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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 百轉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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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百轉千回

◎百羽高飛◎

步一喬蜷在榻上,只露出一雙紅腫的眼,隔著霧氣望向董奉。

董奉說完那句話,便不再看她。他重新執起蒲扇,手腕輕動,一下一下,緩緩地扇著爐火。

“……是因為我病入膏肓,命不久矣麽?”

扇風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

“不是。”

“那……”

“藥要好了。靜心躺著,莫再思慮過甚。”

“你喜歡我?”

步一喬這次做好了被他說“自作多情”的準備,然而……董奉沒有回答是或不是。他只是看著她,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調,緩緩道:

“那顆藥,你吃了吧。”

步一喬一怔。

“……為何?”

“它的副作用,遺忘前塵。”

“強迫我失憶麽?”

“嗯,你的頭腦已經不正常了。”

“……”

步一喬默默把臉重新埋回被子裏。

果然。她就知道,還是逃不過他的毒舌。

說來也怪,董奉至今未曾問過她的姓名,一直以“姑娘”相稱。

是不想知道麽?

或許吧。在他眼裏,自己這樣的人,大概渾身上下皆是可指摘之處。知道了名字又如何?不過是為他記憶裏添一個需要皺眉的病人罷了。

罷了,也就一個月不到,暫且留在此處吧。

反正董奉對她這個人,大概也沒什麽額外的興趣。

*

上山前問過朱然,孫權大約多久回吳郡。朱然推測要一月有餘,或許更久。

步一喬不便久留朱府,亦不宜在吳郡城內拋頭露面,董奉這山中小築,倒成了最妥當的容身之處。

時日久了,她除了每日采藥、曬藥、搗藥,似乎還多了一項雷打不動的流程。

喝藥。

應該有補足氣血之效,否則為何每次飲下,都覺得熱議沸騰、渾身冒汗呢。

這日午後,步一喬端著那碗深褐色的藥汁,對著日光細細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擡頭。

“醫仙留我在這兒……該不會是為了給我治病吧?”

董奉正低頭碾著新收的決明子,聞言只很淡地應了一聲:“嗯。”

“還真是?那您……費心了。”

她沒問是什麽病,也沒問能不能治好。只是將藥飲盡,碗底剩下一點藥渣。

藥湯是苦,但回味帶甜。董奉每次煎藥,總會悄悄兌入一點山野裏尋來的蜂蜜。

“其實醫仙不用這麽費心的,我能喝苦的。”

“當真?”

“嗯……大概。”

董奉手停了停,擡眼看向她。她正捧著碗,碗沿還貼在唇邊。

“那明日開始,不兌蜂蜜了。”

“啊?我、我就是隨口一說……”

董奉輕笑一聲,又低下頭去:“騙你的。我采了一整罐蜜,夠你喝。”

步一喬松了口氣,卻沒立刻放下碗。

“醫仙,這藥裏……除了蜂蜜,是不是還加了別的?”

“為何這麽問?”

“有時喝完會覺得舌尖發麻,有時又覺得……心裏發空。像把什麽東西從身體裏抽走了似的。”

董奉碾藥的動作徹底停了。起身走到她面前,接過那只空碗。

“那是回魂草的味道。”他說。

“回魂草?”

“安神定魄的。你思慮太重,夜裏常醒。”

董奉沒有看她,只是用指腹抹去碗沿一點殘留的藥漬。

步一喬怔了怔。

“醫仙怎麽知道……是我翻身動作太大,吵醒你了?”

隔著一堵墻,動靜也這麽大嗎?

“你曬藥時,衣袖會往下滑。”“手腕內側有按壓的痕跡。夜裏輾轉時,自己掐的吧。”

董奉轉身將碗放進木盆,態度過於尋常,卻讓步一喬耳根微微發熱。

“醫仙觀察得真仔細……”

董奉背對著她,舀起一瓢清水沖洗藥碗。

“若有什麽心事,若不介意……可講與我聽。”

水流聲嘩嘩地響。

步一喬捏了捏自己的衣袖,半晌才低聲說:“也不是什麽心事,不過跟……某人睡習慣了,他不在,有些睡不著。”

董奉將洗凈的碗倒扣在竹架上,半晌沒能轉回身去。

他。

同榻。

習慣了。

孫氏的公子。

孫策還是孫權,是誰都無關緊要。

步一喬不是知道,她每日喝的,不是“一碗藥而已”。

山間的蜂蜜本就難尋,回魂草更只長在懸崖背陰處。她曾見他拂曉出門,日暮方歸。

那時她只當他是去采什麽珍稀藥材。

“醫仙。”她又喚了一聲。

“嗯?”董奉仍背對於她。

“你待我這樣好,是因為我是病人,還是……有別的緣由?”

董奉終於轉過身看著她。

“你希望是因為什麽?”他反問。

步一喬被他問住了。猜想太過大膽,不可明言。若會錯了意,可就真自作多情了。

“沒什麽。隨口問問,看你上不上當。”

董奉無奈搖頭,走回藥碾旁,重新執起碾輪。

“藥要按時喝。你的身子,經不起耽擱了。”

“嗯。能在這清凈之地修身養病,不出一個月,什麽病都好了。”

“你喜歡這裏?”

“沒人不喜歡吧。世外桃源,心之所向。”

“世外桃源……”董奉重覆了一遍,“若真能永遠留在這‘世外’,倒也不錯。”

“是啊,真挺不錯的。遠離亂世,沒有紛擾。濟世扶傷,山水為伴。偶爾睡個懶覺,無聊了,便背上行囊出去走走。歸來後,又是另一番心境。”

步一喬是真心羨慕董奉如今這般生活。

碾輪聲停了停。

“那便考慮考慮,我不介意收你為徒。”

步一喬先是一楞,隨即“噗嗤”笑出聲。

“多些醫仙美意,我不介意考慮考慮。”

*

山間時日慢慢悠悠。

步一喬起初覺得董奉這人,大約只長了一張刻薄嘴。可相處久了才覺察,他若不開口訓人時,其實還算……好相處。

院中,趁著日頭好,她整理曬幹的茯苓,隨口嘆了句:“這東西長得真像土塊。我媽以前燉湯,放的該不會真是這個吧?”

董奉正蹲在一旁分揀黨參,頭也沒擡:“‘千年之松,下有茯苓’。它本是松根靈氣所結,得土性而蘊木魂,模樣質樸些,也不稀奇。”

步一喬沒想到他會接話,還接得這般……文縐縐的。畢竟孫權聽見自己自言自語,大多時候都是裝作沒聽見。

“醫仙還讀《淮南子》?”

“不讀。”

“不讀你怎麽知道?”

“略有耳聞。”

“略有耳聞便記得那麽清楚?怕不是熟讀八百遍吧?”

董奉擡眼瞥她,那副慣常“與你多說無益”的神情,讓步一喬噗嗤笑出聲,趕忙別過臉去。

“是有個人常讀,總在耳邊念叨,便默默記下了。”

“這樣啊……”

步一喬將一塊茯苓翻了個面,聲音輕了些,久遠的回憶湧入腦海,不自覺感慨。

“說來,我小時候也喜歡翻《淮南子》來著。五歲吧,父親從學校帶回來的。不過那時,也只能讀讀,不解其意。”

“嗯。”董奉應了一聲,手上動作緩了緩,“那人也是。”

*

自那日後,董奉似乎學會了“及時止損”,該沈默時便沈默,該容讓處也多了幾分不著痕跡的溫和。

至少步一喬是這麽覺得的。

“姑娘今年多大?”

“二十一。”

“那不奇怪了。”

“嗯?”

“尚未成親吧。我是指,三書六禮、明媒正娶那種。”

“沒……”步一喬被他問得心頭微亂。

董奉手下動作未停,聲音平靜如常:“那先前滑掉的那個孩子,是誰的?孫將軍的?”

“……這醫仙也能診出來?”

“自然。”他擡眼望來,“可願與我說說?那孩子,是怎麽沒的?”

步一喬斟酌許久才道:“吃了滑胎藥沒的。”

“姑娘自己吃的?”

“算是吧。”

“為何?”

“醫仙方才不也說了麽,未曾明媒正娶,這樣的孩子如何敢生下來。”

董奉走過她身側時,擡手輕輕敲了下她的後腦。

“往後莫再做這等傻事了。你身子虧損至此,此事至少占了三成因由。”

“往後?”步一喬揉著後腦,苦笑,“我這身子……怕是再也懷不上了吧。”

“按理說是如此。但世事難料,也未必。”

步一喬倏然擡眸,盯著董奉的側影。

“醫仙那日替我診脈……是否診出了什麽?”

“指什麽?”

“譬如……兩個脈搏?”

董奉揀藥的手微微一頓。他側過頭,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兩個脈搏?你在我這兒待了大半個月,莫非是想賴我身上?”

到底什麽邪惡的思想才能誤解成這樣……

步一喬無奈搖頭,道:“我是說,您月初替我診脈的時候,是不是診出了喜脈?”

董奉收回目光,繼續分揀手中的藥材。

“忘了。若真有,我也會勸你舍了。”

醫者勸人墮胎?!步一喬震驚,緊盯董奉觀察、分析。

“為何?”

“這不是出於醫者的建議,而是……一個人。你身處亂世,無名無分,卻懷了上位者的骨血。可曾想過,這孩子若真出世,會面臨什麽?”

“可醫仙明知這對身子損傷極大,難道沒有別的法子?”

董奉沈默了片刻。遠處傳來山鳥孤清的啼鳴。

“有。但那些法子,於你而言,或許比舍棄更難。”

“是什麽?”

“離開亂世。”

步一喬假裝了然地點頭,問:“像醫仙這般隱世行醫嗎?”

“隱世行醫,聽起來像是逃避。”

“難道不是?避居深山,不問世事,這不正是逃離亂世最直接的法子?”

“若只是為了逃避,何必行醫?治病救人,本就是在‘入世’。我隱於世,不過是不願卷入權謀傾軋,而非要割舍這人間。”

董奉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那雙試圖看清他內心的眼睛。

“更何況……”

“更何況?”

“若徹底離開了這世間,又如何得知她的消息。若她有難……又該如何帶她離開。”

步一喬怔住了。她從未想 過,董奉心裏竟也藏著這樣一段掛礙。

“她……是誰?”話一出口,她便覺唐突,忙移開視線,“是我多問了。”

“一個故人。一個……讓我苦心鉆研醫道之人。一個我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幼年相識,不過短暫相處三個月,便再也不見。”

“不見?”

“她道別時,送了我一株忍冬。”他幾不可聞地笑了笑,“說來可笑,我便是因那株忍冬,才起意學醫的。她……估計不知道送我的是什麽吧。”

“她去哪兒了?”

“不是她去哪兒,是我,我離開了她。”

離開那日,天色灰蒙蒙的。她跑到他床榻邊前,將一株忍冬塞進他手裏,仰著臉說:這個能活很久很久。你帶著它,一定也能……活得久一些。

他接了。那是他此生不會忘記的觸感。忍冬細嫩的根系蹭著他的掌心,微微發癢。

後來那株苗被他種在了師父家的後院。再後來,戰火漫過山野,師父帶著他匆忙逃命,只能將忍冬拋卻。

“長大後四處行醫,故地重返,沒想到忍冬仍在。”

董奉從懷中取出一個褪色的小布囊,裏面是幾片幹枯的忍冬葉。

“只是她……大概早已不記得了。”

“後來呢?你怎麽尋到她的?”

“命運。起初我沒認出她,畢竟分開時,彼此不過五歲稚童。某日在街市上擦肩而過時,我聽見她身旁的男人喚她姓名,才驚覺……”

“驚覺什麽?”

“她也到這亂世來了。”

天光漫入院內,步一喬恍惚聽見林間似有馬蹄聲傳來,但還沒來得及分辨,董奉已幾步上前,毫無征兆地輕輕擁住了她。

“醫仙?!你這是——”

“抱歉。我此刻……有些難過。讓我靠一會兒。”

步一喬僵在原地,擡起的手懸在半空。猶豫片刻,終於輕輕落在他背上,拍了拍:“都過去了,醫仙,她若知道你現在成為一代名醫,定會為你驕傲的。”

董奉的肩膀一顫,良久才低聲說:“你連安慰人的話……都與她一模一樣。”

遠處林間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步一喬剛想轉身去看,便被董奉收緊手臂,制止了動作。

“醫仙……你別抱我這麽緊。我聽見有馬蹄聲,是不是有人在靠近這邊——”

“沒有。這裏偏離亂世,遠離凡塵,只有你和我。”

“啊?醫仙你在說什麽呢……不是,你先放開我……”

話音未落,一陣疾風驟然而至。

董奉被一掌推遠,步一喬整個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然拽離,天旋地轉間,已被扛在肩上。地面在視線中急速倒退,她下意識地驚呼,掙紮著仰頭——

對上一雙沈得駭人的眼睛。

“孫權?!你怎麽——”

“我再不趕回來,你是不是快忘記我是誰了。”

“啊?不對,放我下來!你——”

“閉嘴。”

“孫仲謀。孫二公子。”

董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平靜依舊。

孫權腳步一頓,並未回頭。

“你帶她走,從來就只會用這般強硬的手段麽?”

“她是我的,輪不到旁人置喙。”

“你的?把她棄於險境的人是你,另娶新婦、不肯予名分的人是你。所以你眼中,她不過一件物件?”

孫權身形驟然僵住。他轉過身,肩上的步一喬隨著他的動作晃蕩。

“董神醫眼下是以什麽身份對我說這些話?”

“二公子希望我是什麽,便是什麽。”

步一喬在孫權肩上掙紮起來,她實在不願以這般難堪的姿態,像個麻袋般懸在半空,連說話都只能對著他的後背。

“孫權!你先放我下來!”

孫權並未理會她的掙紮,箍在她腰間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緊。

“神醫倒是很會替別人操心家事。”

“家事?”董奉輕輕搖頭,“何時成的家?她可親口告訴我,沒有三書六禮,沒有明媒正娶,她不是你的。”

“我二人的事,神醫以什麽身份來管?”

“憑我更早認識她,憑我比你更能照顧好她,憑你什麽也給不了她。”

掙紮的步一喬突然忘了掙紮,孫權的眉頭蹙得更厲害,兩個人都楞住了。

“更早?”孫權嗤笑,“神醫是否哪兒弄錯了?我七歲時,便認識五歲的一喬。你如何能比我更早?”

“五歲啊,那沒錯了,我確實比你早。若我不曾離開她,二公子覺得,還輪得到你嗎?”

步一喬感到孫權胸腔深處傳來一聲震動。

“荒謬。你以為編造這樣的謊言——”

“二公子可曾真正了解過她?”董奉打斷他,“家中兄弟姐妹幾人?父母作何營生?祖籍故裏何在?這些,你都清楚麽?”

孫權沒有立刻反駁。他箍在她腰間的手,幾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步一喬趁機從孫權肩上跳下來,轉身望向與前些日子判若兩人的董奉。

“這麽說……你清楚?”

董奉的回答卻奇奇怪怪。

“你希望我回答‘清楚’,還是‘不清楚’?”

清楚,狠狠給了孫權的一擊;不清楚,她便永遠觸不到葬在那句“更早”背後的秘密。

有什麽萬全之計嗎?

步一喬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片刻,最終撐開孫權的手掌扣緊。

掌心相貼,溫熱傳遞。

“這些事,往後餘生我慢慢說給他聽。所以醫仙,你究竟是如何知曉的?”

撥雲見日,方才藏在雲後的日光落在牽手的兩人身上,陰雲籠罩在孤身一人的上空。

董奉看著她與孫權相握的手,靜立片刻,忽而輕輕笑了笑,邁開腳步,走到兩人跟前,擡手強行分開兩人的手,學著孫權的動作將人推開,手臂一攬,將步一喬圈入懷中。

“孫仲謀,放棄她吧。你有你的步練師,何必強留不屬於你的人。你屬於這亂世,給不了她安定。而我,”

他頓了頓,低頭看向懷中怔然的女子。

“而我,從她五歲生辰那天起,便沒想過要放手。”

【作者有話說】

一百章啦!

感謝看到這裏的你!

愛你愛你愛你!寫這段話的時候正好205年最後一天,明年會是充滿希望和快樂的一年!

也請多多指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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