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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 餘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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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餘生緣

◎替代◎

孫策的居所為方便軍士通報,大門常開。

步一喬來得湊巧,恰逢守衛暫離,許是輪值更替的間隙。

她輕手輕腳踏入庭院,心中惴惴。旁人倒不甚畏懼,唯獨怕撞見周瑜。

伯符的一見如故,和周瑜的似曾相識,都讓步一喬莫名產生不安。

“是時空悖論嗎……”

線性、不可逆的因果觀。

那自己的這場時間之旅,不可逆的是什麽?是兩次皆無法改變的事實結果嗎?

建安五年,孫策遇刺身亡,時年二十六。

“一喬?”

窗邊一聲輕喚,孫策執卷而立,面露訝色。他著了身玄色深衣,墨發以一根簡單的發呆束起,倒添了幾分士族子弟的清雅。

步一喬四下望了望,道:“難以入眠,忽想起將軍,便來看看你可曾安歇。這般鬼鬼祟祟的,實在失禮……”

孫策放下竹簡,快步來到她面前。他身形高大,步一喬需仰頭才能與他對視。

“夜寒露重,當心受涼。”

他解下自己的披風為她系上。

“也不差人隨你一道,不怕出什麽事兒嗎?”

“既見將軍安好,我便告辭了,早點休息。”

步一喬轉身便要走。

“且慢!”

孫策叫住她。

“也不急一時,待會兒我護送你回府。來,我正好有東西送你。”

暖閣內陳設簡樸,孫策添旺炭火,邀她同坐,忽而從屏風後取出一盞墨梅繪燈,挨著她坐下。

“將軍這麽好興致?”

步一喬有些意外,擡眼看他。近看之下,他眉眼間的英氣逼人,但望著她時,那目光總是軟的。

“年關將至,我正好想到,便畫了盞燈送你。”

“給我的?”

步一喬怔怔接過花燈,燈壁上的墨梅枝幹虬勁,花瓣清雅。她指尖輕撫燈上寒梅,心緒如潮。

步一喬幻想孫策的春夢整整一年,一切起源於一場墓碑邊的午後夢。與他於山野間,忘乎所以、沈淪天地。

可是……

無論是第一次還是眼下,眼前的伯符總與夢中“孫策”有何不同。

步一喬最不願承認的,是本能與伯符,毫無歡愉之欲。

那麽,孫策呢?

“那日,伯符為何選擇了我,而非姐姐?你們原本……不是說好的麽?”

步一喬擡眼望去,期待,又帶點不安。

孫策微微一笑,目光溫潤。

“大概出於某種心有靈犀吧。那日見你,竟讓我恍了神。待回過神來,已站在你面前,再看不見他人。”

步一喬輕笑打趣:“將軍這般說辭,莫不是對我一見鐘情了?”

“心有確信。縱使輪回千遍,我仍會第一眼就認出你。”

步一喬的耳根染上緋色。

“將軍可以去寫詩了。說得那麽感人,我都快哭了。”

孫策笑意漸深,拂開她額前一縷碎發。

時間似乎不曾更變,此時,她依舊是他即將三書六禮聘娶的“大喬”。

“大概是你上輩子救了我吧。這一世,換我來護你周全。”

步一喬忽然想起了初臨江東,被孫策差點當成滿口胡話的妖人,一刀砍了。

第二次穿越回去,救了孫尚香,孫策以恩人留下她,不過半月便要與她長相廝守。

此番第三次邂逅,一如既往的一見鐘情?究竟為什麽?

上輩子……於步一喬而言不過一月之前的事,於他而言,已是上輩子了嗎?

“將軍,若我告訴你,我知道未來的事,說我是來保你周全的,你會信嗎?”

若將初見時不過腦子的話再說一遍,他會信嗎?

孫策微微一怔,隨即笑道:“你總是說些奇怪的話。不過……你說什麽我都信。”

步一喬的心臟猛地一疼。這種毫無保留的信任,讓她更加愧疚。

“咳咳,”她轉移話題,“那日將軍說的三兄弟,還有一人是誰?”

“除公瑾外,自是二弟仲謀。仲謀雖年少,但見識不凡,他日必成大器。”

步一喬倏地擡眼:“你想把大喬,嫁給……孫權?!”

孫策見步一喬如此震驚,溫聲解釋道:“大喬姑娘年方十五,仲謀恰好十八,豈不正合適?”

喊習慣了姐姐,步一喬真當大喬比她年長,全然忘了這些孩子都還是未成年……不對,剛成年的姑娘。

和孫權真正年紀差距太大的,是自己。

穿越可以倒流時間,他們可年輕可衰老或死亡,不變的只有千年後自己。

可這麽一來,千年後那些嗑策喬的同好們怎麽辦!豈不是要把她步一喬抓起來千刀萬剮?絕對不行!

“將軍!”

“嗯?”

“我其實有事兒跟將軍商談……”步一喬忐忑不安,“你可不可以……可以……娶……”

口是心非的話說不出口,步一喬快把自己急死了。孫策微微歪頭,困惑地註視著她。

長街寂靜,寒風掠過,想來夜深時分會落雪吧。

“你……你……”

“我怎麽了?”

“你……”步一喬面部逐漸猙獰,最終卻只洩氣道,“你可不可以牽著我走有點冷。”

孫策楞了下輕笑出聲,溫熱寬厚的手掌已將她交疊在身前的指尖輕輕握住。

“冷成這樣怎麽不早說?以後不許再這麽晚單獨跑出來了。”

“嗯……記住啦。”

步一喬突然想哭,眼眶酸澀著,自尊心又在作祟。攥在孫策掌心的手漸漸收緊,抑制住翻湧的情緒。

她不想親手撮合兩個不該在一起的人。

都怪孫權,一次次打亂她的心緒。

步一喬仔細想了想自己這種過於覆雜的情感。

於孫策,是夢女的執念。過去的一年中,她對幻想中的孫策比現實中的任何人都上心,男友沒有不重要,反正她有臆想中美男。

於孫權,是愧疚、是自責、是抱歉。他救了自己,被自己強吻。雖說騙去房中是孫權不對,但……她步一喬的身體是迎合的,是歡愉的。

她將這種反應歸咎於本能。

但本能,真的會對一個毫無感情的人起反應嗎?她步一喬難道就輕浮至此,輕而易舉被美色引誘?春夢做多了,對身體產生的影響?!

又或者,是因為時光倒流?可逆轉的時空,與她的身心何幹?難道思維與肉身,竟會因穿越而產生割裂?

至於愛戀……她沒能得出結論。

*

兩人依偎著緩步前行,孫策怕她摔著,步子放得比平日慢了一半還不止。

“一喬?”

“……啊?”

恰在此時行至橋府門前,孫策輕聲喚回神游天外的步一喬。有什麽溫熱柔軟的東西輕輕貼上她的臉頰,留下久久不散的餘溫。

孫策唇角輕揚,屈指刮了刮她的鼻尖。

“明日便隨啟程回吳郡,早點休息吧。”

感受著臉頰上親吻的餘溫,步一喬抿了抿唇,心神不寧。

“那些家眷,也會一起嗎?”她試探道。

“自然。他們會先行一步,待我等將此處事宜安排妥當,再隨後出發。”

“如此便好。那……伯符晚安。”

“晚、安?是願夜裏安康之意嗎?還挺有意思。”孫策學著她的語調,含笑應道,“晚安。”

*

目送孫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步一喬在沁涼的夜風裏站了許久,終是轉身,踱步至大喬屋外。窗欞內燈火未熄,映出一道纖柔的身影。她遲疑片刻,終是擡手輕叩門扉。

“大喬姑娘,你睡了嗎?”

屋內傳來細微的腳步聲,門被輕輕拉開。大喬披著外衫,面容在燈影下顯得格外柔和,眼中卻帶著一絲未散的憂思。

她還在為婚事苦惱吧。

步一喬隨她入內,在案前坐下。

“白日裏,小喬同我說了些話……但我更想親耳聽聽姑娘的心意。滿足你心願的承諾,依舊奏效。。”

小喬說的話可信,但不可全信。步一喬還是更傾向從大喬口中聽取她真正的想法。

大喬輕笑道:“家妹心直口快,沒有冒犯姑娘吧?”

步一喬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迂回:“喬姑娘,我……或許來自一個你們無法理解的地方,我知道一些關於未來的命運。”

“是同那道士說的一樣嗎?”大喬苦笑道,“嫁給孫策將軍,不過半年舉案齊眉,之後便是孤寂一生……”

步一喬垂下眸,沈默半晌,繞過桌子跪坐在大喬身側,握住她的手。

“你值得的是一段長久、平安、廝守的幸福,而非短暫的絢爛與漫長的傷痛。你多年輕啊,這對你不公平。”

盡管後事有佳話傳唱,可對故事的本人而言,這是何等的不幸。

燭影搖曳,映著兩個女子對視的目光。這不再是一場“搶奪”式的聯姻,而是一次“各取所需”的成全。

“可若預言成真……步姑娘又當如何?”大喬望向步一喬,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步一喬垂眸良久,終是擡起眼,苦笑道:“若天命不可違,我便回歸來處,從此放下妄圖改寫歷史的癡念。但現在,我想再爭一次。”

再爭一次,保全孫策,改寫歷史。

“為孫將軍?”大喬忽然細觀她的神色,“步姑娘這般決絕,莫非早已將真心付與了孫將軍?”

步一喬猝然一怔,耳尖微紅:“何、何出此言?”

下意識斷定大喬說的孫將軍是那位,後知後覺,人家說的是那位。

又丟臉了。

大喬了然輕笑,“看你的神情,是為珍視之人赴死的決絕。”

“有嗎?”步一喬怪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鼻尖,“伯符是個溫柔的人,很難不動心吧……”

“溫柔?”大喬微訝,“外人皆道孫將軍性如烈火,剛愎自用。”

“可我眼中的他,是重情重義、落落大方之人……他不該命結於此。”尾音漸弱,步一喬臉色沈下去。

如此英雄,是為歷史的遺憾,不該英年殞命。

半晌後,步一喬緩慢起身。

“喬姑娘請放心,我會與伯符說明,還你自由之身。”

既然歷史註定是悲劇,那就不如由她來改寫。改嫁後的大喬是否幸福暫且不知,但不試一試,誰知道呢。

步一喬轉身走向門邊,在即將推門而出時,腳步微頓,側首輕聲道:

“論年歲,我實際長二位姑娘一些。大喬姑娘既說我三人為姐妹,從今往後,我便是大喬吧。”

史書筆墨終是孫策與大喬喜結連理,沒有偏離正軌。不過換了人,可這又有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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