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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 道阻且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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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道阻且長

◎嫂嫂可不能丟下二哥不管啊!◎

吳夫人在侍女的攙扶下緩步來到廂房。她揮手屏退左右,獨自走到榻前。

步一喬維持在一動不動的姿勢靠在軟枕上,連吳夫人走近都未曾察覺。

“孩子,身上可還疼得厲害?”

見步一喬沒有反應,吳夫人直接坐在榻邊,伸手探向她的額頭。

“燒算退了些,真是可把我嚇壞了。”她收回手,略松了口氣,“還有仲謀,你暈厥時疼得直發抖,那孩子急得臉色發白,我瞧他差點就要跟著暈過去。”

步一喬的眼珠子動了一下。

“孫權……”

“軍務緊急,很快就回來。”吳夫人俯身,替她掖緊被角,“我知道你心裏苦。這孩子許是太想念他親爹,急著去尋了呢,急著盡孝心呢。”

步一喬當初留在孫府的托詞,是與親人逃難時失散、生死未蔔。孫家見她孤苦無依,這才收留。誰知住下不久便出了這樣的事,吳夫人自然以為步一喬腹中的孩子,是她那“失蹤的前夫”所留。

聽了這番話,步一喬並未多言,目光仍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口,盼著那個想見的身影。

“孫權……”

“你既進了孫家的門,就是孫家的人。好好將養身子,其餘的事,自有我為你做主。”吳夫人輕輕握住步一喬的手,“等抓住了那賊人,我定親手剝了他的皮!”

門外便傳來腳步聲。簾櫳一動,孫權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前,風塵仆仆。他側身讓跟進來的老大夫上前診脈,自己則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步一喬蒼白的臉上。

步一喬原本黯淡的眸子倏地點亮。

吳夫人將一切盡收眼底,嘴角彎起。她不動聲色地站起身,拍了拍步一喬的手背。

“瞧瞧,說著說著不就回來了?我去看看竈上給你燉的補藥好了不曾。”

說罷,吳夫人朝孫權遞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便帶著一身從容,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廂房。

老大夫在榻前坐下,三指輕按在步一喬纖細的手腕上。孫權未走近,但目光始終不離步一喬。

“姑娘可還覺得哪裏疼痛難忍?”

“沒……”

老大夫收手診脈完畢,面色凝重地請孫權移步廊下。

“主公,步姑娘是服了藥性酷烈的滑胎之物,以致血崩。腹中胎兒……已是無力回天了。”

孫權負手而立,身形在廊下極為穩重絲毫不亂,唯有手緊握成拳,青筋暴突。

“胎兒,有多久了?”

“從脈象推斷,約莫月餘。只是藥性酷烈,不僅傷了胎兒,更重創姑娘胞宮,今後……只怕難再受孕。”

月餘。孫權眼前閃過與步一喬“真正”相處時間的月餘前,是江夏客棧那夜嗎?

“全力醫治,用最好的藥,一切以保住她性命為主。”

“是。”

待大夫離去,孫權轉身步入廂房。步一喬靠坐榻上,面無血色,失掉血色的臉蒼白憔悴,兩眼無光地盯著上虛無處。

方才門外的話,雖聽得不夠真切,不過重要的字眼倒是聽清了。

“一喬。”

她眼皮都沒擡一下,只是將臉微微轉向內側。

“走開,我不想看到你。”

孫權走到她身邊坐下,端起藥,將勺子遞到她嘴邊。

“先把藥喝了。”

“我不想跟你說話,也不想看到你,走。”

孫權動作頓住,看著她,而後將湯匙慢慢放回碗中,把藥碗輕輕擱在一旁的矮案上。

“巳時會啟程前往會稽,半月方歸。府中上下都已打點妥當,若有需要,盡管吩咐。”

步一喬依舊沈默,仿佛沒有聽見。

“身子要緊,按時服藥,乖乖等我回來。”

孫權剛要起身,餘光瞥見她眼角劃出的淚痕,身體一頓,又坐了回去,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揩去那濕痕。

“那是我的 第一個孩子……我的第一個親骨肉啊……”

壓抑太久,等到大夫離去,吳夫人也折身離開,步一喬終於敢放肆嗚咽出聲,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她隱約猜到下藥之人是誰,也猜得到緣由。這可是未來吳國皇帝的長子,必然會影響後續歷史。好在胎兒尚未成形,以這個時代的醫療條件雖難挽回,但若在現代,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下藥之人,定是算準了一切動的手。

她需要做些什麽,來確認自己的猜測。

“也是我的第一個孩子。”孫權鄭重道。

“她沒了……盡管不願生,但我還是期待過她是男孩,還是女孩……”步一喬的聲音被抽噎打斷,“她怎麽就這樣沒了……孫權……為什麽……她是不是不喜歡我……不想見到我……”

孫權傾身過去,將她不斷顫抖的身體整個擁入自己懷中。

“或許,她想晚一點來到人世間。躲過亂世,安康順遂地長大。”

“可是……”步一喬將臉深深埋下去,“你之所以決定娶我,不正是因為這個孩子嗎?”

孫權摟著她的手臂微微一僵,他松開些許,低頭看向她濕潤的眼睛。

“此話從何講起?”

“自知我懷孕後,你便決意要娶我為妻。在那之前,你雖提過,卻從未……從未如此急切。”

孫權沈默片刻,忽地無奈輕笑,指節分明的手輕撫過她散落的鬢發。

“原來是擔心這個。提親是早晚的事,即便沒有這個孩子,我孫權想娶的,始終只有你步一喬一人。”

他捧起她的臉,目光灼灼如星。

“我之所以急切,是怕你多想。與你有關之事,我自然是聽你的。我要的……只是你留在我身邊,讓我護著你。”

步一喬怔怔地望著他的眼睛,本想回抱住他,可心一橫,縮進被窩將自己藏起來,萬不可洩露自己哭訴的緣由。

“不是要去會稽嗎?快走吧。”

孫權俯身,輕輕拉下她頭頂的被褥,在她額角落下一個溫熱的吻。

“好好養身子,若是尋我,只管差人來信,我即刻趕回。”

簾櫳輕響,他的腳步聲漸遠。步一喬這才從被中探出頭來,望著微微晃動的門簾出神。

身子相比幾日前出事緩和不少,她對來去匆忙的孩子惋惜,但更在意到底何人害自己。

“本以為是你自己殺了你的孩子……但方才看著你的眼睛,結論又被推翻了。”

孫權的眸子是特別的,尤其對步一喬而言。無論何時何地,只要註視片刻,便能辨別出。

以為是教授為了阻止步一喬改寫歷史,下了狠手,看來不是他。

“呵,我竟懷疑他會傷害我……”步一喬苦笑。一個挨過她的刀子卻毫不記仇的人,怎麽可能狠心至此,害她到這般田地。

既如此,那便重新推理。

下藥之人,必定對孫權了如指掌。既能自由出入孫府內院,孫權前腳剛走他隨後便到。明明起了殺心,卻在最後關頭心軟道歉。

“一個既想害孫權,卻又念及情誼,終究狠不下心做絕的人……會是誰?”

孫權繼位初期,確實處在四面楚歌的困境。

正史記載,孫策死後,最有資格接班的宗室成員是孫賁。他此前已被朝廷任命為豫章太守,有地盤和兵力。孫策臨終前,張昭等人皆曾提及孫賁,但孫策堅決選擇孫權,認為他這個二弟能力更勝。

“會是孫賁嗎?但他年長孫權,那人的眼睛看上去,似乎比孫權年輕一些。”步一喬喃喃道,“莫非是孫策的舊部?不大可能。”

孫氏霸業是靠武力打下的,孫權的性子與孫策截然不同,盡管是伯符臨終前親口指定的繼承人,可江東上下期盼的,是一個如孫策那般銳意進取的領袖。

若非張昭力排眾議,堅持按照孫策的遺命,擁護孫權上位,他不能坐穩主公之位,直至稱帝。

步一喬掀開錦被,赤足踏在冰涼的地板上。刺激一下頭腦更清晰。推理面前,病痛不足為懼。

“莫非是孫府的人?自家人?力爭江東之主……孫翊?”

*

孫權與孫翊,相差一歲的兄弟,自幼一同在長兄孫策的羽翼下成長,眉眼間有幾分相似,骨子裏的性情卻截然不同。

孫策臨終托付江東之際,張昭等重臣思及未來,曾謹慎進言,認為三弟孫翊性情果決剛猛,酷肖孫策,或更能震懾四方豪強,穩住基業。然而,這個提議被孫策斷然拒絕。

孫翊嚴厲暴躁,步一喬雖未曾與之接觸,但從孫權偶爾的提及中,能感知到兄弟之間並無矛盾,一柔一剛,各自安然。另外,孫翊對其夫人徐氏頗為敬重。徐氏擅長占蔔,他每逢大事,常請夫人起卦問蔔。

“此事,不太像孫翊自己的決斷。”步一喬腳尖輕點地面,思緒漸明,“怕是有人暗中脅迫,逼他走出這一步,不得不為?”

無端猜忌他人終究不妥。她沈下一口氣,打算尋個更體面的法子試探虛實。

“嫂嫂!我來陪你啦!”

孫尚香人未至聲先到。

“今日訓練結束了?”步一喬擡眸笑問。

少女在她身邊坐下,瀟灑地翹起腿,得意道:“跑了整整三裏地!要不是突然落雪,母親非要我回來,我還能再跑三裏!”

“跑那麽遠作甚?”

“練腿呀!將來飛檐走壁,才不至於腳滑,再摔下來。”她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

步一喬忍俊不禁:“待我病好了,陪你一起跑。”

“真的?!那可說定了!”孫尚香歡喜地挽上她的手臂,“不過……等嫂嫂病好,第一件事,不該是與我二哥成婚嗎?”

“此事——”

“好嫂嫂,你就應了吧!”孫尚香晃著她的手臂,“我二哥相貌英俊,氣度出眾,最重要的是,他若是不娶你,怕真要孤家寡人一輩子了!”

“不會的。”步一喬輕輕搖頭,目光垂落,“他身為江東之主,聯姻是必然之舉。他的身份,註定不能任性而為。娶我,於他一統江東毫無助益,只會徒增非議。”

是啊,江東新主放著各大世族的貴女不娶,偏要娶一個來歷不明的逃難女子,傳出去豈不淪為笑談?吳夫人雖看出孫權對她的情意,卻也從未提起婚嫁之事。想來也是不願兒子因私情而誤了大局。

“會的會的!”孫尚香不依不饒,“你看二哥都這般年紀了,好不容易對誰動了心,嫂嫂可不能丟下他不管啊!”

步一喬被她逗得一笑:“聽你這話,倒像是我要逃婚似的。”

“那不如……”孫尚香眼睛一亮,湊近了些,“嫂嫂開個條件!我去跟二哥說道,如何?”

此話倒是點醒了步一喬。

“好啊!那你幫我找一樣東西,若是找到了,我便認真考慮你二哥的事。”

“嫂嫂只管吩咐!萬死不辭!”

步一喬傾身向前,“去你三哥的廂房,找一件玄色的夜行服。”

孫尚香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眼中滿是錯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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