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緣殺 梁承舟x孟照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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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緣殺 梁承舟x孟照秋
在梁承舟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生裏, 他一直篤定自己是天之驕子，是註定要承托家族這艘大船駛向更深海域的龍骨。
梁家百年基業，秉持著：最重要的權利和資源必須集中到一家，旁支可分枝葉, 絕不能動搖骨幹, 以保持梁家可以一直壯大。
分散等於分裂。
分裂意味著變弱。
變弱, 便是消亡的前奏。
因此，只有被老爺子認可的繼承人，才能擁有真正掌握一切的權利。
他的父親是上一任家主，他理所當然的應該會是下一任。
於是，從小他的時間被各種艱深的四書五經、政治韜略、經濟原理、國際局勢之類的各種枯燥的課程排滿。
當然, 為了修身養性, 陶冶情操, 關於古董鑒賞、藝術人文、人情世故之類的東西也要學。
孩童貪玩的天性早早磨平，而所謂少年壯志的夢想也從未有萌發的機會。
有時候也會覺得很累，但他知道，自己將朝著那個重要的位置走去, 這是他要承擔的家族責任。
這也是他的人生目標，他的少年壯志。
直到弟弟降生。
那個比他小了八歲的男孩，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攫取目光。
曾經他以為自己的名字是被寄予厚望，承載家族大船的含義。
可弟弟, 剛一出生，就被取名叫：梁延宗。
延宗。
延宗。
他站在稍遠的地方, 突然覺得自己的名字有些可笑。
承舟, 承托大船。
可如果這艘船本身就是要“延續宗族”，那他這個“承”字，瞬間就變成了一個笑話, 只能降格淪落為承托輔佐之意。
而作為獨子時身上環繞的光環，慢慢隨著弟弟的長大全都傾斜了過去。
十四歲那年，他感染了風寒，高燒不退。
意識昏沈間，他聽到母親憐惜的聲音：“讓舟兒歇一歇吧，他繃得太緊了。”
父親說：“隨他吧，反正有宗兒在，爸一定會將繼承權給到我們家的。”
這句話像冰錐，刺穿了昏沈的意識。
他掙紮著爬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書房。
七歲的弟弟正晃著腳聽課，時不時還要跟老師嗆上幾句。
梁延宗看到他，眼前一亮：“哥哥，你病好了？”
梁承舟點點頭，在旁邊坐下。
即便他的頭還在隱隱作痛，喉嚨幹得像要裂開。
但他不能休息。
他必須更用力，才能不被弟弟徹底比下去。
*
梁承舟十五歲，弟弟八歲那年。
父母因為一場意外去世，從此，連一向還比較一視同仁疼愛著他的母親也不在了。
他和弟弟交由爺爺親自撫養。
弟弟聰明得毫不費力，小小年紀就展露了驚人的天賦。
更難得的是，他天生一副討喜的性子，待人接物靈活圓融，連一向苛刻的爺爺都對他疼愛有加。
考校學問時，他查閱無數典籍，深思熟慮，自認為給出了最佳答案，但長輩聽了也只是淡淡說“尚可”。
而聽到弟弟並不完美，卻靈活多變的回答時，笑容更加真切。
於是，他屢屢成為那個襯托優秀答案的次一等。
梁承舟看著弟弟輕而易舉地贏得了所有人的喜愛，反覆品嘗著名為“比較”的滋味。
好酸好苦。
他愈發沈默，愈發用力。
他像一頭繃緊肌肉、逆流而上的困獸，不敢有片刻喘息，努力想拉回那艘從他身上傾斜過去的船。
直到那個深秋的午後，寒意初顯。
他從書房門前走過，聽到了爺爺那句輕描淡寫的判詞。
“承舟，做事穩妥，也紮實，肯吃苦。但勤奮有餘，天資卻弱，性子也過於執拗，不夠開闊圓融，不適合這個位子。”
他僵立在走廊上，擡頭看著“得其環中”四個鎏金大字，身體仿佛在一瞬間凍結。
血液在逆流，沖得他耳膜嗡鳴。
到底什麽才是“道的關鍵”，他始終，不得其法。
他獨自往自己的住處走。
深秋的庭院，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二十多年。
他為了拉回屬於自己的光環，兢兢業業，一刻不敢懈怠。
像最虔誠的信徒，遵循著家族的一切規訓，將屬於少年人的意氣與輕狂統統按下。
他讓自己年紀輕輕就活得沈穩妥帖，舍棄所有的喜好，磨滅作為人的真實感受。
他不敢行差踏錯，不敢流露出疲態，不敢有絲毫松懈。
他以為這樣就能贏得認可。
他以為這樣就能握住那份屬於自己的榮光。
可他握得越緊，就流失得越快。
他停下腳步，任由秋風呼嘯，穿過身體，突然就明白過來一個再簡單不過，又殘忍至極的真相。
有些東西，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
就像偏愛。
弟弟做什麽都可以毫不費力，是因為長輩一開始就偏愛。
被偏愛過的人才能肆無忌憚，才不需要瞻前顧後，才能做什麽都游刃有餘。
他偏執、動作變形，只不過是為了將那份關註重新搶回來。
而這份努力，在偏愛者眼中，卻成了“執拗”與“不堪大用”。
所以，他的深思熟慮，就成了“不夠活絡”。
所以他的謹慎，就成了“缺乏魄力”。
廊下的燈影被風吹動，在他臉上搖搖晃晃。
梁承舟閉上眼，突然很想笑。
*
到了適婚的年紀。
梁家正處於如日中天的時候，小輩的婚事也是家族棋盤上又一枚需要精心布置的棋子。
精心篩選，權衡利弊，婚事成了一件待價而沽的珍品，一定要利益最大化。
第一次見到孟照秋，就是在這樣的時刻。
這是一場名流雲集的晚宴，也是為他挑選適婚對象的舞臺之一。
空氣裏彌漫著脂粉、香水與酒精混合的奢靡氣味，像一層黏膩的油膜，糊在臉上。
他走出來，想找個地方躲清靜。
推開通往後院的玻璃門，所有聲音瞬間被隔絕在身後。
深秋的夜風帶著涼意穿透他的身體，混沌的大腦慢慢恢覆清明。
庭院內燈影綽綽，只有幾盞地燈盡職盡責地照亮庭院。
然後，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喧囂之外的女人。
露臺盡頭，連廊的拐角處。
她身著一身素凈的荔白的長裙，身姿如一株清瘦的蘭，恍惚像從工筆畫裏走出的人。
她微微仰頭，看著一只立於枯枝上的鳥，側臉線條幹凈清晰。
整個人透著種清冽之感。
不是高傲，也並非冷漠，那是一種沈浸在自身精神世界不被外界影響的疏離。
她身上仿佛有一種磁場，引的他幾乎是無意識地走到了她的身邊。
“你在看什麽？”
被這樣很突兀地搭話，女人卻並未被驚擾。
她甚至沒有回頭，依舊望著那只鳥，淡淡開口道：“深秋了，它怎麽還沒有遷徙呢？再呆下去，會凍死的。”
梁承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光禿禿的枝丫上瑟縮著一只灰褐色的鳥兒，在寒風中發抖。
“或許，今年是個暖冬，它們會安然度過的。”
非常空洞且並不高明的安慰。
這種情形，突然就又讓他想起了自己在長輩面前時努力表現卻不得其法的時刻。
這時，她轉過頭來。
梁承舟呼吸微微一滯。
這是怎樣一張臉。
眉眼都是極淡的，像遠山的水墨畫。
但她的唇形極美，顏色不點而紅，非常惹眼。
或許是他的眼神在那張唇上停留的時間太久，有些不太禮貌。
女人微微蹙眉。
這輕微的一顰，仿佛遠山活了起來。
他回過神來，輕咳一聲：“抱歉。”
她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卻也並無意多談，轉身打算離開。
此時，連廊吹過一陣風，將她的裙擺托起，流水般淌過他的手臂。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抓住那稍縱即逝的觸碰。但在手指即將合攏的瞬間，他生生忍住，任由那絲滑的裙擺順著指縫流盡了。
最後，只在空氣中留下了一絲極淡的、清冷的玉蘭香夾雜書卷特有的紙墨味道。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裊裊的身影消失在連廊盡頭，融入那片觥籌交錯的宴會廳，突然覺得那個地方也不那麽讓人感到窒息了。
回到宴會廳。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尋，很快就再次見到了她。
她正與幾位女眷站在一起，安靜地聽著那些夫人小姐說話。適時點頭或微笑，儀態無可挑剔。
雖然她站在人群之中，卻又仿佛是在人群之外。
即便身處這樣的名利場，但她眼中有種清冷的、不被同化的東西，那種不同於其他人身上的浮華。
後來，他想，那大約就是所謂文人的清高。
一種對自身精神領地的堅守，以及對世俗規則一種沈默的審視。
宴會終場。
離開時，他看到她懷裏小心翼翼地抱著個什麽東西，正站在門口跟自己的弟弟梁延宗說話。
梁延宗今天也出席了宴會，一身合體的白西裝，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與松弛，好奇問道：“你怎麽抓到它的？”
“它的翅膀受傷了，落到了草地上。”她說，“今年冬天無法遷徙了。”
梁延宗湊近了些，看到小鳥翅膀下那個隱秘的傷口隨口說：“你對痛苦有一種敏銳的觀察力。”
孟照秋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彎唇笑了笑，“只是恰好看見了。”
梁延宗沒有在這點上糾結，繼續道：“那對自身的痛苦也會有更深的感知嗎？”
說著，他搖了搖頭，“鈍一點，有時候更輕松一點。”
孟照秋眉心微動，擡眸認真看向面前的男人。
梁承舟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與他交談時明顯更加愉悅的神情，一股細微卻尖銳的澀意又一次纏上了他的心臟。
又是這樣。
他的弟弟總是能這樣。
在與任何人相處時，都可以輕易贏得別人的好感。
而襯托得他更加無趣。
看著兩人交談時，她身上散去疏離，甚至隱隱透出一種愉悅。
不知是怎樣的心思，或許是因為她身上獨特的氣質，也或許是出於一種嫉妒。
反正，在他自己都沒有理清楚的時候。
家族長輩詢問他對未來婚姻的人選時，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說出了孟照秋的名字。
孟家家世清貴，比其他待選的幾家相比差了點，在實業上助力差了一些，但是書香門第，名聲極好，可以搭上更好的人脈。
如此，結為成為共同體的話，還是有很大的益處。
於是，很快，便有了兩家的小聚。
地點處於孟家一處清雅的別院。
不愧是書香門第，環境布局透著雅致。
席間，長輩們默契地讓兩個年輕人去園子裏轉轉。
深秋的庭院，草木雕零，只有一些四季常青的樹木還郁郁蔥蔥，大多數花草都雕零了。
兩人並肩走在鋪著落葉的石徑小道上，隔著一拳的距離。
空氣安靜得有些凝滯。
梁承舟並不是一個擅長與女子周旋的人。
他過往的人生裏，沒有“風花雪月”這樣的課程。
他搜腸刮肚，最後想起了那只鳥。
“那只鳥，”他率先打破沈默，“現在怎麽樣了？”
他本來想學著梁延宗那樣，說點什麽或許能觸動她的話，讓她也能對他展顏一笑。
可是。
孟照秋腳步未停，聲音平淡無波：“死了。”
梁承舟一怔，轉頭看她。
她的目光穿過深秋的水池，看著底下的游魚，側臉在秋日稀薄的陽光下顯出幾分落寞：“我幫它處理了一下傷口，想等痊愈以後，天氣回暖，就放它離開。可只是一晚上而已，它自己在籠子裏撞死了。”
梁承舟問：“為什麽會這樣？”
她的目光從水池投向廣闊的天際，聲音很輕：“大概，自由的靈魂，無法困囿於牢籠中吧。”
這句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本就凝滯的氣氛裏。
梁承舟感到一股莫名的煩躁，和一絲被冒犯到的難堪。
她是在暗示什麽嗎？
暗示這場聯姻，對她來說是一個牢籠？
他試圖打破這沈重的氛圍，生硬地轉移了話題：“你怎麽想的？關於我們兩家聯姻的事。”
孟照秋的眼神無波無瀾，沒有少女的羞澀，也沒有憧憬：“我無所謂。”
無所謂嫁給誰，無所謂未來如何。
她不在乎。
梁承舟看著她，心中突然升起一種很覆雜的滋味。
慶幸她的順從，讓事情變得簡單。
失落與她的漠然，讓他清楚，她並不中意他。
但沒關系。
婚事便這樣定了下來。
一切按照既定程序推進。
在來年初秋，她就嫁了進來。
梁承舟心裏有一種隱秘的慶幸。
在這場徹頭徹尾屬於一場利益交換的聯姻中，他至少能選一個比較中意的。
新婚夜。
看著燈光下她美麗的臉和淡漠的眼。
那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他很清楚，她不喜歡他。
她的順從，是家族意志的延伸，是一種妥協。
但有什麽關系呢？
他們這樣的家族，婚姻不都這樣嗎？
愛情是奢侈而無用的點綴，穩固的聯盟、後代的繁衍與共同的利益，才是婚姻的核心意義。
至少，他在自己失控的人生中，把握住了一樣可以屬於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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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梁承舟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生裏, 他一直篤定自己是天之驕子，是註定要承托家族這艘大船駛向更深海域的龍骨。
梁家百年基業，秉持著：最重要的權利和資源必須集中到一家，旁支可分枝葉, 絕不能動搖骨幹, 以保持梁家可以一直壯大。
分散等於分裂。
分裂意味著變弱。
變弱, 便是消亡的前奏。
因此，只有被老爺子認可的繼承人，才能擁有真正掌握一切的權利。
他的父親是上一任家主，他理所當然的應該會是下一任。
於是，從小他的時間被各種艱深的四書五經、政治韜略、經濟原理、國際局勢之類的各種枯燥的課程排滿。
當然, 為了修身養性, 陶冶情操, 關於古董鑒賞、藝術人文、人情世故之類的東西也要學。
孩童貪玩的天性早早磨平，而所謂少年壯志的夢想也從未有萌發的機會。
有時候也會覺得很累，但他知道，自己將朝著那個重要的位置走去, 這是他要承擔的家族責任。
這也是他的人生目標，他的少年壯志。
直到弟弟降生。
那個比他小了八歲的男孩，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攫取目光。
曾經他以為自己的名字是被寄予厚望，承載家族大船的含義。
可弟弟, 剛一出生，就被取名叫：梁延宗。
延宗。
延宗。
他站在稍遠的地方, 突然覺得自己的名字有些可笑。
承舟, 承托大船。
可如果這艘船本身就是要“延續宗族”，那他這個“承”字，瞬間就變成了一個笑話, 只能降格淪落為承托輔佐之意。
而作為獨子時身上環繞的光環，慢慢隨著弟弟的長大全都傾斜了過去。
十四歲那年，他感染了風寒，高燒不退。
意識昏沈間，他聽到母親憐惜的聲音：“讓舟兒歇一歇吧，他繃得太緊了。”
父親說：“隨他吧，反正有宗兒在，爸一定會將繼承權給到我們家的。”
這句話像冰錐，刺穿了昏沈的意識。
他掙紮著爬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書房。
七歲的弟弟正晃著腳聽課，時不時還要跟老師嗆上幾句。
梁延宗看到他，眼前一亮：“哥哥，你病好了？”
梁承舟點點頭，在旁邊坐下。
即便他的頭還在隱隱作痛，喉嚨幹得像要裂開。
但他不能休息。
他必須更用力，才能不被弟弟徹底比下去。
*
梁承舟十五歲，弟弟八歲那年。
父母因為一場意外去世，從此，連一向還比較一視同仁疼愛著他的母親也不在了。
他和弟弟交由爺爺親自撫養。
弟弟聰明得毫不費力，小小年紀就展露了驚人的天賦。
更難得的是，他天生一副討喜的性子，待人接物靈活圓融，連一向苛刻的爺爺都對他疼愛有加。
考校學問時，他查閱無數典籍，深思熟慮，自認為給出了最佳答案，但長輩聽了也只是淡淡說“尚可”。
而聽到弟弟並不完美，卻靈活多變的回答時，笑容更加真切。
於是，他屢屢成為那個襯托優秀答案的次一等。
梁承舟看著弟弟輕而易舉地贏得了所有人的喜愛，反覆品嘗著名為“比較”的滋味。
好酸好苦。
他愈發沈默，愈發用力。
他像一頭繃緊肌肉、逆流而上的困獸，不敢有片刻喘息，努力想拉回那艘從他身上傾斜過去的船。
直到那個深秋的午後，寒意初顯。
他從書房門前走過，聽到了爺爺那句輕描淡寫的判詞。
“承舟，做事穩妥，也紮實，肯吃苦。但勤奮有餘，天資卻弱，性子也過於執拗，不夠開闊圓融，不適合這個位子。”
他僵立在走廊上，擡頭看著“得其環中”四個鎏金大字，身體仿佛在一瞬間凍結。
血液在逆流，沖得他耳膜嗡鳴。
到底什麽才是“道的關鍵”，他始終，不得其法。
他獨自往自己的住處走。
深秋的庭院，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二十多年。
他為了拉回屬於自己的光環，兢兢業業，一刻不敢懈怠。
像最虔誠的信徒，遵循著家族的一切規訓，將屬於少年人的意氣與輕狂統統按下。
他讓自己年紀輕輕就活得沈穩妥帖，舍棄所有的喜好，磨滅作為人的真實感受。
他不敢行差踏錯，不敢流露出疲態，不敢有絲毫松懈。
他以為這樣就能贏得認可。
他以為這樣就能握住那份屬於自己的榮光。
可他握得越緊，就流失得越快。
他停下腳步，任由秋風呼嘯，穿過身體，突然就明白過來一個再簡單不過，又殘忍至極的真相。
有些東西，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
就像偏愛。
弟弟做什麽都可以毫不費力，是因為長輩一開始就偏愛。
被偏愛過的人才能肆無忌憚，才不需要瞻前顧後，才能做什麽都游刃有餘。
他偏執、動作變形，只不過是為了將那份關註重新搶回來。
而這份努力，在偏愛者眼中，卻成了“執拗”與“不堪大用”。
所以，他的深思熟慮，就成了“不夠活絡”。
所以他的謹慎，就成了“缺乏魄力”。
廊下的燈影被風吹動，在他臉上搖搖晃晃。
梁承舟閉上眼，突然很想笑。
*
到了適婚的年紀。
梁家正處於如日中天的時候，小輩的婚事也是家族棋盤上又一枚需要精心布置的棋子。
精心篩選，權衡利弊，婚事成了一件待價而沽的珍品，一定要利益最大化。
第一次見到孟照秋，就是在這樣的時刻。
這是一場名流雲集的晚宴，也是為他挑選適婚對象的舞臺之一。
空氣裏彌漫著脂粉、香水與酒精混合的奢靡氣味，像一層黏膩的油膜，糊在臉上。
他走出來，想找個地方躲清靜。
推開通往後院的玻璃門，所有聲音瞬間被隔絕在身後。
深秋的夜風帶著涼意穿透他的身體，混沌的大腦慢慢恢覆清明。
庭院內燈影綽綽，只有幾盞地燈盡職盡責地照亮庭院。
然後，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喧囂之外的女人。
露臺盡頭，連廊的拐角處。
她身著一身素凈的荔白的長裙，身姿如一株清瘦的蘭，恍惚像從工筆畫裏走出的人。
她微微仰頭，看著一只立於枯枝上的鳥，側臉線條幹凈清晰。
整個人透著種清冽之感。
不是高傲，也並非冷漠，那是一種沈浸在自身精神世界不被外界影響的疏離。
她身上仿佛有一種磁場，引的他幾乎是無意識地走到了她的身邊。
“你在看什麽？”
被這樣很突兀地搭話，女人卻並未被驚擾。
她甚至沒有回頭，依舊望著那只鳥，淡淡開口道：“深秋了，它怎麽還沒有遷徙呢？再呆下去，會凍死的。”
梁承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光禿禿的枝丫上瑟縮著一只灰褐色的鳥兒，在寒風中發抖。
“或許，今年是個暖冬，它們會安然度過的。”
非常空洞且並不高明的安慰。
這種情形，突然就又讓他想起了自己在長輩面前時努力表現卻不得其法的時刻。
這時，她轉過頭來。
梁承舟呼吸微微一滯。
這是怎樣一張臉。
眉眼都是極淡的，像遠山的水墨畫。
但她的唇形極美，顏色不點而紅，非常惹眼。
或許是他的眼神在那張唇上停留的時間太久，有些不太禮貌。
女人微微蹙眉。
這輕微的一顰，仿佛遠山活了起來。
他回過神來，輕咳一聲：“抱歉。”
她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卻也並無意多談，轉身打算離開。
此時，連廊吹過一陣風，將她的裙擺托起，流水般淌過他的手臂。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抓住那稍縱即逝的觸碰。但在手指即將合攏的瞬間，他生生忍住，任由那絲滑的裙擺順著指縫流盡了。
最後，只在空氣中留下了一絲極淡的、清冷的玉蘭香夾雜書卷特有的紙墨味道。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裊裊的身影消失在連廊盡頭，融入那片觥籌交錯的宴會廳，突然覺得那個地方也不那麽讓人感到窒息了。
回到宴會廳。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尋，很快就再次見到了她。
她正與幾位女眷站在一起，安靜地聽著那些夫人小姐說話。適時點頭或微笑，儀態無可挑剔。
雖然她站在人群之中，卻又仿佛是在人群之外。
即便身處這樣的名利場，但她眼中有種清冷的、不被同化的東西，那種不同於其他人身上的浮華。
後來，他想，那大約就是所謂文人的清高。
一種對自身精神領地的堅守，以及對世俗規則一種沈默的審視。
宴會終場。
離開時，他看到她懷裏小心翼翼地抱著個什麽東西，正站在門口跟自己的弟弟梁延宗說話。
梁延宗今天也出席了宴會，一身合體的白西裝，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與松弛，好奇問道：“你怎麽抓到它的？”
“它的翅膀受傷了，落到了草地上。”她說，“今年冬天無法遷徙了。”
梁延宗湊近了些，看到小鳥翅膀下那個隱秘的傷口隨口說：“你對痛苦有一種敏銳的觀察力。”
孟照秋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彎唇笑了笑，“只是恰好看見了。”
梁延宗沒有在這點上糾結，繼續道：“那對自身的痛苦也會有更深的感知嗎？”
說著，他搖了搖頭，“鈍一點，有時候更輕松一點。”
孟照秋眉心微動，擡眸認真看向面前的男人。
梁承舟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與他交談時明顯更加愉悅的神情，一股細微卻尖銳的澀意又一次纏上了他的心臟。
又是這樣。
他的弟弟總是能這樣。
在與任何人相處時，都可以輕易贏得別人的好感。
而襯托得他更加無趣。
看著兩人交談時，她身上散去疏離，甚至隱隱透出一種愉悅。
不知是怎樣的心思，或許是因為她身上獨特的氣質，也或許是出於一種嫉妒。
反正，在他自己都沒有理清楚的時候。
家族長輩詢問他對未來婚姻的人選時，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說出了孟照秋的名字。
孟家家世清貴，比其他待選的幾家相比差了點，在實業上助力差了一些，但是書香門第，名聲極好，可以搭上更好的人脈。
如此，結為成為共同體的話，還是有很大的益處。
於是，很快，便有了兩家的小聚。
地點處於孟家一處清雅的別院。
不愧是書香門第，環境布局透著雅致。
席間，長輩們默契地讓兩個年輕人去園子裏轉轉。
深秋的庭院，草木雕零，只有一些四季常青的樹木還郁郁蔥蔥，大多數花草都雕零了。
兩人並肩走在鋪著落葉的石徑小道上，隔著一拳的距離。
空氣安靜得有些凝滯。
梁承舟並不是一個擅長與女子周旋的人。
他過往的人生裏，沒有“風花雪月”這樣的課程。
他搜腸刮肚，最後想起了那只鳥。
“那只鳥，”他率先打破沈默，“現在怎麽樣了？”
他本來想學著梁延宗那樣，說點什麽或許能觸動她的話，讓她也能對他展顏一笑。
可是。
孟照秋腳步未停，聲音平淡無波：“死了。”
梁承舟一怔，轉頭看她。
她的目光穿過深秋的水池，看著底下的游魚，側臉在秋日稀薄的陽光下顯出幾分落寞：“我幫它處理了一下傷口，想等痊愈以後，天氣回暖，就放它離開。可只是一晚上而已，它自己在籠子裏撞死了。”
梁承舟問：“為什麽會這樣？”
她的目光從水池投向廣闊的天際，聲音很輕：“大概，自由的靈魂，無法困囿於牢籠中吧。”
這句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本就凝滯的氣氛裏。
梁承舟感到一股莫名的煩躁，和一絲被冒犯到的難堪。
她是在暗示什麽嗎？
暗示這場聯姻，對她來說是一個牢籠？
他試圖打破這沈重的氛圍，生硬地轉移了話題：“你怎麽想的？關於我們兩家聯姻的事。”
孟照秋的眼神無波無瀾，沒有少女的羞澀，也沒有憧憬：“我無所謂。”
無所謂嫁給誰，無所謂未來如何。
她不在乎。
梁承舟看著她，心中突然升起一種很覆雜的滋味。
慶幸她的順從，讓事情變得簡單。
失落與她的漠然，讓他清楚，她並不中意他。
但沒關系。
婚事便這樣定了下來。
一切按照既定程序推進。
在來年初秋，她就嫁了進來。
梁承舟心裏有一種隱秘的慶幸。
在這場徹頭徹尾屬於一場利益交換的聯姻中，他至少能選一個比較中意的。
新婚夜。
看著燈光下她美麗的臉和淡漠的眼。
那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他很清楚，她不喜歡他。
她的順從，是家族意志的延伸，是一種妥協。
但有什麽關系呢？
他們這樣的家族，婚姻不都這樣嗎？
愛情是奢侈而無用的點綴，穩固的聯盟、後代的繁衍與共同的利益，才是婚姻的核心意義。
至少，他在自己失控的人生中，把握住了一樣可以屬於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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