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承諾
關燈
小
中
大
一生的承諾
高考前一日的傍晚，夕陽染紅了整片天空。
學校在高考前三天，提前讓高三的學生們放假回家自習。此時的教學樓安靜得像被人遺忘，何影安走上頂樓，推開面前的鐵門後，來到了樓頂的天臺。
姜子坤已經站在欄桿旁，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金紅的天光照耀在他身上，可他的眼底卻沒什麽笑意。
“你來啦。”他回頭。
何影安點點頭，站在他旁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只是看著眼前這片熟悉的天色，像是在默默記住這最後的時光。
“我這幾天在家看書。”姜子坤忽然開口，“但總覺得心靜不下來。”
“正常。”何影安看向遠方，“我也一樣，高考前都會緊張的。”
“我其實......想了很多。”姜子坤說著，頓了頓，轉頭望向他，“我知道，你其實想報醫科大對吧？”
何影安怔了下，指尖在膝蓋上收緊了些。
“你一直沒說，我猜你大概是不想讓我有壓力吧。”姜子坤笑了笑，“我還知道，你父親為了讓你能考上還去求了我父親。”
“你都知道了？”何影安聲音低了下去。
“當然，別看我這樣，很多事還是瞞不過我的。”姜子坤聳聳肩。
風有些大，把天邊最後一縷陽光吹得模糊起來。
“所以，”姜子坤將視線拉回他身上，慢慢說：“我之前和你說我為什麽要報醫科大的理由是騙你的，實際上我是為了你。”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在他的心口猛地刮了一下。何影安微微低頭，眼裏晃過一絲藏不住的鈍痛。
“你不用——”
“我想去。”姜子坤輕聲打斷，“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沈默在兩人之間落地，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湖水，卻沒有回音
良久，何影安擡起頭，勉強擠出一點笑：“那我們說好了。”
“說好了。”
姜子坤伸出手指，何影安也伸出指尖，他們兩個將小拇指勾住。
“說好了，不許反悔。”
“說好了。”何影安啞聲應著。
夕陽逐漸沈下去，風吹動校服衣角，像要把什麽卷走。
姜子坤其實還有很多話想問，關於最近的奇怪態度，關於那些他故意忽視的細節。但他忍住了。
他怕一問出口，一切都會被驚醒。
天臺上的兩個少年，就這樣等到天色完全暗下來，直到燈光亮起，天邊的晚霞被徹底帶走。
那是一場沒有證人，卻比誓言更沈重的承諾。
-----------------
高考當日，考場外已經人聲鼎沸，太陽升起得比平時更快，空氣卻像沒徹底蘇醒，黏稠得壓在每個人心頭。
第一天考試結束時，何影安從考場出來，看到姜子坤靠在樹下等他，濕透的劉海貼在額頭，沖他擡了擡下巴：“怎麽樣？考的還行吧？”
何影安點了點頭，“你呢？”
姜子坤笑得輕松：“你猜，反正再撐兩天，咱們就自由了。”
第二天考完，他們邊走路邊覆盤考題。
“我感覺我作文用詞有點偏了。”姜子坤喝著水說道。
“還好，這次作文不難，我擔心的是另一科成績。”
他們並肩走了好長一段路，影子也在他們的身後重疊。
到了最後一天，終場鈴聲響起的一剎那，全場沸騰。學生們興奮地沖出考場，走廊頓時被人潮塞滿，祝賀聲此起彼伏。
姜子坤在人群裏努力張望，終於看見何影安從另一個方向的考場出來。
兩人隔著人潮，向彼此交換了眼神。
沒有擁抱，沒有大喊，只有那一刻短暫的目光交匯，將這幾個月來的努力與汗水都凝結在此刻，靜靜燃燒。
考試結束後的傍晚，姜子坤邀請了整個班的同學來到酒樓，這一次他直接包了一個大包間。
“大家可盡點，今天我請客！”
“好！！！”人群頓時傳來歡呼。
菜上了一半，班級群已經刷滿了祝賀和合照。飯桌邊夾雜著胡鬧與玩笑，林文耀、孫呈耀、許明哲......班級裏的每個人都搶著和姜子坤碰杯。
“我們終於自由啦！”孫呈耀舉著空杯喊得比誰都大聲。
接著，姜子坤輪流給每個人敬酒，說是酒，其實杯子裏都是飲料。
輪到何影安時，聽到聲音的他擡頭和姜子坤對上視線，默默舉起杯子。
“祝你金榜題名，考個好成績。”姜子坤和他碰杯。
“你也是。”
飯局後，有人提議去KTV繼續，沒等大家表決，姜子坤第一個站起身，轉頭說：“走吧，想去的同學和我走，今天必須玩到盡興。”
姜子坤為過來的同學們定下了兩個大包間，包間內，有人在麥克風前扯著嗓子唱《突然好想你》，其他人則聚在一起打牌。
“難聽死了，切歌切歌，我要唱《一路向北》。”
“我先來的，我要唱《江南》。”
姜子坤靠在沙發角落，臉頰泛紅，看上去喝了不少酒，表情已經是笑得一塌糊塗了。
“我以後想去很多地方。”他抱著一個靠枕靠向旁邊的林文耀，“大海、雪山、動物園、還要去國外......”
“哎媽呀，姜哥你是不是喝大了，一股酒味。”林文耀拼命推著姜子坤，卻還是擋不住他。
“哪有，俺妹醉！”說完，他咯咯笑起來，像個喝醉了的小孩。
而另一邊，何影安幾乎從不拒杯，來一杯喝一杯，動作幹脆得像在喝白水。
有人開玩笑：“我去，影安你牛啊，喝了這麽多杯都不醉，你是什麽體質啊？”
何影安還沒說話，另一邊的姜子坤靠在沙發那頭笑著說：“這算什麽，何影安作為我們班的‘冰山美人’，別說喝醉了，再給他來幾斤白酒都不怕。”
燈光忽明忽暗地閃著，何影安仰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唇角帶著笑，臉上卻是面不改色。
他只是坐在喧鬧裏，笑著看大家玩，接著喝，不說一句多餘的話。
只是沒人看見，他握杯的手指，一直在發抖。
他不是喝醉了，而是壓在心口的那點東西——太重了。
那晚他們唱到淩晨兩點，大部分人都醉得不省人事，姜子坤也靠在沙發上睡著了，嘴裏還含糊念著：“影安……別丟下我……”
何影安垂下眼，輕輕扶住他的頭。
這一夜，是青春的狂歡。
可在這場狂歡之下，已是苦味漸起的謊言。
-----------------
天亮了，窗簾邊緣透著一線模糊的藍。
姜子坤醒來時，只覺得頭痛欲裂，喉嚨幹啞，渾身像被誰打了一樣酸痛。
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
他動了動胳膊，卻發現被一層薄被蓋住，床頭櫃旁放著醒酒藥，水和一碗粥。
坐在床邊的，是姜游。
“醒了？”姜游側頭看他，語氣溫和，“起來喝點粥吧。”
“你怎麽會在這……”姜子坤聲音沙啞，眉頭皺得死緊，“我記得我在KTV……”
“你醉得厲害，是同學把你送到酒店的。”姜游用勺子攪了攪粥，遞過來，“我怕你宿醉太嚴重，特地過來看看你。”
姜子坤接過碗，舀了一口，胃裏立刻暖起來。
“想不到你這個大忙人，為了看我親自跑一趟。“
“當然。”姜游笑了笑，“畢竟你是我兒子。”
粥吃到一半，姜游看了眼時間，起身道：“身體舒服了吧？收拾一下，我讓司機在樓下等著，我們送你回家。”
姜子坤點頭，洗了把臉後，坐上了姜游的車。
車子啟動，城市街道從窗外掠過。
一開始他還沒太在意，可過了兩個紅綠燈，他開始察覺不對。
“爸？這不是我們回家的路吧？”
姜游坐在副駕，說：“嗯，我先帶你去一個地方，別擔心，不是拐賣你。”
“你應該也不會拐賣自己的親生兒子吧？”
說完，兩人都笑了下，此刻他們就像一對多年親近的父子，在某個普通夏日的清晨，彼此開著對方的玩笑。
-----------------
車子開始遠離市區，沿著公路來到了一座別墅前。
姜子坤坐直了些，望向前方那幢建築，那是一棟三層的灰白別墅，屋頂是清一色的深灰色瓦片，周圍林木蔥郁，安靜得像與外界隔絕。
車停穩，姜游先下車，擡手幫他打開車門。
“這地方你小時候來過一次，記得嗎？”姜游說。
姜子坤搖頭，眼前這棟別墅，他毫無印象。
“沒關系，”姜游微笑，“你會慢慢習慣的。”
走進別墅，偌大的室內沒有一個傭人，家具排列整齊，幹凈得一塵不染。姜子坤心頭那點說不清的異樣又浮上來。他皺了皺眉：“……我們來這幹嘛？”
“我找到了點有趣的東西，想跟你聊聊。”姜游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去書房吧。”
他們上樓，穿過長長的走廊，推開最裏面的一間門。
一進門，姜子坤便停住腳步。書桌上擺放著幾份文件，一旁還有幾張A4打印紙，上面的部分內容用黑筆標出了重點。
姜游走過去，順手拍了拍桌面的文件，語氣溫柔：“這家公司叫‘晟源文化’，是我幾年前註冊的，規模不大，主要做科研宣傳和公益合作。”
他頓了頓，看向姜子坤，目光柔和：“這家公司名下有三成股份登記在我這，本來想說等你高考結束後，會把他們全部轉給你做成年禮的。”
“給我？”姜子坤楞了下，完全沒想到父親會準備這種東西。
“嗯。我一直覺得，讀書學理論是一回事，但怎麽去實操管理又是另一回事。你年紀不小了，也該學會成長，那家公司雖然小，但夠你練手。”
他說得平靜自然，像是再談一件在普通不過的家事。
“不過，在股份轉交給你之前，出了一點意外。”
姜游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遞給他，語氣仍舊溫和：“我最近無意間發現，你的那位朋友——何影安，私下聯系過我們公司負責股權的那位顧問。”
“他自己去的，沒告訴你，也沒告訴我。”
姜子坤皺起眉：“他為什麽要聯系顧問？”
“他說，是你托他去的，說想提前了解一下轉讓流程，還出示了你之前簽過的一份系統授權覆印件。”
“顧問以為是你們商量好的，就幫他準備了一份草案。”姜游語氣平靜。
聽到這，姜子坤突然想起來，前不久何影安叫他幫忙簽個字，那時候姜子坤忙著打游戲沒空看，就隨便簽了兩下。
他將草案翻到最後一頁，受益人處清晰寫著其他公司的名字。
姜游繼續道：“這家公司我查過了，是空殼，但和何影安的父親江傅文有關系。”
“而且巧合的是，江傅文本身有一筆幾百萬的外債，如果拿到這個股份後再轉手賣出去，按照市場估值，剛好能填上這筆窟窿。”
“太巧了，對吧？”
他收回目光，語氣低了些：“當然，也許只是我想多了，但他真的準備得太充分了。”
“換做你是我，你會怎麽想？”
姜子坤沒回答，他低著頭看著那份草案，仿佛是一道裂開的縫隙，將他與何影安隔在了兩側。
“……他不可能做這種事的。”他喃喃出聲，像是在否定，也像是在自言自語。
姜游微微擡眉：“當然，你不需要信我。”
姜子坤擡頭看他，眼神覆雜，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組織出一句完整的反駁。
“你可以自己問他。”
他朝門口示意。
下一秒，門被推開。
何影安走進來，站在姜子坤的不遠處，神情平靜得近乎無波，眼睫垂著，看不見眼底情緒。
姜子坤下意識來到他身旁，手緊緊握住了他的衣角，指節發白。
“影安。”他的聲音很輕，幾乎帶著一絲懇求，“你跟我說，你只是想去了解的對不對？你是不是想報考金融專業所以只是了解流程對不對？”
“那公司跟你父親沒關系是不是？”
何影安沒有回答。
“你說啊，你是不是真的只是想了解？我相信你絕對不會做這種事的對不對？”
此時的姜子坤情緒瀕臨絕望，他靠著一絲理智，祈求著何影安說出他想聽到的回答。
何影安擡起眼，緩緩與姜子坤對視，片刻之後開口道：“是。”
姜子坤笑了起來，以為他回答的是——
“是，我只是去了解。”
“是，我沒有騙你。”
“是，我從來沒有背叛你。”
可那笑容還沒來得及在臉上完全綻開，何影安接下來的一句話，就像一記冷風，將他的所有幻想全部吹滅。
“我是為了那份股份。”
這句話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硬生生割斷了姜子坤最後一絲幻想。
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睛睜著，像是沒聽懂。
“什麽？”他喃喃地問了一句，語氣空白得像是夢游。
何影安站在原地沒有解釋，他的眼神沒有愧疚，沒有痛苦，平靜得令人絕望。
“你說什麽？”姜子坤再次發問，聲音變得發啞，臉上那點僅存的血色也迅速褪去。
“你開玩笑的吧？你是不是跟我爸串通好的？你們是不是打算給我演一場戲，最後給我來一個驚喜啊？”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像紙片一樣輕，“你不是這樣的，影安。”
“你不會這麽說的。”
房間裏很安靜，只剩下他一個人急促的喘息聲和窗外斷斷續續的蟬鳴。
他終於像是撐不住了，後退半步，眼睛發紅，嗓音近乎崩潰：
“你從頭到尾——你和我之間的那些回憶，到底算什麽！”
“我為你做了那麽多！給你買衣服、跟你去旅游……還有那個項鏈！”
“那些東西你都收下了，現在呢？現在你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
“算什麽啊！”他聲音哽咽，幾乎是在喊，“我對你那麽好，到最後換來的就是這個？！”
“為什麽啊！”
“為什麽啊！”
“我到底哪裏不夠好？！”
姜子坤咆哮著，宣洩著內心的所有崩潰與疼痛。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像是被掐住喉嚨的野獸。
“你說啊！你告訴我啊！”
“哪一句是真的？你哪一次笑，是因為我？！”
他一邊吼，一邊往後退，手指幾乎要掐進掌心，胸口劇烈起伏。
“我為你做的那些事，你都知道的對不對？我不在意你家是什麽樣，我不在意你有沒有錢，我只希望——”
他聲音忽然一頓，喉嚨哽住，像是氣息被刀子割斷，“我只希望你能看我一眼。”
“可你現在告訴我，一切都是假的？”
他聲音徹底斷裂，像是再也撐不住了。
下一秒，姜子坤整個人彎下身，手撐著膝蓋，肩膀一抖一抖，眼淚止不住地落下。
他沒有喊，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哭——那種壓抑到極限、終於崩塌的哭，像是把所有力氣都哭沒了。
許久，他才緩緩直起身，呼吸紊亂，眼睛通紅。
他抹了抹臉，手指還在微微發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從頭到尾，有沒有真的喜歡過我一次？”
何影安沈默了一會，低聲開口：
“對不起。”
這一聲道歉，比否定更殘忍。
姜子坤怔了怔，什麽話都沒說了。
他站在那裏幾秒，像是整個人被一下子抽空，下一刻，他轉身，頭也不回地沖出書房，
門被他猛然推開，撞在墻上發出悶響。
何影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緩緩合上，他沒有追，也沒有出聲。
他們的青春，就此死在了名為“背叛”的劇本裏。
-----------------
幾日後。
航站樓外人來人往，廣播裏一遍遍響起登機提醒。
姜子坤站在登機口，身邊是提著行李的姜游，他神情平靜，眼神卻如一潭死水，沒了往日的光，
他剪了短發，換了套深色衣服，整個人看上去瘦了一圈，輪廓更顯冷硬，少了那股少年氣，多了一種沈默的壓迫感。
他們站在優先通道的隊列中，一前一後，不說話。
距離起飛還有十五分鐘。
遠處的角落裏，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柱子後，那是何影安。
他沒靠近，只是躲在暗處，望著前方的背影。
他戴著口罩，衣服單薄，手裏什麽也沒拿，就好像是專門來這一趟後，又要匆匆離去。
隨著姜子坤一點點靠近登機口，他看著那個少年過安檢、托運行李，腳步不急不緩，幹凈利落地準備離開。
飛機廣播響起。
姜游看著姜子坤上了飛機後，來到了何影安身旁。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跑道那頭準備起飛的飛機緩緩滑出。
過了好一會兒，姜游開口：“既然選擇了，就別回頭。”
“至少，他還能重新開始。”
隨著飛機騰空而起，沖破低壓的雲層，逐漸消失在天際盡頭。
何影安仰頭望著它，眼神平靜。
姜游也在仰頭看著飛機，他淡淡地說：“欺騙別人很簡單。”
“最難的是欺騙自己，既然是騙著自己，就要把一切演到底。”
話音落下，他轉身離開，仿佛從未參與這場青春的潰敗。
而何影安仍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灰藍色的天空，他想看清，雲層深處那個人的身影。
他伸出手，在空中輕輕地，比了一個拉鉤的動作。
指尖在風中停駐，又慢慢收回。
他轉身走出機場，風從出口處撲面而來，掀起他衣領的一角。
脖頸間，那條白金項鏈在陽光下微微發亮。
它靜靜貼在心口，像一個沒人知道的秘密。
—
【第一卷·雨中少年·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高考前一日的傍晚，夕陽染紅了整片天空。
學校在高考前三天，提前讓高三的學生們放假回家自習。此時的教學樓安靜得像被人遺忘，何影安走上頂樓，推開面前的鐵門後，來到了樓頂的天臺。
姜子坤已經站在欄桿旁，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金紅的天光照耀在他身上，可他的眼底卻沒什麽笑意。
“你來啦。”他回頭。
何影安點點頭，站在他旁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只是看著眼前這片熟悉的天色，像是在默默記住這最後的時光。
“我這幾天在家看書。”姜子坤忽然開口，“但總覺得心靜不下來。”
“正常。”何影安看向遠方，“我也一樣，高考前都會緊張的。”
“我其實......想了很多。”姜子坤說著，頓了頓，轉頭望向他，“我知道，你其實想報醫科大對吧？”
何影安怔了下，指尖在膝蓋上收緊了些。
“你一直沒說，我猜你大概是不想讓我有壓力吧。”姜子坤笑了笑，“我還知道，你父親為了讓你能考上還去求了我父親。”
“你都知道了？”何影安聲音低了下去。
“當然，別看我這樣，很多事還是瞞不過我的。”姜子坤聳聳肩。
風有些大，把天邊最後一縷陽光吹得模糊起來。
“所以，”姜子坤將視線拉回他身上，慢慢說：“我之前和你說我為什麽要報醫科大的理由是騙你的，實際上我是為了你。”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在他的心口猛地刮了一下。何影安微微低頭，眼裏晃過一絲藏不住的鈍痛。
“你不用——”
“我想去。”姜子坤輕聲打斷，“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沈默在兩人之間落地，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湖水，卻沒有回音
良久，何影安擡起頭，勉強擠出一點笑：“那我們說好了。”
“說好了。”
姜子坤伸出手指，何影安也伸出指尖，他們兩個將小拇指勾住。
“說好了，不許反悔。”
“說好了。”何影安啞聲應著。
夕陽逐漸沈下去，風吹動校服衣角，像要把什麽卷走。
姜子坤其實還有很多話想問，關於最近的奇怪態度，關於那些他故意忽視的細節。但他忍住了。
他怕一問出口，一切都會被驚醒。
天臺上的兩個少年，就這樣等到天色完全暗下來，直到燈光亮起，天邊的晚霞被徹底帶走。
那是一場沒有證人，卻比誓言更沈重的承諾。
-----------------
高考當日，考場外已經人聲鼎沸，太陽升起得比平時更快，空氣卻像沒徹底蘇醒，黏稠得壓在每個人心頭。
第一天考試結束時，何影安從考場出來，看到姜子坤靠在樹下等他，濕透的劉海貼在額頭，沖他擡了擡下巴：“怎麽樣？考的還行吧？”
何影安點了點頭，“你呢？”
姜子坤笑得輕松：“你猜，反正再撐兩天，咱們就自由了。”
第二天考完，他們邊走路邊覆盤考題。
“我感覺我作文用詞有點偏了。”姜子坤喝著水說道。
“還好，這次作文不難，我擔心的是另一科成績。”
他們並肩走了好長一段路，影子也在他們的身後重疊。
到了最後一天，終場鈴聲響起的一剎那，全場沸騰。學生們興奮地沖出考場，走廊頓時被人潮塞滿，祝賀聲此起彼伏。
姜子坤在人群裏努力張望，終於看見何影安從另一個方向的考場出來。
兩人隔著人潮，向彼此交換了眼神。
沒有擁抱，沒有大喊，只有那一刻短暫的目光交匯，將這幾個月來的努力與汗水都凝結在此刻，靜靜燃燒。
考試結束後的傍晚，姜子坤邀請了整個班的同學來到酒樓，這一次他直接包了一個大包間。
“大家可盡點，今天我請客！”
“好！！！”人群頓時傳來歡呼。
菜上了一半，班級群已經刷滿了祝賀和合照。飯桌邊夾雜著胡鬧與玩笑，林文耀、孫呈耀、許明哲......班級裏的每個人都搶著和姜子坤碰杯。
“我們終於自由啦！”孫呈耀舉著空杯喊得比誰都大聲。
接著，姜子坤輪流給每個人敬酒，說是酒，其實杯子裏都是飲料。
輪到何影安時，聽到聲音的他擡頭和姜子坤對上視線，默默舉起杯子。
“祝你金榜題名，考個好成績。”姜子坤和他碰杯。
“你也是。”
飯局後，有人提議去KTV繼續，沒等大家表決，姜子坤第一個站起身，轉頭說：“走吧，想去的同學和我走，今天必須玩到盡興。”
姜子坤為過來的同學們定下了兩個大包間，包間內，有人在麥克風前扯著嗓子唱《突然好想你》，其他人則聚在一起打牌。
“難聽死了，切歌切歌，我要唱《一路向北》。”
“我先來的，我要唱《江南》。”
姜子坤靠在沙發角落，臉頰泛紅，看上去喝了不少酒，表情已經是笑得一塌糊塗了。
“我以後想去很多地方。”他抱著一個靠枕靠向旁邊的林文耀，“大海、雪山、動物園、還要去國外......”
“哎媽呀，姜哥你是不是喝大了，一股酒味。”林文耀拼命推著姜子坤，卻還是擋不住他。
“哪有，俺妹醉！”說完，他咯咯笑起來，像個喝醉了的小孩。
而另一邊，何影安幾乎從不拒杯，來一杯喝一杯，動作幹脆得像在喝白水。
有人開玩笑：“我去，影安你牛啊，喝了這麽多杯都不醉，你是什麽體質啊？”
何影安還沒說話，另一邊的姜子坤靠在沙發那頭笑著說：“這算什麽，何影安作為我們班的‘冰山美人’，別說喝醉了，再給他來幾斤白酒都不怕。”
燈光忽明忽暗地閃著，何影安仰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唇角帶著笑，臉上卻是面不改色。
他只是坐在喧鬧裏，笑著看大家玩，接著喝，不說一句多餘的話。
只是沒人看見，他握杯的手指，一直在發抖。
他不是喝醉了，而是壓在心口的那點東西——太重了。
那晚他們唱到淩晨兩點，大部分人都醉得不省人事，姜子坤也靠在沙發上睡著了，嘴裏還含糊念著：“影安……別丟下我……”
何影安垂下眼，輕輕扶住他的頭。
這一夜，是青春的狂歡。
可在這場狂歡之下，已是苦味漸起的謊言。
-----------------
天亮了，窗簾邊緣透著一線模糊的藍。
姜子坤醒來時，只覺得頭痛欲裂，喉嚨幹啞，渾身像被誰打了一樣酸痛。
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
他動了動胳膊，卻發現被一層薄被蓋住，床頭櫃旁放著醒酒藥，水和一碗粥。
坐在床邊的，是姜游。
“醒了？”姜游側頭看他，語氣溫和，“起來喝點粥吧。”
“你怎麽會在這……”姜子坤聲音沙啞，眉頭皺得死緊，“我記得我在KTV……”
“你醉得厲害，是同學把你送到酒店的。”姜游用勺子攪了攪粥，遞過來，“我怕你宿醉太嚴重，特地過來看看你。”
姜子坤接過碗，舀了一口，胃裏立刻暖起來。
“想不到你這個大忙人，為了看我親自跑一趟。“
“當然。”姜游笑了笑，“畢竟你是我兒子。”
粥吃到一半，姜游看了眼時間，起身道：“身體舒服了吧？收拾一下，我讓司機在樓下等著，我們送你回家。”
姜子坤點頭，洗了把臉後，坐上了姜游的車。
車子啟動，城市街道從窗外掠過。
一開始他還沒太在意，可過了兩個紅綠燈，他開始察覺不對。
“爸？這不是我們回家的路吧？”
姜游坐在副駕，說：“嗯，我先帶你去一個地方，別擔心，不是拐賣你。”
“你應該也不會拐賣自己的親生兒子吧？”
說完，兩人都笑了下，此刻他們就像一對多年親近的父子，在某個普通夏日的清晨，彼此開著對方的玩笑。
-----------------
車子開始遠離市區，沿著公路來到了一座別墅前。
姜子坤坐直了些，望向前方那幢建築，那是一棟三層的灰白別墅，屋頂是清一色的深灰色瓦片，周圍林木蔥郁，安靜得像與外界隔絕。
車停穩，姜游先下車，擡手幫他打開車門。
“這地方你小時候來過一次，記得嗎？”姜游說。
姜子坤搖頭，眼前這棟別墅，他毫無印象。
“沒關系，”姜游微笑，“你會慢慢習慣的。”
走進別墅，偌大的室內沒有一個傭人，家具排列整齊，幹凈得一塵不染。姜子坤心頭那點說不清的異樣又浮上來。他皺了皺眉：“……我們來這幹嘛？”
“我找到了點有趣的東西，想跟你聊聊。”姜游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去書房吧。”
他們上樓，穿過長長的走廊，推開最裏面的一間門。
一進門，姜子坤便停住腳步。書桌上擺放著幾份文件，一旁還有幾張A4打印紙，上面的部分內容用黑筆標出了重點。
姜游走過去，順手拍了拍桌面的文件，語氣溫柔：“這家公司叫‘晟源文化’，是我幾年前註冊的，規模不大，主要做科研宣傳和公益合作。”
他頓了頓，看向姜子坤，目光柔和：“這家公司名下有三成股份登記在我這，本來想說等你高考結束後，會把他們全部轉給你做成年禮的。”
“給我？”姜子坤楞了下，完全沒想到父親會準備這種東西。
“嗯。我一直覺得，讀書學理論是一回事，但怎麽去實操管理又是另一回事。你年紀不小了，也該學會成長，那家公司雖然小，但夠你練手。”
他說得平靜自然，像是再談一件在普通不過的家事。
“不過，在股份轉交給你之前，出了一點意外。”
姜游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遞給他，語氣仍舊溫和：“我最近無意間發現，你的那位朋友——何影安，私下聯系過我們公司負責股權的那位顧問。”
“他自己去的，沒告訴你，也沒告訴我。”
姜子坤皺起眉：“他為什麽要聯系顧問？”
“他說，是你托他去的，說想提前了解一下轉讓流程，還出示了你之前簽過的一份系統授權覆印件。”
“顧問以為是你們商量好的，就幫他準備了一份草案。”姜游語氣平靜。
聽到這，姜子坤突然想起來，前不久何影安叫他幫忙簽個字，那時候姜子坤忙著打游戲沒空看，就隨便簽了兩下。
他將草案翻到最後一頁，受益人處清晰寫著其他公司的名字。
姜游繼續道：“這家公司我查過了，是空殼，但和何影安的父親江傅文有關系。”
“而且巧合的是，江傅文本身有一筆幾百萬的外債，如果拿到這個股份後再轉手賣出去，按照市場估值，剛好能填上這筆窟窿。”
“太巧了，對吧？”
他收回目光，語氣低了些：“當然，也許只是我想多了，但他真的準備得太充分了。”
“換做你是我，你會怎麽想？”
姜子坤沒回答，他低著頭看著那份草案，仿佛是一道裂開的縫隙，將他與何影安隔在了兩側。
“……他不可能做這種事的。”他喃喃出聲，像是在否定，也像是在自言自語。
姜游微微擡眉：“當然，你不需要信我。”
姜子坤擡頭看他，眼神覆雜，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組織出一句完整的反駁。
“你可以自己問他。”
他朝門口示意。
下一秒，門被推開。
何影安走進來，站在姜子坤的不遠處，神情平靜得近乎無波，眼睫垂著，看不見眼底情緒。
姜子坤下意識來到他身旁，手緊緊握住了他的衣角，指節發白。
“影安。”他的聲音很輕，幾乎帶著一絲懇求，“你跟我說，你只是想去了解的對不對？你是不是想報考金融專業所以只是了解流程對不對？”
“那公司跟你父親沒關系是不是？”
何影安沒有回答。
“你說啊，你是不是真的只是想了解？我相信你絕對不會做這種事的對不對？”
此時的姜子坤情緒瀕臨絕望，他靠著一絲理智，祈求著何影安說出他想聽到的回答。
何影安擡起眼，緩緩與姜子坤對視，片刻之後開口道：“是。”
姜子坤笑了起來，以為他回答的是——
“是，我只是去了解。”
“是，我沒有騙你。”
“是，我從來沒有背叛你。”
可那笑容還沒來得及在臉上完全綻開，何影安接下來的一句話，就像一記冷風，將他的所有幻想全部吹滅。
“我是為了那份股份。”
這句話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硬生生割斷了姜子坤最後一絲幻想。
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睛睜著，像是沒聽懂。
“什麽？”他喃喃地問了一句，語氣空白得像是夢游。
何影安站在原地沒有解釋，他的眼神沒有愧疚，沒有痛苦，平靜得令人絕望。
“你說什麽？”姜子坤再次發問，聲音變得發啞，臉上那點僅存的血色也迅速褪去。
“你開玩笑的吧？你是不是跟我爸串通好的？你們是不是打算給我演一場戲，最後給我來一個驚喜啊？”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像紙片一樣輕，“你不是這樣的，影安。”
“你不會這麽說的。”
房間裏很安靜，只剩下他一個人急促的喘息聲和窗外斷斷續續的蟬鳴。
他終於像是撐不住了，後退半步，眼睛發紅，嗓音近乎崩潰：
“你從頭到尾——你和我之間的那些回憶，到底算什麽！”
“我為你做了那麽多！給你買衣服、跟你去旅游……還有那個項鏈！”
“那些東西你都收下了，現在呢？現在你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
“算什麽啊！”他聲音哽咽，幾乎是在喊，“我對你那麽好，到最後換來的就是這個？！”
“為什麽啊！”
“為什麽啊！”
“我到底哪裏不夠好？！”
姜子坤咆哮著，宣洩著內心的所有崩潰與疼痛。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像是被掐住喉嚨的野獸。
“你說啊！你告訴我啊！”
“哪一句是真的？你哪一次笑，是因為我？！”
他一邊吼，一邊往後退，手指幾乎要掐進掌心，胸口劇烈起伏。
“我為你做的那些事，你都知道的對不對？我不在意你家是什麽樣，我不在意你有沒有錢，我只希望——”
他聲音忽然一頓，喉嚨哽住，像是氣息被刀子割斷，“我只希望你能看我一眼。”
“可你現在告訴我，一切都是假的？”
他聲音徹底斷裂，像是再也撐不住了。
下一秒，姜子坤整個人彎下身，手撐著膝蓋，肩膀一抖一抖，眼淚止不住地落下。
他沒有喊，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哭——那種壓抑到極限、終於崩塌的哭，像是把所有力氣都哭沒了。
許久，他才緩緩直起身，呼吸紊亂，眼睛通紅。
他抹了抹臉，手指還在微微發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從頭到尾，有沒有真的喜歡過我一次？”
何影安沈默了一會，低聲開口：
“對不起。”
這一聲道歉，比否定更殘忍。
姜子坤怔了怔，什麽話都沒說了。
他站在那裏幾秒，像是整個人被一下子抽空，下一刻，他轉身，頭也不回地沖出書房，
門被他猛然推開，撞在墻上發出悶響。
何影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緩緩合上，他沒有追，也沒有出聲。
他們的青春，就此死在了名為“背叛”的劇本裏。
-----------------
幾日後。
航站樓外人來人往，廣播裏一遍遍響起登機提醒。
姜子坤站在登機口，身邊是提著行李的姜游，他神情平靜，眼神卻如一潭死水，沒了往日的光，
他剪了短發，換了套深色衣服，整個人看上去瘦了一圈，輪廓更顯冷硬，少了那股少年氣，多了一種沈默的壓迫感。
他們站在優先通道的隊列中，一前一後，不說話。
距離起飛還有十五分鐘。
遠處的角落裏，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柱子後，那是何影安。
他沒靠近，只是躲在暗處，望著前方的背影。
他戴著口罩，衣服單薄，手裏什麽也沒拿，就好像是專門來這一趟後，又要匆匆離去。
隨著姜子坤一點點靠近登機口，他看著那個少年過安檢、托運行李，腳步不急不緩，幹凈利落地準備離開。
飛機廣播響起。
姜游看著姜子坤上了飛機後，來到了何影安身旁。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跑道那頭準備起飛的飛機緩緩滑出。
過了好一會兒，姜游開口：“既然選擇了，就別回頭。”
“至少，他還能重新開始。”
隨著飛機騰空而起，沖破低壓的雲層，逐漸消失在天際盡頭。
何影安仰頭望著它，眼神平靜。
姜游也在仰頭看著飛機，他淡淡地說：“欺騙別人很簡單。”
“最難的是欺騙自己，既然是騙著自己，就要把一切演到底。”
話音落下，他轉身離開，仿佛從未參與這場青春的潰敗。
而何影安仍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灰藍色的天空，他想看清，雲層深處那個人的身影。
他伸出手，在空中輕輕地，比了一個拉鉤的動作。
指尖在風中停駐，又慢慢收回。
他轉身走出機場，風從出口處撲面而來，掀起他衣領的一角。
脖頸間，那條白金項鏈在陽光下微微發亮。
它靜靜貼在心口，像一個沒人知道的秘密。
—
【第一卷·雨中少年·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