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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未見天光 | 十 穿透一切顛倒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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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未見天光 | 十 穿透一切顛倒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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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溫忍擡頭,止不住地輕輕發抖。

他們兩個靠得太近了,路巷垂下眼的時候,就連根根睫毛都分明清晰,他眼中目光純粹,沒有更多意味深長、不可言說的神情,就像黃昏黑夜交界之時的天空,沒有濃烈的亮色,沒有明艷的陽光,卻擁有著晨昏起落中最動人心的藍,擁有著映照一切的透凈清澈,貫穿一切是是非非,直視著時溫忍的眼睛。

那一刻,時溫忍的心跳幾近驟停。

二人沈默了一瞬,緊接著隨著木地板的嘎吱聲響,時溫忍忽然後退一步,臉色有些蒼白,嘴唇輕顫,幾乎不可見地搖了搖頭,隨即有些六神無主地轉過身,慌亂地邁開腿,想要迅速逃離,路巷見狀,一手扶住門框,一腳跨過門口玄關,伸出手就想要去抓時溫忍的手肘,但奈何他身為幻影,手直接穿過了時溫忍的胳膊,猛地撈了個空。

“時溫忍……”路巷一時沒穩住重心,上半身順著慣性前傾,他半彎著腰,低著頭,兩縷劉海順勢垂下,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他維持著這樣的姿勢靜默了片刻,然後稍稍擡頭,聲音很輕,有些沙啞,語氣近乎懇切,“……你別跑。”

像哄、像祈求、像枕邊戀人最親密無間的呢喃耳語。

他的音量很小,並無半分命令與強迫的意味,卻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定力,生生定住了時溫忍的腳步。

路巷的話自身後傳來,聲線清朗,在第一個字的音節迸發而出的剎那,時溫忍終於從那樣驚恐到恍惚的狀態中抽離出來,終於確認此刻並非假象,那個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這裏。

沒有鄙棄、沒有偏見、沒有惡語相向,少年最是溫柔的聲音穿透了一切顛倒的夢境與沼澤,直抵時溫忍心臟的最深處。

在意識到這點的剎那,時溫忍驀地停住了腳步,背對著路巷,那一刻,他日夜堆積的、幾乎已經翻湧成巨浪的驚惶、恐懼、忐忑、思念在這一刻如同逆流而上的瀑布,氣勢洶洶、不顧一切地上湧,最終匯聚成了眼角一滴滾燙的淚珠,順著時溫忍低頭的動作垂直墜落而下,重重地打在了地板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用力擦掉淚水,轉身看向路巷。

時溫忍沒有說任何一句話,可路巷早已經把他心底的話摸清了八九分,但他卻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這樣看著時溫忍,微微一笑,輕聲道:“別再回來了,好不好?”

時溫忍咬緊了下唇,不肯讓自己再多流一滴眼淚,用力地點了點頭,重新拽起收好的東西,回到門口。

路巷笑了下,想要伸手去幫他拿行李,像是想到了什麽,猶豫了片刻,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動作,只是俯身,湊得更近,沈下聲音:“沒關系的,現在我在你身邊——”

我會帶你離開。

在話即將說出口的時刻,大概是想到這句話的時效性太不穩定,自己並非真人的事不知什麽時候就會被揭穿,路巷的心上像是突然結了一塊疙瘩,堵在心裏,有些發澀,他停頓了稍許,最終還是無奈地一勾唇角,堪堪止住了話頭,只是側過身,為時溫忍讓開一條道。

時溫忍一手拎起行李,半拖半拽地將它拉過玄關,臨關門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曾經被稱之為家的地方。

墻皮脫落、沙發老舊、地板冰冷、垃圾酒瓶滾落一地,只有尚且算得上燦爛的餘暉,才讓這棟房子有了一點溫度。

他的目光掃過家中的每一處角落,最後定在了門前櫃的最角落。

櫃子上有許多大大小小的雜物,擁擠著堆在了一起,但是在這樣眼花繚亂的擺設中,時溫忍還是眼尖地捕捉到了最角落的地方,有一處小小的白色邊角,有些磨損、破舊、泛黃。

時溫忍見狀,伸手捏住邊角,輕輕地將底部的紙片抽出來,雜物隨之嘩啦灑了一地,但時溫忍沒再多管,只是靜靜地凝視著手中的東西。

那是一張老相片,底片已經模糊得不成樣子了,打光亮得有些晃眼,但依然能看出是一對童男童女,女孩兒高些,沒有笑,只是目光憂郁地盯著鏡頭,男孩兒明顯年紀更小,也更天真爛漫,二人眉眼七分相似,是對一母同胞的姐弟。

時溫忍在看到照片的那一秒,目光突然變得柔和沈靜了許多,他凝目看了片刻,最終小心翼翼地收起來,轉身關上房門,飛速下了樓梯,而路巷緊隨其後。

不過片刻,二人走出弄堂,周圍不時有自行車叮伶聲響,小街處白霧漸濃,炊煙裊裊,空落落的街道也逐漸熱鬧起來,有些在弄堂裏住久了的人看見時溫忍拖著行李,紛紛投來好奇地目光。

時溫忍一如既往地低頭,忽視,絲毫不拖泥帶水地向前走去,把一切聲音都拋在了身後。

路巷一手抄進口袋,跟在他身後,二人迎著撲面而來的冷風,穿過長長的街道,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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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

時溫忍一直沒回家,他現在放學後在學校隔壁的一家小吃店打工,時溫忍覺得一看到時力胃裏就一陣翻湧,從心理具化到了生理上的惡心。

他這段時間借住在某個工廠空出來的員工宿舍裏,熄燈以後就時不時喜歡往天臺上跑,夜晚的扶搖市,萬家燈火亮起,橘黃的光如同一條長河,淌過充斥著鍋碗瓢盆聲的小巷,斑斑點點的星光落了滿天,偶爾有孩子清脆的笑聲傳入時溫忍的耳畔,他就這麽半蹲在天臺邊沿,低頭看著底下一片安寧。

兩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有些心情也漸漸淡去了,更何況路巷時刻陪在時溫忍的身邊,生活看似在一點點回歸正軌,時溫忍也就努力強迫自己把之前的回憶盡數清掃出去。

關於他的過去,他那一周慘無人道的經歷,時溫忍沒有提起過,路巷便也保留了二人之間的餘地,沒再過問,只是每晚安靜地坐在他身邊。

但就在十二月的月底,元旦的前夜,對這件事閉口不談地時溫忍突然看向路巷,冷不防地開口:“想知道我為什麽這麽恨我爸嗎?”

路巷當時正吊兒郎當地靠在床邊坐著,一條長腿微微屈起,一手搭著膝蓋,沒料到時溫忍會突然提起這個話題,有些吃驚地轉頭看了他一眼。

而後者像是沒看見他的目光似的,只是低下頭,淡淡地勾唇一笑。

“他是真的不做人。”他的聲音很輕,但一字一句,都帶著隱隱壓制的恨意,“打跑了我媽,帶走了我姐,又順手賣了我。他不愛任何人,血親在他眼裏不過是道德綁架的工具,他的眼裏只有自己,所有人都是他達成自己目的的墊腳石,只不過因為沒接受過正規教育,所以手段粗暴又野蠻罷了。”

路巷看著時溫忍,呼吸輕輕一滯。

那是他們相遇之前的事,就連他都從未了解過的過去。

“從我有記憶起我就沒見過我媽,我姐和我奶奶是我小時候唯二接觸過的女性。我姐很好,其實她那時候也是個小孩兒,但她相比起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的我,都要提前成熟、提前懂事許多。

“當時街裏的人都告訴她長兄如父,長姐如母,跟她說我媽不在,她要擔負起一個母親在家庭裏的角色,要去操持家務、養大弟弟,成為我爸和我背後的保障。”

他深吸了一口氣:

“他們說,那是她此生唯一的使命。”

“……可我不覺得是這樣。”時溫忍微擰起眉,闔上雙眼,又緩緩睜開,“我也說不清為什麽,但我總感覺不該這樣,才十四歲的小孩子,身上的擔子對她而言太重了。”

“……但說真的,我挺感謝我姐的。”時溫忍低下頭,盯著地面,任憑冷風灌進他的衣領,“就盡望街這種環境下,兄妹姐弟反目成仇的情況真的太多了,但我姐沒把恨遷到我身上,還護了我這麽久,而且要不是她……”

時溫忍停頓片刻,深深地嘆了口氣,聲音如同三月冷風:“我一直相信原生家庭會帶來很大的影響,當時奶奶重男輕女,其實相比她,我是被偏愛、甚至有資格恃寵而驕的那一個,聽起來挺諷刺也挺無奈的吧,要不是時力當時傷到了我頭上,要不是有我姐把我們家灌輸的那些思想糟粕給一點點掰正,我在那樣的環境下長成什麽樣都說不準,說不定真就成了我爸那副披著人皮的鬼樣子了。”

“你不會的。”路巷沒忍住插了嘴,“你那麽好。”

時溫忍卻搖了搖頭,平靜道:“其實,真的不一定。”

封建社會,男尊女卑,時溫忍因為是個男孩子,縱觀而言也算得上是身居高位,在他像個泥娃娃一樣,自我三觀沒有形成、最容易被塑造的那個階段,周圍的環境幾乎主導了他往後一生的性格走向,就連他年紀最小、最開始對自己的生父產生恨意的時候,都是因為時力的暴力對他自身造成了傷害,而不是因為任何一些尚未成型的人道主義和道德原則。

他曾為自己的恨意是因此才爆發的而深感愧疚,也正是因為深知這一點,所以他更是一點也不敢想,要是沒有時溫絮,他究竟會成為什麽樣的一個人。

路巷沒有時溫忍想得這麽細,他只是自始至終地覺得時溫忍很好,也想象不出他成為時力翻版的樣子,但見他這樣的神情,路巷知道其中必定有更加覆雜的因素在引導著他,便也不再多說了。

時溫忍沒有停下,繼續講了下去:“可惜沒過多久,我姐就消失了,其實再這之前我就感覺到她會離開,我很想挽留,覺得再不濟,也要送她一程,但那天很奇怪,我對於她的離開一點兒記憶也沒有,像是睡了一覺醒來,這個人就像從來沒來過一樣,就這麽銷聲匿跡了。”

“我姐走後,我奶奶也很快去世了。當時家裏缺錢,我爸又愛賭,就把主意打到了我頭上,我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得到的渠道,但是十二歲的那一年,他帶我去了一個挺燈紅酒綠的地方,跟大城市裏一群人圍著唱歌的那種地方差不多,然後我就、我就……”

時溫忍一頓,看向路巷,呼吸聲突然有些不穩。

他沈默了幾秒,過了稍許,才像終於鼓足勇氣了一般,薄唇微動,聲線有些發抖,語速稍顯急促:

“——再後來,我就遇見了孫嶼,那個兩個月之前,把我從巷子裏強行帶走的人。”

他擡起眼,終於直視路巷。

這一次的相遇,讓他從那一刻起,到未來五六年的每一天,都受困於漫無邊境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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