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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 鏡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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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鏡中花

◎解脫之人◎

燭火搖曳。靈堂死寂,雨聲漸起。

孫權依舊跪坐在原處,只望著那盞長明燈。

“義封何出此言?”

朱然向前又走了兩步,在孫權另一側跪坐下。

“昨日天明之前,我至後門,見三人扶一裹著鬥篷的男子上車。身形……與大公子極似。”

步一喬的呼吸一滯。

孫權終於側過臉,看向朱然。

“所以你便斷定,棺中無人?”

“不。令我起疑的,是今日靈前,主公下令時,眼中無悲。這不像喪兄之人該有的眼神。倒像……早有準備。”

雨聲漸密,敲在瓦上如萬馬踏過。

“義封,若我說是,你待如何?”

“自會守口如瓶,但我需知實情。”

“你想知道什麽?”

“昨日喬夫人當著眾人面說了,只有董大夫半年一制的神藥可救他……是麽?他把藥給了你,然後,騙了我?”

步一喬手心滲出冷汗:“朱然大人,此事——”

“不是。”

孫權截斷步一喬的話,告知了答案。

朱然追問:“當真不是?”

“不是。我如今身為主公,不可在眾人面前流露軟弱。縱使心中泣血,百官亦不許我落一滴淚。抱歉,義封……我不想在兄長靈前,說這些沒骨氣的話。”

朱然看著孫權的側臉,良久,他吐出一口氣,看似如釋重負,實則絕望徹底。

“我明白了。今夜之言,出君之口,入我之耳,世間再無第四人知。只可憐我的清兒,到最後,也沒人肯救她。”

朱然起身欲走,卻又停住,背對著靈堂,望著天地。

步一喬隱隱感覺不對,忙小心問:“禾清夫人……她怎麽了?”

朱然沒有回頭。

“半個時辰前……她走了。在苦痛掙紮中,哭著……在我懷裏……走了……”

話音落下,他一步踏入雨中。

“我的清兒……還是離開我了……我無法救她……我無能為力……”

身影瞬間被濃重的夜色吞沒,只餘下漸遠的腳步聲,和仿佛永無止息的滂沱雨聲。

步一喬想追出去,卻被孫權按住。

“世上本無兩全法,此刻追出去,可就擺明了告訴義封,我們和董大夫‘騙’了他。義封是明白人,他能想通的。”

“可他這個樣子……真的不會做出什麽傻事嗎?”

“義封不會的。況且,禾清臨走前,已將一切都安排妥當。”

*

【朱府靈堂】

素帷低垂,白燭冷照,比孫府的更靜。

朱然跪在棺槨旁,身邊跪著一位素衣女子,低垂著頭,發間只簪一朵白花。

據孫權說,這姑娘與禾清有八分相似。是禾清病重時親自為朱然相看、納進府的妾室。她也曾勸朱然將她扶正,他只搖頭:

“正妻之位,永遠是清兒的。”

原本朱然是拒絕納妾的,大抵是禾清執拗,加之相貌相似吧。

孫權身著素衣踏進靈堂,他走到朱然身側,同樣跪坐下來。兩人沈默地望著那具更小、更寂寥的棺木。

“她走前,可還安詳?”

“很安詳。她說,總算……不必再疼了。”

“幼時她總說,惟願此生無痛。”

“是啊……如今,總算解脫了。”

步一喬跪坐在他們身後,忽然掩面慟哭。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辦法……”

朱然沒有回頭,只是眼眶又泛起酸澀。

“一喬姑娘不必自責。清兒走前……還提起你。她說,你給的藥讓她最後這幾日少受了許多苦痛,也讓我與她……偷得了幾天尋常夫妻的朝夕。”

孫權將手覆在步一喬的手背上,溫聲道:“她不怪你,你也不必再困於自責。”

朱然說:“我雖怨恨,怨恨這世間的不公……但清兒說,與其餘生用藥物維持茍活,倒不如早些離去,早點重返人間,重新與我相遇……”

曾經的人們相信來世,相信人會有輪回,彌補前世的遺憾。

可人根本不會有來世,死了,便是死了。

步一喬伏下身,額頭觸地。

對不起……是我,無法救你。

*

入夜,朱然站起。他身形有些不穩,身旁的妾室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沒有拒絕。

“今夜守靈,仲謀,帶一喬姑娘回去歇息吧。”

孫權頷首,扶著步一喬站起。她雙腿早已麻木,幾乎全靠他支撐才勉強站穩。

走到朱府門口時,步一喬忽然停下,回頭再望靈堂。

“人為何……總要看著摯愛先走一步……為何要有病痛折磨、生老病死……”

她不敢想象在上一個輪回的歷史中,孫權選擇孤獨終老,那些日子他一人,究竟是怎樣熬過來的。

“孫權……”

孫權輕聲道:“我不知道。但若沒有這些……人或許也不會懂得,相聚時光有多貴重。”

步一喬側過頭看他。少年老成的輪廓,短短幾日,已染上深靜的疲憊。

“我沒問你呢,還說得那麽傷感……笨蛋。”

步一喬苦笑著撫上他的臉龐。

“所以,這便是你格外珍重我的原因,是嗎?”

生離死別。總要看著摯愛先走一步。所以才懂相聚,有多難得。

孫權握住她撫在自己頰邊的手,收進掌心。

“回府吧,夜深了。尚有軍務未理。”

“又要熬到天明……你眼下的青痕,比昨日又深了。”

“無妨。江東如今皆看我一人,我若先倒下,如何對得起兄長,對得起……那些將性命托付於我的人。”

步一喬擡手觸了觸他的眼角。指尖溫熱,而他眼下的疲憊卻涼得像秋霜。

“莫要累著,我給你煮些補身子的湯藥,待會兒給你送來。”

“你也得多休息啊。近來可還犯惡心?”

“總有這個過程嘛,這個月過了,估計會好些。”

“要不向母親坦白,給你安排一間廂房?”

“你見我何時在後院擠過大通鋪?不每天都在書房睡得嘛。也習慣了,暫可不必告訴她。而且……最好永遠不讓她知道。”

孫權目露疑惑。

步一喬說出思慮已久的安排:這孩子將於明年,建安六年出生,恰是徐夫人嫁入孫府、謝夫人病逝之時。雖不近人情,但她打算將孩子記作謝夫人所生,交由徐夫人撫養。如此,既合上了歷史的軌跡。

盡管這長子的降世,比原本的命數,足足早了八年。

孫權聞言,不禁搖頭:“你連這都算進去了?”

“不是算計,是本該如此。”

夜風將她鬢邊一縷散發吹起,孫權擡手,將那縷發絲攏回她耳後。

“可這孩子是我的長子,本該光明正大地叫你母親。”

步一喬搖頭,唇角浮起苦笑。

“我的身份本就如履薄冰……若再添一個‘來歷不明’的子嗣,對你、對孫氏,都非好事。不如讓他名正言順地成為嫡子。哪怕母親不是我。”

這是歷史定數,是命運如此,也是她反覆權衡後,最不驚動宿命的安排。

孫權沈默良久,將她往懷中帶了帶。

“可這對你不公。”

“亂世之中,何來絕對公平?能救下伯符,能留住你,能讓他平安降生,於我,已是莫大的僥幸。”

孫權終於松口,卻仍握著她的手。

“回去吧,湯藥不必送了,今夜你好生安睡。”

“那軍務……”

“明日再理。今夜,我只想守著你。”

步一喬欣喜地挽住孫權的手臂,將身子倚靠過去。

“差點忘了告訴你,其實朱然的長子,本與你家大兒年歲相仿。不過如今看來,倒是咱們的孩子要年長些了。”

孫權隨即低笑:“你連這也算清楚了。”

“既知來路,總要為去途鋪幾分石子嘛。”

她靠著他肩頭,神思恍惚。

歷史已然奔向未知的曠野,建安五年未隕的孫策,早產八年的長子孫登……盡管重要的歷史線並未脫離軌道,可誰又能預料,往後還會裂出怎樣的變數?

這亂世裏,相守是奢望,善終是恩賜。

她終究無法延續所有將逝的生命,每一次變數都必會激起或深或淺的回響。若今日察覺棺中蹊蹺的不是朱然,而是旁人……

思及此,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

孫權徑直陪步一喬回了書房。屋裏還點著安神的檀香,是她這些日子特意調的。

“先睡吧,我再看會兒文書。”

步一喬拉住他衣袖:“你也歇會兒,眼下的青痕都快趕上熊貓了。”

“熊貓?”孫權挑眉。

“就是那種眼圈黑黑的珍獸。如今叫什麽……我倒說不上來,這得問懂生物的人了。”

她抿唇輕笑,將他往榻邊帶。

“早睡方能早起,明日處理公務也更利落。”

孫權拗不過她,寬衣解帶在她身側躺下。床榻不寬,兩人挨得極近,步一喬側過身,指尖極輕地碰了碰他閉著的眼睫。

孫權忽然開口,眼睛仍閉著:“再不睡,湯藥就真要煮兩碗了。”

她忍不住輕笑,將手乖乖收回被中。

“孫權?仲謀?”

“嗯。”

“親一下。”

“……那夜的教訓,忘了?說好只是吻,最後還是——”

“這次我定能克制的!我發誓!”

孫權睜開眼,側過身來看她。黑暗裏,那雙眸子亮晶晶的。

他低嘆一聲,終是傾身過去,在她唇上印了下。

剛要退開,步一喬卻伸出手臂勾住他的頸項,將他拉回,撬開唇齒,交纏推拒。

良久,她才松開,呼吸微亂,卻還強撐著道:“你看……我說到做到。”

可剛說完,唇瓣又貼上去。

孫權由著她加深吻,直到她快喘不上氣仍繼續,才抓住她的發絲,將唇扯開。

“這叫說到做到?”

步一喬臉頰發燙,卻還強辯:“誰讓你……讓我停不下的……”

話音未落,孫權已翻身將她攏在身下,伸出舌尖細細描摹她的唇形。

“明日若乏了,可別怨我。”

她環抱住他的肩首,聲音嬌滴滴,卻難掩興奮:“那你……輕些。”

孫權低笑一聲,曲指輕輕敲在她額頭。

“笨蛋。”

他終究沒有更進一步,只是將她擁緊,掌心貼在她小腹。

“睡吧。我在這兒。”

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步一喬在他懷中漸漸放松,意識模糊前,呢喃了句:

“孫權……這一世,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吧?”

“你若不離,此生,我便不會離開你。”

*

想起大喬與孫策已離吳郡,此事也該讓小喬知曉。次日清晨,步一喬便去了周府。

小喬正坐在庭中低頭繡帕,聽見腳步聲擡起臉來,溫然一笑。

“你來了。”

她腹部已明顯隆起,面色卻紅潤安寧,想來周瑜照料得極盡心。

“上回那方繡帕帶了嗎?那日走得急,收尾潦草了些。今日你多留一會兒,我替你改改。”

“好。”

望著小喬低眉穿線的側影,步一喬斟酌著開口:“小喬,其實我——”

“對了,夫君已為孩兒擬好了名字,你猜是什麽?”

“周——你明知我知道的,還來問我?”

“想看看是否對得上嘛。”

“自然對得上。這名字,你可喜歡?”

“夫君取的,怎會不喜。”

兩人相視一笑,小喬又垂眼理線。

“那個,小喬,我有件事想——”

“昨日在靈堂見著義封那位新妾了,一喬可留意了?”

“嗯……見了。”

“眉眼舉止,與禾夫人確有幾分神似。問過祖籍,卻全無淵源,真是緣分使然。”

“確是緣分……”

為何總覺得,小喬今日有些不同往常?

步一喬心下微動,按住小喬繡帕的手:“小喬,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針尖懸在半空。小喬沈默片刻,將繡繃擱在膝上。

“一喬,姐姐和姐夫……其實沒有死,或者失蹤,對不對?”

庭中靜了下來。只有早春的風穿過廊檐,拂動二人鬢邊未綰起的碎發。

“而這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劃,對不對?”

“你……何時察覺的?此事,可還有人旁人知曉?”

見步一喬緊張的樣子,小喬笑著溫聲安慰。

“放心吧,連夫君也不知曉。他這幾夜,還常望著星子嘆氣,說再也見不到伯符了呢。”

“那你是如何猜到的?”

“是姐姐離開前,親口告訴我的。她雖未點明謀劃之人是誰……可這江東,會拼盡全力去救伯符的,除了仲謀,不就只有你了麽?”

“大喬她……可有怪我?”

“怎會。姐姐說,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她也心甘情願照顧伯符一輩子。亂世如沸鼎,能抽身離去,已是莫大的幸事。她還讓我轉告你——”

“‘告訴那孩子,不必愧疚。此生種種,雖無記憶,但總覺虧欠,只有來世再報。’”

步一喬眼眶發熱,慌忙別過臉去。

小喬沒有戳破,只用正式完工的繡帕替她擦拭。

“一喬,你為這麽多人鋪好了路,那你自己呢?你的身子……比我初見你時,更憔悴了。”

“我啊……我想看著他,一步步走到他曾抵達過的地方。然後,陪他走得更遠一些。”

“哪怕史書未必留名?”

“嗯。哪怕無人記得。”

小喬不再多問,將繡帕塞進步一喬手中。

“總有人記得。至少,我們都記得。”

廊外傳來腳步聲,二人同時擡眼,周瑜手中握著幾卷簡牘緩步而來。

“在說什麽,這麽入神?”

小喬從容地將針線攏入袖中,笑意如常:“在說……今年的春天,雖遲但到呢。”

周瑜笑了笑,看向步一喬。

“對了,一喬姑娘,我為長子擬了一名,不知可否請姑娘品鑒一二?”

“一喬微賤,豈敢妄言。”

“姑娘過謙。‘循’字,周循。一為遵世間正道,二為守心之所向。不知姑娘以為如何?”

“是個好名字。公子將來,定能如其名,行於正道,守其本心。”

周瑜眼中笑意更深了些,轉向小喬:“一喬姑娘既如此說,想來夫人也該同意了?”

步一喬微怔,周瑜含笑解釋:“夫人執意要先問過你。她說,你若覺得好,她便也覺得好。”

步一喬心頭微動,看向小喬。小喬正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唇邊噙著笑意。

“是呀,一喬的眼光,我一向是信得過的。這名字很好,夫君。就叫周循。”

周瑜眼中暖意更盛:“如此,便定了。一喬姑娘不妨常來坐坐,夫人近日總念著你。若需我去跟孫府說一聲,盡管開口。”

步一喬忙應下。又閑敘幾句後,周瑜便往書房去了,庭中只餘下她二人。

待那腳步聲遠去,步一喬才低聲開口:“你呀……這般大事,也要拉上我。”

“也是證實這名字對不對嘛。”小喬莞爾一笑,“那一喬,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步一喬拉過小喬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

“暫且安分養胎,九個月後,再做下一步打算。”

*

【九個月後|建安六年,一月末】

產房內一團亂,產房外更是亂做一鍋粥。

幸而吳夫人及時趕至,喝住無措的仆役,一切覆歸井然。

孫權額間汗濕,向母親深深一揖:“多謝母親。”

吳夫人卻冷哼:“我若不來,是不是此生都不知曉,你的長子,是個無名無分的侍女所出?”

“母親……”孫權撩衣跪下,“求您看在孫兒份上,容兒子給她一個名分。”

吳夫人目光落在產房緊閉的門上。

“謝氏雖神志漸昏,終究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室。這孩子,就當是她所出吧。或許,還能治好她的病癥。”

“母親!您這——”

“仲謀你當清楚,這孩子的生母若是個侍女,他在孫氏宗譜上便永無立足之地。記在謝氏名下,至少名義上是嫡長。”

吳夫人居高臨下望著次子蒼白的臉。

“至於那姑娘……只要我尚有一口氣,只要江東孫氏還在一日,她就休想踏進宗譜半步!”

【作者有話說】

感謝看到這裏的你!要不要解釋一下最近為什麽更新變慢了呢?算了吧,反正每天都在努力碼字的!絕對不會斷更斷尾的!

推推預收兩本純古言,男主角分別是孫策和趙雲,有想過曹植的,但是暫時沒有靈感。能寫一個三國歷史系列似乎也不錯呢。

兩本文會根據收藏來決定先寫哪一個(誰先收藏破20就寫誰吧)

最後感謝看到這裏的你,我們下一章再見!

(知道有追讀的小可愛,還是蠻開心的,主要寫文的大多數小作者都被盜文弄破防了,我也多少受了點影響吧。雖然盜過去也沒用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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