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9·不是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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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9·不是奇跡
洗手池奇跡般地好了。
江早葵含著一口青檸味的泡沫，驚奇地看著池子裏的水迅速往下流去，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它到昨天為止都還是壞的。
難道是之前堵在管道裏的東西被沖下去了？
他只能想到這一種合理解釋。
無論如何，這總歸是件好事，看起來他今天運氣或許會不錯。
江早葵一向不信運勢，但今天是個例外——
他要出門一趟。
出行工具由邀請他出門的邵濯來負責，盡可能地減少了這趟出行的不確定因素，他只需要在邵濯來之前將自己收拾到可以出門的狀態。
洗漱完畢，穿戴妥當。
手機沒有新消息，有人遲到了。
不過，邵濯的遲到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江早葵的焦慮。
在等待對方到來的空隙間，他翻開了上次借回來的那本少女漫畫。
島津栗今天上學遲到了，不僅錯過了準點的公交車，還錯過了與鄰居的“巧遇”，到學校也不出意外地挨了一通訓斥。
全怪突然壞掉的鬧鐘！
一整天下來，島津栗都因這場遲到而情緒低落。
放學後，她拖著沈重的身體回到家。在家門口正翻找著鑰匙，她的肩膀忽然一重，扭頭就看見鄰居今川嵐那張帥氣的臉。
對方溫柔地問早上沒見到她，是不是起晚了？
島津栗很不好意思地說出了鬧鐘失靈的事，沒想到今川嵐居然恰好會修鬧鐘，主動提議幫她將鬧鐘修好。
看到這裏，手機響了起來，是邵濯打來的電話。
響鈴三聲，邵濯點到為止地掛斷電話，江早葵則從沙發上起身。
由於擔心車上的冷氣會開得太低，保險起見，江早葵臨出門又找了一件薄外套披上。
推開門出去，日光將要照到臉上，他下意識瞇起眼睛，察覺有微小的不安在空蕩蕩的胃裏翻滾。
街對面的黑色卡宴裏，邵濯靜靜坐著，透過車窗玻璃往外望去，一眼便找到了在他等的人。
江早葵今天穿了件淺灰格子薄外套，內搭是熟悉的米色棉麻衫，腳上也依然是無趣的帆布鞋。
這件米色棉麻衫江早葵一共有七件，足夠穿一星期都不重覆。所以邵濯見他幾乎每次出門都穿這件，熱的時候單穿，冷的時候套外套，永遠一成不變。
時間在江早葵身上仿佛是停滯的，疑心對方其實生活在物理學理想化模型的假設理想環境中，壓強和溫度處於適宜範圍，忽略分子間的相互作用力和勢能，不計一切阻力，才得以十年如一日地我行我素。
一打開車門，江早葵就被撲面而來的冷氣吹得抖了一下。
他慢吞吞地坐好，系上安全帶，攏了攏外套，心想出門前加一件外套果然是明智的決定。
邵濯將他的動作看在眼裏，默不作聲地將冷氣調高了些，隨即發動了引擎。
中控臺放著三明治和牛奶，不用說江早葵也知道是給自己準備的，但只喝了牛奶，沒有吃三明治。
早高峰路上堵得很厲害，車子走走停停。
邵濯對此已然習以為常，唯獨不適應車裏太過安靜。
他偏頭看向江早葵，“最近沒發生什麽事嗎？”
“啊……”江早葵這才反應過來，他今天沒有準備要跟邵濯講話的內容，咬著牛奶吸管認真想了想，“我有，新鄰居了。”
邵濯深感意外，有點關切地追問：“新鄰居？男的女的，做什麽的？你們見過面了嗎？他人怎麽樣？”
他一口氣問了這麽多，江早葵卻不太配合地把臉扭到另一邊，眼睛看向窗外，裝沒聽見。
有時候就連邵濯也無法確定，江早葵究竟更適應身為朋友的邵濯，還是更適應身為上司的邵濯。
對前者，江早葵不一定會配合但會很放松；對後者，江早葵基本上會配合但多半不怎麽高興。
就比方說今天，江早葵答應去公司開會，見了面卻渾身散發著排斥情緒，一見面也沒有跟他分享那些奇奇怪怪的夢。
他不知道的是，昨晚的夢江早葵已經用小島留言板分享給了自己的新好友。
今天公司的人比江早葵預想得還要多，連地下車庫都比平時擁擠了不少。
江早葵不得不緊跟在邵濯身後走進專用電梯，生怕被擠開。
直到電梯門關上，他才靠著冰冷的墻面松了一口氣。
邵濯想起什麽，向他解釋：“今天有消防演練，所以人會比較多。”
消防演練？記得過去好像不是安排在這個時候。
似乎看出江早葵的疑惑，邵濯又補充道：“去年對面那家商場不是起火了嗎？當時他們疏散得不到位，秩序也很混亂，造成的傷亡不小。市政廳之後就頒布了新的條例，提高了對消防演練的要求……”
江早葵有些走神，在邵濯第一句話往後就基本沒怎麽聽了，走出電梯，心神恍惚地跟著進了辦公室。
趁邵濯有工作要忙，他借口上廁所躲進了樓梯間。
江早葵從口袋裏摸出香煙盒，抽出一根塞進嘴裏，咬開爆珠，涼涼的藍莓味瞬間在嘴裏漫開。
味道和昨天吃的瑪芬很像，但並沒能緩解他的焦慮，反而陷入一種無言的躁郁。
他其實並不喜歡煙味，身上也不備打火機，只是喜歡買帶爆珠的香煙用來解壓。
把爆珠當糖果，卻又不完全是為了甜。
跟咬吸管似的，江早葵將煙嘴咬得極扁、極深、極重，腦海裏也逐漸浮現出那段埋藏得極深的回憶。
去年對面那家商場發生的火災是電路老化引起的，起火時江早葵正在一樓的蛋糕店買提拉米蘇。
當時正好是晚餐時間，商場裏人滿為患。
煙霧的擴散速度並不快，恐慌卻以更快的速度在人群中蔓延開。
廣播裏的疏散方案沒有人聽，人們紛紛跟無頭蒼蠅一樣著急地往出口方向竄湧。
一樓距離起火源最遠，本該最安全，但江早葵當時為了不擠壞剛買的提拉米蘇，有意避讓，步子邁得緩慢而小心。
太多人爭先恐後地往出口擠，推推搡搡間，江早葵被撞倒了。
手、膝蓋、小腿都摔得劇痛，提拉米蘇更是連著盒子都被踩得稀巴爛。
他忍著痛爬起身，踉踉蹌蹌地挪到一旁廣告牌的縫隙間躲避，避免升級成踩踏事故。
隨著時間的推移，四周的空氣越來越稀薄。
江早葵不受控地大喘氣，已然分不清是吸入了太多煙霧，還是精神緊繃引起的應激反應。
仿佛全世界的噪音都塞進了他的大腦中，嗡嗡作響，吵得頭痛欲裂。
噪音如潮水般襲來，放任他一個根本不會游泳的人在危險的海域不斷下墜，洶湧的浪潮一次又一次地沒過頭頂。
胸悶，窒息，溺斃。
涕淚泗流，無聲尖叫。
哪怕奮力掙紮到筋疲力盡，也無濟於事。
火勢很快止住，嗆鼻的煙霧卻沒能因此散去，始終籠罩在江早葵的世界裏，讓他舉步維艱，此前多年的行為幹預都幾乎前功盡棄。
原本已經趨近正常的行為表達能力迅速退化，不可避免地畏懼人群，害怕喧囂，用盡一切辦法逃避出門。
而這件事除了他的長期醫生鄒阿姨，誰也不知道，以為他只是又一次選擇躲起來。
等嘴裏的藍莓味淡去，江早葵若無其事地回到了邵濯的辦公室。
邵濯隨口問了句：“不舒服嗎，怎麽去了那麽久的洗手間？”
江早葵的動作一停，想起昨天有個人在他家的洗手間也待了很久，想起漫畫裏修好的鬧鐘，想起奇跡般好了的洗手池。
也許，不是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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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池奇跡般地好了。
江早葵含著一口青檸味的泡沫，驚奇地看著池子裏的水迅速往下流去，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它到昨天為止都還是壞的。
難道是之前堵在管道裏的東西被沖下去了？
他只能想到這一種合理解釋。
無論如何，這總歸是件好事，看起來他今天運氣或許會不錯。
江早葵一向不信運勢，但今天是個例外——
他要出門一趟。
出行工具由邀請他出門的邵濯來負責，盡可能地減少了這趟出行的不確定因素，他只需要在邵濯來之前將自己收拾到可以出門的狀態。
洗漱完畢，穿戴妥當。
手機沒有新消息，有人遲到了。
不過，邵濯的遲到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江早葵的焦慮。
在等待對方到來的空隙間，他翻開了上次借回來的那本少女漫畫。
島津栗今天上學遲到了，不僅錯過了準點的公交車，還錯過了與鄰居的“巧遇”，到學校也不出意外地挨了一通訓斥。
全怪突然壞掉的鬧鐘！
一整天下來，島津栗都因這場遲到而情緒低落。
放學後，她拖著沈重的身體回到家。在家門口正翻找著鑰匙，她的肩膀忽然一重，扭頭就看見鄰居今川嵐那張帥氣的臉。
對方溫柔地問早上沒見到她，是不是起晚了？
島津栗很不好意思地說出了鬧鐘失靈的事，沒想到今川嵐居然恰好會修鬧鐘，主動提議幫她將鬧鐘修好。
看到這裏，手機響了起來，是邵濯打來的電話。
響鈴三聲，邵濯點到為止地掛斷電話，江早葵則從沙發上起身。
由於擔心車上的冷氣會開得太低，保險起見，江早葵臨出門又找了一件薄外套披上。
推開門出去，日光將要照到臉上，他下意識瞇起眼睛，察覺有微小的不安在空蕩蕩的胃裏翻滾。
街對面的黑色卡宴裏，邵濯靜靜坐著，透過車窗玻璃往外望去，一眼便找到了在他等的人。
江早葵今天穿了件淺灰格子薄外套，內搭是熟悉的米色棉麻衫，腳上也依然是無趣的帆布鞋。
這件米色棉麻衫江早葵一共有七件，足夠穿一星期都不重覆。所以邵濯見他幾乎每次出門都穿這件，熱的時候單穿，冷的時候套外套，永遠一成不變。
時間在江早葵身上仿佛是停滯的，疑心對方其實生活在物理學理想化模型的假設理想環境中，壓強和溫度處於適宜範圍，忽略分子間的相互作用力和勢能，不計一切阻力，才得以十年如一日地我行我素。
一打開車門，江早葵就被撲面而來的冷氣吹得抖了一下。
他慢吞吞地坐好，系上安全帶，攏了攏外套，心想出門前加一件外套果然是明智的決定。
邵濯將他的動作看在眼裏，默不作聲地將冷氣調高了些，隨即發動了引擎。
中控臺放著三明治和牛奶，不用說江早葵也知道是給自己準備的，但只喝了牛奶，沒有吃三明治。
早高峰路上堵得很厲害，車子走走停停。
邵濯對此已然習以為常，唯獨不適應車裏太過安靜。
他偏頭看向江早葵，“最近沒發生什麽事嗎？”
“啊……”江早葵這才反應過來，他今天沒有準備要跟邵濯講話的內容，咬著牛奶吸管認真想了想，“我有，新鄰居了。”
邵濯深感意外，有點關切地追問：“新鄰居？男的女的，做什麽的？你們見過面了嗎？他人怎麽樣？”
他一口氣問了這麽多，江早葵卻不太配合地把臉扭到另一邊，眼睛看向窗外，裝沒聽見。
有時候就連邵濯也無法確定，江早葵究竟更適應身為朋友的邵濯，還是更適應身為上司的邵濯。
對前者，江早葵不一定會配合但會很放松；對後者，江早葵基本上會配合但多半不怎麽高興。
就比方說今天，江早葵答應去公司開會，見了面卻渾身散發著排斥情緒，一見面也沒有跟他分享那些奇奇怪怪的夢。
他不知道的是，昨晚的夢江早葵已經用小島留言板分享給了自己的新好友。
今天公司的人比江早葵預想得還要多，連地下車庫都比平時擁擠了不少。
江早葵不得不緊跟在邵濯身後走進專用電梯，生怕被擠開。
直到電梯門關上，他才靠著冰冷的墻面松了一口氣。
邵濯想起什麽，向他解釋：“今天有消防演練，所以人會比較多。”
消防演練？記得過去好像不是安排在這個時候。
似乎看出江早葵的疑惑，邵濯又補充道：“去年對面那家商場不是起火了嗎？當時他們疏散得不到位，秩序也很混亂，造成的傷亡不小。市政廳之後就頒布了新的條例，提高了對消防演練的要求……”
江早葵有些走神，在邵濯第一句話往後就基本沒怎麽聽了，走出電梯，心神恍惚地跟著進了辦公室。
趁邵濯有工作要忙，他借口上廁所躲進了樓梯間。
江早葵從口袋裏摸出香煙盒，抽出一根塞進嘴裏，咬開爆珠，涼涼的藍莓味瞬間在嘴裏漫開。
味道和昨天吃的瑪芬很像，但並沒能緩解他的焦慮，反而陷入一種無言的躁郁。
他其實並不喜歡煙味，身上也不備打火機，只是喜歡買帶爆珠的香煙用來解壓。
把爆珠當糖果，卻又不完全是為了甜。
跟咬吸管似的，江早葵將煙嘴咬得極扁、極深、極重，腦海裏也逐漸浮現出那段埋藏得極深的回憶。
去年對面那家商場發生的火災是電路老化引起的，起火時江早葵正在一樓的蛋糕店買提拉米蘇。
當時正好是晚餐時間，商場裏人滿為患。
煙霧的擴散速度並不快，恐慌卻以更快的速度在人群中蔓延開。
廣播裏的疏散方案沒有人聽，人們紛紛跟無頭蒼蠅一樣著急地往出口方向竄湧。
一樓距離起火源最遠，本該最安全，但江早葵當時為了不擠壞剛買的提拉米蘇，有意避讓，步子邁得緩慢而小心。
太多人爭先恐後地往出口擠，推推搡搡間，江早葵被撞倒了。
手、膝蓋、小腿都摔得劇痛，提拉米蘇更是連著盒子都被踩得稀巴爛。
他忍著痛爬起身，踉踉蹌蹌地挪到一旁廣告牌的縫隙間躲避，避免升級成踩踏事故。
隨著時間的推移，四周的空氣越來越稀薄。
江早葵不受控地大喘氣，已然分不清是吸入了太多煙霧，還是精神緊繃引起的應激反應。
仿佛全世界的噪音都塞進了他的大腦中，嗡嗡作響，吵得頭痛欲裂。
噪音如潮水般襲來，放任他一個根本不會游泳的人在危險的海域不斷下墜，洶湧的浪潮一次又一次地沒過頭頂。
胸悶，窒息，溺斃。
涕淚泗流，無聲尖叫。
哪怕奮力掙紮到筋疲力盡，也無濟於事。
火勢很快止住，嗆鼻的煙霧卻沒能因此散去，始終籠罩在江早葵的世界裏，讓他舉步維艱，此前多年的行為幹預都幾乎前功盡棄。
原本已經趨近正常的行為表達能力迅速退化，不可避免地畏懼人群，害怕喧囂，用盡一切辦法逃避出門。
而這件事除了他的長期醫生鄒阿姨，誰也不知道，以為他只是又一次選擇躲起來。
等嘴裏的藍莓味淡去，江早葵若無其事地回到了邵濯的辦公室。
邵濯隨口問了句：“不舒服嗎，怎麽去了那麽久的洗手間？”
江早葵的動作一停，想起昨天有個人在他家的洗手間也待了很久，想起漫畫裏修好的鬧鐘，想起奇跡般好了的洗手池。
也許，不是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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