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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 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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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逃跑

◎想親就親了,哪那麽多為什麽◎

周熠示意對方, 手臂上的銀針被拔掉。

“稍等兩分鐘,之後我會安排人送您回去,放心, 您孫女未來會很順心。”言語中似是承諾又似是威脅。

他隨即半抱半拖地將溫小凡帶進隔壁房間。

門一關, 隔絕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空間, 溫小凡幾乎虛脫,肌肉卻仍因後怕而微微抽搐。

“還記得打耳洞嗎?”

周熠的聲音忽然逼近, 溫小凡的耳垂被對方的指腹輕輕揉捏著。

那聲音壓得很低,很輕,似是不願再嚇到發抖的人, “跟那感覺差不多,有什麽好怕的?”

溫小凡坐在椅子上, 整個人繃得像拉滿的弓,額角的冷汗順著鬢發滑落, 洇濕了一小片衣領。

恐懼像是無形的藤蔓, 將他越纏越緊, 幾乎要窒息。

周熠沒有錯過溫小凡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他看得分明, 那不僅僅是害怕, 更是一種清晰的抗拒。

他沒有急於逼近, 而是讓人緩了會兒, 隨即俯下身,用指節輕刮過溫小凡緊繃的下頜線, 聲音低沈而輕柔,“怎麽才肯治?”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在經歷過度的緊張後, 溫小凡的神經反而徹底松弛下來——那是一種透支後的麻木。他終究沒有那個體力, 去維持一場持續的身心對抗, 此刻竟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

以周熠霸道專橫,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格,他今天註定是躲不過去的。

溫小凡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突然擡起,“錢,我想要錢。”

周熠的手微微頓住,沈思片刻,那落在對方下頜上的手指不自覺地移向唇間,隨即指腹一空,柔軟的觸感消失,入眼的是溫小凡向後躲的警惕,對方幾乎將唇抿成一條線。

此刻的時間很寶貴,多拖一分鐘,對行醫者的耐心都是種挑戰,他不希望發聲任何意外。

周熠直起身,眼神暗下來,“好。”

“那你,不能再搶。”

“嗯。”

咚咚咚———

承諾給的太過突然和輕松,讓他天然的有些不信,但是溫小凡此刻也顧不上那麽多,他躺在床上僵硬的似塊鐵板。

眼前驟然一黑——是周熠溫熱粗糙的手掌覆了上來。

“亂動一次,就多紮一針。”惡魔般的低語在耳邊響起,帶著灼熱的氣息,“什麽時候乖乖紮完,什麽時候結束。”

視覺被剝奪,其他感官被無限放大。溫小凡能清晰地感覺到酒精棉擦拭皮膚的涼意,緊接著,尖銳的刺痛猛地竄起——第一根針紮了進去。

那不只是瞬間的疼,更帶著一種酸脹的異物感,深深嵌入皮肉。有時他甚至能感到那長針在體內緩緩撚轉,帶來一陣陣令人牙酸的鈍痛。

他死死咬住下唇,另一只手狠狠摳住床沿,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不受控制地細密顫抖,卻又被身上的力量死死按住。

周熠緊盯著老醫生的動作。

那布滿老年斑的手異常穩定,一根接一根的長針精準刺入。他一手捂著溫小凡濕漉漉的眼睛,掌心不斷感受到滾燙的淚水,另一只手則將他兩只冰涼顫抖的手緊緊箍在胸前。

整個房間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偶爾洩出一絲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嗚咽,又立刻被強行咽了回去。

“還要多久?”周熠問,聲音依舊平穩。

“好了,留針半小時。”

他明顯感覺到掌下緊繃的身體驟然一松,像是終於熬過了酷刑。

起針後,又留了一個月的藥貼,“每日兩次,每次半個小時。”

等房間只剩下兩人後,周熠坐在床邊,手指拂過他汗濕的額發:“明天不是想出去?”

溫小凡猛地轉過頭,通紅的眼睛裏滿是未散的恐懼和委屈,明明很疼,比打耳洞要疼好多,聲音沙啞:“不去了.....哪兒也不想去。”

“那想做什麽?”

“回去。”他帶著濃重的鼻音。

“好。”周熠沒有反對,蘇景商確實說過他現在需要靜養。

溫小凡手裏攥著兩千八百元的現金,好久沒見過這麽多錢了,他久久回不過神來。

他將紅色的鈔票疊好,小心地藏到床頭櫃子裏的夾縫中。

這回他一定會牢牢守住錢。

他將貼了半個小時的藥膏撕掉。

上次過後,周熠開始給他明碼標價。

化療一次五百。

貼一次膏藥五十。

吃藥一次五十。

這一周,他不在抵抗,幾乎是百依百順的積極配合。

不知是藥物還是化療起了作用,疼痛發作的頻率確實降低了,有時甚至一整天都平安無事。然而,副作用也相當明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精神正被更深層的虛弱侵蝕,對一切都提不起勁兒。

除了一件事——計劃逃跑。

仿佛在他幾乎陷入迷茫和空洞的世界裏,陡然亮起了一盞醒目的指路明燈。

每一次想到可能從這裏逃離,他就很是興奮,連身體裏那似乎日漸凝滯的血液,都重新流動得快了些。

正思考間,病房門被推開,是一直負責監督他的那位護士長。

“該吃藥了。”

溫小凡看著遞到眼前的咖啡色藥湯,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那苦澀中混雜著難以言喻的酸氣,味道刺鼻得光是聞著都令人作嘔,他覺得這簡直是一碗精心熬制的毒藥。

“怎麽又....換了?”前幾天的藥雖然也難喝,但至少還能勉強下咽。

今天這碗,顯然是“升級版”。

“蘇主任說這個方子可能效果更好,你看,量不多,一口氣三四口就能喝完。”護士長勸慰道,語氣溫和。

溫小凡將信將疑,最終還是捏住鼻子,屏住呼吸,仰頭灌了下去。

然而,藥汁剛滑過喉嚨不到半秒,強烈的惡心感就猛地沖了上來。

他一把推開空碗,沖進洗手間,趴在馬桶邊劇烈地嘔吐起來,直吐得眼前發黑,連中午吃的那點食物殘渣都清空了。

等他虛弱地走回來,護士長卻像變魔術一般,又端來一碗相同的藥汁,臉上依舊是職業化的溫和:“沒事,緩一緩再喝。剛開始不適應,吐是正常的反應。”

“……”溫小凡看著那碗藥,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只覺得腦瓜子嗡嗡作響。

“最近我看你情緒穩定了不少,這很好。你這種病啊,情緒最關鍵了。心情好,治療效果才能事半功倍,不然我們這麽多努力,不都白費了?”護士長語重心長。

她在這家醫院見多了VIP病人,但像溫小凡這樣,住著最頂級病房,用著最超前的止痛設備,吃著昂貴的原研藥,甚至連這藥據說都是從南半球某國重金求來的方子,仍是極少數。這每一天的花銷,少說也得十幾萬,頂她一年工資了。

就在溫小凡掙紮間,病房門被無聲地推開。周熠走了進來,他的目光掠過溫小凡皺成一團的臉和那碗幾乎沒動的藥,對護士長略一頷首。

“藥放下,你先出去。”

房間裏只剩下兩人。周熠拿起那碗藥,走到床邊坐下。

“吐了?”他的聲音很平靜。

溫小凡垂著眼睫,輕輕“嗯”了一聲。

“這藥的配方已經最大限度避開了對胃部的刺激。”周熠像是自語,又像是在審問他,“為什麽會吐?”

溫小凡用的每一劑藥都經過醫生的精密測算,從藥效到耐受度,從用量到身體狀況,每一個變量都被納入考量。

溫小凡抿了抿發幹的嘴唇,老實回答:“太苦了,苦得我想吐。”

周熠沒說話,從西裝內袋抽出幾張紅色鈔票,輕放在床頭。“喝一次,加五百。”

溫小凡搖頭。他攢的錢已經夠了。

“嫌少?”

“謝謝你,但我不要了。”他的聲音溫順,卻帶著一絲罕見的堅決。

周熠註視著他,眸色微沈,“不要了?不喝的話,相應的也要扣錢。”

他忽然起身,像巡視領地般在室內緩步走了一圈,鋥亮的皮鞋最終精準地停在了床頭櫃前。

溫小凡的心跳驟停,攥緊了被單,指節發白。

周熠彎腰,作勢要拉開抽屜。

“我喝!”溫小凡脫口而出,聲音發顫。周熠難道會讀心術嗎?怎麽會知道的?

然而在周熠眼裏,溫小凡的每個表情都好懂得很,對方驚慌時眼神亂飄,身體僵硬,頭微垂著,幾乎是每個細微的變化他都能精準的捕捉,他很熟悉。

溫小凡接過藥碗,視死如歸地湊到嘴邊。可那詭異的氣味仿佛天生與他的脾胃相克,藥汁剛觸及舌尖,反胃感再次洶湧而至。他猛地轉向一旁,“哇”地一聲,這次連水帶酸水,吐了個幹凈。

嘴裏那頑固不化的苦味折磨著他,他難受得手胡亂在空中抓撓,只想找水來沖刷。

下一秒,一瓶擰開了蓋子的礦泉水便被遞到了他顫抖的手裏,他急忙接過,大口灌下,卻因為喝得太急,彎下腰嗆咳不止。

“咳咳咳——!”

一只寬大溫熱的手,不輕不重地、一下下拍著他的後背。

等這陣煎熬過去,那只手離開了。溫小凡擡起頭,通紅的眼睛對上周熠深沈的視線。

那碗仿佛永遠也躲不過的藥,又一次遞到了他面前。

絕望和反胃感交織著湧上頭頂。溫小凡覺得自己要被逼瘋了,他猛地揮手——

“啪!”

瓷碗砸在地板上,碎裂聲清脆刺耳,深色的藥汁洇開,如同他此刻崩潰的心情。

周熠盯著地上的狼藉,聲音冷硬如鐵:“一碗藥而已,你就這樣,以後還有很多藥,很多治療,你也要這麽費勁?你就不能堅強點?”

溫小凡怒道:“又不是我不想喝,有能耐你喝啊!那麽苦誰能喝下去,我為什麽非要堅強,我就這樣,有本事你就放了我!又不是我想治的,都是你”

溫小凡接下來的話被人堵住。

他的眼睛都瞪大了,肺裏幾乎要氣炸了,他坐在床上,雙手用力卻推不開周熠的吻,急的一口咬了下去。

等對方松開後,溫小凡氣得臉通紅,直飆眼淚,那是一種厭惡對方卻不能將對方怎樣的憤怒。

他恨不得把嘴擦爛,“你憑什麽親我!混蛋!”此刻的溫小凡懷疑以前到底為什麽喜歡周熠,難道是因為長相嘛,還是哪裏,為什麽現在周熠在他眼裏都是缺點?

周熠微微喘著氣,冷靜下來後,凝視著那雙淚眼朦朧的眼睛,溫小凡的臉比以前更瘦了,臉頰凹陷,輪廓分明,臉色也因為病癥而發黃。

但他偶爾就會盯著某處楞神,道:“我想親就親了,哪那麽多為什麽?”

他看著溫小凡逐漸失控的情緒,煩躁逐漸從體內升騰,剛才他只是鬼使神差的,想讓溫小凡閉嘴,對方的唇張張合合,很礙眼。

壓抑的哭聲逐漸在耳邊回蕩,周熠端起預備的藥碗,咕咚咕咚喝下去。

溫小凡註意到這一幕,心裏惡毒的想要苦死周熠,咬牙切齒地問:“苦不苦!”

周熠似是測評後誠實道:“苦。”

溫小凡心中的郁結才消散了些,冷哼了一聲,轉頭就躺下,給對方留了個不歡迎的背影。

後來,他被周熠按著腦袋,掐著下巴,用註射器的軟管抵到喉嚨口餵下,他起初的掙紮被護士那句‘小朋友的用藥方式’給羞窘的不在抵抗。

但效果確實好很多,至少不會吐出來了。

他像是經歷了一場浩劫一般沈沈睡去。

溫小凡仿佛被困在了一個永無止境的逃生游戲裏。

四周的場景既熟悉又扭曲,全是他平日裏最常去的地方,此刻卻籠罩著一層詭異的陰影。

第一次嘗試,是在體檢途中。

他趁著醫生低頭記錄的間隙,猛地推開診室的門向外沖去。冰冷的扶手擦過掌心,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發出刺耳的回響。可還沒跑到一樓,就被守在樓梯口的黑影輕而易舉地擒住。

第二次,他學乖了。

借著下樓放風的機會,他戰戰兢兢地溜進一樓的衛生間,哆哆嗦嗦地爬上窗臺。夜風灌進他的衣領,帶著刺骨的寒意。這一次他成功踏上了醫院外的草坪,甚至能看見遠處馬路上飛馳的車燈。然而就在他奔向自由的剎那,那雙熟悉的手又一次從黑暗中伸出,將他拖回深淵。

第三次,他選擇在病房門口佯裝暈倒。

守衛果然中計,掏出手機呼叫支援。電光石火間,溫小凡猛地躍起想要搶奪手機。

“想逃?”

低沈的嗓音如同毒蛇鉆進耳膜。

溫小凡一個激靈,徹底驚醒。

冷汗已經浸透了睡衣,黏膩地貼在背上。

他在黑暗中大口喘息,夢中的畫面支離破碎,卻清晰地殘留著絕望的觸感。這些日子以來,他無時無刻不在策劃逃亡,連夢境都將他所有的設想演練了一遍——而結論是,他根本無路可逃。

溫小凡洩氣地閉上眼,在濃稠的黑暗裏緩了許久,才摸過床頭的鬧鐘。

午夜十一點三十分。

最近他總是這個時間準時醒來,像是身體自發的警報。

他起身走向洗手間,冰涼的水流劃過指尖。就在返回臥室的途中,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不對。

哪裏不對。

溫小凡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貼近門上的玻璃窗,左右張望。

一直守在門外的人影,不見了。

他輕輕轉動門把,開門聲在寂靜中發出清晰的“嘎吱”聲。走廊裏空無一人,只有墻面上幽藍的應急燈在規律地閃爍,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鬼蜮般寂靜。

溫小凡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是臨時離開,還是……再也不回來了?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般燎過心頭。他沒有時間深思,立即轉身換衣服,之後套上那件黑色長款羽絨服,將帽子嚴嚴實實地扣在頭上。

將錢和一些止痛藥都揣進兜裏。

臨走前,他的目光掠過窗臺上那盆早已枯萎的茉莉,最終頭也不回地沒入黑暗。

電梯緩緩下行,猩紅的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

9——8——7……

順利得令人不安。

溫小凡蜷縮在轎廂角落,強壓下喉嚨裏翻湧的哈欠。出去後先打車,找個地方躲到天亮,然後聯系父親,最後……去蜜隆市。

“叮——”

一樓到了。

電梯門徐徐開啟。

一股陰冷的風裹挾著消毒水的氣息撲面而來。溫小凡裹緊外套,正要邁步,卻在擡眼的瞬間猛地縮回轎廂,發瘋似的按著關門鍵。

直到電梯重新上升,他才癱軟在角落裏,劇烈地喘息著。

指尖顫抖著按下二、四、六、八樓的按鈕。

在二樓電梯門開啟的剎那,他如同驚弓之鳥般沖了出去,直奔消防通道。

旋轉樓梯裏的聲控燈隨著他急促的腳步聲明明滅滅,在斑駁的墻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溫小凡死死抓著冰冷的扶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向下狂奔。

剛才電梯門合攏的瞬間,他清楚地看見了——

周熠就站在大廳中央,正緩緩轉過頭來。

那一刻,他的心臟幾乎跳出胸腔,雙腿軟得幾乎站立不穩。

這是最後的機會。

這一周以來他偽裝出的順從與屈服,都是為了這一刻。如果這次再被抓住……

溫小凡不敢再想。

當雙腳終於踏上一樓地面時,他扶著墻劇烈地喘息著。小心翼翼地推開防火門,透過狹窄的門縫,他看見一道修長的身影正緩步走來。

腳步聲在空蕩的大廳裏激起回音,一聲一聲,敲打在溫小凡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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