還有。”主編掃視了一圈眾人，“你們組拍圖的風格不錯，這期首頁圖版由你們負責，到時直接對接後期。”
主編羅裏吧嗦持續了快二十分鐘，會議終於在八點半前結束。此時部門主任也合上文件：“行了，今天就這樣，大家散場吧。然後何影安，你等一下。”
眾人魚貫而出，瞬間響起哀嚎，宋晗起身時拍了拍何影安的肩膀，小聲調侃：“這留人，不會是跟你談升職加薪吧？”
何影安笑笑，小聲回應：“借您吉言，要是真的請你喝奶茶。”
“真摳啊你，升職了還請人喝奶茶。”
說完，宋晗離去。
隨著會議室的門“噠”一聲合上，屋內頓時靜了幾分。主編喝了口咖啡後放下杯子，轉頭看向他，眼神裏多了一絲意味深長。
部門主任整理完手上的文件後，目光從紙頁移向何影安，語氣比開會時柔和了許多。
“小何，”他開口，像是在確認某種判斷，“你最近的表現我都有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說實話，你還沒正式調來我們部門之前，我就聽過你的名字，說你工作上進，采訪風格突出，寫稿子也幹凈利索不拖團隊後腿，那時還是主編向我提出建議，要把你調過來的。”
“一開始我還不信，覺得一個人真有這麽大能耐？現在真正共事了才發現，你不僅幹活認真，還把一堆原本散漫的人都帶的勤快了。”
主編在旁邊輕笑：“主任這是誇得含蓄了。你來之後，我們團隊氣氛明顯提上來一檔，以前喊他們交稿都像催命，現在倒好，一個個自覺得很。”
何影安被誇得有些懵，只能撓撓頭輕聲道：“這......我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而已。”
主任擺擺手：“這就是我們要的態度。”
說完，他話鋒一轉，看向主編：“接下來的事，你來說。”
主編像早已等著這一刻，輕輕把咖啡杯推到一旁，身體往前挪了挪。
“小何，你上周去了萊恩生物的發布會，對吧？”
“嗯。”
“那你應該知道，那是這周社會最關註的熱點。”主編敲了敲桌面，“我們打算跟進深度報道，做個系列，這第一篇專訪就由你接手。”
何影安微微擡頭：“我嗎？當時不是還有晗姐跟我一起參加的，是我們兩個一起嗎？”
他很自然地這麽問，但空氣忽然靜了半拍。
這次換主任接話，聲音不大，卻把事情推入真正的核心。
“不是你們兩個。”
他看著何影安，說：
“是你——萊恩生物在那天發布會結束後，點名要求我們《時界通訊》的記者何影安單獨采訪。”
一句話落地，就像有一層看不見的冷意沿著地板上爬。
主編忍不住笑出聲，帶著幾分打趣：“我們家小何還真是走到哪都受歡迎。你都不知道，之前也有好幾家公司指定你過去專訪，都被我們拒絕了。結果你去人家大公司只是參加個發布會，就被點名了，看來帥就是有優勢啊。”
何影安沒有笑，甚至連呼吸都停止了。
他感覺到他的後背，正慢慢滲出一層冷汗。
-----------------
走出會議室，走廊上的燈管正好閃了一下。
何影安下意識擦了擦手心的汗，他目光低垂，正專註看著地板。
“哎？你怎麽被留下來了？”
“主編是不是給你加活了？”
身邊幾個同事圍了過來，都是同組的記者和剪輯，語氣裏帶著一點好奇，更多是輕松的打趣。
何影安腦子還沈在剛才那句“點名要你”的回音裏，沒多想就回了一句：“......萊恩生物指定我，要我去做專訪。”
話音剛落，氣氛凝固了一下。
“我靠？真的假的？”
“萊恩生物不是剛開完發布會嗎？主編還在會上提醒我們提前準備，結果你這直接撿了個獨家啊。”
“太爽了吧！安哥你這采訪要是出來，不止是頭版，直接就是全網第一啊。”
幾個人圍著他開玩笑，說什麽“你果然是我們組的錦鯉”，甚至有人喊著：“快摸摸我們家影安的頭，說不定沾沾光也能拿到獨家呢。”
意識到說錯話，何影安也沒反駁，只是輕輕笑了笑，但喉嚨像被風吹幹過，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宋晗這時也插入人群，聽到這群人起哄，忍不住笑：“你們別鬧了，專訪也不是輕松活好吧，光是前期準備就夠喝一壺的。”
但他話鋒一轉，對著何影安說道：“不過影安啊，你要真搞定這次專訪，別說我們《時界通訊》了，到時整個新聞圈都得記住你的名字。”
大家笑著應和：“是啊是啊，到時成功了別忘了我們。”
何影安笑著搖頭，表面平靜地應付著所有打趣，但心裏的不安卻愈發泛濫。
他感覺，這一場采訪，不只是一次工作任務。
是他和那個人之間，註定繞不開的一步。
-----------------
臨近午飯，大家開始點起外賣，討論著今天中午吃點什麽好。
何影安沒點外賣，也沒下樓和別人一起，他趁其他人沒註意，拎著相機出了門。
一離開公司，喧鬧就像退潮的水。
他繞過公司所在的街區，一路走得很慢。
北方的街頭風很幹，冷的不算凜冽，卻總帶著點說不清的硬度。
街道附近全都是寫字樓，樓下的連鎖咖啡店和快便利店一間接一間，玻璃窗內的人密密麻麻。
一家連鎖咖啡店裏，一個穿羽絨服的大叔正用巨大的聲音接電話，嘴上講的都是關於投資項目什麽的，說話嗆到時就直接咳嗽也不遮掩。他的聲音充滿整間店，吵到在外面都能聽到，卻沒有一個人擡頭或上前阻止他。
所有人戴著耳機，盯著筆記本電腦或者手機，眼神像凍結在屏幕裏。
店員站在操作臺後，眼神渙散地制作飲品，每一步都是肌肉記憶形成的流程，就連門口的小狗叫了一聲也沒人回應。
城市把每個人包裹得很好，每個人也都在這包裹裏，把自己藏得幹幹凈凈。
何影安沒進去，他站在對面街角，舉起了相機。
他調整好了構圖，用最平靜的方式按下了快門。
鏡頭裏的人都在忙碌，但他拍出的照片有光、有溫度、有人味。可細看，照片像始終隔著一層霧，看起來溫暖，卻帶著某種淡淡的冷與哀。
這是他學著他拍照片的風格，研究出來的。
他拍了四張，發在了自己常用的攝影論壇上。
他的論壇賬號只是隨便取了一個網名，主頁是默認頭像，背景是一片灰調的城市群。
幾分鐘內，帖子被頂到首頁，熟悉的幾個ID開始留言：
“你這組真棒，第四張有點像你去年的作品。”
“還是那味兒，看著舒服。”
“你換機子了？感覺銳度提升了。”
他給每個評論點了個讚，並一一回覆過去。
這也是他為數不多能“喘口氣”的地方。
就在他靠在長椅上，看著評論區不斷跳出新留言時，手機彈出一條新的好友申請。
對方發來的好友備註只有一句話：
“您好，我是萊恩生物負責對接媒體的工作人員，想與您溝通采訪事項。”
何影安看了一下，便點了通過。
對話很快彈出，對方開門見山的說道：
“何記者，您好。您這邊應該收到消息了，我們上級指示您為任‘光諾因二代項目’的獨家跟進記者，周期為四周，前期會有幾次定點采訪，後續會涉及企業側部分的員工專訪。”
“相關分成與授權協議部分已經發給貴社主編，具體合作框架可以和你們的主編與財務對接確認。”
“我這邊的任務是輔助你安排每次采訪時間，並提前提供必要資料。然後我們第一次采訪主要以了解為主，不是正式訪談，時間定在本周五下午兩點，可以嗎？”
文字彈出的有條不紊，沒有任何情緒色彩。
何影安盯著那串字，腦子卻有一瞬間的空白。
明明發布會才結束不久，他們就已經給出完整的對接安排和時間表，要做到這種高效率，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早在發布會召開前，這一切就已定好。
他回了“好的”，然後將手機放回口袋裏。
路邊被踩滅的煙頭，隨著風飄到了他的腳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只覺得風起得更冷了些。
-----------------
他回到公司時，辦公室已經恢覆了日常節奏。
茶水間傳來杯子撞擊的清脆聲，同事們在討論新上的熱搜；一名同事站在剪輯的背後，告訴他哪些地方要改；身後走過打電話的同事，正在和其他部門吵架，說他們一點效率都沒有。
何影安坐回自己的位置，把相機擱在桌角，接收同事發來的資料。
他叫人幫忙整理了“光諾因”這款藥物的資料，以及近年來的發布會、專利申請記錄、醫學期刊摘要，甚至連姜游過去幾年出席的商業論壇和發言都一並歸檔。
屏幕前的他神情冷峻，雙手飛快敲擊鍵盤，思路清晰得幾近冷酷。
半小時後，一份采訪資料初稿成型。他盯著那份文檔看了一會兒，又叫了同組的另一個同事過來。
“我有個任務。”他從打印機裏拿出一份分工表，“你幫我做一下前期輔助，查這幾項內容，幫我整理成圖表。”
那人翻了幾頁，瞥了他一眼：“你這是準備打持久戰的節奏啊。”
“那是，俗話說得好，不打無準備之仗。接下來能不能吃到面包和牛奶，就看這一場了。”何影安點點頭，露出自信的微笑。
“得嘞，都聽您的，誰讓你是我大哥。”
到了晚上六點多，文檔頁數已經來到了第二十頁。
文檔裏是一頁頁的提綱，排布緊湊、邏輯縝密，問題之間環環相扣，幾乎沒有空隙。他把每一個可能的回應都盡量寫了下來，同樣旁邊的註釋也是密密麻麻，他已經提前準備好了一場預演。
他不是第一次做專訪。
但像這次這樣，寫的這麽密、這麽細，倒還是第一次。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鼻梁，這次真的累到了。
“這還只是一份初稿，後面的時間都要用來修改和潤色它。”他這麽想著。
他沒想過退縮。
只是很難不去想，如果他真的不去的話，那人會是什麽看法。
過了一會兒，他起身，保存好今天的文檔，確認沒有遺漏後關上了電腦。
這天晚上，臨州的天降溫了，樓下便利店前的樹葉也落得比前幾天更碎。
采訪還有四天。
他準備得很好，但他知道——準備好，不代表會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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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內坐了將近二十人，暖氣開得很足，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沒睡醒”。
今天是《時界通訊》一周一次的早會。
“上周的稿件我都看過了。”部門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語氣不疾不徐地響起來，“總體還行吧，起碼社會板塊沒有拖後腿，後續幾篇跟進反而成了意外流量擔當。”
有人輕輕打了個哈欠。
“不過別太松懈了。”他翻了翻文件夾，“本周熱點很多，特別是醫療那塊，你們提前準備下。項目對接的事我等會出個計劃，晚點發群裏，你們各組自己盯好了。”
講到這兒，主編接了話。
他比主任更健談，手裏還握著一杯沒揭蓋的咖啡，嗓音沙啞的說道：“說句實在的，這兩周醫療那邊有點意思。不只是因為那場發布會，我這邊得到消息說後面幾天還會有爆點出來，副主編回頭協調一下，各欄目盡量安排到位。”
副主編應了一聲，開始在電腦上敲打計劃。
“還有。”主編掃視了一圈眾人，“你們組拍圖的風格不錯，這期首頁圖版由你們負責，到時直接對接後期。”
主編羅裏吧嗦持續了快二十分鐘，會議終於在八點半前結束。此時部門主任也合上文件：“行了，今天就這樣，大家散場吧。然後何影安，你等一下。”
眾人魚貫而出，瞬間響起哀嚎，宋晗起身時拍了拍何影安的肩膀，小聲調侃：“這留人，不會是跟你談升職加薪吧？”
何影安笑笑，小聲回應：“借您吉言，要是真的請你喝奶茶。”
“真摳啊你，升職了還請人喝奶茶。”
說完，宋晗離去。
隨著會議室的門“噠”一聲合上，屋內頓時靜了幾分。主編喝了口咖啡後放下杯子，轉頭看向他，眼神裏多了一絲意味深長。
部門主任整理完手上的文件後，目光從紙頁移向何影安，語氣比開會時柔和了許多。
“小何，”他開口，像是在確認某種判斷，“你最近的表現我都有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說實話，你還沒正式調來我們部門之前，我就聽過你的名字，說你工作上進，采訪風格突出，寫稿子也幹凈利索不拖團隊後腿，那時還是主編向我提出建議，要把你調過來的。”
“一開始我還不信，覺得一個人真有這麽大能耐？現在真正共事了才發現，你不僅幹活認真，還把一堆原本散漫的人都帶的勤快了。”
主編在旁邊輕笑：“主任這是誇得含蓄了。你來之後，我們團隊氣氛明顯提上來一檔，以前喊他們交稿都像催命，現在倒好，一個個自覺得很。”
何影安被誇得有些懵，只能撓撓頭輕聲道：“這......我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而已。”
主任擺擺手：“這就是我們要的態度。”
說完，他話鋒一轉，看向主編：“接下來的事，你來說。”
主編像早已等著這一刻，輕輕把咖啡杯推到一旁，身體往前挪了挪。
“小何，你上周去了萊恩生物的發布會，對吧？”
“嗯。”
“那你應該知道，那是這周社會最關註的熱點。”主編敲了敲桌面，“我們打算跟進深度報道，做個系列，這第一篇專訪就由你接手。”
何影安微微擡頭：“我嗎？當時不是還有晗姐跟我一起參加的，是我們兩個一起嗎？”
他很自然地這麽問，但空氣忽然靜了半拍。
這次換主任接話，聲音不大，卻把事情推入真正的核心。
“不是你們兩個。”
他看著何影安，說：
“是你——萊恩生物在那天發布會結束後，點名要求我們《時界通訊》的記者何影安單獨采訪。”
一句話落地，就像有一層看不見的冷意沿著地板上爬。
主編忍不住笑出聲，帶著幾分打趣：“我們家小何還真是走到哪都受歡迎。你都不知道，之前也有好幾家公司指定你過去專訪，都被我們拒絕了。結果你去人家大公司只是參加個發布會，就被點名了，看來帥就是有優勢啊。”
何影安沒有笑，甚至連呼吸都停止了。
他感覺到他的後背，正慢慢滲出一層冷汗。
-----------------
走出會議室，走廊上的燈管正好閃了一下。
何影安下意識擦了擦手心的汗，他目光低垂，正專註看著地板。
“哎？你怎麽被留下來了？”
“主編是不是給你加活了？”
身邊幾個同事圍了過來，都是同組的記者和剪輯，語氣裏帶著一點好奇，更多是輕松的打趣。
何影安腦子還沈在剛才那句“點名要你”的回音裏，沒多想就回了一句：“......萊恩生物指定我，要我去做專訪。”
話音剛落，氣氛凝固了一下。
“我靠？真的假的？”
“萊恩生物不是剛開完發布會嗎？主編還在會上提醒我們提前準備，結果你這直接撿了個獨家啊。”
“太爽了吧！安哥你這采訪要是出來，不止是頭版，直接就是全網第一啊。”
幾個人圍著他開玩笑，說什麽“你果然是我們組的錦鯉”，甚至有人喊著：“快摸摸我們家影安的頭，說不定沾沾光也能拿到獨家呢。”
意識到說錯話，何影安也沒反駁，只是輕輕笑了笑，但喉嚨像被風吹幹過，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宋晗這時也插入人群，聽到這群人起哄，忍不住笑：“你們別鬧了，專訪也不是輕松活好吧，光是前期準備就夠喝一壺的。”
但他話鋒一轉，對著何影安說道：“不過影安啊，你要真搞定這次專訪，別說我們《時界通訊》了，到時整個新聞圈都得記住你的名字。”
大家笑著應和：“是啊是啊，到時成功了別忘了我們。”
何影安笑著搖頭，表面平靜地應付著所有打趣，但心裏的不安卻愈發泛濫。
他感覺，這一場采訪，不只是一次工作任務。
是他和那個人之間，註定繞不開的一步。
-----------------
臨近午飯，大家開始點起外賣，討論著今天中午吃點什麽好。
何影安沒點外賣，也沒下樓和別人一起，他趁其他人沒註意，拎著相機出了門。
一離開公司，喧鬧就像退潮的水。
他繞過公司所在的街區，一路走得很慢。
北方的街頭風很幹，冷的不算凜冽，卻總帶著點說不清的硬度。
街道附近全都是寫字樓，樓下的連鎖咖啡店和快便利店一間接一間，玻璃窗內的人密密麻麻。
一家連鎖咖啡店裏，一個穿羽絨服的大叔正用巨大的聲音接電話，嘴上講的都是關於投資項目什麽的，說話嗆到時就直接咳嗽也不遮掩。他的聲音充滿整間店，吵到在外面都能聽到，卻沒有一個人擡頭或上前阻止他。
所有人戴著耳機，盯著筆記本電腦或者手機，眼神像凍結在屏幕裏。
店員站在操作臺後，眼神渙散地制作飲品，每一步都是肌肉記憶形成的流程，就連門口的小狗叫了一聲也沒人回應。
城市把每個人包裹得很好，每個人也都在這包裹裏，把自己藏得幹幹凈凈。
何影安沒進去，他站在對面街角，舉起了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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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裏的人都在忙碌，但他拍出的照片有光、有溫度、有人味。可細看，照片像始終隔著一層霧，看起來溫暖，卻帶著某種淡淡的冷與哀。
這是他學著他拍照片的風格，研究出來的。
他拍了四張，發在了自己常用的攝影論壇上。
他的論壇賬號只是隨便取了一個網名，主頁是默認頭像，背景是一片灰調的城市群。
幾分鐘內，帖子被頂到首頁，熟悉的幾個ID開始留言：
“你這組真棒，第四張有點像你去年的作品。”
“還是那味兒，看著舒服。”
“你換機子了？感覺銳度提升了。”
他給每個評論點了個讚，並一一回覆過去。
這也是他為數不多能“喘口氣”的地方。
就在他靠在長椅上，看著評論區不斷跳出新留言時，手機彈出一條新的好友申請。
對方發來的好友備註只有一句話：
“您好，我是萊恩生物負責對接媒體的工作人員，想與您溝通采訪事項。”
何影安看了一下，便點了通過。
對話很快彈出，對方開門見山的說道：
“何記者，您好。您這邊應該收到消息了，我們上級指示您為任‘光諾因二代項目’的獨家跟進記者，周期為四周，前期會有幾次定點采訪，後續會涉及企業側部分的員工專訪。”
“相關分成與授權協議部分已經發給貴社主編，具體合作框架可以和你們的主編與財務對接確認。”
“我這邊的任務是輔助你安排每次采訪時間，並提前提供必要資料。然後我們第一次采訪主要以了解為主，不是正式訪談，時間定在本周五下午兩點，可以嗎？”
文字彈出的有條不紊，沒有任何情緒色彩。
何影安盯著那串字，腦子卻有一瞬間的空白。
明明發布會才結束不久，他們就已經給出完整的對接安排和時間表，要做到這種高效率，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早在發布會召開前，這一切就已定好。
他回了“好的”，然後將手機放回口袋裏。
路邊被踩滅的煙頭，隨著風飄到了他的腳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只覺得風起得更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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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公司時，辦公室已經恢覆了日常節奏。
茶水間傳來杯子撞擊的清脆聲，同事們在討論新上的熱搜；一名同事站在剪輯的背後，告訴他哪些地方要改；身後走過打電話的同事，正在和其他部門吵架，說他們一點效率都沒有。
何影安坐回自己的位置，把相機擱在桌角，接收同事發來的資料。
他叫人幫忙整理了“光諾因”這款藥物的資料，以及近年來的發布會、專利申請記錄、醫學期刊摘要，甚至連姜游過去幾年出席的商業論壇和發言都一並歸檔。
屏幕前的他神情冷峻，雙手飛快敲擊鍵盤，思路清晰得幾近冷酷。
半小時後，一份采訪資料初稿成型。他盯著那份文檔看了一會兒，又叫了同組的另一個同事過來。
“我有個任務。”他從打印機裏拿出一份分工表，“你幫我做一下前期輔助，查這幾項內容，幫我整理成圖表。”
那人翻了幾頁，瞥了他一眼：“你這是準備打持久戰的節奏啊。”
“那是，俗話說得好，不打無準備之仗。接下來能不能吃到面包和牛奶，就看這一場了。”何影安點點頭，露出自信的微笑。
“得嘞，都聽您的，誰讓你是我大哥。”
到了晚上六點多，文檔頁數已經來到了第二十頁。
文檔裏是一頁頁的提綱，排布緊湊、邏輯縝密，問題之間環環相扣，幾乎沒有空隙。他把每一個可能的回應都盡量寫了下來，同樣旁邊的註釋也是密密麻麻，他已經提前準備好了一場預演。
他不是第一次做專訪。
但像這次這樣，寫的這麽密、這麽細，倒還是第一次。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鼻梁，這次真的累到了。
“這還只是一份初稿，後面的時間都要用來修改和潤色它。”他這麽想著。
他沒想過退縮。
只是很難不去想，如果他真的不去的話，那人會是什麽看法。
過了一會兒，他起身，保存好今天的文檔，確認沒有遺漏後關上了電腦。
這天晚上，臨州的天降溫了，樓下便利店前的樹葉也落得比前幾天更碎。
采訪還有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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