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不幸之幸 | 八 山高水遠,歡迎回家……

關燈
第32章 不幸之幸 | 八 山高水遠,歡迎回家……

.

“打, 打死他們——!!”

“敢搶媳婦,叫他們好看!”

人群一哄而上,面部猙獰, 兇狠野蠻。

腳步聲、怒吼聲、擊打聲, 一切宛如閘門被轟然炸開, 洪水一瀉而下,重重地砸在了他們的背上!

“操……”

時溫忍在鉗制中努力地扭過頭,那把小刀就在不遠處閃著光,他咬緊牙關,咽下滿嘴鐵銹味, 想要把手臂上的肌肉都拉長到極限, 去夠那把能為他們贏得機會的小刀——

“那個狗 | 娘養的要拿刀!踩爛他的手!!”

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喧鬧, 說時遲那時快, 在時溫忍收回手的瞬間,一個男人迅速擡起腳,然後發狠地往下一踩!

“啊!!!”

時溫忍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叫, 但那個男人還沒有停下,他緊緊壓住時溫忍的那只手, 踩上最脆弱的五指骨節上殘忍地來回碾壓, 巨力幾乎要貫穿地面, 手指被來回拉扯,發出咯吱咯吱關節斷裂的聲音!

“呃…呃呃啊啊!!!”

時溫忍發出了隱忍又難以克制的嘶吼, 恨不得把頭撞破地面來緩解這鉆心之痛,混亂之中他隱約聽到時溫絮和路巷在一起叫他的名字,可他幾乎沒力氣回應了,所有感官被剝奪,只有鉆心剜骨的痛被無限放大。

“路、路巷……”

他一邊努力呼吸, 一邊想去查看路巷的情況,但是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聽到一棍接著一棍,密集如碎石般砸在路巷那幾根碎石可能會斷裂的骨頭上。

劇痛在咽喉中炸裂而開,一股一股的鮮血從喉管處無法控制地湧了出來,時溫忍張著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有咕咚吐出來的一口口血,噴濺在揮下來的木棍上,順著嘴角淌進了泥地裏。

“逃……逃………”

“想辦法………”

“hu………回………家………”

砰砰砰!!

聲音震碎穹頂,洞口訇然中開!

黑暗的地窖裏迸濺出亮白火光,有力的腳步聲踏過滿地雜草,警服光芒依舊,十幾個警察浩浩蕩蕩地湧向眾人,悠揚的警笛聲自上而下,撼動山河。

“警察!!住手,全部蹲下別動!!”

一瞬間局勢逆轉,十幾個人唰唰舉起手 | 槍!

剛剛的嘈雜聲被一鍵靜音,周圍頃刻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大家像是被槍聲抽了魂,全部僵直在原地,沒有人出聲。

其中為首的警察亮出了警察證,聲音平靜,又充滿不可抗拒的威嚴:

“把你們手裏的棍子都放下,還有這些鐵鏈,全部都解開,現在你們涉嫌犯下販賣人口、拘 | 禁 | 強 | 奸、故意傷害罪,嚴重危害社會安全和個人權益,不要反抗,放下武器,跟我們回局裏做調查!”

“……憑什麽!”

人群中有人回過神來,壯著膽子一聲高喝:“我們花錢買的媳婦,他們破壞了規矩,我們沒犯法,我們不放!”

“對!不放!!”

“花了錢的,還供她吃供她住,以後要給我家生娃娃的!”

“不放!!不放!!”

場面一時間變得越來越難以控制,警察面色一凜,手指摸上扳機,厲聲道:

“拐賣人口是重罪,是觸犯了刑法的!現在地方政府已經對此事成立了專案組,如果你們拒絕配合,我們有權暴力執法!”

“我呸!!”

人群中有個男人往警察的方向吐了口吐沫:“就你們算個屁的警察?反正有槍你們也不能殺我們,女的到最後都是要生孩子的,嫁誰哪來那麽多講究?!快滾,不要給群眾添亂,仗著自己有權力就胡亂指揮!”

微弱的反抗被逐漸煽動成群體的咆哮,震耳欲聾的聲浪一波蓋過一波——

“欺負我們鄉下人……欺負人……欺負人!!”

“濫用職權!!”

“你搶走我媳婦,你們不得好死!!”

人群呼聲漸高、怒火漸盛,他們面目猙獰,橫眉怒目,一時間像一群失了智的喪屍,張牙舞爪地就要撲上來正常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今天你別想把我媳婦從這裏帶走!!”

“你們算個屁,滾!!”

“把這群人打死,那些條子趕出去!!”

“趕出去!!趕出去!!”

地窖的石壁在怒吼聲中都顯得搖搖欲墜,更有甚者,直接抄起鐵鏟,高高揚起,當頭就向幾個警察的頭上砸去!

“住手!你這算襲警!”

在鐵鏟砸向那名警察的瞬間,他迅速擡手格擋,然後一把把手 | 槍往槍管裏一推,他摁住那人的手腕,往外一擰,鐵鏟哐當落地,緊接著一聲脆響卸下那人的肩胛骨,把他狠狠摜在地上!

“逮捕他們!”

一聲令下,數十個警察疾步上前,慘叫和咒罵此起彼伏,黑夜中無數道銀亮的雪光一閃而過,手銬上鎖的聲音接連響起,一會兒的功夫,剛剛撲上來的人已經全部被反剪著拷住雙手,慘叫著蜷縮在地上。

“我、再、重、申、一、遍。”

警察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極具壓迫感的聲音回蕩在地窖上方:

“拐賣婦女、惡意傷人是重罪,襲警更是要罪加一等,嚴重的話你們沒個十幾年都沒法出來,什麽孩子媳婦更是想都不要想,但如果配合調查會酌情減刑,希望你們自行掂量清楚,否則我們就會像剛剛那樣強制拘捕。”

他擡起頭,看向被震懾的人群,目光冷冽:“——現在,把她們的鎖鏈解開。”

.

人群終於被強行分散,鐵鏈重重落地,警察上前,背起時溫絮三人,皺眉道:“先帶他們去醫院,後續還需要配合調查。”

“時老師!巷哥!”

柯苓從車上一骨碌爬下來,急急忙忙地上前就要去扶三個人,同時一並跟過來的,還有隨行的醫護人員。

“一個已經失去意識了,擡擔架過來!”

時溫忍一邊緊急處理那只重傷的手,一邊看著醫護人員把路巷搬上擔架,他的嘴唇蒼白幹裂,眼皮發腫發紅,聲線嘶啞疲倦:

“他傷的…很嚴重嗎?”

“目測多處骨折還有皮外傷,但是由於他們擊打過他的後腦勺,所以推測可能會有腦震蕩,至於會不會還有別的傷害,這要後續去拍x光和做核磁共振以後才知道了。”

時溫忍低下頭,過了許久,才勉強扯動嘴角:“好,謝謝您。”

另一邊,柯苓半抱半扶地讓時溫絮倚靠著自己,多年前被打斷的右腿讓她連站起來都做不到,身上滿是骯臟的汙垢、灰塵和難以讓人忍受的氣味,時溫絮瞥了一眼身旁這個穿著白襯衫,長得幹幹凈凈的小姑娘,想要伸手去推開,但是猶豫片刻,又僵硬地收回來,對她輕聲道:

“會弄臟你的。”

“啊、啊……?”

柯苓一開始怕刺激到她,一直保持著沈默,聽到這一句後才低下頭去,語氣溫和:

“怎麽會,不會的……您有哪裏不舒服嗎?”

“………”

柯苓見她不說話,有些著急:

“您…您有不舒服要及時說啊!現在您不需要忍耐了,自己的身體才是第一位的,千萬不要去多想了!”

“他們護著我,我沒受什麽傷。”

時溫絮終於開口,低聲笑了下:

“……抱歉,還有,謝謝你。”

柯苓趕忙把她扶到一旁坐下,然後蹲下身與她平視,從她的眼裏,沒有嫌棄、厭惡、恨不得立馬棄之於不顧的迫切,那是一種鄭重的認真,一種純粹的誠懇:

“您不需要道歉……您不需要道歉的……”

時溫絮虛弱地依靠著墻壁,憔悴一笑。

她時刻等待著柯苓放開自己,然後自己再度被摔到地上,但是下一秒,時溫絮驀地感覺支撐著自己的手臂收緊了力道,那個瘦瘦弱弱、身板纖細、在他們眼裏還完全是個孩子的小姑娘,此刻看起來如此的堅定又可靠。

“過去了,都過去了。”

柯苓伸出一只手,輕輕拍了拍時溫絮的背。

她透過時溫絮,看到了或許在另一個世界,被不幸拐賣,淪落至此的自己。

無論是山村裏永不見光的地窖,還是城市裏沒有監控的小道,誰又敢說自己的下一秒就是完全幸運的?

柯苓不知道自己此刻心底的感情是什麽。

或許是一種同情、一種悲哀——

——更多的,是透過時溫絮那雙筋疲力竭的眼睛, 看到了千千萬萬個不幸的她,和千千萬萬個本不需感到幸運的自己。

想到這裏,柯苓伸出手,蘸了一點時溫絮身上的泥濘,堅定地、用力地、抹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時溫絮一驚,伸手就要去制止她:

“……!會……會弄臟的!”

原本幹凈的白襯衫上,出現了一道明顯的棕褐色弧度。

時溫絮吞吞吐吐的,想去幫她擦,又怕自己的手把她的衣服弄得更臟,急得眼淚都快要出來了,渾身都在發抖: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都說了,別道歉。”

柯苓按住時溫絮顫抖的手腕,把它一點點摁在自己心口。

“不必感到抱歉,不必感到愧疚,沒有誰比誰更幹凈,沒有誰比誰更值得得到幫助,沒有誰比誰更有資格去邁向更好的生活。”

她彎起嘴角,眼裏像是盛了一輪月亮:

“我們本就是相同的。”

你是不幸的我,而我是幸運的你。

山巒之下的萬家燈火匯聚成無數光點,越過大山陡峭的壁壘,沿著連綿的山線迸濺出光芒,一路綿延到腳下,地平線飛濺出璀璨的星海,天空廣袤無垠,銀河貫穿蒼穹。

長煙一空,皓月千裏。

柯苓俯下身,用力地抱住了時溫絮。

少女的嗓音明朗又纖細,美好得像一首歌謠,來自那遙遠的另一世界:

“姐姐,山高水遠,歡迎回家。”

.

車子帶上嫌犯和傷員,一路顛簸向下。

時溫絮倚在窗戶邊,盯著窗外的景色一言不發。

這是她十多年裏,第一次走出這裏,時溫忍怕她冷,就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緊緊握住她的手,想要留住這樣的真實感。

但他卻沒有看她,頭抵著車背,沒有大悲大喜,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抱歉。”

“對不起。”

姐弟倆的道歉聲不約而同地響起,時溫忍轉頭看著時溫絮,挑了下嘴角,輕聲道:

“別道歉,姐,不是你的錯。”

“沒保護好你和路巷,是我太沒用了,你別說對不起,當時他們違背你個人的意願,我沒有及時站出來,是我們欠你一句抱歉,你不需要為任何人任何事道歉。”

時溫忍怕她還心存歉疚,手心的力道緊了緊:“真的。”

時溫絮過了半晌,才小幅度地點了點頭,轉而又看向路巷:“說起這個……”

時溫絮的目光定格在了躺在擔架上的路巷,時溫忍的目光也一起順著她看去。

“……………”

空氣裏突然陷入死一般的沈寂。

時溫忍臉色一白,忽然開始惶恐:不不不我不能做隱瞞關系的渣男,愛他就要公開他,但是我應該怎麽跟我姐解釋這個??她不會一時半會接受不了把我趕出家門然後我跟路巷就流浪街頭乞討賣藝吧??

時溫絮暗中欣慰:還是他們這代小孩之間的感情純粹,剛剛這孩子拼死不走,這樣俠義勇敢的人不多了,真是感天動地的兄弟情啊!

“這孩子是你後來碰到的朋友嗎……”

“……他是我後來碰到的男朋友。”

兩個人再次異口同聲,時溫忍在那一瞬間只想拋棄這血親之間該死的默契,他幹脆心一橫眼一閉,擺爛裝暈,順便偷看下時溫絮的臉色,確保自己不會被親姐掃地出門,和路巷上演一部私奔只為愛的狗血絕世虐戀。

時溫絮:“…………”

她懷疑自己耳朵不太好:

“什麽朋友?”

“……男、朋、友,對象,談戀愛的,以後要結婚的那種……別說了!!”

時溫忍把整張臉埋進自己的臂彎裏,整個人都是崩潰的,這些話是他一字一句從牙關裏擠出來的,耳朵紅得快冒氣了:

“姐我不知道你接不接受反正如果你不接受的話我就把房產證改成你的名然後和路巷滾出去喝西北風在街上唱雙簧反正我不可能跟他分開的!!”

一旁忙著處理傷口的護士小姐姐一臉震驚地轉過頭:“……”

第一次聽自己弟弟說這麽多話還是這麽多看起來不太正常的話的時溫絮:“………”

昏死過去的路巷:“……呼嚕呼嚕呼嚕……”

時溫忍恨不得一棒子錘他腦門上:

“媽的,別睡了,起來見家長!!”

路巷很不給面子:“呼嚕呼嚕呼嚕……”

時溫忍:“……”

時溫絮消化了良久,才出聲問道:

“……你們,相親認識的?”

現在相親市場那麽多元了?

時溫忍無奈,扶額不願再面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