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緣殺 梁承舟x孟照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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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緣殺 梁承舟x孟照秋
現在的報紙、書刊、雜志等產業的大頭, 都是梁氏把控。
他們不想讓她出，那她的稿子就永遠別想有面市的機會。
孟照秋沒想到自己犧牲一切為了家族嫁給自己不愛的人，她什麽都不要，什麽也不求, 可最後連理想都要被扼殺。
她變得更加安靜了。
以前她雖然清冷疏離, 但身體內仿佛有一團燃燒的火。
但這團火熄滅了。
最開始她也試圖讓自己投入創作中, 但表達，是需要被看見的，她很快又頹然地丟下筆。
後來，她不再去小書房。
那些從孟家帶來的，她珍愛的書籍, 被整齊地碼在書架上, 再沒有拿下來過。
她常常坐在窗邊, 目光落在庭院裏，看著那些飛來飛去的鳥，開始日漸消瘦，精神力也越來越差。
身體還在梁家, 靈魂卻不知飄去何處。
支撐她對抗一切的力消失了。
梁承舟看著她一天天消瘦下去。
原本就纖細的身形，如今更顯單薄。
那些她穿起來很好看的旗袍，現在也變得空空蕩蕩。
她吃飯很少，常常用筷子撥弄幾下就放下了, 眼中透著一種對世事漠不關心的灰敗。
偶爾，她也試著掙紮一下。
會重新拿起筆, 攤開稿紙, 仿佛想強迫自己回到創作的世界裏。
但往往，寫不到幾行，就會頹然頓住, 然後盯著紙上的墨跡發呆，最後慢慢揉成一團，丟進紙簍。
她知道自己的文字再也飛不出這座深宅大院，思想被判定為“禍端”，那支曾經賦予她生命熱情的筆，就變成了燒紅的烙鐵，握在手裏，只剩灼痛。
梁承舟看著她心如槁木的樣子，終是有些不忍。
那不忍很覆雜。
有對她才華被扼殺的惋惜，也有對她生命力如此迅速雕零的擔憂，或許，還有一絲隱秘的愧疚。
如果不是他選擇了她，她嫁給任何其他的人家，都不至於落入現在的困境。
他去向長輩爭取。
梁玉堂在手裏盤玩著兩個玉石圓球，不讚同道：“她現在這個身份，寫這種影射的東西，到時候所有的矛頭都對準了梁家，你承擔得起後果嗎？”
他頹然地笑了。
他能承擔什麽後果呢？
自從父母發生意外雙雙去世後，老爺子就對梁延宗更加器重，他只能打理一些邊緣產業，徹底淪為弟弟的背景板。
他太清楚家族的意志意味著什麽，而反抗的代價，他付不起。
事情的轉機，又在梁延宗身上。
他認可她的才華，那些淩亂的紙張上痛苦的表達，被他看見，被他理解。
她看向他的眼神越來越明亮。
他懂她的才情，她和他有相同的見解。
梁承舟無數次在想，既生瑜，何生亮。
他恨到咬牙切齒。
一種強烈的，偏執的念頭迅速攫住了他。
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得想個辦法，讓她的專註力回到他的身上來。
一個念頭，像黑暗中滋生的菌類，慢慢在他心頭長滿。
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那念頭逐漸清晰、具體，最總形成了一個有效的方案。
既然不能讓她真的發表。
那就制造一個可以發表的假象。
她的痛苦源於表達的窒息，那就為了她創造一個可以呼吸的出口。
很卑劣。
他知道。
但他看著孟照秋眼中越來越深的死寂時，總會想起那只選擇撞死在籠中的鳥。
到那時，他才是真的一無所有了。
這個他選擇的，僅有的，屬於他的東西，也將化為烏有。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容忍梁延宗成為那個唯一理解她，可能“拯救”她的人。
恐懼與嫉妒，成為了最猛烈的催化劑。
一切安排好以後。
梁承舟去見了她。
孟照秋依舊坐在窗前，暮色將她單薄的身影勾勒成一副剪影，寂寥得像朦朧秋雨。
“照秋。”
她緩緩轉過頭，眼中沒什麽情緒。
自那天鬧過不愉快後，兩人本就不甚親密的關系更加降到冰點。
他走到她面前，牽起她的手，斟酌著開口。
“我已經說服了家裏人，可以讓你繼續創作了，但作品還是要稍微收斂一點。”
孟照秋似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她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暮色沈沈中，那雙消沈的眼漸漸燃起零星火光。
“真的嗎？”
“嗯。”梁承舟點頭，避開了她陡然亮起來的目光，“但你的作品還是要稍微收斂一點，家裏給你聯系了一家出版社，規模不大，但主編很欣賞你的文風，他們會酌情發表。”
孟照秋怔怔地聽著，眼中的光越來越亮。
那是一種近乎絕處逢生的希冀。
那光亮刺痛了他，也詭異地滿足了他。
孟照秋猛地站起來，甚至因為起身太急，微微搖晃了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輕輕抱了他一下，又很快松開。
那是一個極其短暫的、甚至算不上擁抱的接觸。
她的手臂只是輕輕環過他的腰側，就松開了。
但這個短暫的接觸，卻像一簇火花，瞬間擊穿了連日來的堅冰。
“謝謝。”她認真地說道。
梁承舟的喉嚨有些發緊，心臟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
自此，孟照秋仿佛真的重新活了過來。
她立刻奔向小書房，擦去書架上的灰塵。
積極籌備著自己的作品，修改舊稿，構思新作，她的生命力在筆下得以延續。
她的生活變得充實而忙碌。
甚至在餐桌上會願意跟他多說幾句話，眼睛亮亮地跟他提起自己的新構思。
晚飯後，她會挽著他的手臂在園中散步。
雖然話依然不多，但那種緊繃的疏離感，明顯淡了許多。
晚風送來她身上淡淡的玉蘭香，混合著墨香，讓他生出幾分歲月靜好的錯覺。
一個悠閑的下午，她寫累了，閉目靠在沙發上休息。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梁承舟輕輕走過去，站在她身後，猶豫了片刻，伸手按上她的太陽穴，緩緩揉壓。
她的睫毛顫了顫，然後睜開眼睛，那雙清冷的眸子因疲憊而顯得柔軟。
“謝謝。”
“我是你的丈夫。”
“嗯。”
他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她沒有抗拒。
一種小心翼翼，仿若真實的溫情，在兩人之間流淌。
梁承舟沈溺其中，一邊貪婪汲取，一邊用更多謊言澆灌。
後來，她將自己磨了很久作品珍而重之地交給他，殷切地等待著回信。
梁承舟接過那疊厚厚的手稿。
紙張上，是她娟秀有力的字跡。
他細細看過以後，寄給“出版社”，順利出版。
然後，他開始提前準備“讀者反饋”。
他反覆閱讀，試圖真正了解她想要表達的東西。
他忽然發現，在這樣尖銳的社會批判下。
其實，是一顆非常柔軟的心臟。
當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樣書和“讀者來信”送到孟照秋手中時，她捧著它們，就像捧住了全世界。
那雙美麗清冷的眼中仿佛有飽脹的春潮，溢了出來。
唇角卻高高揚起。
她忽然擡頭看向他。
然後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親吻他。
雖然只是臉頰。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美好了。
他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聲音有些啞：“你高興就好。”
在此期間，她的創作熱情空前高漲，每天都有很多新的想法跟他分享。
興奮地跟他講述人物命運，探討某個絕妙意向。
不創作的時候，她就拆讀者來信。
梁承舟聽著那些由他授意寫出來的讚美，心中翻湧著一種因隱秘而龐大的控制感而產生的快感。
看，她的悲喜，她的成就，她的整個世界，都由他盡在掌握。
她的專註力分給了這些虛擬的人。
他很安心。
至少，不是停留在梁延宗身上。
雖然他依然無法像梁延宗那樣跟她在文學深處產生共鳴，但現在，他享受這種被需要、被分享的感覺。
她不再是一尊冰冷的陶瓷像，而是一個會笑，會累，有時還會跟他開玩笑打鬧的女人。
就是這一年，他們的孩子誕生了。
生產並不十分順利，她的骨架偏小，生產起來格外艱難。
梁承舟守在產房外，聽著裏面壓抑的痛呼，再一次體會到那種仿佛失去一切的恐慌。
當護士抱著繈褓出來說“母子平安”這四個字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再一次得到了命運的眷顧。
他接過那個小小的，軟軟的嬰孩，仿佛凝聚了世間所有的柔軟與希望。
他走近產房。
孟照秋躺在那裏，汗濕的頭發貼著蒼白的額頭。
疲憊但神情異常柔和。
他看看她，再看看臂彎中砸著嘴的嬰孩，心中仿佛有春水漫流。
“照秋。”他喚她，聲音輕柔得自己都陌生。
她將視線從孩子身上轉移到他臉上，露出一個虛弱卻無比真實的微笑。
從前的種種一切，在這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他有家了。
一個完整的、由他的血脈延續的家。
梁承舟俯身吻了吻妻兒，在心裏暗暗發誓。
他吃夠了兄弟相爭的苦，絕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再吃同樣的苦。
於是，在孟照秋坐月子期間，他結紮了。
他發誓自己此生再不會有第二個孩子，他要給自己的孩子最完整的愛。
*
有了孩子的孟照秋，身上也仿佛開始有了更多的溫度。
她依然寫作，但節奏慢了下來。
她會在哄睡時輕輕哼著不知名的童謠，會在孩子弄亂她的書稿時，故作生氣地瞪圓眼睛，然後捏住他的小鼻子說：“你這個壞小子，又打亂媽媽的思緒。”
然後小小的經繁就會咬著手指咯咯笑，抱著她的脖子含糊不清地撒嬌，說：“媽媽，愛媽媽。”
她就會無可奈何地軟下心腸，親親他的臉蛋，重新鋪開稿紙謄寫一遍。
她的身上，開始有一種明亮的、安寧的母性光輝。
那種清冷的疏離感，在對著孩子時，消散無蹤。
梁承舟常常站在門外，專註地看著這一幕。
心會被一種飽脹酸軟的情緒填滿。
那幾年，是他記憶裏最溫馨平和的歲月。
孩子四歲那年，他們一家三口去郊外踏青。
小小的梁經繁很親近大自然，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可返程時，在一個轉彎處，對面突然沖出一輛失控的轎車，司機眼疾手快地打死了方向盤，但還是向護欄撞去。
千鈞一發之際，梁承舟根本來不及思考，本能地撲向身邊的妻兒，用整個身體將兩人死死壓在車座下方。
“砰——”
撞擊聲、玻璃碎裂聲、驚呼聲響成一片。
天旋地轉。
劇痛從後背傳來，有溫熱的液體流下。
他強撐著最後的意識，確認懷裏的妻兒是否安好。
孟照秋臉色慘白，額角有一點擦傷，正焦急地看著他。
“承舟！承舟！你怎麽樣？”
他張開嘴，想說什麽，卻只咳出一口血沫。
小經繁只受了點皮外傷，但被嚇壞了，反應過來用力抱住他的脖子，哇哇大哭：“爸爸！爸爸！我好怕……不要丟下我。”
梁承舟擡手，試圖擦擦他哭得亂七八糟的臉，想說“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哭成這樣”，但最終，他實在沒有力氣。
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仿佛灌進了水。
最後，他輕聲說了句：“別怕。”然後就陷入了昏迷。
再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裏。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消毒水的味道。
一睜眼，看到的就是孟照秋布滿血絲卻充滿擔憂的眼睛。
她守在他的病床邊，緊緊握著那只沒有輸液的手。
“你醒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如釋重負的顫抖，“你渴不渴？痛不痛？”
他看著她關切的眼神。
突然想起初見時的樣子。
她看向他的眼神裏，不知何時，那股疏離感幾乎已經很淡很淡了。
她似乎正在接納他。
他能感覺到。
那一刻，他覺得所有的付出與守護，都有了意義。
他偶爾也會感到恐懼，尤其是在深夜。
看著熟睡中毫無防備的妻兒，那謊言的陰影會悄然籠上心頭。
但他總會迅速說服自己。
這是唯一的辦法，是平衡她的理想和家族壓力的最優解。
他甚至開始催眠自己。那些由他一手制造的讀者反饋，也代表了一種真實的認可。
畢竟，她的才華是真實的，他只是幫她換了一種安全的方式呈現。
她的生活非常簡單。
唯一的愛好便是寫作。
他曾經問過她：“為什麽這麽喜歡寫作。”
她望向窗外萌芽的花草樹木，輕聲說：“只有在創作的時候，我才感覺自己是自由的。”
“梁家，是束縛你的牢籠嗎？”他艱難問道。
“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牢籠。”她轉過頭來，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勾上一圈暖融融的金邊，“你呢？”
他看著她溫柔的眉眼，沈默了。
他的牢籠？
他不知道。
但是，他在編織一個巨大的、由謊言織就的牢籠。
*
梁經繁漸漸長大，眉宇間越來越像她，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溫柔。
孟照秋的創作仍在繼續。
十年時間，她筆耕不輟，寫下了百萬字的作品。
擁有了一群忠實的讀者。
她滿足於這種低調的創作生活，與他分享每一封讀者來信、每一篇評論。
偶爾，她也會有點疑惑。
“我寫的就那麽好嗎？怎麽從來沒有見到過負面評價。哪怕是善意的批評。”
梁承舟才驚覺這個疏漏。
他太專註於營造一個完美的世界，卻忘了真實的世界包含著各種聲音。
於是在下一次的寄信的時候，夾雜了幾分質疑與批評的信件。
有人說她某個安排不合理，有人說她語言太過雕琢，顯得累贅不自然，甚至還有人更尖銳的批評，說她的思想太過局限。
然後，她就會生氣，說他們什麽都不懂，根本看不懂她的創作意圖。
然後，她就會賭氣似的，在來信上畫個醜醜的烏龜出氣。
梁承舟看著她孩子氣的舉動，心裏卻開始盤旋著一股隱秘而扭曲的得意。
只有他才能與她有如此共鳴。
他掌握著她最細微的情緒變化。
她的所思所想，驕傲困惑，只有他能看到。
一個完全的、美好的、只屬於他和她的世界。
他以為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變故出現在那個秋日的傍晚。
梁延宗為查找一份陳年舊檔，無意中打開了閣樓深處那件塵封的暗室。
黴味與灰塵撲面而來。
他捂住口鼻，打開手電筒電筒。
昏黃的光柱切開黑暗，照亮堆積如山的舊物。
他的註意力定格在幾個上鎖的箱子上。
鎖頭並不十分牢固，他隨便找個東西便撬開了。
掀開箱蓋，灰塵飛揚。
裏面是碼放得還算整齊地紙張，邊緣卷曲發黃，有些已經粘在了一起。
他隨手拿起一疊，用手電照去。
梁延宗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好熟悉的筆跡。
他費力地翻動那些已經發黴的紙張。
那熟悉的文風、銳利的筆觸。
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吳三季。
是孟照秋。
可是怎麽可能？
他放下這一疊，又翻開旁邊的一個箱子。
裏面同樣是手稿，有些是完整的篇章，有些是零散的段落和修改草稿。
越往下翻，他的手抖得越厲害。
這些稿紙的狀態不一。
有些只是陳舊發黃，有些已經黴變腐爛，最下面幾疊被潮氣浸透，黏連在一起，無法再看。
它們被鎖在這裏多久？
一年？兩年？五年？還是……從一開始。
他想到了家裏當初堅決的禁止，又想到後來突然的允許。
所有零碎的線索，在這一刻，被串聯起來。
拼湊出一個令人窒息的事實。
沒有出版社。
沒有讀者。
都是假的。
而那位才華橫溢，他一直非常欣賞的作者，在這個用謊言搭建的樓閣中，整整十年。
震驚、憤怒、悲哀、荒謬，各種情緒輪番在他心頭砸下。
他抱著那幾疊證據沖下樓，朝著梁承舟鎖在的書房方向跑去。
心臟在胸腔裏狂跳，血液上頭。
他的臉頰因憤怒和激動而發燙。
書房的門虛掩著，裏面透著燈光。
梁延宗甚至沒有敲門，直接用肩膀撞開。
梁承舟正在處理文件，聞聲擡頭，眉頭輕蹙，正要開口斥責，卻在看到他懷裏抱著的破舊紙張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哥，這是什麽？”
梁延宗將手稿狠狠摔在梁承舟面前的茶幾上，“你告訴我！這是什麽？！”
紙屑與黴灰揚起，散發出一股難聞的味道。
梁承舟身形一僵，但很快強自鎮定下來，甚至刻意放緩了語調，帶著被打擾的不悅：“延宗，你這是做什麽？這些不過是些沒用的舊稿。”
“舊稿？”梁延宗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哥，這是嫂嫂的心血！你怎麽能這樣做？”
“你站在什麽立場上跟我說這些事？”梁承舟冷漠地說道，“這是我的家事，不用你管，註意分寸。”
“家事？”梁延宗幾乎是在低吼，“這是良知，是底線！你這是在謀殺她的才華！你知不知道這些手稿對於一個創作者來說有多重要？！”
“那不然呢！我還能怎麽辦？！”
多年緊繃的弦突然斷裂。
長久的積壓在心頭的負面情緒轟然爆發，梁承舟猛地站起身，一把揮開他手中揮舞的那些稿紙。
他赤紅著眼睛：“她寫的這些東西家裏不允許，然後我就看著她一蹶不振，抑郁至死？還是眼睜睜看著她……和你他成為靈魂知己？談笑風生？”
他逼近一步，聲音帶著刻骨的恨意：“梁延宗，你擁有的還不夠多嗎？父母在世時偏愛你，爺爺也看重你，現在難道連我的妻子，連她心裏那點地方都要占據嗎？”
“大哥，你在胡說什麽！”梁延宗又驚又怒，更多的是對眼前人偏執的不解，“我和嫂嫂只是文字上的知己，精神上的共鳴，我欣賞她的才華，並不是什麽男女之情！”
“夠了，”梁承舟厲聲打斷他，“知己？共鳴？你為什麽總是可以這樣輕描淡寫地得到所有人欣賞，還覺得這沒什麽？”
他死死盯著弟弟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卻更顯從容與豁達的臉，積壓多年的毒液終於在此刻噴湧而出。
“梁延宗，我真恨你這副樣子。恨你永遠雲淡風輕，永遠站在高處，永遠被所有人喜愛。”
他粗重地喘息著，仿佛要把這麽多年的濁氣吐盡。
“你不明白我為了守住唯一一點想要的東西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你高風亮節，你光風霽月，而我卑劣、執拗、不堪大用！”
“我勤奮是錯，執拗是錯，連想要抓住自己的妻子，都要用這種你瞧不上的卑劣手段。”
“因為我沒有別的辦法！”
梁延宗楞住了。
他看著兄長因激動而扭曲的面容，聽著那些仿佛積郁半生，充滿怨恨的嘶吼，寒意順著腳底蔓延至全身。
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哥哥對他竟然有如此深切的仇恨。
梁延宗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些，張了張嘴，想說他根本不想當什麽繼承人，想說他覺得現在的生活沒意思透了，想說他對孟照秋的欣賞，僅僅只是因為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靈魂上的自由。
但所有的這些話，在此刻兄長瀕臨崩潰的控訴前更像另一種形式的炫耀。
他的不得已，他的不想要，他終究是既得利益者。
他感到的束縛與窒息，是別人夢寐以求卻不得的東西。
“哥……”他聲音沙啞，充滿了無力與悲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這麽在乎這個位置，不知道你會因為這個這麽苦……”
梁承舟發洩完心中多年的怨憤，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與迷茫。
兄弟兩人激烈的對峙聲，穿透了厚重的門板。
誰也沒有註意到，偏廳虛掩的門外，一個身影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
世界仿佛在瞬間失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
等兩人走後，她推開虛掩的門，走過去，蹲下身，捧起那些發黴碎裂的紙片。
她認出那是她寫的長篇小說《自由鳥》的最後一章，字跡已經難以辨認。
她雙手捧著那一捧紙屑，像捧著一堆腐爛的自由。
然後，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越來越大，到最後甚至有一點淒厲之感。
然後，大顆大顆地眼淚滾了下來。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給她編織的美夢。
她寫了十年，兩百多萬個漢字，全是一個可憐可笑的女人的自嗨。
無數個挑燈夜戰的深夜，無數次靈光乍現的狂喜，還有那些她興奮地分享讀者反饋時的溫馨時刻。
全都是假的。
惡心。
太惡心了。
胃裏一陣劇烈的翻攪，她猛地捂住嘴，幹嘔起來。
卻什麽都吐不出來。
這個世界到底還有什麽是真的？
為什麽她付出了一切，只想在精神世界中保留那麽點東西都這麽難呢？
小經繁在花園裏捉到一只漂亮的螢火蟲，裝在瓶子裏，跑過來拿給媽媽看。
孟照秋握住他的手，她想對他笑一笑，可是眼淚卻先落了下來。
“繁兒，放了它吧，它的生命只有幾天，讓它自由吧。”
小經繁懵懂地點點頭。
孟照秋渾渾噩噩地走在梁園的林蔭小道。
路過湖邊時，一不小心跌了進去。
可能是無意的，但她根本沒有任何掙紮。
十年光陰，寸寸成灰。
她的文字死了，死在不見天日的箱子裏，在陰暗的角落黴變，腐爛。
她想起年少時期第一次看到的震憾故事時帶來的那種久久不散的情緒，那時她就在想，長大以後，一定要成為一個出色的作家。
然後是青年時期，她的詩歌第一次在報紙上出版時的喜悅。
她認為自己在一步一步走向理想。
直到家裏出事。
當時的她還沒有意識到，婚姻，竟會成為理想的墳墓。
*
孟照秋被人發現救上來的時候只剩了一口氣。
梁承舟抱著年幼的梁經繁，跪在渾身濕透、意識模糊的妻子身邊，想試著喚醒她的求生意志。
“孟照秋，你看看繁兒，看看我們的孩子，難道你的心裏就只有你的創作嗎？”
女人的眼睫顫動了一下，渙散的目光極其緩慢地掠過孩子涕淚交加的臉，最後定格在梁承舟痛苦扭曲的臉上。
她嘴唇翕動：“我恨你，不要把我葬進梁家的祖墳。”
*
她誕生在秋天，死於秋天。
梁承舟看著紙箋上她的筆名，好像突然就看懂了是什麽意思。
吳三季。
她的名字裏只有一個秋季。
所以，無三季。
殘忍得像一個簡短的讖語。
喪事辦得隆重而體面，他看著那個安靜得像只是睡著了的女人，讓人合上了棺槨。
小經繁穿著黑色的小孝服，臉上掛著未幹的眼淚，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梁承舟看著他。
那張小臉上，眉宇間依稀有著孟照秋的影子。
尤其是那雙眼睛，清亮透徹。
“怎麽了？繁兒。”
“爸爸，媽媽以前說……要睡在鮮花棺材裏，媽媽說……不想進祖墳。”
梁承舟的背脊瞬間僵直，一股無名邪火猛地竄上頭頂。
他驟然轉身，雙目赤紅地瞪著兒子。
“她是我的妻子，百年之後是要跟我葬在一起的！不葬進祖墳葬進哪裏？啊？！”
小經繁不知道父親為何突然發怒，被他猙獰的表情嚇到，向後退了一步。
可這反而更激起他滿腔無處傾瀉的悔恨、痛苦。
“為什麽沒有拉住她？為什麽你也留不住她！你是他的兒子啊，為什麽她對你也沒有一絲留戀？歸根到底，是你沒用！”
十歲的小男孩，被他遷怒，嚇得連哭都不敢哭。
他一遍遍地說：“爸爸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
梁承舟看著孩子驚慌失措的樣子，當然知道自己是遷怒。
混著自我憎惡的投射，將所有無法消化的情緒都發洩在了孩子身上。
那些失去的痛苦，那些求而不得憤懣，那些對命運不公的怨懟，都找到了一個最安全的宣洩口。
*
梁延宗站在靈堂外，面色慘白。
他在想。
她的死。
他到底需不需要負責人。
除了揭穿真相造成的最直接的後果。
作為這個扭曲家庭結構的受益者，他從未嘗試著去打破這種畸形的平衡。
如果他能更早一些，更強硬一些，去反抗家族的安排，去和哥哥溝通那份他並不想要的“受寵”。
如果他對孟照秋的欣賞，能更早的更明確的轉化為實質性的幫助……
也或許。
如果謊言沒被揭穿，最起碼……她還可以過著虛假的快樂生活，最起碼……不會丟了命。
可再一想。
他認識的那個靈魂絕不甘願被束縛，被欺騙。
*
孟照秋的離世，對外聲稱是疾病亡故，辦得極盡哀榮。
梁承舟堅持讓她入祖墳，百年以後墓穴並列。
這好像已經是他作為她的丈夫，最後能堅持的東西。
喪事辦完後的第三天，梁延宗留下一封信給他，然後拋下了家族的一切，離開了。
他說把他想要的生活還給他。
而他自己要帶著孟照秋的遺像走遍大江南北，實現她生前的願望，給她另一種自由。
所有一切，以這種方式回歸到梁承舟的身上。
他認為自己應該是高興的。
他終於得到了自己曾經夢寐以求的一切，奪回了屬於自己的榮光。
可他捏著那封信，站在驟然變得空蕩死寂的老宅裏。
不知為何，心中竟沒有半分喜悅。
只有一片巨大的、寒冷的空洞，從腳底蔓延上來，漸漸地將他淹沒。
他看著他離開地方向，面無表情道：“走了，那就不要再回來了。”
*
時光荏苒，梁經繁逐漸長大。
他繼承了他的骨相與身姿，可眉眼越來越像他的母親。
身上的性格特征也顯現出很多跟他母親相同的特質。
梁承舟總是會恍惚在他身上看到亡妻的影子。
於是又想起那個女人的決絕。
老爺子很喜歡這個長孫，常常讚嘆他天資聰穎，是塊難得的美玉。只是末了，總是會惋惜他的性子過於良善。
這種惋惜，仿佛一把刀狠狠切割開記憶的封條，與那年他在書房外聽到的話語重疊。
他仿佛陷入了一種可悲的輪回。
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必須要傳承下去！
梁承舟將自己全部的精力、期望、壓力，以及未曾化解的創傷與野心，全都加諸在這個孩子身上。
他必須將他培養成最出色、最合適、最無可挑剔的繼承人。
他想證明，一切都是值得的。
所以，在當他得知自己的兒子完全志不在此時，一種熟悉的憤懣湧上心頭。
憑什麽，憑什麽他用盡全身力氣，不惜一切代價得到的東西，在他們眼裏都那麽的不屑一顧。
他在自己的孩子身上看到了最愛的女人和他最嫉恨的弟弟的樣子。
他愛這個孩子，可是又總忍不住恨他。
愛恨交織，催生出更深的執拗與控制欲。
他要剜去他身上礙眼的、讓他生氣的東西。
這是他的兒子，合該更像他不是嗎？
然後，他看著兒子眼中對自己的依賴與孺慕一點點褪去，逐漸被敬畏取代，最終，變成了一種恐懼與隔閡。
他再也沒有親昵地喊過他“爸爸”，而是恭敬而疏離的“父親”。
梁承舟意識到，自己正在重覆悲劇。
那些嚴苛到不近人情的要求，那些無形的控制與打壓正在毀滅他的孩子。
他把自己變成了曾經最憎惡的家長的模樣，可他仿佛只有這樣將一切牢牢抓在掌心，才能安心。
他仿佛被囚禁在一個怪圈裏。
越是恐懼失去，越是用力抓緊，就失去得越快。
*
太奶奶在一個春日的午後，無病無災地離世了。
盛大的喪儀辦完以後，維系大家族表面團聚的理由消失。
梁家的小輩也都分別搬離了梁園。
當初重新聚起，不過是為了陪老人最後一程。
於是。
晚年的梁承舟，獨自守著這偌大的，承載了太多記憶的梁家老宅。
繁華散盡，只剩無邊寂寥。
他大多時間會在曾經孟照秋的書房一坐就是半天，撫摸她伏案的桌子，翻看她喜歡的書。
有時，他會拿出相冊，看看梁經繁小時候的照片，然後對著那相似的眉眼發呆。
直到有一天。
梁經繁帶著一隊人，來到梁家祖墳，說要將孟照秋的墳遷出。
梁承舟聞訊趕來，擋在墓前。
“你想幹什麽！”
“我遵從母親的遺願，接她離開這裏。”梁經繁的聲音很穩，“我選了一個風景很好的山坡，一年四季都會有不同的花盛開，母親一定會喜歡的。”
梁承舟拄著拐杖，憤怒地指著自己的兒子，胸膛因激動而劇烈起伏：“你個逆子！我不允許！以後，以後等我死了！她也是我的妻子，也要跟我葬在一起！”
梁經繁靜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歲月與孤寂已經抽走了他身上大部分的銳氣，此刻的震怒，已經失去了效用。
曾經那個如山巒威嚴、令他恐懼的父親，突然就看起來很老了。
他的鬢發幾乎全白，皺紋也比以前更深了。
梁經繁的眼神平靜，沒有激動，沒有恨，只有一種深沈的悲哀與決絕。
“父親，母親從來都不想，也不屬於過這裏，放她自由吧。”
短短一句話，像一只淬了毒的刀子，精準刺穿了他用一生構建的幻象。
拐杖“哐當”一聲脫手落地。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踉蹌幾步。
若非旁人及時扶住，幾乎要癱軟下去。
是啊，是啊。
他何嘗不知。
他只是不願意承認。
他用盡一生力氣，想要去抓住的東西，其實從未屬於過他。
父母之愛，夫妻之愛，最後連父子之情也失去了。
曾經，他作為幕後操控之人，惡意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和兒媳走上跟他一樣的道路。
他甚至在心裏竊喜。
看吧，只要面臨相同的處境，大家所作出的選擇都是差不多的。
他想證明這不能怪他。
他沒有錯。
可是沒想到，他和她居然掙脫了這一切，走出了一條新的出路。
然後，他又開始不可避免地在心裏怨憎，為什麽，為什麽她做不到？
其實他的心裏非常清楚。
一切只不過是因為，她從未愛過他。
那些溫暖與柔情，不過是建立在謊言上虛幻的泡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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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報紙、書刊、雜志等產業的大頭, 都是梁氏把控。
他們不想讓她出，那她的稿子就永遠別想有面市的機會。
孟照秋沒想到自己犧牲一切為了家族嫁給自己不愛的人，她什麽都不要，什麽也不求, 可最後連理想都要被扼殺。
她變得更加安靜了。
以前她雖然清冷疏離, 但身體內仿佛有一團燃燒的火。
但這團火熄滅了。
最開始她也試圖讓自己投入創作中, 但表達，是需要被看見的，她很快又頹然地丟下筆。
後來，她不再去小書房。
那些從孟家帶來的，她珍愛的書籍, 被整齊地碼在書架上, 再沒有拿下來過。
她常常坐在窗邊, 目光落在庭院裏，看著那些飛來飛去的鳥，開始日漸消瘦，精神力也越來越差。
身體還在梁家, 靈魂卻不知飄去何處。
支撐她對抗一切的力消失了。
梁承舟看著她一天天消瘦下去。
原本就纖細的身形，如今更顯單薄。
那些她穿起來很好看的旗袍，現在也變得空空蕩蕩。
她吃飯很少，常常用筷子撥弄幾下就放下了, 眼中透著一種對世事漠不關心的灰敗。
偶爾，她也試著掙紮一下。
會重新拿起筆, 攤開稿紙, 仿佛想強迫自己回到創作的世界裏。
但往往，寫不到幾行，就會頹然頓住, 然後盯著紙上的墨跡發呆，最後慢慢揉成一團，丟進紙簍。
她知道自己的文字再也飛不出這座深宅大院，思想被判定為“禍端”，那支曾經賦予她生命熱情的筆，就變成了燒紅的烙鐵，握在手裏，只剩灼痛。
梁承舟看著她心如槁木的樣子，終是有些不忍。
那不忍很覆雜。
有對她才華被扼殺的惋惜，也有對她生命力如此迅速雕零的擔憂，或許，還有一絲隱秘的愧疚。
如果不是他選擇了她，她嫁給任何其他的人家，都不至於落入現在的困境。
他去向長輩爭取。
梁玉堂在手裏盤玩著兩個玉石圓球，不讚同道：“她現在這個身份，寫這種影射的東西，到時候所有的矛頭都對準了梁家，你承擔得起後果嗎？”
他頹然地笑了。
他能承擔什麽後果呢？
自從父母發生意外雙雙去世後，老爺子就對梁延宗更加器重，他只能打理一些邊緣產業，徹底淪為弟弟的背景板。
他太清楚家族的意志意味著什麽，而反抗的代價，他付不起。
事情的轉機，又在梁延宗身上。
他認可她的才華，那些淩亂的紙張上痛苦的表達，被他看見，被他理解。
她看向他的眼神越來越明亮。
他懂她的才情，她和他有相同的見解。
梁承舟無數次在想，既生瑜，何生亮。
他恨到咬牙切齒。
一種強烈的，偏執的念頭迅速攫住了他。
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得想個辦法，讓她的專註力回到他的身上來。
一個念頭，像黑暗中滋生的菌類，慢慢在他心頭長滿。
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那念頭逐漸清晰、具體，最總形成了一個有效的方案。
既然不能讓她真的發表。
那就制造一個可以發表的假象。
她的痛苦源於表達的窒息，那就為了她創造一個可以呼吸的出口。
很卑劣。
他知道。
但他看著孟照秋眼中越來越深的死寂時，總會想起那只選擇撞死在籠中的鳥。
到那時，他才是真的一無所有了。
這個他選擇的，僅有的，屬於他的東西，也將化為烏有。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容忍梁延宗成為那個唯一理解她，可能“拯救”她的人。
恐懼與嫉妒，成為了最猛烈的催化劑。
一切安排好以後。
梁承舟去見了她。
孟照秋依舊坐在窗前，暮色將她單薄的身影勾勒成一副剪影，寂寥得像朦朧秋雨。
“照秋。”
她緩緩轉過頭，眼中沒什麽情緒。
自那天鬧過不愉快後，兩人本就不甚親密的關系更加降到冰點。
他走到她面前，牽起她的手，斟酌著開口。
“我已經說服了家裏人，可以讓你繼續創作了，但作品還是要稍微收斂一點。”
孟照秋似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她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暮色沈沈中，那雙消沈的眼漸漸燃起零星火光。
“真的嗎？”
“嗯。”梁承舟點頭，避開了她陡然亮起來的目光，“但你的作品還是要稍微收斂一點，家裏給你聯系了一家出版社，規模不大，但主編很欣賞你的文風，他們會酌情發表。”
孟照秋怔怔地聽著，眼中的光越來越亮。
那是一種近乎絕處逢生的希冀。
那光亮刺痛了他，也詭異地滿足了他。
孟照秋猛地站起來，甚至因為起身太急，微微搖晃了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輕輕抱了他一下，又很快松開。
那是一個極其短暫的、甚至算不上擁抱的接觸。
她的手臂只是輕輕環過他的腰側，就松開了。
但這個短暫的接觸，卻像一簇火花，瞬間擊穿了連日來的堅冰。
“謝謝。”她認真地說道。
梁承舟的喉嚨有些發緊，心臟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
自此，孟照秋仿佛真的重新活了過來。
她立刻奔向小書房，擦去書架上的灰塵。
積極籌備著自己的作品，修改舊稿，構思新作，她的生命力在筆下得以延續。
她的生活變得充實而忙碌。
甚至在餐桌上會願意跟他多說幾句話，眼睛亮亮地跟他提起自己的新構思。
晚飯後，她會挽著他的手臂在園中散步。
雖然話依然不多，但那種緊繃的疏離感，明顯淡了許多。
晚風送來她身上淡淡的玉蘭香，混合著墨香，讓他生出幾分歲月靜好的錯覺。
一個悠閑的下午，她寫累了，閉目靠在沙發上休息。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梁承舟輕輕走過去，站在她身後，猶豫了片刻，伸手按上她的太陽穴，緩緩揉壓。
她的睫毛顫了顫，然後睜開眼睛，那雙清冷的眸子因疲憊而顯得柔軟。
“謝謝。”
“我是你的丈夫。”
“嗯。”
他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她沒有抗拒。
一種小心翼翼，仿若真實的溫情，在兩人之間流淌。
梁承舟沈溺其中，一邊貪婪汲取，一邊用更多謊言澆灌。
後來，她將自己磨了很久作品珍而重之地交給他，殷切地等待著回信。
梁承舟接過那疊厚厚的手稿。
紙張上，是她娟秀有力的字跡。
他細細看過以後，寄給“出版社”，順利出版。
然後，他開始提前準備“讀者反饋”。
他反覆閱讀，試圖真正了解她想要表達的東西。
他忽然發現，在這樣尖銳的社會批判下。
其實，是一顆非常柔軟的心臟。
當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樣書和“讀者來信”送到孟照秋手中時，她捧著它們，就像捧住了全世界。
那雙美麗清冷的眼中仿佛有飽脹的春潮，溢了出來。
唇角卻高高揚起。
她忽然擡頭看向他。
然後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親吻他。
雖然只是臉頰。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美好了。
他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聲音有些啞：“你高興就好。”
在此期間，她的創作熱情空前高漲，每天都有很多新的想法跟他分享。
興奮地跟他講述人物命運，探討某個絕妙意向。
不創作的時候，她就拆讀者來信。
梁承舟聽著那些由他授意寫出來的讚美，心中翻湧著一種因隱秘而龐大的控制感而產生的快感。
看，她的悲喜，她的成就，她的整個世界，都由他盡在掌握。
她的專註力分給了這些虛擬的人。
他很安心。
至少，不是停留在梁延宗身上。
雖然他依然無法像梁延宗那樣跟她在文學深處產生共鳴，但現在，他享受這種被需要、被分享的感覺。
她不再是一尊冰冷的陶瓷像，而是一個會笑，會累，有時還會跟他開玩笑打鬧的女人。
就是這一年，他們的孩子誕生了。
生產並不十分順利，她的骨架偏小，生產起來格外艱難。
梁承舟守在產房外，聽著裏面壓抑的痛呼，再一次體會到那種仿佛失去一切的恐慌。
當護士抱著繈褓出來說“母子平安”這四個字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再一次得到了命運的眷顧。
他接過那個小小的，軟軟的嬰孩，仿佛凝聚了世間所有的柔軟與希望。
他走近產房。
孟照秋躺在那裏，汗濕的頭發貼著蒼白的額頭。
疲憊但神情異常柔和。
他看看她，再看看臂彎中砸著嘴的嬰孩，心中仿佛有春水漫流。
“照秋。”他喚她，聲音輕柔得自己都陌生。
她將視線從孩子身上轉移到他臉上，露出一個虛弱卻無比真實的微笑。
從前的種種一切，在這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他有家了。
一個完整的、由他的血脈延續的家。
梁承舟俯身吻了吻妻兒，在心裏暗暗發誓。
他吃夠了兄弟相爭的苦，絕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再吃同樣的苦。
於是，在孟照秋坐月子期間，他結紮了。
他發誓自己此生再不會有第二個孩子，他要給自己的孩子最完整的愛。
*
有了孩子的孟照秋，身上也仿佛開始有了更多的溫度。
她依然寫作，但節奏慢了下來。
她會在哄睡時輕輕哼著不知名的童謠，會在孩子弄亂她的書稿時，故作生氣地瞪圓眼睛，然後捏住他的小鼻子說：“你這個壞小子，又打亂媽媽的思緒。”
然後小小的經繁就會咬著手指咯咯笑，抱著她的脖子含糊不清地撒嬌，說：“媽媽，愛媽媽。”
她就會無可奈何地軟下心腸，親親他的臉蛋，重新鋪開稿紙謄寫一遍。
她的身上，開始有一種明亮的、安寧的母性光輝。
那種清冷的疏離感，在對著孩子時，消散無蹤。
梁承舟常常站在門外，專註地看著這一幕。
心會被一種飽脹酸軟的情緒填滿。
那幾年，是他記憶裏最溫馨平和的歲月。
孩子四歲那年，他們一家三口去郊外踏青。
小小的梁經繁很親近大自然，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可返程時，在一個轉彎處，對面突然沖出一輛失控的轎車，司機眼疾手快地打死了方向盤，但還是向護欄撞去。
千鈞一發之際，梁承舟根本來不及思考，本能地撲向身邊的妻兒，用整個身體將兩人死死壓在車座下方。
“砰——”
撞擊聲、玻璃碎裂聲、驚呼聲響成一片。
天旋地轉。
劇痛從後背傳來，有溫熱的液體流下。
他強撐著最後的意識，確認懷裏的妻兒是否安好。
孟照秋臉色慘白，額角有一點擦傷，正焦急地看著他。
“承舟！承舟！你怎麽樣？”
他張開嘴，想說什麽，卻只咳出一口血沫。
小經繁只受了點皮外傷，但被嚇壞了，反應過來用力抱住他的脖子，哇哇大哭：“爸爸！爸爸！我好怕……不要丟下我。”
梁承舟擡手，試圖擦擦他哭得亂七八糟的臉，想說“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哭成這樣”，但最終，他實在沒有力氣。
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仿佛灌進了水。
最後，他輕聲說了句：“別怕。”然後就陷入了昏迷。
再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裏。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消毒水的味道。
一睜眼，看到的就是孟照秋布滿血絲卻充滿擔憂的眼睛。
她守在他的病床邊，緊緊握著那只沒有輸液的手。
“你醒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如釋重負的顫抖，“你渴不渴？痛不痛？”
他看著她關切的眼神。
突然想起初見時的樣子。
她看向他的眼神裏，不知何時，那股疏離感幾乎已經很淡很淡了。
她似乎正在接納他。
他能感覺到。
那一刻，他覺得所有的付出與守護，都有了意義。
他偶爾也會感到恐懼，尤其是在深夜。
看著熟睡中毫無防備的妻兒，那謊言的陰影會悄然籠上心頭。
但他總會迅速說服自己。
這是唯一的辦法，是平衡她的理想和家族壓力的最優解。
他甚至開始催眠自己。那些由他一手制造的讀者反饋，也代表了一種真實的認可。
畢竟，她的才華是真實的，他只是幫她換了一種安全的方式呈現。
她的生活非常簡單。
唯一的愛好便是寫作。
他曾經問過她：“為什麽這麽喜歡寫作。”
她望向窗外萌芽的花草樹木，輕聲說：“只有在創作的時候，我才感覺自己是自由的。”
“梁家，是束縛你的牢籠嗎？”他艱難問道。
“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牢籠。”她轉過頭來，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勾上一圈暖融融的金邊，“你呢？”
他看著她溫柔的眉眼，沈默了。
他的牢籠？
他不知道。
但是，他在編織一個巨大的、由謊言織就的牢籠。
*
梁經繁漸漸長大，眉宇間越來越像她，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溫柔。
孟照秋的創作仍在繼續。
十年時間，她筆耕不輟，寫下了百萬字的作品。
擁有了一群忠實的讀者。
她滿足於這種低調的創作生活，與他分享每一封讀者來信、每一篇評論。
偶爾，她也會有點疑惑。
“我寫的就那麽好嗎？怎麽從來沒有見到過負面評價。哪怕是善意的批評。”
梁承舟才驚覺這個疏漏。
他太專註於營造一個完美的世界，卻忘了真實的世界包含著各種聲音。
於是在下一次的寄信的時候，夾雜了幾分質疑與批評的信件。
有人說她某個安排不合理，有人說她語言太過雕琢，顯得累贅不自然，甚至還有人更尖銳的批評，說她的思想太過局限。
然後，她就會生氣，說他們什麽都不懂，根本看不懂她的創作意圖。
然後，她就會賭氣似的，在來信上畫個醜醜的烏龜出氣。
梁承舟看著她孩子氣的舉動，心裏卻開始盤旋著一股隱秘而扭曲的得意。
只有他才能與她有如此共鳴。
他掌握著她最細微的情緒變化。
她的所思所想，驕傲困惑，只有他能看到。
一個完全的、美好的、只屬於他和她的世界。
他以為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變故出現在那個秋日的傍晚。
梁延宗為查找一份陳年舊檔，無意中打開了閣樓深處那件塵封的暗室。
黴味與灰塵撲面而來。
他捂住口鼻，打開手電筒電筒。
昏黃的光柱切開黑暗，照亮堆積如山的舊物。
他的註意力定格在幾個上鎖的箱子上。
鎖頭並不十分牢固，他隨便找個東西便撬開了。
掀開箱蓋，灰塵飛揚。
裏面是碼放得還算整齊地紙張，邊緣卷曲發黃，有些已經粘在了一起。
他隨手拿起一疊，用手電照去。
梁延宗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好熟悉的筆跡。
他費力地翻動那些已經發黴的紙張。
那熟悉的文風、銳利的筆觸。
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吳三季。
是孟照秋。
可是怎麽可能？
他放下這一疊，又翻開旁邊的一個箱子。
裏面同樣是手稿，有些是完整的篇章，有些是零散的段落和修改草稿。
越往下翻，他的手抖得越厲害。
這些稿紙的狀態不一。
有些只是陳舊發黃，有些已經黴變腐爛，最下面幾疊被潮氣浸透，黏連在一起，無法再看。
它們被鎖在這裏多久？
一年？兩年？五年？還是……從一開始。
他想到了家裏當初堅決的禁止，又想到後來突然的允許。
所有零碎的線索，在這一刻，被串聯起來。
拼湊出一個令人窒息的事實。
沒有出版社。
沒有讀者。
都是假的。
而那位才華橫溢，他一直非常欣賞的作者，在這個用謊言搭建的樓閣中，整整十年。
震驚、憤怒、悲哀、荒謬，各種情緒輪番在他心頭砸下。
他抱著那幾疊證據沖下樓，朝著梁承舟鎖在的書房方向跑去。
心臟在胸腔裏狂跳，血液上頭。
他的臉頰因憤怒和激動而發燙。
書房的門虛掩著，裏面透著燈光。
梁延宗甚至沒有敲門，直接用肩膀撞開。
梁承舟正在處理文件，聞聲擡頭，眉頭輕蹙，正要開口斥責，卻在看到他懷裏抱著的破舊紙張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哥，這是什麽？”
梁延宗將手稿狠狠摔在梁承舟面前的茶幾上，“你告訴我！這是什麽？！”
紙屑與黴灰揚起，散發出一股難聞的味道。
梁承舟身形一僵，但很快強自鎮定下來，甚至刻意放緩了語調，帶著被打擾的不悅：“延宗，你這是做什麽？這些不過是些沒用的舊稿。”
“舊稿？”梁延宗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哥，這是嫂嫂的心血！你怎麽能這樣做？”
“你站在什麽立場上跟我說這些事？”梁承舟冷漠地說道，“這是我的家事，不用你管，註意分寸。”
“家事？”梁延宗幾乎是在低吼，“這是良知，是底線！你這是在謀殺她的才華！你知不知道這些手稿對於一個創作者來說有多重要？！”
“那不然呢！我還能怎麽辦？！”
多年緊繃的弦突然斷裂。
長久的積壓在心頭的負面情緒轟然爆發，梁承舟猛地站起身，一把揮開他手中揮舞的那些稿紙。
他赤紅著眼睛：“她寫的這些東西家裏不允許，然後我就看著她一蹶不振，抑郁至死？還是眼睜睜看著她……和你他成為靈魂知己？談笑風生？”
他逼近一步，聲音帶著刻骨的恨意：“梁延宗，你擁有的還不夠多嗎？父母在世時偏愛你，爺爺也看重你，現在難道連我的妻子，連她心裏那點地方都要占據嗎？”
“大哥，你在胡說什麽！”梁延宗又驚又怒，更多的是對眼前人偏執的不解，“我和嫂嫂只是文字上的知己，精神上的共鳴，我欣賞她的才華，並不是什麽男女之情！”
“夠了，”梁承舟厲聲打斷他，“知己？共鳴？你為什麽總是可以這樣輕描淡寫地得到所有人欣賞，還覺得這沒什麽？”
他死死盯著弟弟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卻更顯從容與豁達的臉，積壓多年的毒液終於在此刻噴湧而出。
“梁延宗，我真恨你這副樣子。恨你永遠雲淡風輕，永遠站在高處，永遠被所有人喜愛。”
他粗重地喘息著，仿佛要把這麽多年的濁氣吐盡。
“你不明白我為了守住唯一一點想要的東西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你高風亮節，你光風霽月，而我卑劣、執拗、不堪大用！”
“我勤奮是錯，執拗是錯，連想要抓住自己的妻子，都要用這種你瞧不上的卑劣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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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延宗楞住了。
他看著兄長因激動而扭曲的面容，聽著那些仿佛積郁半生，充滿怨恨的嘶吼，寒意順著腳底蔓延至全身。
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哥哥對他竟然有如此深切的仇恨。
梁延宗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些，張了張嘴，想說他根本不想當什麽繼承人，想說他覺得現在的生活沒意思透了，想說他對孟照秋的欣賞，僅僅只是因為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靈魂上的自由。
但所有的這些話，在此刻兄長瀕臨崩潰的控訴前更像另一種形式的炫耀。
他的不得已，他的不想要，他終究是既得利益者。
他感到的束縛與窒息，是別人夢寐以求卻不得的東西。
“哥……”他聲音沙啞，充滿了無力與悲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這麽在乎這個位置，不知道你會因為這個這麽苦……”
梁承舟發洩完心中多年的怨憤，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與迷茫。
兄弟兩人激烈的對峙聲，穿透了厚重的門板。
誰也沒有註意到，偏廳虛掩的門外，一個身影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
世界仿佛在瞬間失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
等兩人走後，她推開虛掩的門，走過去，蹲下身，捧起那些發黴碎裂的紙片。
她認出那是她寫的長篇小說《自由鳥》的最後一章，字跡已經難以辨認。
她雙手捧著那一捧紙屑，像捧著一堆腐爛的自由。
然後，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越來越大，到最後甚至有一點淒厲之感。
然後，大顆大顆地眼淚滾了下來。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給她編織的美夢。
她寫了十年，兩百多萬個漢字，全是一個可憐可笑的女人的自嗨。
無數個挑燈夜戰的深夜，無數次靈光乍現的狂喜，還有那些她興奮地分享讀者反饋時的溫馨時刻。
全都是假的。
惡心。
太惡心了。
胃裏一陣劇烈的翻攪，她猛地捂住嘴，幹嘔起來。
卻什麽都吐不出來。
這個世界到底還有什麽是真的？
為什麽她付出了一切，只想在精神世界中保留那麽點東西都這麽難呢？
小經繁在花園裏捉到一只漂亮的螢火蟲，裝在瓶子裏，跑過來拿給媽媽看。
孟照秋握住他的手，她想對他笑一笑，可是眼淚卻先落了下來。
“繁兒，放了它吧，它的生命只有幾天，讓它自由吧。”
小經繁懵懂地點點頭。
孟照秋渾渾噩噩地走在梁園的林蔭小道。
路過湖邊時，一不小心跌了進去。
可能是無意的，但她根本沒有任何掙紮。
十年光陰，寸寸成灰。
她的文字死了，死在不見天日的箱子裏，在陰暗的角落黴變，腐爛。
她想起年少時期第一次看到的震憾故事時帶來的那種久久不散的情緒，那時她就在想，長大以後，一定要成為一個出色的作家。
然後是青年時期，她的詩歌第一次在報紙上出版時的喜悅。
她認為自己在一步一步走向理想。
直到家裏出事。
當時的她還沒有意識到，婚姻，竟會成為理想的墳墓。
*
孟照秋被人發現救上來的時候只剩了一口氣。
梁承舟抱著年幼的梁經繁，跪在渾身濕透、意識模糊的妻子身邊，想試著喚醒她的求生意志。
“孟照秋，你看看繁兒，看看我們的孩子，難道你的心裏就只有你的創作嗎？”
女人的眼睫顫動了一下，渙散的目光極其緩慢地掠過孩子涕淚交加的臉，最後定格在梁承舟痛苦扭曲的臉上。
她嘴唇翕動：“我恨你，不要把我葬進梁家的祖墳。”
*
她誕生在秋天，死於秋天。
梁承舟看著紙箋上她的筆名，好像突然就看懂了是什麽意思。
吳三季。
她的名字裏只有一個秋季。
所以，無三季。
殘忍得像一個簡短的讖語。
喪事辦得隆重而體面，他看著那個安靜得像只是睡著了的女人，讓人合上了棺槨。
小經繁穿著黑色的小孝服，臉上掛著未幹的眼淚，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梁承舟看著他。
那張小臉上，眉宇間依稀有著孟照秋的影子。
尤其是那雙眼睛，清亮透徹。
“怎麽了？繁兒。”
“爸爸，媽媽以前說……要睡在鮮花棺材裏，媽媽說……不想進祖墳。”
梁承舟的背脊瞬間僵直，一股無名邪火猛地竄上頭頂。
他驟然轉身，雙目赤紅地瞪著兒子。
“她是我的妻子，百年之後是要跟我葬在一起的！不葬進祖墳葬進哪裏？啊？！”
小經繁不知道父親為何突然發怒，被他猙獰的表情嚇到，向後退了一步。
可這反而更激起他滿腔無處傾瀉的悔恨、痛苦。
“為什麽沒有拉住她？為什麽你也留不住她！你是他的兒子啊，為什麽她對你也沒有一絲留戀？歸根到底，是你沒用！”
十歲的小男孩，被他遷怒，嚇得連哭都不敢哭。
他一遍遍地說：“爸爸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
梁承舟看著孩子驚慌失措的樣子，當然知道自己是遷怒。
混著自我憎惡的投射，將所有無法消化的情緒都發洩在了孩子身上。
那些失去的痛苦，那些求而不得憤懣，那些對命運不公的怨懟，都找到了一個最安全的宣洩口。
*
梁延宗站在靈堂外，面色慘白。
他在想。
她的死。
他到底需不需要負責人。
除了揭穿真相造成的最直接的後果。
作為這個扭曲家庭結構的受益者，他從未嘗試著去打破這種畸形的平衡。
如果他能更早一些，更強硬一些，去反抗家族的安排，去和哥哥溝通那份他並不想要的“受寵”。
如果他對孟照秋的欣賞，能更早的更明確的轉化為實質性的幫助……
也或許。
如果謊言沒被揭穿，最起碼……她還可以過著虛假的快樂生活，最起碼……不會丟了命。
可再一想。
他認識的那個靈魂絕不甘願被束縛，被欺騙。
*
孟照秋的離世，對外聲稱是疾病亡故，辦得極盡哀榮。
梁承舟堅持讓她入祖墳，百年以後墓穴並列。
這好像已經是他作為她的丈夫，最後能堅持的東西。
喪事辦完後的第三天，梁延宗留下一封信給他，然後拋下了家族的一切，離開了。
他說把他想要的生活還給他。
而他自己要帶著孟照秋的遺像走遍大江南北，實現她生前的願望，給她另一種自由。
所有一切，以這種方式回歸到梁承舟的身上。
他認為自己應該是高興的。
他終於得到了自己曾經夢寐以求的一切，奪回了屬於自己的榮光。
可他捏著那封信，站在驟然變得空蕩死寂的老宅裏。
不知為何，心中竟沒有半分喜悅。
只有一片巨大的、寒冷的空洞，從腳底蔓延上來，漸漸地將他淹沒。
他看著他離開地方向，面無表情道：“走了，那就不要再回來了。”
*
時光荏苒，梁經繁逐漸長大。
他繼承了他的骨相與身姿，可眉眼越來越像他的母親。
身上的性格特征也顯現出很多跟他母親相同的特質。
梁承舟總是會恍惚在他身上看到亡妻的影子。
於是又想起那個女人的決絕。
老爺子很喜歡這個長孫，常常讚嘆他天資聰穎，是塊難得的美玉。只是末了，總是會惋惜他的性子過於良善。
這種惋惜，仿佛一把刀狠狠切割開記憶的封條，與那年他在書房外聽到的話語重疊。
他仿佛陷入了一種可悲的輪回。
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必須要傳承下去！
梁承舟將自己全部的精力、期望、壓力，以及未曾化解的創傷與野心，全都加諸在這個孩子身上。
他必須將他培養成最出色、最合適、最無可挑剔的繼承人。
他想證明，一切都是值得的。
所以，在當他得知自己的兒子完全志不在此時，一種熟悉的憤懣湧上心頭。
憑什麽，憑什麽他用盡全身力氣，不惜一切代價得到的東西，在他們眼裏都那麽的不屑一顧。
他在自己的孩子身上看到了最愛的女人和他最嫉恨的弟弟的樣子。
他愛這個孩子，可是又總忍不住恨他。
愛恨交織，催生出更深的執拗與控制欲。
他要剜去他身上礙眼的、讓他生氣的東西。
這是他的兒子，合該更像他不是嗎？
然後，他看著兒子眼中對自己的依賴與孺慕一點點褪去，逐漸被敬畏取代，最終，變成了一種恐懼與隔閡。
他再也沒有親昵地喊過他“爸爸”，而是恭敬而疏離的“父親”。
梁承舟意識到，自己正在重覆悲劇。
那些嚴苛到不近人情的要求，那些無形的控制與打壓正在毀滅他的孩子。
他把自己變成了曾經最憎惡的家長的模樣，可他仿佛只有這樣將一切牢牢抓在掌心，才能安心。
他仿佛被囚禁在一個怪圈裏。
越是恐懼失去，越是用力抓緊，就失去得越快。
*
太奶奶在一個春日的午後，無病無災地離世了。
盛大的喪儀辦完以後，維系大家族表面團聚的理由消失。
梁家的小輩也都分別搬離了梁園。
當初重新聚起，不過是為了陪老人最後一程。
於是。
晚年的梁承舟，獨自守著這偌大的，承載了太多記憶的梁家老宅。
繁華散盡，只剩無邊寂寥。
他大多時間會在曾經孟照秋的書房一坐就是半天，撫摸她伏案的桌子，翻看她喜歡的書。
有時，他會拿出相冊，看看梁經繁小時候的照片，然後對著那相似的眉眼發呆。
直到有一天。
梁經繁帶著一隊人，來到梁家祖墳，說要將孟照秋的墳遷出。
梁承舟聞訊趕來，擋在墓前。
“你想幹什麽！”
“我遵從母親的遺願，接她離開這裏。”梁經繁的聲音很穩，“我選了一個風景很好的山坡，一年四季都會有不同的花盛開，母親一定會喜歡的。”
梁承舟拄著拐杖，憤怒地指著自己的兒子，胸膛因激動而劇烈起伏：“你個逆子！我不允許！以後，以後等我死了！她也是我的妻子，也要跟我葬在一起！”
梁經繁靜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歲月與孤寂已經抽走了他身上大部分的銳氣，此刻的震怒，已經失去了效用。
曾經那個如山巒威嚴、令他恐懼的父親，突然就看起來很老了。
他的鬢發幾乎全白，皺紋也比以前更深了。
梁經繁的眼神平靜，沒有激動，沒有恨，只有一種深沈的悲哀與決絕。
“父親，母親從來都不想，也不屬於過這裏，放她自由吧。”
短短一句話，像一只淬了毒的刀子，精準刺穿了他用一生構建的幻象。
拐杖“哐當”一聲脫手落地。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踉蹌幾步。
若非旁人及時扶住，幾乎要癱軟下去。
是啊，是啊。
他何嘗不知。
他只是不願意承認。
他用盡一生力氣，想要去抓住的東西，其實從未屬於過他。
父母之愛，夫妻之愛，最後連父子之情也失去了。
曾經，他作為幕後操控之人，惡意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和兒媳走上跟他一樣的道路。
他甚至在心裏竊喜。
看吧，只要面臨相同的處境，大家所作出的選擇都是差不多的。
他想證明這不能怪他。
他沒有錯。
可是沒想到，他和她居然掙脫了這一切，走出了一條新的出路。
然後，他又開始不可避免地在心裏怨憎，為什麽，為什麽她做不到？
其實他的心裏非常清楚。
一切只不過是因為，她從未愛過他。
那些溫暖與柔情，不過是建立在謊言上虛幻的泡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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