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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 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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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知

◎一張臉,兩個人◎

鏡中容顏與亭中身影在步一喬眼中交替浮現,她忽然覺得手中的銅鏡重若千鈞。

“所以……孫權才會對我這般特別?一見鐘情的不是人,是這張臉?”

小喬甚是疑惑。這姑娘的想法總快得令她跟不上。

恰在此時,遠處傳來一陣騷動。只見一位廬江本地權貴,恭敬地引著孫權往後院走來,而亭中的步練師也在侍女的陪同下盈盈起身。

兩人在梅樹下不期而遇,孫權明顯楞了一下,隨即彬彬有禮地還禮。

身邊的其餘人不知為何紛紛走開,小池邊只餘孫權與步練師相對而立的身影

步練師微微欠身行禮,姿態優雅如畫;孫權則擡手虛扶,舉止溫文有禮。

好一對璧人。

她想起自己與孫權的相處。

他會毫不客氣地敲她的額頭,會因她任性而無奈嘆息,會在她涉險犯傻時毫不客氣地教訓她。

那些她以為的“特別”,此刻在步練師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步一喬緊緊攥住手中的銅鏡。所以他會心悅自己,不過是因為這張與步練師如此相似的臉。

歷史早已寫好了故事,不是嗎。

“當真是……相敬如賓。”她輕聲自嘲。

小喬看著她驟然蒼白的臉色,輕嘆道:“一喬……那二人不過初見,不必太過憂心。我相信仲謀對你——”

“你不是熟知三國歷史嗎?難道不知道孫權和步練師的故事?”

“你知我那時年紀尚小,許多細節早已記不清了……”

“是一見鐘情!!孫權可是看了一眼就決定要娶她,然後餘生都——”

步一喬拔高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看著小喬驚愕的神情,瞬間氣勢全無,輕輕擁住小喬,聲音低了下來:

“嚇到你了……對不起。”

“確實嚇到了。”小喬撫著步一喬的後背苦笑道,“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失態成這樣。”

步一喬不語,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那對相談的身影。

“我沒事……”

這話不知是在安慰小喬,還是在說服自己。

就在這時,侍從匆匆穿過庭院,在孫權耳邊低語了幾句。孫權對步練師頷首示意,便轉身離去,似是前方有緊急軍務待處。

步練師久久凝望著孫權遠去的背影。隨後,也轉身,悄然離開了水榭。

一場看似精心安排的“偶遇”,就這樣戛然而止。

小喬輕輕握住步一喬的手,發現她掌心一片冰涼。

“看,並非如你所想那般。仲謀他——”

“他走了,是因為軍務,而非因為不願見她。若無事打擾,他們或許會相談更久,不是嗎?”

步一喬低頭看著手中的銅鏡。

“小喬,你說……若我早些知道自己長得像她,是不是就不會……”

晚風拂過,吹動一樹梅花,花瓣落下,沾了她滿肩。步一喬將銅鏡塞進懷中,勉強笑了笑。

“外面涼,我扶你回去吧。”

*

到底是自己變了,還是所面對之人不同的緣故。

上一次,撞見孫權和徐夫人,她敢怒敢言。可看著孫權和步練師,她竟挪不動腳,怯懦到想要跑開。

“步一喬,你真是個沒用的東西。送去江夏的信,也不知何時能到……”

孫權踏著月色回到老宅,發現廂房空無一人,提著燈籠尋至書房前,果然在石階上找到了那個蜷縮在寒風中的身影。

好在她將自己裹得嚴實,孫權稍稍安心,撩起衣擺在她身側坐下。

“想什麽呢?神情這般凝重?”

“挺好的,步小姐。”

孫權蹙眉看向她:“又來。”

“我認真的。”

“既是認真,為何不敢看我?”

“因為我不想看你。”步一喬轉過臉去,“我果然,還是沒法嫁給你。謝小姐也好,步小姐也好,你都娶了吧。不為別的,也為你江東考慮吧。若是與張昭和四大家族鬧翻,你的位置岌岌可危啊。謝氏和步氏能給你帶來不少好處,為政治聯姻,也是你主公的職責所在。”

孫權蹙眉更甚。

“我不過去處理些事物,怎的回來人又變了?”

“大抵有病吧……”

步一喬自嘲著站起身,在朦朧月色下回頭望向他。

“我問你,你當初是不是因為我的臉,才喜歡我的?”

孫權剛要開口,就被她打斷。

“我要聽實話。”

他沈默良久,終是低聲應道:“……是。”

“建安七年初遇時,你是因為這張臉,心生悸動、情難自抑,所以答應我的,是嗎?”

“……是。”

“比起我的性子,你更心悅這張臉,是嗎?”

“這是何問題?”

“回答我!”

“……是。”

步一喬輕輕頷首,嗓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柔。

“這樣啊。我知道了。”

她轉身,走得很慢。走出兩步後,停下。

“你知道我腹中的孩子,怎麽沒的嗎?”

“……知道。”

“知道真正的幕後之人是誰嗎?”

“……知道。”

答案出乎步一喬的意料,她驚愕地回頭。

“你知道?”

孫權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後道:“瞞著你,我派人徹查了此事。”

步一喬怔楞許久,忽地冷笑。

“知道是誰,有何感想?”

“……很失望。”

“只是失望?”

孫權微微頷首,“叔弼與我相差不過一歲,且我自小待他寬厚。他竟——”

“停!”步一喬打斷他,“這是你查出的結果?”

“我還在你房中,發現了一塊殘餘的布料。是你反抗時留下的吧。”

他是說當時自己留在房中的桌案上,引賊人上鉤的碎步?可那不是孫翊和徐夫人發現的?怎麽成他孫權發現的了?

兩個人看似在說同一件事,又好似沒有。

“那明顯是一塊有灼燒痕跡的布,怎麽可能是手撕下來的!”

“灼燒?”孫權反問,“那件衣裳,是你燒的?為何?為了包庇叔弼?包庇下藥害你之人?”

“孫翊是被孫輔以徐夫人母族性命相脅,不得已而為之!”

“孫輔向來針對的是我,又為何要對你下手?”孫權起身,步步緊逼,“除非他早知道你腹中是我的骨肉。可這件事,本該只有你我二人知曉。”

步一喬話到嘴邊突然頓住,在月光下死死盯住孫權沈靜的面容。一瞬間,所有線索在她腦海中串聯成線。

她緩緩勾起苦笑道:“好啊孫仲謀……繞了這麽大圈子,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坦白。”

“所以,究竟是什麽,逼你對自己狠心至此?”

夜風掠過,吹起步一喬散落的鬢發。

“因為,我不想生。”

六個字輕輕落下,卻讓孫權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裏是三國亂世,他是東吳開國皇帝的長子,將來必將卷入後宮之爭的一員。”

一滴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我不想讓我的孩子,備受寵愛長大,然後深陷他父親親手布下的局,與手足相殘到兩敗俱傷後,或流放,或賜死。”

*

正史所載,孫權晚年,因長女全公主孫魯班與太子孫和之母結怨,不斷進讒,更聯合朝臣擁立魯王孫霸。加之孫權態度暧昧,終釀成慘烈的“二宮之爭”。

朝臣為此分裂對立,太子黨核心陸遜竟被孫權活活氣死。

這場內鬥持續八年,最終以太子孫和被廢、魯王孫霸被賜死告終。東吳元氣大傷,根基動搖,埋下了覆滅的伏筆。

自讀罷《吳書》,步一喬最厭一人,毫不掩飾,那便是孫魯班。

而此人,正是步練師之女。

“二宮之爭”本與步練師無關,步一喬心中清楚不該牽連。可——若非孫權對步練師極盡寵愛,進而嬌縱孫魯班至此,東吳又何至於衰亡得那樣快?

步一喬揉了揉發脹的額角,忽又警覺,怕孫權盛怒之下有何舉動,悄悄向後退了半步。

孫權靜立不動,他沒有怒,也沒有問,只是那樣看著她。良久,才低低開口:

“所以……你因尚未發生的未來,便判了我們的孩子死刑?”

“那不是‘尚未發生’,那是註定會發生的歷史。你比我更清楚,帝王之家,何來骨肉溫情?”

“你口口聲聲的歷史,寫的真是你我這一生麽?”

孫權向前一步。

“你憑什麽認定,你我之子,定會走上那條老路?”

“因為你終究會成為吳大帝,因為帝王的權術與制衡,早已刻進你的骨血裏。”

步一喬再次後退。

“縱使你今日愛我寵我,來日為了朝局平衡、為了制衡士族、為了你心中的江東,你依然會將他當作棋子。”

話音落下,庭院陷入一片死寂,孫權沈眸久久凝視著她。

步一喬緊張到咬唇,連連後退到脊背抵上冰涼的廊柱。

孫權忽然笑了,走到她跟前。

“不愛聽我說話,一意孤行,還總給自己招惹是非,我為何偏偏心悅你這樣的姑娘?”

“那是你的事兒……”

“當初你將身孕一事告知我,我說了什麽?”

“你說什麽?”

“我說,若你不想要這孩子,只管告訴我,我都依你。”

步一喬張了張口,覺得心口有什麽東西在寸寸松動。

“那為何……為何還要設下這樣的局?逼我說實話?”

孫權輕輕搖頭,“我設局,不會用你的安危作籌碼。”

“我設局,也沒用你的安危呀。”

“但你傷了自己。”他聲音陡然轉沈,“步一喬,你對自己下手的時候,可曾想過,那也是在剜我的心?”

孫權擡手撫上她的臉頰。

“真不知該說你傻,還是聰明過了頭。我既應允只與你一人成婚,何來後宮?與誰相爭?你本就不在你所熟讀的史書之中,又如何斷定,眼前的路必會走向史冊所載的結局?”

步一喬突然一聲笑,伸手勾住孫權的腰帶,將人拉近。孫權卻反應極快,擡臂撐在她身側的廊柱上,未將重量全然壓向她。

得逞的步一喬仰起臉,漾起狡黠,順勢將面頰埋入他衣襟間。

“主公今夜,可願與我在書房,來一場酣暢淋漓的‘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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