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在紙上靠近你

關燈
在紙上靠近你

“來個包子,加茶葉蛋和豆漿。”

雖已入秋,清晨的太陽卻毫無退意。南方的天總是這樣,季節只是個掛名,熱意仍舊牢牢掌控著白天的節奏。天剛亮沒多久,陽光就毫不客氣地照了下來,把街口的地磚曬得發燙,連空氣裏都浮著一層濕熱的霧感。

姜子坤站在攤子前,後頸已經開始出汗,除了陽光的炙烤,困意也還未散去。他接連打著哈欠,神情還有些沒睡醒的松散。

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離早讀還有段空當。

攤位上的阿姨正煎著蛋餅,熱油炸開的“滋啦”聲和蛋香交織在空氣中,連帶著面皮焦脆的香味一同撲鼻而來。鍋邊的豆漿正冒著熱氣,奶白色液體泛起細微漣漪,香味輕輕晃了一圈,叫人忍不住咽口水。

等待的隊伍不算太長,很快就輪到了他。或許是被味道誘惑,他毫不猶豫地點了一份蛋餅和豆漿。

一口咬下去,外皮柔韌微脆,蛋香混著蔥花的味道在嘴裏化開,熱騰騰的豆漿順著喉嚨滑下,胃也跟著暖了起來。

他咀嚼著,瞇著眼望向街道,眼神本沒焦點,卻在某一瞬間定住了。

不遠的街道上,一個熟悉的身影靜靜站著——是何影安。

他靠在一根路燈旁低頭玩著手機,半身藏在斑駁樹影下,恰好避開了太陽直射。

姜子坤怔了幾秒,嘴裏蛋餅還沒咽下去,隨即轉頭大喊:

“阿姨,再給我個蛋餅和豆漿!”

-----------------

“給你。”

一份早餐遞到眼前,何影安甚至不用擡頭就知道是誰。

“……幹嘛給我帶?”

他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語調裏聽不出太多情緒。

姜子坤一邊把早餐袋子往他手裏塞,一邊咬著自己那份蛋餅含糊道:“阿姨手快多拿了,我吃不完,你剛好收下。””

何影安這才微微擡頭,目光從手機掃到他手裏吃了一半的蛋餅,再掃到他嘴角沾著一點醬料卻渾然不覺的傻笑臉。

他輕輕嘆了口氣,他很想說剛剛姜子坤的那一聲呼喊,隔著十裏地都能聽見。

不過他也懶得拆穿,像是無聲接受了這一份沒有解釋的好意,伸手接了過去。

“謝謝,多少錢?我給你。”

“什麽錢不錢的,多見外啊。”姜子坤擺擺手,嘴裏還嚼著最後一口蛋餅,理直氣壯道:“又不是特地買的,就當你運氣好。”

兩人就這麽走著,一前一後穿過街口的斑馬線,陽光越升越高,落在人行道上拉出兩道並不完全重疊的影子。

早高峰的嘈雜漸漸遠了,空氣中只剩下食物殘留的餘香和鞋底踩過柏油的細碎聲響。

-----------------

第一節剛下課,班主任就推門而入,在講臺上宣布:“同學們,註意一下,今天的語文課臨時調整,學校安排了體驗課,主要是讓各位體驗畫畫。連堂兩節,你們註意下別太鬧騰。”

教室裏先是一秒靜默,接著就爆出一片壓低的騷動。

幾句吐槽來回穿梭,有人抱怨有人開心,原本沈悶的氣壓仿佛被打開了一個通風口,全班都開始了討論。

很快,全班被帶去了美術教室,比起普通教室來說,這裏更加開闊,窗子也大,桌椅也被重新擺成了幾排寬桌的形式。

紙張和繪圖工具早就整齊地擺在桌面上,水彩、炭筆、鉛筆全都有,一看就是提前備好的體驗課材料。

一進門,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老師站在講臺前,語氣不緊不慢地說:“我姓杜,是這節體驗課的帶課老師。大家反正自由畫,不限題材,畫完記得寫名字交上來。可以說是輕松點,但別太放飛。”

話音剛落,教室裏立刻響起一片交頭接耳。

“太爽了,不用上課就是好。”

“老師,我可以畫動漫人物嗎?”

“先別管,趕緊搶位置。”

林文耀一把拎起水彩盒就坐到姜子坤旁邊,理所當然地占了他右手邊的位置。

“姜哥,我跟你說,我可是繪畫小天才。”他說得一本正經,最後不忘補一句,“別人都說我的畫可以拿去辟邪。”

姜子坤樂了,推了他一下:“你別瞎搞,等會兒真被老師拿去展示你就完了。”

姜子坤隨手拿了張白紙和一支削得不太平整的鉛筆,正準備開始畫的時候,餘光掃到不遠處。

兩排外,何影安正坐在一張靠墻的桌邊。他背對著光,頭微低著,手裏握著炭筆,卻遲遲沒落筆。

姜子坤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說實話,姜子坤的畫畫功底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他最得意的作品,大概是小時候在墻上亂塗亂畫的那幾團顏色。

反觀林文耀,他在紙上龍飛鳳舞,一筆一畫落得頗有氣勢。姜子坤本來還以為他真有什麽繪畫天賦,湊過去一看,瞬間笑出聲。

“媽呀,你畫的這是人啊?不仔細看我以為是被踩扁的大糞。”

“哎你別瞎說,我這是藝術——‘蒙娜麗莎’,懂不懂?”

林文耀理直氣壯地回覆,說完還不忘懟了兩筆上去。

姜子坤笑得把腦袋埋進了胳膊裏,擡頭時眼角都是笑出的淚。他忍著笑勁自己也動手開畫,他試圖畫一個速寫,結果畫著畫著,整張紙徹底失控,變成了一幅抽象災難現場。

“我靠,姜哥你這畫的比我還抽象啊。”

“來個懂行的道士解釋下。”

周圍的同學也跟著起哄,畫紙在桌面上來回傳著,從一開始的互相嘲笑,逐漸演變成了一場“比誰更離譜”的比賽。

教室裏笑聲此起彼伏,就連角落裏不太說話的幾個人也忍不住加入這場比賽。

坐在前排的杜老師翻著表格,擡頭看了眼已經亂成一鍋粥的現場,嘆了口氣沒說話,似乎早就認命了。

在這片吵鬧聲中,姜子坤的笑聲逐漸平息,他放下鉛筆,悄悄從座位上來到何影安的位置。

“畫的怎麽樣了?”

何影安沒擡頭,只把炭筆往旁邊一放,順手把畫紙翻了出來。

“自己看。”

姜子坤探頭一看,紙上所繪制的甚至稱不上畫,斷斷續續的線條,崩壞的五官比例,不能說醜的驚為天人,但也足夠辣眼睛。

他正要笑出口,卻被何影安先聲奪人:

“不是說你畫得很爛嗎?我這水平怎麽也能吊打你了吧。”

他罕見地開起玩笑。

姜子坤一噎,頓了頓:“你這是準備參加比賽啊?”

“我畫的起碼還是個人。”

“我那是抽象表現主義。”

“你那是抽象災難主義。”

“......你也沒好到哪裏去。”

“但我至少敢簽自己名字,不像某人,偷偷把畫扔進垃圾桶。”

說完,何影安偏了偏頭,眼神示意教室後方。

順著看去,垃圾桶裏果然有一張揉成一團的畫紙,邊角還露著鉛筆線條。

姜子坤哼了一聲:“我這叫戰術性放棄。”

“你的戰術也太短命了。”

“那我這是及時止損。”

“你先畫出個人再說吧。”

“你少得意,下節課我就讓你刮目相看。”

何影安擡了擡眉:“我等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