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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藥師谷(三十五) 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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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藥師谷(三十五) 徒勞

55 藥師谷(三十五)

“你快別那麽說……”急急地說出一句話後, 茯苓胸口一疼,又噴出一口血來,她的頭無力地半仰著, 鮮血回流, 停在她嗓子裏, 她每說一句話都要擔心會不會嗆到, 但有些話她不能不說。

就比如, 她絕不願謝清寒這麽責怪自己,將所有的一切都背在自己的身上, 她用盡全身力氣替他說:“錯得不是你,是那些做壞事的人,師父你不要怪自己,你還有小雲, 你還要和她好好地過完一輩子的啊。”

如果謝清寒背負那麽多愧疚, 那他以後還怎麽活啊。

謝清寒突然笑了笑, 笑聲輕狂,似在自嘲, “你不必擔心, 我受得住。”

月光如水, 鋪灑在大地之上, 謝清寒笑得悲涼又瘋狂, 茯苓不知道,雲蕖已經離開了,她只知道, 自己快要死了。

“師父,我要死了……”茯苓口中的血源源不斷地流出來,謝清寒不讓她說話, 擡手封住她的穴道,往她嘴裏塞了一顆回春丹,他悄聲在她耳邊說:“放心吧,你不會死。”

茯苓吃了回春丹後沈沈睡去,謝清寒將她安置在她從前睡過的屋子裏,為她調息,一個晚上過去,茯苓的血已止住,但要讓她醒來,還需要一些時日。

奔波了一夜,謝清寒從屋子裏出來,被剛剛出來的天光照到了眼皮,他閉緊了眼,不敢睜開。

適應了一會兒後,他睜眼看到了屋子旁的梧桐樹,那夜風朗月明,他守在樹梢上,等著小女郎安然醒來。

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時刻了。

謝清寒手背滴了一滴水,將他的思緒拉回來,他這才發現,自己的臉都濕了。

再回到藥師廬,舉目望去,到處都是雲蕖的痕跡,他多在那裏待一刻都是折磨,曾經讓他感到美好幸福的地方,已然變成了他的淩遲之地,他躲之不及,連滾帶爬地逃走,狼狽不堪。

可偏偏離開時又路過了藥師廬前的那片空地,一棵樹,一張石桌,兩個石凳擺在院落一角。

小女郎好像還坐在石凳上,瞪大了眼睛盯著他,眼裏都是光。

“師父,我要學劍。”

小女郎握緊手中的劍,照著謝清寒的樣子比劃著,一招一式都學得格外用心。

小女郎練完劍,看了茯苓的來信,嚷嚷著要吃冰糖葫蘆,一根不夠,還要兩根,她嘴裏吃著甜的,笑容就也變成甜的了,謝清寒總也看不夠。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再清楚一點兒,眼前的景象突然像煙一樣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一棵樹,一張石桌,兩個石凳,和孤零零的他。

一瞬之間,謝清寒仿佛老了許多許多歲,眼底再也沒有從容與淡然,取而代之的是滿目的悲涼與蒼老。

他最後望了一眼孤獨的院落,隨後轉身,將一切拋在身後,埋在心底,似乎如果不這樣,他就會疼得無法呼吸,疼得就要死去。

裏界裏,雲蕖眼睜睜地看著冰門一點點消失,任憑她再怎麽撕心裂肺,再怎麽不甘心,再怎麽大喊,她都沒辦法阻止冰門的消散,她只能被迫地去接受命運給她的一切。

包括和謝清寒分離,包括她一個人被丟在裏界。

裏界的天很澄澈,可雲蕖卻越看越灰暗,只覺得自己的世界都是灰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光芒。

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心裏的痛不止,她走了兩步就吐出一口鮮血,吐到地上,血紅一片。

她像是無知無覺,行屍走肉一般,一直走一直走。

裏界中人煙稀少,太陽火辣,雲蕖走了很久也沒有見到一個人,反而自己的身子越來越虛弱,以至於夜幕剛剛降臨,她就跌倒在山腳下,再也沒有半分力氣。

再醒來時,月已高掛,她勉強睜了睜眼,看到一只骨瘦如柴的小野貓趴在她的手邊,正在用舌頭舔她的手背。

她手有些癢,輕輕動了動,小野貓如臨大敵,扭頭往大山深處跑去,一溜煙兒就跑沒了。

雲蕖試著撐了撐身子,渾身無力,她掙紮了一會兒索性認命了,趴在地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光透過樹葉照在她身上,她後背上全是露水,濕漉漉的一片,弄得她的衣服全濕了。

她也沒有力氣管了,反正回不到無妄界,見不到謝清寒了,她活著不活著,活得怎麽樣,她都不想管了。

累了。是真的累了。

就這麽繼續躺著,到了中午,她的肚子開始叫,饑餓讓她不得不睜開眼,她突然想到了冰糖葫蘆,先是甜,後是酸,就像她這兩天的經歷一樣,從新娘子一下變成沒人要的可憐蟲。

她鼻子酸酸的,想落淚,但眼淚已流幹了,再也流不出來了。

她閉起了眼,心裏無與倫比的空寂。

恍惚之間,她聽到了一陣冰消雪融的聲音,她猛然睜開眼,曾經在裏界的回憶翻湧而上。

娘親……妹妹……

她差點兒忘了,她是要回家的。

她短暫地擁有了力量,撿了個樹枝當拐杖,依著記憶中的地點,一瘸一拐地尋找。

她回裏界的目的不就是要回家嗎?

只要她還能回家,她就不算白來一趟。

翻過一個又一個山頭,再跨過一片湖泊,就到了她的家。

這一路上,她走得慢,連走了好幾天,竟然一個人影也沒有見到。

等到了她們居住的小村子時,她滿心歡喜地走進去。

她想象中,村子裏總有些人吧?但是她進去之後才發現,小村莊早已一片荒蕪,毫無人煙,甚至連個小動物都沒有。

到處都是破敗的屋宇,村頭的水井破了一角,裏面的水都幹涸了,平常村裏人最愛聚集在大樹邊,但這樹也枯萎了,雲蕖舉目望去,到處都沒有生機。

她的眼皮跳了跳,拄著樹枝往自己家的方向奔去。

她跑得氣喘不已,站在門口休息了好一會兒才往屋裏面走,屋門上爬滿了蜘蛛網,臺階上的灰塵厚厚一沓,一看就是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她緩緩推開門,煙塵陡然墜落,落到地面上,雲蕖著實打了好幾個噴嚏。

踏進房屋,屋裏面的布局和記憶中的樣子一一吻合。

曾經一家人一起吃飯的桌子,一起玩鬧的小院兒都保留著從前的輪廓,只是上面灰塵堆積,像被塵封了一般。

雲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她慌不擇路地跑到娘親的房門前,猛地推開門,年久失修的門瞬間砸在地上,被蟲侵蝕的木頭寸寸碎成齏粉,她視若無睹地往房間裏跑去,直到看見床上的兩株荷花後才停下。

那是兩株幹枯的荷花,她們相互交纏在一起,像極了擁抱的姿勢。

娘親曾經和她說過,當年她的資質不算好,別的兄弟姐妹都修成人形了,只有她沒有,旁人都笑話她,她因此日夜修煉,發憤忘食,熬得荷葉都蔫兒了,才勉強修成人形,因此她格外珍惜自己這副身體。

“只是便宜了你爹,剛修成人形不久就被他盯上了,沒兩天就被抱回家了。”娘親邊說邊笑,臉上看不到半點埋怨。

還是荷花的小雲蕖從花蕊中伸出頭,偷看娘親的臉,意外地發現娘親的眼圈紅紅的,她拽拽娘親的衣袖,怯生生地問:“娘親你怎麽哭了?”

娘親抹了抹眼淚,笑著說:“是沙子迷了眼了,哎喲,你看這小孩又在肚子裏踢我了,真是不乖。”

小雲蕖被娘親打了個岔,果然就把娘親流淚的事拋在了腦後,她伸展著花瓣去摸娘親圓滾滾的肚子,將花蕊放在她的肚皮上,靜靜地聽,沒一會兒她大叫起來,“肚皮在踢我!”

娘親笑,“那不是肚皮,是你未來的小妹妹或者小弟弟,等她出生了,你要好好對她,知道了嗎?”

小雲蕖不知所以,但想到有一個小人要來陪自己玩了,就很高興,她狠狠地點了點頭,脆生生地答應,“好!”

娘親欣慰地笑,只是笑到最後又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沒爹的孩子,多可憐。

小雲蕖不懂,她每天都在期待新生命的降生,曬太陽的時候在想,泡水的時候也在想。

這麽想著想著,娘親要臨盆了。

她們孤兒寡母的,娘親折騰了一晚上,妹妹終於出生了,從花苞裏探出一張粉嫩嫩的臉,咯咯地笑。

小雲蕖將花蕊湊過去,和她臉貼著臉,她輕輕地說:“妹妹,放心吧,我會永遠保護你的。”

此時此刻,想到曾經的諾言,雲蕖恨不得將自己大卸八塊。

她不是要永永遠遠保護她們嗎?

那現在擺在她面前的是什麽?

她真是罪人!

是天下最不受承諾,最該死,最沒用的罪人!

情緒的轟然崩塌,讓雲蕖再也不能支撐住自己,她猛然倒在地上,望著那兩支幹枯的荷花,淚眼朦朧。

“是我不對……是我不對……”

“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她不應該留在無妄界那麽久的時間,她不應該沈溺於情愛,她不應該忘了自己的娘親和妹妹,她不應該,她不應該!

她就是個罪人,是天下最該死的罪人!

混混沌沌中,她的腦袋像被什麽箍緊一樣,疼痛欲裂,徹骨的冷從她的腳底蔓延到心口,順著她的血管一點點地結冰,她整個身子僵在原地,通體的冷和無邊的疼將她包圍。

一陣陣威壓從虛空中朝她鋪來,將她狠狠地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她甚至連擡頭都做不到。

仿佛過了一瞬間,又好像過了很多年,一個沈沈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砸在雲蕖的耳朵裏。

那聲音道:“想再見到她們嗎?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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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一寫到親情的部分,我就忍不住哇哇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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