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 ? 蝶夢

關燈
9   蝶夢

◎救人◎

孫策話音未落,呂蒙手中大刀直劈而來。刀鋒離她的顱頂只差分毫,幾乎將她生生劈開。

步一喬就勢翻滾,幾縷斷發飄落,寬大的袖口也被刀風撕裂。

嘖,這身衣裳真是礙手礙腳!

“我究竟是敵是友,將軍難道看不出嗎!”

孫策背在身後的手握緊,視線轉向別處。

他心知她絕非細作,可此時卻不得不硬下心腸。

“軍令如山。”

此話說給所有人聽,也說給自己聽。

身為萬軍之帥,容不得半點私情與相護。他不敢再看她一眼,只怕多看一眼,苦苦築起的決堤便徹底潰散。

呂蒙的第二刀已至。

求生之念壓倒一切。

步一喬手腳並用向側旁急爬。刀鋒擦過手臂,深深劈入她方才所在之地。顧不上疼,蹭著地面連連後退。

“將軍!我不是任何人派來的細作!可我亦無法解釋為何去見許貢門客……我從未背叛你,而你……也從未負我。”

呂蒙的第三刀再度揚起。

步一喬不再多言,轉身朝門外疾奔而去。

*

步一喬踉蹌沖出廳門,身後呂蒙的腳步聲如影隨形。她發足狂奔,這輩子沒跑那麽快過,感覺喉嚨快撕裂開得疼。

往哪逃?地牢?絕路。臥房?死地。

“孫權……”

她竟在這生死關頭,第一個想到的是他。

退路已被徹底封死。府門緊鎖,有人早算準了她的每一步。

步一喬眼瞅著逃無可逃,在鎖死的院門前站定回身面對提刀而來的呂蒙。

“是周瑜命你跟蹤我的,對不對?”

“公瑾早覺你形跡可疑,命我暗中監視。果不其然,袁術的細作!”

“ 我最後說一次,我不是。”

“我管你是誰!妖言惑眾,來歷不明,主公至今未殺你,便是最大的破綻!”

步一喬冷笑一聲,幾乎是嗤了出來。

“他不殺我,正說明我非歹人!伯符能明辨忠奸,你追隨他這些年,連這點眼力都沒學會?孫權讓你讀的那些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呂蒙眼中兇光更盛,“你連此事都知!說!你還向袁術遞送了多少消息?”

“此事營中誰人不知?呂子明,你是練武練壞了腦子嗎?”

“妖女受死!”

刀鋒揚起,直取她的咽喉。

“子明,住手。”

刀勢一滯,兩人同時循聲望去。

周瑜緩步從暗影中走出,似乎早已在此靜觀多時。

步一喬在此見到周瑜一點不意外。或者說,那個早料到並斷了她去路的人,正是周瑜。

呂蒙雖收勢,刀仍高懸:“公瑾為何阻我?此女行蹤詭秘,必是細作無疑!”

周瑜並未立刻回答呂蒙,先是將步一喬狼狽卻依舊鎮定的模樣收入眼底,唇角牽起才轉向呂蒙。

“在她死之前,尚有些話,需得問個明白。”

他向前一步,重新看向步一喬。

“步姑娘,我已知你身份。不必再作無謂遮掩,自行交代吧。”

步一喬嗤笑:“那周公子不妨先說,我是何身份?”

“你既能知許貢餘黨藏身之處,又能安然從其巢穴脫身,足見絕非尋常女子。”

“承蒙誇獎。”

“若你並非細作,那我想……你或許是去勸阻他們,莫要行刺伯符。對嗎?”

“我若是呢?”

“那答案,自然相反。”

步一喬唇角彎起,“不愧是周瑜。既然你猜到了,可以放我走嗎?”

“但還有一事,我不明白。你究竟如何知道他們藏身於何處?如何知道他們的軌跡,以及……北上突襲許都,迎奉漢帝之事?”

周瑜眸光轉深,步一喬眉梢輕挑。

“繞了一大圈,原來是因為這個。”

想必那日自己將話告知孫策後,轉身便與周瑜推敲至此。也是,如此密謀,竟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道破,任誰都會生疑。

“我承認你姿色出眾,難怪伯符與仲謀皆為你傾心。可你知道得太多,偏偏每一條,都查不到來處。”

“我自有我的門路。”

“生死關頭,仍不肯說?”

“……是。”

周瑜看著她的眼睛,甚是不解。

恰在此時,孫策疾步而來,步一喬眼中驀地泛起希冀的光。

“孫策將軍!你信我的,對嗎?”

孫策靜立良久,終究無言。

步一喬急切向前半步:“我不是來害你的!我知道許貢門客欲行刺你,且時日將近,才獨自去尋他們,陳說利害,勸其收手!”

“可這些……你又是從何得知?”

步一喬僵住,垂下眼簾。

“抱歉,唯獨這,我無法直言。”

孫策閉上了眼睛。

那一刻,步一喬看著他那近乎絕望的神情,忽然懂得了何為心如刀絞。所有言語皆蒼白,所有辯解皆無力。

“罷了,要殺就殺吧,我不想再說話了。”

她不願再說,也不忍再看那雙曾經盛滿溫柔,此刻卻只剩失望的眼眸。

“子明,動手。”

周瑜淡聲下令,退至階下,恰好擋在了孫策身前。

天色漸昏,層雲蔽日。步一喬仰頭望了一眼陰沈的天際。

腰側仍隱隱作痛,昨夜在他房中的種種倏忽掠過眼前。肩頭與身前的痕跡應當未消,腿側被他緊扣的指印恐怕也還在……她還咬了他一口。

初夜啊……

她忽然想起一千多年後,如果當年她沒有填報歷史系,沒有做那場荒唐的春夢,沒有對教授口中的“穿越”心生向往……這一切是否根本不會發生?

這會不會只是我的一場大夢?她恍惚地想。總覺得……還該同孫權再說些什麽。可是說什麽呢?難道要說,即便與他有了肌膚之親,我依然無法放棄改寫伯符的命運,依然要守在他身邊嗎?

何其諷刺,何其幼稚。

“孫權……孫仲謀……對不住……不是故意打你的。只是沒忍住。”

頭頂的刀鋒,映出最後一絲天光。

步一喬緩緩低下頭。

由此去罷。

*

預想中撕裂的劇痛並未降臨。

耳邊響起的,是利刃切開皮肉的悶響,以及一聲她昨夜似乎在哪裏聽過的、壓抑的悶哼。

……是孫權。

眾人愕然看向攔在呂蒙與步一喬中間的少年。

少年低頭看了看刀上的血,又回過頭,對上面無血色的步一喬,竟還扯出個帶血的苦笑。

“步一喬……為了兄長,你連死都不怕嗎……三次了……你還真是……一點沒變啊……”

洶湧的愧疚,混雜著劇烈的恐慌,同他胸前漫開的血色,瞬間淹沒了步一喬。

“你……為什麽……”

她看著他顫巍巍擡起的手,似乎想確認她是否安好。下一秒,步一喬從巨大的驚駭中掙脫,幾乎是撲跪過去,在他身體傾頹之前,用盡全力接住了他。

“孫、孫權?孫權!!”

*

孫策跪在身旁呼喊。周瑜命呂蒙去叫人。

步一喬什麽也聽不見了,只看見孫權胸前迅速蔓延的血色,和他凝視自己的雙眼。

她突然想起早上那些話,那一巴掌。滾燙的眼淚湧出,恐慌攥住心臟。

“你瘋了嗎!這是刀啊!是會死的!”

步一喬抱著他的手顫抖著,想碰但不敢去碰他身前猙獰的傷口。

這不是史書,是正在流逝的生命。

“別死啊……你不能死……孫權……”

步一喬潰不成聲,茫然四顧。醫生呢?救護車呢?為什麽還不來!為什麽還沒有人來救他!

冰涼的手指忽然觸到她臉頰。

“別哭……我不會死……還沒娶你……”

最後的字似乎用完他最後一點力氣,手便垂了下去。

“……孫權?孫權!”

大夫和侍從沖來,孫策駕著步一喬的胳膊將人拉開,可她死活不肯松開孫權。

“孫權!你們帶他去哪兒!”

“他們去搶救仲謀!大喬你冷靜點!”

可惜眼下的步一喬已經完全“瘋”了,根本聽不見孫策在說什麽。

“他還有救,不要帶去亂葬崗丟掉啊!!!!”

*

五日後,孫權廂房外。

“藥我來送進去吧。”

“可是姑娘已經守了二公子幾天幾夜沒合眼了。”

“不打緊,這裏交給我吧。”

室內唯聞竹簡輕響。步一喬在門外從侍女手中接過藥盞,走向面上毫無血色的少年。

那日血花綻開的畫面夜夜入夢。她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是他染血的笑。

為什麽?明明嫌她輕浮,卻為她擋刀。

沈重的愧疚纏得她喘不過氣。只有守著,心頭的重量才能輕些。

“如果當時……”明知假設無用,卻停不下懊悔。

大夫幾次搖頭,傷勢太重,兇多吉少。

步一喬走到床榻邊坐下,取走孫權手中書卷,又替他理好的衣袖。

“養病就不要學習了。”

孫權臉上毫無笑意,直接覆上她捧碗的手,仰頭飲盡湯藥。

“閑來無事。”冰冷的話語從冰冷的身體中說出。

“那,我陪你說說話?”

“無話可說。”

“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我幫你按按?”

孫權不語,冷漠著臉。

“聽尚香說,吳夫人種的茉莉開花了,待會兒我去摘些來給你聞聞。”

孫權還是不語。但一字一句聽得很認真。

步一喬端著藥碗斟酌,再尋不出話。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那你休息,我不打擾你。”

剛跨出一步,衣袖忽地被扯住。她回頭,少年將臉藏在陰影裏,手指卻攥得更緊。

“不是要我走麽?”

他沈默地拉著她衣袖,直到她重新坐下。

她明白他為何如此。

那日呂蒙及時收力,刀鋒偏了三分。而暗處聽完她與周瑜對話的,不止呂蒙,還有孫策與孫權。

“為了兄長,你連死都不怕。”

他說對了。她本就是來改寫孫策命運的。

可那句“三次赴死”……算上火場救人,也才第二次。

呂蒙閉門數日,直至孫權親筆信到才肯出門。

孫策暫息殺意,以“主動提供情報”為由留她一命,派人清剿許貢餘黨卻已人去樓空。

長久的沈默後,他終於開口:

“我救了你。”

“嗯。”

“兄長不會再殺你。”

“是。”

“但你心裏……裝的還是兄長。”

步一喬沒有回答。

“即便我以命相護,也換不得你心轉意?”

“人心豈能說變就變?我不願騙你,更不願負你。”

欺騙感情,與小人何異?可那夜的纏綿該如何解釋……她理不清,只覺得煩躁。

孫權苦笑:“你說不願負我,可這般誠實,反而最傷人。”

他擋開她整理衣袖的手:“不必做這些。救你是我情願,不必用愧疚困住自己。”

——這樣只會讓我更清楚,你不愛我。

他掀開被褥起身,紗布上滲著淡淡血色。

步一喬心頭一緊:“真不疼?我替你換藥。”

“不必。”他望向窗外春光,“我想去後院走走。”

本想說不必,可當步一喬的手挽上自己,孫權實在舍不得說不用。垂眸便是她的眉眼、睫毛、唇瓣……誰能不動心。

步一喬個子不高,只到孫權鎖骨的位置。

兩人慢慢走著,孫權時不時看她憂心的側臉,竟覺得歡喜。

至少此刻,她心裏裝的是他,不是兄長。

“呵。”

“怎麽了?”她緊張地擡頭。

孫權偏過臉,藏住微紅的耳尖。步一喬卻踮腳用手背貼他額頭:“是不是著涼了?”

聽聞身負重傷之人身子虛弱容易感冒,步一喬真擔心他發燒咳嗽起來,波及身前的傷。

“還是回去吧,若是無聊,我……我講故事給你聽吧!小時候,我爹給我講了許多山野精怪的故事,我還在山中遇見過一位好心救我的少年,他——”

步一喬念叨什麽,孫權完全沒在聽。溫軟的觸感讓他心頭一顫。他忽然想吻她,在這春光裏。

但春光留不住,人也留不住。

既然得不到心——

他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近。

“今晚,你來我房裏,還是我過去?這些天你守著我,今夜也繼續,好不好?”

步一喬想掙脫:“說什麽荒唐話!你傷未愈病未痊,誰誰哪哪哪兒都不許去。”

“必須選。”他收緊手臂。

“孫權!”

她撞進他盈滿情愫和愛欲的,頓時慌亂。

“你若選不出,那就現在。”

“啊?!”

【作者有話說】

至此已經更新了九個章節啦!

不知道大家會不會看我的標題,我是一個熱衷於給標題搞出花來的人hhhh

所有標題都是歌曲名稱!

每一首都不錯,推薦給大家!

最後感謝看到這裏的你!我們下一章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