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8 ? 修羅

關燈
108   修羅

◎翻雲覆雨◎

“說對了,有賞。說錯了……我便將你逐出孫府,永不覆入。”

室內氣氛驟然變化,誰也沒想到吳夫人會當著眾人面來這一出。

孫權是個例外。

自那日母親說要一喬照料後,他認真思考過多種理由,今日又是議事要她留下,某一種猜測得到了證實。

步一喬擡起眼,略作無奈道:“既如此……一喬便鬥膽妄言了。還請諸位大人海涵指正。”

她轉向案上輿圖,指向江北一處。

“曹軍近日調度頻繁,表面是為屯糧築營,實則暗藏兩路並用之機。張公方才所言糧道,確是關鍵,然,都督所言水軍布防周詳,但曹軍若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呢?”

周瑜眉峰微挑:“哦?”

“曹軍主力陳列江北,糧草輜重皆倚水路。若我是郭嘉……不對,若我是曹操,會明面上大張旗鼓加固營寨、疏通糧道,暗中卻分一支精兵,輕舟簡從,趁夜自此處——”

她指著圖上一處不起眼的支流河口。

“由此悄渡江南,直插丹陽腹地。丹陽若亂,吳郡震動,屆時我軍首尾難顧,江北防線便成虛設。”

魯肅思索道:“此河口狹窄水淺,大船難行。”

“正因難行,才不易設防。”步一喬看向周瑜,“且今春水漲,淺處亦可行舟。若曹軍以牛皮囊充氣浮載兵卒、糧械,無需大船,便可悄渡。”

周瑜沒看輿圖,而是對上她的眼睛,撫掌輕笑。

“好一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此策確有可能。主公,此地當增哨崗,並遣快船巡防。”

孫權頷首,又問步一喬:“依你之見,渡河之敵,當如何應對?”

她道:“若敵真由此來……不妨將計就計。提前伏兵於河口兩岸,待其半渡,以火箭攻其皮囊,亂其陣型,再以輕舟截殺。屆時敵退無路,進無門,必成甕中之鱉。”

吳夫人一直靜聽至此,終是代眾人問出了縈繞心頭的問題:

“你這些兵家謀略、地形見解,從何學來?”

步一喬往後挪了些,俯首下拜:

“皆是平日侍奉主公筆墨時,見主公勞心案牘、憂思戰事,心下難安……故而偷閑覽了些兵書戰策,暗自揣摩。僭越之處,還請老夫人恕罪。”

聽完,吳夫人第一反應是去看孫權的表情。他正看向伏地的她,唇角噙著的笑意毫不掩飾。

忽有石子落池,在吳夫人心底漾開細密的漣漪。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孫堅也曾這樣看過自己。某次戰後軍議,她於屏風後聽罷局勢,忍不住遞了張字條進去。孫堅展開看了,先是一怔,隨即回頭望向屏風方向,眼底便是這樣一閃而過的笑意。

那時他怎麽說來著?

“吾妻亦知兵。”

後來……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他去了硯山,再沒回來。

“起來罷。諸君以為,一喬所言如何?”

周瑜先開了口:“能結合江淮水勢、敵軍弱點,提出如此計策,確是深思熟慮。我孫吳向來唯才是舉,一喬姑娘之見識,若能為霸業所用,當是江東之幸。”

魯肅也點頭附議:“公瑾所言甚是。方才所論,切中肯綮。”

張昭卻撫須沈吟,緩緩道:“可她終究年紀尚輕,不似老夫人閱歷深厚,更無統兵臨陣之實。兵者,國之大事,恐不宜……”

他話未說盡,但未盡之意已分明。

吳夫人看向孫權,眾人也隨其望去。

孫權沈思片刻,道:“子布所言極是。一喬現如今的才識不過皮毛,未經戰陣淬煉,確難當大任。”

語畢,他停頓片刻。眾人靜候轉機,然而,孫權的話,竟到此為止。

吳夫人這可不明白了。自家老二對這姑娘有多上心,如今正是順勢為其鋪路、在眾人面前立下根基的良機,他竟親手推開?

不過,也能明白,定是這姑娘自己的意思。抑或是孫權看似推拒、實則維護。

“既如此,”吳夫人開口,打破沈默,“便依仲謀所言。”

議事繼續,步一喬再未發一言,吳夫人也未再刁難。

直到諸事議定,眾人散去。

吳夫人獨留下了步一喬。

“你方才,是故意藏拙。”她用的是陳述的語氣,並非詢問。

步一喬默然片刻,輕聲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奴婢……尚未有足以自保的根基。”

“你倒是清醒。但你可知,今日你推掉的,或許是你此生唯一一次,能名正言順站在他身邊的機會?”

“老夫人,奴婢要的,從來不是一次機會。奴婢要的,是能長久站在他身旁的資格。不是憑一時機巧,而是憑無人可取代的‘必需’。”

吳夫人怔住。許久,她了然般笑了。

“我如今……倒有些明白,仲謀為何獨獨是你了。”

她起身,步一喬連忙上去攙扶。

“走吧,陪我去個地方。還有,往後不必再自稱奴婢。‘一喬’這名……仲謀取得不錯。”

*

沒想到吳夫人帶自己去的是醫館,步一喬有種不妙的預感。

剛進醫館,剛坐下,吳夫人便讓大夫給她診脈。

“老夫人這是……”

“看看主公的次子何時降生。”

“次子?!”步一喬訕訕一笑,“奴……我沒懷孕呢。”

“夜夜同床共枕,怎會不懷?登兒也漸大了,又有徐氏照看,正是該添新丁的時候。”

說罷,吳夫人還不忘再添一句:

“仲謀他只願與你同房。這等‘重任’,可不就落在你肩上了麽?”

步一喬心下愕然:這是要我淪為生娃工具嗎?!話說東漢末年的人怎麽避孕的?不對……這年頭人口稀缺,怎麽可能會有避孕措施!

她還未理清思緒,大夫已搭上她的腕脈,嚇得她趕緊抽回手。

“我與主公一年半不曾行事,不會有身孕的。”

“一年半?自你懷上的登兒至今?一次也未曾有過?”

“……未曾。”

除了三日前那夜。

大夫的手僵在半空,靜候吳夫人示下。

“你是瞧我在此,不願讓我知曉?”

“不是的,是真不會有身孕。”

吳夫人看了她片刻,緩緩起身:“罷了,我出去等便是。”

步一喬一怔:“老夫人,我並非此意——”

吳夫人走了。

老大夫這才低聲問:“姑娘方才,是與老夫人撒了謊?”

步一喬撓了撓後頸道:“沒有撒謊……大夫,請教一事,若有身孕,多久能診出?”

“若是脈象充盈者,月事逾期半月左右,便可探得滑脈之象。若是體弱或月份尚淺……則需再候些時日。”

步一喬默算。距那夜不過三日,縱是真有了,此刻也絕無可能診出。

她松了口氣,將手腕重新置於脈枕上:“那便有勞大夫了。”

診脈開始,老大夫凝神細辨。片刻,他眉頭微動,擡眼看了步一喬一眼,又垂下目去,指下力度稍重了幾分。

步一喬心頭倏地一跳。

“大夫?您怎麽這反應?”

老大夫收手,神色有些覆雜:“姑娘脈象流利如珠,應指圓滑……確是滑脈之征。”

“……何意?”

“姑娘有身孕了。”

室內陡然寂靜。

步一喬怔怔看著自己的手腕,突然變得那不是自己的手。一年半的空寂,三日前的溫存怎麽可能?!

“不對不對!您再好好診一診脈,絕不可能!”

人類已經發展到自己受精懷孕了嗎!絕對搞錯了!

“姑娘再好好想想,這一年半中,當真沒與主公同房?”

“……三天前,算嗎?”

“自然不算。”老大夫搖頭,“此脈象圓滑如珠,往來流利……”

“可……我怎麽不知道?!”

“想想最近可有與男子獨處一室?”

“最近?”

某個孫權不在吳郡的夜晚,陰差陽錯和董奉獨處了一夜……自己喝了他給的藥,渾身發熱得難受,於是先睡了……

沈思完,步一喬肯定道:“沒有。”

“若姑娘真不知情,或許,得問問主公了。”

大夫起身推開診室的門。吳夫人正立在院中,望著方才一道火速飛出去的人影發怔。

“老夫人,”大夫上前揖道,“關於姑娘的脈象……”

吳夫人回過神來,輕嘆一聲:“看她方才那副模樣,恐怕是沒有身孕了。可惜。”

大夫卻微微一笑:

“在下倒覺得,未必可惜。想來向來持重的主公,能與這般……活潑跳脫的姑娘兩情相悅,亦是難得的緣分。”

吳夫人聞言,搖了搖頭,卻露出淺笑。

“無名無分的‘主母’……也不錯。”

*

“孫仲謀!”

步一喬徑直闖入內室時,孫權正與董奉商議吳夫人的病癥。

董奉見狀,面露嚴肅:“我說過時刻保持平心靜氣吧。何事如此生氣?”

“正好醫仙在此——”步一喬將手腕遞到董奉面前,“請。”

董奉雖不明所以,仍凝神診脈。片刻後,他神色微變,驚愕地望向步一喬。

“你……”

步一喬轉眸直視孫權:“主公,給個解釋罷。”

孫權眉峰微蹙:“可這一年半間,你我何時有過?”

董奉沈吟接口:“此脈圓滑流利,當有一月有餘。而月餘之前……”

“是你我被困山洞那夜……”

步一喬的話讓孫權眉頭驟然緊鎖。

“夫人,該給解釋的……恐怕是你啊。”

步一喬看向董奉,月餘前山洞裏發生的片段,瞬間湧回腦海。

“月餘前,我與董奉被困北山雨夜,避入山洞。我受了風寒,他熬了驅寒湯藥……我飲下後便昏沈發熱,意識模糊,直至次日清晨。”

她每說一句,孫權臉色便沈一分。

“董大夫……孤向來敬你醫者仁心。可你對她存了什麽心思,當真以為孤毫無察覺?”

董奉坦然道:“奉行醫濟世,平生恪守君子之道。即便我心悅於她,也絕不屑行茍且之事。”

孫權緊鎖眉頭,一把將尚在怔忡的步一喬拉至身前。

“你說那夜飲藥後便意識昏沈,之後的事,可還記得分毫?”

“我只記得……有人一直守在身旁,替我擦汗,換冷巾。但意識恍惚,以為是……”

“以為什麽?”

她擡起眼,望進孫權盛滿怒氣的眸子:

“……是你。”

孫權嗤笑:“以為是我,所以便忘了反抗,是麽?”

“可醫仙不是那樣的人。”

“醫仙醫仙……他在你心中,已是神一般了!”

“那是因為後世本就尊他為醫仙!”

“三日前那夜,若非我力道重些,你怕是到最後都不會醒。”

“因為是你啊!”

“對。山洞那晚,你也以為是我。”

步一喬盯著孫權的眼睛。

“你這話什麽意思?”

“意思是,那夜你意識昏沈,將他誤認作我。那他若當真做了些什麽,你也渾然不知,只會當作是我,對麽?”

“你——”步一喬氣得聲音發顫,“你是在疑他,還是在辱我?”

“若他那夜真趁你昏沈行了不軌,你此刻腹中之子,又該算誰的?那年孤男寡女共處一月,當真什麽也沒發生麽?”

董奉猛然起身:“主公!此話——”

耗盡全身力氣的一巴掌落在孫權臉上。

步一喬渾身發抖,手掌發麻,望著眼前這張熟悉卻倍感陌生的臉,覺得荒唐蝕骨。

“孫仲謀……我步一喬此生,只與你一人有過肌膚之親。”

她擡手,狠狠扯開衣襟。將他留給自己的痕跡,統統展露。

董奉背過身去,孫權只望著她的眼睛。

“這具身體為了你,哪怕千瘡百孔也從未悔過。哪怕地牢那口棺槨,真成了我的墳墓……爬也要爬回你身邊。只覺得對不起你,想要彌補我丟下你一個人的錯。”

她抓過孫權的手,掌心貼著肌膚按上自己的心臟。

“這顆心自從給了你,再沒想過任何人。”

步一喬甩開他的手,將衣襟重新攏好。孫權方才劍拔弩張的怒氣,在她淚光中褪去幾分。

“……是不是因為她要來了?”

“誰?”

“因為步練師要來……所以你跟我吵,你才急著給我安罪名,才想逼我滾遠點,對不對?!”

“不是。不許胡思亂想。”

哪怕孫權的回答毫不猶豫,誠懇至極,步一喬還是撞上死胡同,出不去了。

“我胡說?那你告訴我,為什麽疑我?為什麽偏偏在她到吳郡的前夕,你要這樣羞辱我?!”

她指著自己淚痕交錯的臉:

“我從前哭你就亂了,現在呢?無動於衷……”

她從他身邊退開幾步。

“你變了,孫權。”

“你也變了,一喬。或者該說……你又變回當初的樣子了。”

步一喬嗤笑道:“是啊,又變回你最討厭的,愛嫉妒、小心眼、不講理的女人。沒關系,那個不善妒、心懷大度、處事周全的人要來了,更重要的是……”

她抽了抽鼻子,用力憋住淚。

“她與我,生得有八分相似。而你當初看上我……不過是因為這張臉罷了。”

孫權側過身去。

“那你呢?時至今日,仍每月給兄長寄去書信、布匹、銀兩,這又是何故?口口聲聲說只為救他性命,再未想過旁人。可你心裏,從來都給他留著一席之地!”

“那是你兄長,我善待他有錯麽?!”

“旁人可以,但你不行!”

“為何不行?!”

“因為你來到這世間本就是為了兄長!因為一開始你心悅的,甘願赴湯蹈火的人是他!”

步一喬怔怔看著他,從沒想過在孫權心底,藏著這般秘密。

不能再與他爭論下去……趁著窗戶紙還沒完全捅破,不能再說了……

她轉身面向董奉,深深一禮:

“醫仙,今日之辱,一喬代主公向您賠罪。我深知醫仙為人,此子定然與醫仙無關。”

言罷,她徑直朝門外走去。

“你去哪兒!站住!”孫權厲聲喝道。

步一喬腳步未停。

“步一喬——!”

【今日,七月初二。自廬江駛往吳郡的馬車,將於次日抵達城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