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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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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漫漫

◎至少這次,我護住你了◎

【一】

【孫府,二孫權榻上對談】

“你要我……奪兄嫂?”

那不只是尋常女子,更是他敬重兄長的夫人,此舉何等悖逆人倫。

“她白日一心輔佐兄長,眼中只有他。不妨趁夜深囚她於榻,效仿舊事……讓她沈淪於你。”

“可若不成——”

“我明白。”當下的孫權打斷道,“這會毀了她心中那個磊落沈穩的孫權。但比起看她為救兄長而死,看江東萬劫不覆……我寧可被她憎恨。”

更漏聲沈,夜色已深。

“你試過,是嗎?”

沈默即是回答。他們都清楚,克制守禮的愛,攔不住步一喬改寫歷史,也攔不住她為兄長赴死。

“那是兄長,我畢生追隨之人。於兄弟、於君臣,皆不可越界。”

孫權了解孫權。處事明智,卻在情愛一事上如同野火初燃,不知如何自處。

“若能回到從前……我定要做個截然不同的自己。至少對她,敢說出真心話。”

穿越而來的孫權忽覺異樣:“地牢那口棺槨呢?”

“棺槨?”

“那口能通往來世的棺槨!你……不知?”

“棺槨確實有,步一喬也自稱由此而來。但我只入過一次,再無動靜。”

而那一回,他已窺見結局。

當下的孫權靜靜看著他。穿越者陷入沈默。

所以如今還能借棺槨跨越時間的,只剩自己與步一喬?是否……能以此改寫一切?

當下的孫權緩緩道:“你既來此,我便知你為何而來。為彌補遺憾,尋另一種結局——於公救江東,於私……得到她。”

兩個孫權對望。

“此乃大逆……”

“你心中已有答案。”當下的孫權嘴角微動,“記住,一切為了江東。另外……吳謀,有勇無謀?倒是個有趣的名字。”

*

【二】

【行軍廣陵途中】

馬車驟停,步一喬掩唇沖下,踉蹌撲進路邊枯草。酸水灼喉,膽汁也幾乎嘔盡。

孫權執水囊跟來,輕拍她的背。待喘息稍平,將水遞去。

“太難受了……”她啞聲道。

孫權望著遠處孫策巡視的背影:“後悔跟來?”

步一喬就著他的手飲水漱口,又咽下一口。

“不後悔。只是想著,若有日行千裏的鋼鐵載具多好。少些顛簸,將士們也少受罪。”

她望向蜿蜒行軍的隊伍,一張張疲憊的臉。

“早知該學軍工,給伯符造個翻鬥車。”

孫權怔住:“翻……鬥車?”

“我是說——”解釋未出,反胃又湧上。她俯身幹嘔,什麽也沒吐出。

孫策恰在此時折返,利落下馬,快步扶住她搖晃的身子。

“早知你這麽難受,定不讓你跟來。”

步一喬借力站穩,勉強笑笑:“既說了要來,這點苦能忍。”

孫策轉向孫權:“有勞吳謀士吩咐夥房熬碗姜湯。”

孫權垂首應“是”,目光掠過她蒼白的臉,轉身離去。

孫策望著那背影輕嘆:“太像了……真不是仲謀那小子扮作謀士跟來?”

“怎會。”

“這幾日總不自覺將他看作仲謀,連步態都像。”

“世間總有相像之人。”

傳令兵匆匆來報軍情。孫策皺眉看向步一喬,她立即領會:“我就在這兒歇著,不走遠。”

孫策上馬,離去前又回頭一眼。

見他走遠,步一喬才松口氣,挪到樹蔭下坐著。

孫權端姜湯回來,陪她席地而坐。

“有你在,我竟覺得安心。”

這話讓孫權心口一緊,耳根發熱。

“為何?”

“在這個時代,我總像局外人。伯符待我再好,孫家再和睦……我終究不屬於這裏。伯符是太陽,讓人想靠近。可有時……太亮了,反而照不見自己了。”

步一喬望向遠處揚塵的軍隊。

“但你不同,孫權。只看史書,會以為你是個沒主張的人,事事都要問新舊老臣。可我知道,詢問是必要的,而你,早清楚答案是什麽。”

所以才有赤壁之戰、大破黃祖、奪下荊州。

孫權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靜靜聽著。

“一個真沒主張的人,坐不穩江東。你只是太懂隱忍,太善於等待。”

靜了良久,孫權迎上她的目光。

“懂得太多的人,尤其在官場上若顯得過於決斷,往往適得其反。”

這話像勸慰,也像自剖。

“我知道。”步一喬收回視線,“我說的不是官場,是……情場。”

“……不知何意。”

步一喬看著他刻意避開的側臉,低低笑了。

“那你為何不敢看我?心虛?”她稍稍傾身,聲音更輕,“這裏沒有旁人,只有你和我。”

孫權緩緩轉過頭,目光終於落在她臉上。

“我問心無愧。只是夫人的話太突然,一時不知如何應答。”

“哪裏突然?你不是喜歡我嗎?準確說,是現在江東的那位孫權。”

“這得問他了。我初來乍到,並不了解。”

步一喬撲哧一笑:“說自己不了解自己,真有意思。”

看著她面上恢覆的血色,孫權心頭忽然泛起一陣欣悅。他察覺到自己嘴角微揚,竟有些詫異。

“嫂嫂見到兩個我,不好奇嗎?”

步一喬沈吟:“好奇,但很快說服了自己。”

“何意?”孫權反問。

“你來自另一個時空,或者說,另一條支線。因為這裏的結局已定,有人心懷遺憾,將你喚來彌補缺憾,重頭再來。”

她看向孫權,四目相對。

“是否太天馬行空?但這最合理,不是嗎?”

“嗯……”

“你覺得是誰?”

“兄長?”

步一喬搖頭道:

“是你。準確說,是當下時空的你。按那日房中的對話,這個結局是我死,江東覆滅,孫氏基業付諸東流……沒人願見如此,歷史也不願被闖入者打亂的兩千年。於是,將你送來此處,與自己相遇。”

她深吸一口氣,專註地凝視他。

“他,他們,希望你到此改寫歷史。孫權,改寫歷史的不是我,該是你。正史如此,眼下這破碎的現實……也如此。”

步一喬的話如鐘鳴,在孫權心中震響。

他沈默許久。六月正午的熱氣在兩人之間裊裊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輪廓。

“若真如你所說,我該怎麽做?”

步一喬搖頭,“我不知道。但若繼續這樣下去,結局不會改變。伯符他……太固執。”

“你既知他如此,為何還要……”

“為何還要留在他身邊?”步一喬苦笑,“方才的話,也在說我自己。太固執,不死到臨頭絕不後退。這是病,我清楚。但比起放棄,無法親眼看到結局,更讓我難受。”

“所以,你明知結局,卻仍選擇留下,不是為了改變,而是為了……見證?”

“起初是。但現在……”

步一喬擡起眼,看進孫權眼底。

“我遇見了你。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變數。我原本做好了回不去的準備,說得高尚些,算為學術獻身。可你出現了……我唯一的擔心,也不覆存在。”

“……我不明白。”

“你可以穿越時間,你可以……”

步一喬忽然說不下去,咬唇靜了片刻。

“你可以將我的屍體帶回去,交給我的父母安葬。”

蟬聲仿佛戛然而止。

孫權端坐的身形幾不可察地一晃。

“你……在托付我你的後事?”

“在這裏,我只有你。只有你知道我從哪裏來,該回哪裏去。若我註定死在這個時代……至少,請你帶我回家。”

孫權猛地起身背對她。良久,才從齒縫間擠出聲音:

“我不會讓你死。”

“我會死的。”

“你不會。”

“我會。”

“步一喬!”

孫權驟然轉身,最後一點耐心被怒意磨盡。

“我說不會,便不會。”

步一喬仰頭看他,眼中沒有恐懼,只有近乎殘忍的清醒。

“自己的命數,我比你清楚。”

兩人目光在燥熱中碰撞。最終,孫權先移開視線,留下決絕的背影。

步一喬獨自坐著,看他走遠。淚落在手背,很快被暑氣蒸幹。

那日之後,兩人再未說話。

【三】

【是夜,孫策出發夜襲前】

陳登突襲得手,孫策正與周瑜在帳中議事。

步一喬聞訊即刻起身。

“果然是郭嘉……他又算準了!伯符定會怒而夜襲,必須攔住他!”

沖出營帳,正撞上迎面而來的孫權。兩人對視,氣氛微凝。

“去何處?”孫權問。

“找伯符!那是郭嘉的計,前方有埋伏!”

“兄長已領兵出發,正在氣頭上。你此刻去,是想送死麽?”

“送死也比看他中計強!”

她繞過孫權直奔主帥營帳。孫權默然跟上。

“若兄長不聽,你又如何?”

步一喬答不上來。她心裏清楚,此刻孫策不會聽她的,可前方是火坑,豈能眼睜睜看他跳下去?

果然,自覺受辱的孫策堅信自己的判斷。

“孫策!”

他置若罔聞,策馬沒入夜色。

步一喬僵立原地,望著黑暗渾身發冷。一件外袍輕輕披上她肩頭。

孫權已站在身後,同樣望著兄長消失的方向。

“現在,你待如何?”

步一喬攥緊猶帶餘溫的外袍。

“找呂範,轉移物資!”

呂範聞訊色變,再聽步一喬急述郭嘉之計與危局,額角滲汗。

“可此地勢……縱雨水充沛,也難蓄起沖毀萬軍之水。這需布局多久!”

“廣陵是北上要道,曹操豈會不知!”步一喬一掌重拍案面,“來不及了!呂將軍,信我這次!”

呂範沈吟,目光掠過沈默的孫權:“此時若大舉轉移物資,前線誤以為後方生變,軍心動搖……此責誰擔?吳謀士以為如何?”

“我站在江東這邊,須考慮周全。呂將軍,轉移物資不必大張旗鼓。可命士卒以‘加固營防’為名,將糧草軍械分批移至後方高地。同時多派斥候,廣布疑兵。若敵軍真至,所見當是嚴陣以待之營,而非倉皇撤退之狀。”

不知是否因吳謀士神似二公子,呂範竟生出聽令於孫權的錯覺,當即領命行事。

步一喬揪著他衣襟的手,不知不覺松了。

帳內只剩二人。

孫權仍保持被她拽近的姿勢,輕聲問:“現在,你覺得我站在哪邊?”

“你早想好了此法?”

話音未落,帳外傳來異響。不是戰鼓馬蹄,而是沈悶轟鳴,由遠及近。

步一喬臉色驟變:“是水聲!”

幾乎同時,孫權已緊緊牽住她的手。

“上高處!”

帳外呂範嘶喊:“快往兩側高地撤——”

最後一個字被洶湧水聲吞沒。

孫權拉著步一喬沖出營帳。只見渾濁急流已漫入營區,水位肉眼可見地上漲。戰車傾覆,糧草漂浮,士兵們在齊膝深的水中艱難移動。

“就近抓住樹幹,絕不可被沖走!!”孫權對著混亂的人群高喊。

他將步一喬推向身旁尚未淹沒的老樹。她死死抱住粗糙樹幹,回頭卻見孫權並未自顧逃生,而是逆流奮力拽出一個被雜物纏住的士兵。

“孫權!”

她在轟鳴水聲中尖叫。他回頭望了她一眼,眼神在混亂中異常清明。

下一刻,更大的浪頭從上游轟然而至,裹挾著斷木殘帳,如巨墻壓下。

步一喬只覺得手臂傳來撕裂劇痛,冰冷水流瞬間沒過口鼻。窒息之際,她看見少年劈開濁浪,不顧一切向她游來。

“抓住我!”

她拼命伸出一只手,在翻滾的濁流中擺動。又一個浪頭打來,她被迫松開樹幹,身體瞬間被洪水卷走。

就在即將沖遠的剎那,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

孫權另一只手緊抓一段漂浮的桅桿。水流瘋狂拉扯著他們,他額角滲出血跡,不知被何物所傷。

“抱緊我!”

步一喬用盡全力環住他肩膀。兩人在湍流中浮沈,桅桿成了唯一依靠。

“步夫人!吳謀士!這邊!”

不遠處傳來呼喊。呂範帶幾個士兵駕著儲備的木筏,正艱難靠近。

就在步一喬稍松口氣時,一段巨大斷木隨浪直沖而來。

“當心背後!”

她驚呼未落,孫權已猛地轉身,用後背硬生生擋下這一撞。他咬緊牙關,額際青筋暴起。

“孫權!”

“無妨。”

木筏終於靠近,眾人七手八腳將兩人拉上。步一喬癱在木筏上劇烈咳嗽,第一時間看向他後背——衣衫已洇開一片深色。

而他只是抹去臉上水漬,若無其事。

“清點人數,兵分兩路。呂將軍率隊往南接應大都督,我率隊往西接應主公。”

孫權低頭看向步一喬,染血的手指拂去她臉上泥水。

“還能堅持麽?”

她望著他背後那片仍在擴大的血跡,重重點頭。

木筏靠岸,兩隊人馬在泥濘中分道。步一喬緊跟他身後,見他步伐雖穩,背脊卻繃得筆直——那傷定不輕。

“你 的傷……疼嗎?”

“無礙。”

一行人沿山路行進,與孫策殘部會合,匆匆趕往江邊與周瑜匯合。

然而——

“有埋伏!保護主公!!”

箭矢如蝗,自兩側山林傾瀉而下!孫策怒吼揮槍格擋,戰馬慘嘶中箭,哀鳴倒地。

孫策踉蹌落地,一支箭直奔他而來。

電光石火間,步一喬來不及思考,自他側後方撲出,用盡力氣將他向後一推——

“一喬!”

廝殺與怒吼不絕於耳。

孫策抱住她身體。五支利箭插在她胸口,鮮血迅速染透衣襟。她痛苦抽噎。

“伯符……胸口……好痛……”

“別哭!堅持住!你不會有事!”

孫策用手按住不斷湧血的傷口,鮮紅仍從他指縫間溢出。沙場宿將,此刻竟慌亂無措。

“我早知有這天……可還是想試試……你才二十六,還那麽年輕……一定要活下去,重寫歷史……打敗曹操,稱霸天下……”

“別說了!”孫策嘶吼,“這些話留著以後再說!我要你親眼看著!”

她望著他淚流滿面的樣子,忽然想起史書上那個早逝的江東小霸王。此刻他滾燙的眼淚落在她臉上,比任何記載都真實。

“真好……”她氣若游絲,嘴角卻浮起一絲笑,“至少這次……我護住你了……”

她的手緩緩垂下,眼中光芒漸漸渙散。

*

【吳郡,孫府】

燭火在夜風中明滅,映著兩個相同的身影。他們隔著一具再無生息的軀體,默然對立。

當下的孫權看著榻上步一喬蒼白的臉:“還是……發生了。”

穿越而來的孫權,目光未離她面容。他伸手,極輕地將她額前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接下來,你去哪兒?”當下的孫權問。

“我答應了她,帶她回家。”

“回家?一千多年後?”

“嗯。”

穿越而來的孫權俯身,用幹凈披風小心翼翼將她裹好,穩穩抱起。她的頭無力靠在他肩窩,仿佛只是熟睡。

“我為此而來,不能讓她這樣離開。”

當下的孫權沈默。他看著另一個自己抱著冰冷的軀體走向門外,清楚此去一別,便是千年永隔。

“重來一次,別忘我說的。”

穿越而來的孫權在門口停步,回首:

“你知道故事的另一個結局麽?”

“是什麽?”

“是我,是你,登臨帝位,名留青史。”

他最後看了一眼懷中安睡的容顏,轉身沒入夜色。

當下的孫權獨自站在空蕩的室內,忽而低笑出聲,幾分苦澀,幾分明悟。

“所以權位的代價,是失去兄長、失去她,然後孤獨餘生麽。”

*

地牢深處,孫權抱著步一喬走向棺槨。他小心將她安置好,隨後躺在她身側。

棺蓋緩緩合攏。最後的光線裏,他凝視她平靜的睡顏。這張臉曾對他笑過,怒過,此刻只剩永恒的安寧。

他俯身,輕輕吻上她冰涼的唇。

“留下來……陪我走完另一個故事。”

“這一次,我會好好護著你,疼著你,領著你。”

“江東不能沒有孫仲謀……而我,不能沒有你。”

黑暗徹底籠罩。他握住她冰冷的手,頓了頓,又用力掰開她僵硬的指,十指深深交扣。

“若沒有你,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堅持到史書寫完的那天。”

棺槨外傳來隱約腳步聲,當下的孫權駐足片刻,悄然離去。

穿越而來的孫權閉上眼,將身邊冰冷的身軀擁緊。

“強迫也罷,偏執也罷……我只要你看著我。”

“不要嫁給兄長……哪怕不能娶你為妻,你的情與欲、生與死,也只能與我。”

“若還有下次……讓我死在你前面吧。可你知我是何等自私之人,我只願死在你懷裏。”

一約既定,此生不忘。

孫權沒想過離她而去,卻還是在數月後,“履行”了這個承諾。

他為她擋下致命一刀,將無盡的孤獨與恐懼留給了她。

他倒下時並無絕望,只深信一切必將重來。步一喬會再次回到東漢,逆轉時空,讓他“覆生”。

一如,最初他做的那樣。

孫權抱著步一喬的身子回到了千年後,卻沒有走出地牢,而是再次穿越時間,回到了山野那場相遇。

“隱約記得……她是在那塊巨石旁坐下的。”

他找到了那塊磐石,將懷中沈睡的愛人安放,擺好她當初休憩的姿態。

穿越與死亡相連。與死亡之物有關,與死亡之人有關。

孫權撫過她的臉頰,留下最後的祈願。

“一喬,定要平安醒來,我等你。”

*

時空的漩渦再次吞噬沈睡之人。

感覺眼前有什麽東西晃眼睛,步一喬以為是沒素質之人亂扔的鏡子,不耐煩地睜開眼。

自己正坐在奶奶墳前,山路上,還能看見父母剛走不遠的背影。

調整了個姿勢,步一喬打了個哈欠,繼續閉上眼。

“小憩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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