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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 月落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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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月落空門

◎我才不要你碰別的女人,只許碰我◎

前夜。

“走吧,我送你回去。”

孫權牽著上步一喬的手,自然而然地轉向廂房方向走去。他步調刻意放得很慢,遷就著她還有些虛浮的腳步。

“送我?你還有要事要辦?”

“嗯,得辦,順便撒撒氣,叫你欺負我。”

步一喬先是楞住,隨即發自內心地笑出聲來,任由孫權牽著手,指尖在他掌心撓了撓。

“講講道理,到底是誰欺負誰啊!”

她望著孫權笑得恰如尋常少年的側臉,心頭一暖,自己也像回到了懵懂年歲,忘了所有顧忌。突然拽住他的手,雀躍地奔向院中空地。

“啊!好痛!”

手臂的傷似乎落下了病根,一用力便會疼。步一喬苦笑著哀嚎,孫權見她哭笑不得,滿臉無奈地托住她手肘。

“你啊,這般莽撞,日後如何擔當主母之責?”

“誰?我?主母?”步一喬靠在他臂彎裏先笑為敬,“你看我哪有半點主母的樣子?”

“是啊,”他故作沈吟,“這可如何是好?”

“還能怎麽辦,你娶氏族家的大小姐,不就行了?不過嘛——”

步一喬倏地轉身撞進孫權懷裏,額頭抵著他的胸膛。

“我才不要你碰別的女人,只許碰我。不管是哪兒,廂房也好,書房也罷,哪怕是在這兒,也只許你碰我。”

孫權突然捧起步一喬的臉,在冬夜白霧裏準確銜住兩片唇。待她呼吸不上來,軟綿綿地靠在他胸前喘息時,才低笑著開口:

“當然。只與你。”

*

晨光透過窗欞,孫權站在母親院外,自覺地整理了下衣袖。踏入室內,吳夫人剛放下湯藥的碗。

“仲謀來啦。”

“來看望母親,進來身子可好些?”

“也就那樣吧,許是你父親想我,催我去尋他了。”

“孩兒卻盼母親長命百歲,只好請父親多等些時日了。”

吳夫人輕笑:“整日整夜有人陪,你哪裏需要母親?”

“孩兒今日正為此事而來。”

“是與那位步姑娘有關?”

“是。孩兒想娶她為妻,望母親準許。”

室內靜了一瞬。

“可以。”

孫權心頭一松,唇角剛揚起,吳夫人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僵在原地。

“納為妾室,擇個吉日正式迎入府中便是。”

他怔住,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母親,兒子是說,明媒正娶,她為我正妻。”

“我聽得清楚。正因如此,才更要告訴你,她的身份、地位,只可為妾,不可為妻。此事沒有商議的餘地。”

“母親!”

“謝氏一直想同我們聯姻,他家姑娘也因你待字閨中多年。你想娶步一喬,可以,但前提是她為妾,謝氏為妻。”

“孩兒不答應。”

“那就不必再談什麽準不準!”

吳夫人聲調陡然拔高。

“你如今是江東之主,你的正妻豈能由著你個人喜好?她一介孤女,無宗族倚仗,無顯赫聲名,你讓她如何服眾?那些跟隨你父兄、跟隨你出生入死的文臣武將,會如何看待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成為他們的主母?”

“孩兒不需要靠姻親來穩固權勢!”孫權斬釘截鐵。

“你需要!”吳夫人霍然起身,“你以為孫家有今日,靠的只是命?昨日我還在與先生商議,欲為你求娶陸氏之女。江東各大氏族家的小姐,哪個不能在你需要時傾力相助?你娶她,除了滿足一己私情,於江東何益?”

“一喬不是普通的姑娘!”孫權整理好情緒再次開口,“母親,孩兒心中,唯她一人。若不能娶她為妻,我寧願——”

“寧願什麽?”吳夫人厲聲打斷他,“寧願不要這江東基業?你父兄在天上看著,你就是這般回報他們的?!”

她走到孫權面前,看著他緊繃的臉龐和泛紅的眼眶,語氣稍稍放緩。

“母親是為你著想,為江東著想。你如今不是伯符身邊的將領,是他托付江山的君王。仲謀,你現在覺得情意重過一切,可待他日群臣非議、內外交困時,將她置於風口浪尖,你必然悔不當初。”

她將手輕輕按在兒子僵硬的臂膀上。

“你若真為她好,便給她一個安穩的容身之所。妾室之位,已是破格。也是母親,所做的最大讓步。”

孫權始終垂眸,一言不發。

門外,步一喬靠著墻壁,雙眼空洞。

吳夫人說的話她何嘗沒想過,正是預見到這般局面,她才屢屢拒絕孫權的求婚。

沒想到今早孫權說“有事要辦”,竟是來向母親攤牌。

此刻她只後悔自己不該一時好奇跟來。

步一喬嘆息著擡眸,望向遠處站在洞門後的女子。對上視線,步一喬聽見屋中的男子低沈著嗓音,說了句“孩兒明白了”後,擡腳離開吳夫人的廂房。

望著孫權離開的背影,步一喬轉身往後院去。

徐夫人正在亭中為孫翊縫補衣裳,步一喬坐在她對面。拋開方才的愁緒,步一喬想了些別的,和徐夫人在亭中上演了出報恩大戲,恰好被出來透氣的吳夫人撞見。

“你以為我在與你商量?”吳夫人打斷步一喬的話,“若你執意不肯離開,待到他日群臣聯名上書,你猜仲謀是保你,還是保這江東基業?”

步一喬臉色微白,“孫權他……不可。”

“你是聰明人。話,不必說得太盡。”

吳夫人轉身離去。

“想好去路,我會助你一程。你,必須離開江東。”

*

待吳夫人離開,徐夫人又從暗處出現,看著步一喬無精打采地走來,頓時全明白,牽著她的手往廂房中引。

“喝點熱茶?還是,我叫人取酒來?”

步一喬坐在徐夫人廂房中的暖爐旁,苦笑道:“我不怎麽飲酒。但,今日想一醉方休。醉到不省人事,暢快睡一覺。”

徐夫人會意地點頭,轉身吩咐侍女。不多時,一壺溫好的酒並幾樣小菜便送了上來。她親自斟了一杯,推到步一喬面前:“這是江南的米酒,不烈,嘗嘗。”

步一喬接過酒杯,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忽然輕聲問:“徐夫人,你說我們女子,是不是註定要活在別人的期望裏?哪怕做了再多,傳給後世的,頂多一句話,還不見得有人註意。”

徐夫人微微一怔,在她身旁坐下,也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液入喉,她才緩緩道:“生於亂世,本就不易,不分男女。”

步一喬望著杯中晃動的白,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一點都不辣,有沒有烈一點的酒?”

“我擔心你……當真沒問題?”

“試試看吧。”步一喬扯出一個笑容,“放心,我惜命得很,還舍不得這麽年輕就香消玉殞。”

徐夫人凝視她片刻,終是輕嘆一聲,喚來侍女:“去取那壇會稽老酒來。”

待侍女抱來酒壇,步一喬已經微醺。她托著腮,眼神迷離地望向徐夫人。

“徐夫人……嘖,怎麽也是徐夫人。夫人名什麽?我叫你名字吧。”

“媛。徐媛。”

“徐媛……果真人如其名。”步一喬又飲下一杯新斟的烈酒,“夫人擅長占蔔,有預知過自己的將來嗎?”

“天命不可窺,知曉了,又能如何?”徐媛為她斟滿酒,“就像明知這壇酒會醉人,你不還是想嘗?”

步一喬輕笑出聲,笑聲裏帶著幾分苦澀。

“是啊,明知是場鴻門宴,卻仍偏偏,甘心赴宴。”她又看向幾杯下肚,仍面不改色的徐媛,“夫人呢?若是將來某日,你預感到三公子有難,勸他別去,他不聽,惹來殺身之禍,你會如何?”

徐媛執壺的手微微一滯,她擡眸看向步一喬,笑道:“姑娘此問……倒像是知道些什麽。”

話雖如此,徐媛還是認真思索起來。

“若真到那一步……夫妻一場,許會替夫君報仇吧。”

“嗯……是的。”

後來的徐媛,也的確這麽做的。

此刻坐在步一喬對面的女子,將來會親手為夫報仇,在這個男權當道的時代,完成一場驚世駭俗、計劃周密的覆仇。

徐媛見步一喬神色恍惚,不由莞爾:“怎麽倒像你已經看見了似的?難道正如天命所說,姑娘來自千年之外?”

步一喬仰頭飲盡杯中酒,烈酒灼喉,卻讓她格外清醒。

“夫人的占蔔之術,到底準不準?你說我與他孫權是命定的姻緣。無法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姻緣,也能算姻緣嗎?那不叫夫妻,叫……夫妾。世上哪兒有這個詞。”

“步姑娘醉了呢。”

“我很清醒。”步一喬指尖叩著心口,“二十一年來,我一直都很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就去爭取什麽,改變什麽。若是失敗,也能理所當然地接受。”

無法改寫孫策的命運,保不住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子,她都能接受。

“可是……為什麽我無法接受他和別人在一起……明明我比誰都清楚,將那些個夫人的名字倒背如流……可我為什麽……”

淚水無聲地滑落,在檀木桌案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為什麽這裏會這麽痛?腦袋要炸開了……好痛苦……”

徐媛將手覆在她顫抖的肩上,無聲地嘆息。

“只怪生不逢時吧。或許輪回以後,幾百幾千年後,步姑娘所望的一生一世一雙人,會實現的。”

此生,恐怕沒有機會了。

步一喬擡起哭花的臉,就著酒壺將半壺酒一飲而盡。漫出的酒液打濕了衣裳,辛辣刺喉,哭得更厲害。

“怪我……若是伯符稱王,孫權為臣,一切都將圓滿……”

若他不為君王,便無需承擔如此重責。

酒意翻湧間,她仿佛又看見紫發髯碧色眼眸的少年在廊下回頭,對她展眉一笑。

“自欺欺人罷了……我改寫的哪裏是孫吳歷史……是孫權這個人啊……”

若自己從未出現,孫權依然是那個冷靜自持、少年老成的江東之主,不會為情所困,不會進退兩難。

“吳夫人說得對,我只可為妾,不可為妻。我做不了他的妻子,無法成為孫氏的主母……”

“步姑娘……”

徐媛心疼地看著她,正想出言安慰妾室也未嘗不可時,步一喬搖搖晃晃地撐著桌案起身,朝門外走去。

寒風吹得她東倒西歪,差點站不穩。身前的衣裳濕漉漉的黏在身上。落雪了,這副身子骨根本經不住,骨頭疼,心臟更疼

望著孫府一派景象,以及院中男人情緒覆雜的眼睛,步一喬迷離眼神,唇瓣微張顫抖,大顆的眼淚不自持地落下。

“我步一喬此生不願為妾。若不成妻,便就此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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