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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 若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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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若星河

◎你我◎

建安六年夏,步夫人嫁入吳侯府。

次年四月,孫權得長女,取名魯班。此女由醫者董奉送至府中,稱系昔日離府侍女所生。

孫權見幼女眉目間神似自己與步氏,雖未與步夫人同房,仍將魯班記於步氏名下。

徐夫人妒步氏得寵,暗中下毒謀害。孫權震怒,將其遣至吳郡撫育長子孫登、侍奉母親吳夫人,步氏則隨孫權北遷京口。

京口地處孫吳北境,為穩固勢力,經步練師舉薦,孫權先後納娶數位夫人。

然眾人皆未得寵幸,常守空閨。關於孫權的種種傳聞,亦漸漸流傳開來。

如此,六年忽過。

步一喬離府別君,已整整六載。

*

【建安十三年,孫府書房】

孫權正批閱江夏軍報,忽聞廊外腳步,侍衛匆匆來報。

“主公,門外從江夏前來的甘寧求見。”

孫權擱筆。竟是昔年黃祖麾下那個錦帆賊出身、如今投效而來的甘興霸。早聽聞甘寧拼死相護,仍不受黃祖重用,便料到會有這一日。

“快請。”

“另外,他還求見另一人……”

“誰?”

“說的……應該是步夫人。”

孫權有些許震驚。甘寧認識步練師?

之前似乎也出現過諸如此類的事情。

前些日子,喬夫人來府上拜訪步練師,見了人,卻說這不是她要見之人。

當時,她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到底是新的變數,還是歷史本就該如此……無力更改,無權更改。”

是新的變數,還是原本既定的歷史?從前出現這等難題時,是誰告知自己該如何抉擇的?

步……

這個名字在心底滾過,仍帶餘溫,卻想不起重要的事來。

“請步夫人至偏廳。引甘將軍前堂稍候。”

*

片刻後,步練師款步而至,鬢邊步搖未亂,氣息卻稍顯急促。

“夫君喚我?”

“甘興霸欲投江東,夫人以為如何?”

步練師雖未見過甘寧,卻也知此人素有豪勇之名。

“夫君心中,其實已有定見。”

孫權輕嘆:“他殺淩操,阻我江夏大計,此恨難消。然此等猛將若歸他人……”

“夫君是不願江東失此良駒。眼下攻破黃祖,收覆江夏迫在眉睫,甘興霸確為最佳人選。”

步練師執起他微涼的手,溫言道破他未盡之語。

“正是。夫人一向知我。”

“妾身淺見:勇猛易得,心性難測。若他仍如當年橫行恣意,恐非江東之福。”

孫權默然。這回答周全,卻非他想要的答案。

若是從前,她定會肯定地告訴自己該如何抉擇。一口氣將所有重點告知,讓他當機立斷,不再迷茫。

“稍後相見,夫人可願隨孤同往?替孤看看,這甘興霸的刀光劍影之下,藏的究竟是虎狼之心,還是可用之魄。”

步練師垂眸欠身:“妾身遵命。”

*

客室內,甘寧與蘇飛並坐。

蘇飛本不在原局之中,依歷史軌跡,當是甘寧先投東吳,再長跪為摯友求情。此番他執意同來,實是深知這位錦帆舊友桀驁難馴,生怕一著不慎,反將歸順之路走成絕路。

幸而孫權與甘寧相談頗契,江東圖略、江夏風雲,句句相投。一時間如同伯牙子期,生出相見恨晚。

甘寧忽抱拳:“尚有一不情之請。末將,想見步夫人一面。”

孫權眸光微凝:“哦?不想興霸與內人認識?”

屏風後的步練師楞住。舊識?她記憶裏可從未有過這號人物。

甘寧道:“早些年,步夫人於我……有救命之恩。”

話說得生硬,那張慣常不羈的臉,此刻繃得幾乎有些扭曲了。

孫權目光在甘寧面上停留片刻,忽而輕笑:

“不想夫人與將軍還有這般淵源。”

他擡手示意:“請夫人。”

步練師自屏風後轉出,她望向甘寧,眼中帶著恰如其分的疑惑。

甘寧起身,抱拳的手倏然松開,驟然變臉:

“你是誰?步一喬呢?”

孫權沈聲:“不得無禮。這位是我夫人,步練師。”

“你夫人?!”甘寧聲音陡然拔高,“她為了你死都不怕,你居然丟了她,找個一模一樣的?!”

蘇飛猛地起身按住他手臂:“興霸!休得胡言!吳侯恕罪……”

“孫仲謀,”甘寧掙開蘇飛,字字砸地,“步一喬在哪兒?”

孫權臉上明顯亂了,腦海裏也亂成一團混沌。

“步……一喬?她……在哪兒?她是誰?這名字……為何如此……”

“我他媽問你呢!”

“興霸!不得無禮!”

蘇飛已顧不得禮儀,架住甘寧往門口拖。人還在懷裏罵罵咧咧的,步練師躲在孫權身後瑟瑟發抖,不敢再看。

好一對親昵的夫妻,尤其這女人還長著跟步一喬如此相似的臉,氣得甘寧一拳砸在門扉上,門外的侍從都嚇得抖三抖。

“老子果然沒看錯,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垃圾!”

蘇飛眼見不能再待下去,雙膝跪地向孫權道歉。

“吳侯,末將願替興霸——”

甘寧一把拉起蘇飛,轉身欲離。

“給這種人賣命,我真替步一喬寒心。”

兩人離去,步練師捧住孫權緊握成拳的手。

“夫君莫要生氣,此人粗野難馴,實非良將之選……”

“不。孤竟然覺得,他罵得對……”

“夫君?”

孫權擡頭,望向門外空蕩蕩的庭院。日光斜照,塵埃浮動,那裏什麽都沒有,卻又像立著一個他看不見的影子。

輪廓萬般熟悉,卻看不清面容。

“孤也想知道,他口中的步一喬……到底是誰。”

*

甘寧拽著蘇飛沖出孫府,腳步如挾風雷,一路驚得行人倉惶避讓。

蘇飛被他拽得踉蹌,苦笑道:“興霸,你這脾氣——”

“我脾氣怎麽了!你看那家夥的表情,是直接把步一喬給忘得一幹二凈!八年前那麽深情,區區八年!還有那個女人什麽情況,一模一樣也太離譜了!”

蘇飛也不免覺得奇怪,冷靜地分析起來。

“這種情況,與你我當初‘替代之事’,不覺得相似?”

甘寧眼睛倏地睜大,難以置信道:“你是說……那個女人……替代了步一喬?!可步一喬才是穿越而來的,弄反了吧!”

“可萬一替代的規律,是先後順序呢?步一喬與孫權初見,可比任何夫人都要早。”

一股陰冷的後怕撅住兩人。明明走在日光下,卻覺得涼颼颼的。

“兩位可是在尋一位姓步的姑娘?”

一道清淩淩的聲音從旁傳來。

兩人同時頓步回首。

巷口立著一位素衣女子,容貌清麗。

甘寧瞇起眼:“你是誰?”

“妾身姓禾,是朱然將軍的側室。”她福了福身,聲音很輕,“方才……在孫府附近瞧見二位了。”

蘇飛一怔:“夫人認識步姑娘?”

“妾身不僅認識她,還記得她。從二位方才的對話分析……如今記得她的人,恐怕不多了吧?”

甘寧瞳孔一縮,踏前半步:“你也記得?”

“大抵……是吧。與她曾在七年前的吳郡,禾清姐姐的靈堂前,見過一面。”

蘇飛追問:“後來發生了什麽,姑娘可還記得?”

“後來,步夫人嫁入孫府,那位一喬姑娘的存在,便一日淡過一日。就像……有什麽力量在讓所有人慢慢忘記她。”

禾氏輕嘆一口氣。

“搬來京口前,主公曾攜步夫人來此勘察月餘。後因吳夫人病重,才匆匆趕回。那天之後,一喬姑娘便從孫府離開,再沒回去過。”

甘寧與蘇飛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他們從未想過,這些年裏竟發生過這樣的事。

蘇飛穩了穩心神,又問:“禾夫人可知……她如今身在何處?”

“在吳郡時,她一直住在董奉大夫的醫館裏。”

禾氏收回目光,看向城西方向。

“如今,我猜她也隨董大夫遷來了京口。就在城西巷子深處,一家不起眼的醫館。”

*

【另一個視角】

那年離開孫府後,步一喬沒有選擇返回千年後,而是留在孫權視線外,卻又離他最近的地方。

在吳郡,便留在董奉的醫館,隨時聽他從孫府帶回的消息。

北上京口,董奉本不願去,以為就此“擺脫”。況且六年過去,得不到的,也該放下了。

可董奉沒想到,步一喬的執著程度,到了如此地步。最後還是放心不下,將醫館遷址京口。

踏進醫館,放下藥箱,董奉當即去尋後院煎藥的步一喬。

狹窄的小院,五口爐子並排擺放冒著氣兒。步一喬蹲在爐前,執扇控火,側臉被熱氣熏得微紅。六年的光陰,已讓她從辨不清草藥的新手,成了董奉身邊最得力的藥師。

董奉站在門框內,看著步一喬專註的樣子,心滿意足地笑著,端了小板凳坐下,順手檢查罐子裏的藥。

順便不情願地匯報關於孫權的情報。

“眼下東吳正面臨至關重要的節點,主公急需一位替他化解迷津之人。”

步一喬一如往常地認真聽著,每聽一句便“嗯”一聲。

聽罷,也就罷了。

“多謝醫仙。這藥也好了,病人一會兒來取,我去做飯。”

董奉跟到膳房,仍倚在門邊,看她淘米洗菜,衣袖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六年了,你就沒對我產生什麽情感?”

“有啊。類似……親情?”

“……我謝謝你的親情。你這是完全把我當爹,還是當兄長?”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罵我的時候是爹,其餘時間是兄長。”

董奉走到竈孔邊,在她身旁坐下。

“若我強吻你,你當如何?”

步一喬楞住,側目看去。

“噗嗤——那我會立馬離家出走,出家為尼”

“尼?”董奉蹙眉不解為何物。

步一喬恍然大悟,道:“對啊,尼姑最早出現在南北朝,還早了些。沒事,您就當我在說胡話。”

董奉無語。

“又把我的問題糊弄過去,真是……令人郁悶。”

“哪兒有,不是認認真真回答您的嘛。”

“真要為孫仲謀守身如玉一輩子?”

步一喬垂眸,撿起手邊的幹柴,盯著上面的樹皮。

“他為我守身如玉,我不也該如此麽。”

董奉望著火光映照下她的側影。

六年了,她仍是當初那個為一人心念執著的女子。這念頭讓他心頭泛起細密的疼,又生出無可奈何的茫然。

“他若一輩子想不起你,你也等一輩子?”

步一喬將柴輕輕推進竈膛,火舌卷上來,瞬間吞沒了枯枝。

“說好陪他到最後的,不過換了種方式罷了。”

董奉早明白了自己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取代孫權在步一喬心中的位置,這麽多年過去,早看淡了。

他搶過她手裏的幹草,親手拍去她掌心的殘渣。

“那便回去。奪回本該屬於你的。無論是名分地位,還是孫仲謀。誰規定後來者必須替代前者?她既替代了你,你就不能再去替代她?”

步一喬怔住:“醫仙的意思是……我去成為步夫人?可史書說了她叫步練師,名字沒法更改的。”

“那就你改。”

“讓我改名步練師?!”她睜大眼,“這……這怎麽可以!”

“如今的甄宓,不是叫甄霖麽?”董奉反問。

這些年,步一喬每年會托人暗中給甄霖寄去書信。雖身處敵營,甄霖的身份多有不便,但也會想盡辦法帶個什麽物件,給步一喬報平安。

“我記得蘇飛叫甘寧興霸……原來他的名字是甘興霸?!”

步一喬剛燃起的希望,頃刻間又暗了下來。

“可我還是覺得不妥。舍棄姓名,不就舍棄了原本的自己嗎?二十七年前半生……算什麽?”

“並無不妥。不過一個名字,回到千年後,你還是你步一喬。所有皆是為了你穿越至此的目的,不是麽?”

步一喬擡眸對上董奉的視線。

董奉凝視著她,一字一句問:“孫權和步練師,你選誰?”

步一喬下意識避開他的目光:“這算什麽選項……”

“那看來你的答案已經確定了。”

董奉拉著步一喬起身,眼底一片深沈的決意。

“走吧。該回府了,步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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