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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金枷籠 完美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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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金枷籠 完美的一家人。

白聽霓撲過去。

他像一件被摔碎在水中的名貴白瓷, 被撈起時,渾身透著一種了無生氣的冷白。

燈光下,甚至能看到他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和脈絡。

一道道水痕順著他輪廓清晰的臉龐不斷滑落, 幾縷濕漉漉的黑發淩亂地貼在額頭, 這種極致的狼狽與頹喪,卻混合出一種驚人奇異的頹艷。

“經繁!經繁!你說話!別嚇我!”她被嚇到了, 聲音帶著哭腔, 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他的睫毛顫了顫,卻好像沒有力氣睜開眼。

唇瓣翕動, 吐出的字句氣若游絲, 透著一股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衰敗感:“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的……”

聲音越來越低,消弭在空氣中。

他感覺喉舌開始不受支配。

一種熟悉的、沒有邊際的失重感襲來,靈魂仿佛正從這具濕冷沈重的皮囊裏一點點抽離、飄起,五臟六腑被掏空, 只剩下一個巨大黑暗且回響著寒風的空洞。

那種空蕩蕩的虛無感讓他湧起一股強烈的惡心。

緊接著,他猛地俯身, 毫無征兆地開始幹嘔,卻什麽也吐不出來。

他像一只被拋上岸瀕死的魚,身體不受控制板痙攣著, 顫抖著。

白聽霓被他這副樣子嚇到,跪在濕冷滑膩的地磚上, 緊緊抱住他的身體:“不說了!我不提了!你別這樣, 經繁!經繁!!”

*

梁經繁被連夜送進了醫院。

急診室冰冷刺目的燈光下,醫生給他處理腳傷的割傷。

當時有一塊大的玻璃紮進腳底,他卻好像沒有知覺一樣,就那樣踩著尖銳的玻璃走進了浴室。

傷口在水裏被泡得發白, 傷口處還有一些碎玻璃需要清理。

清創縫合時他依舊空洞且麻木。

對於醫生的問話也沒有任何反應。

精神科醫生也被緊接請來會診。

短暫評估過後,醫生將白聽霓叫到一邊,嚴肅地叮囑道:“劇烈的心理沖擊超過了他的承受閾值,身體便以這種方式關閉一部分感知與反應。不能再刺激他了。他需要穩定和安全,不能再承受任何風吹草動。”

指甲陷入掌心。

白聽霓知道這是嚴重應激障礙導致的軀體化反應。

可作為一名精神科醫生,她不知道該怎麽去救治自己的愛人。

巨大的無力感襲來。

她當然可以繼續留在他身邊,無知無覺地繼續過著“幸福”的生活,可很多問題不是不提就不存在。

她站在愛與成全的中間地帶,不知該往哪個方向邁步。

*

梁經繁在醫院住了兩天便出院了。

醫生開了大量鎮靜和輔助的藥物,反覆叮囑。

出院以後,日子以一種怪異又平靜的狀態繼續。

腳傷限制了他的行動,他將需要處理的工作都搬回了家裏。

對於那天兩人的對話,他就好像失憶了一樣,表現出一種徹底的遺忘。

他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專註,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和嘉榮。

那目光如同無形的絲線,牢牢將她固定在他的周圍。

他變得異常地好說話,對她所有的要求幾乎是予取予求。

但是,只要白聽霓不在他的視線範圍,他會立刻變得非常焦躁。

這天。

白聽霓抱著嘉榮在看一個烹飪節目,裏面的一家三口一起配合做一道雪卷百花蝦的菜,看起來很是美味。

嘉榮指著電視說要要。

白聽霓說:“那中午讓廚師叔叔給你做好不好。”

嘉榮說:“我、媽媽爸爸,做。”

梁經繁一把將他抱起說:“好,爸爸媽媽和嘉榮一起做。”

白聽霓鼓了鼓腮:“我才不喜歡做飯呢。”

梁經繁聞聲,抱著嘉榮轉向她,眼底笑意盈盈:“那你就打打下手,當監工,其他事情我來。”

“你?”白聽霓挑眉,“你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會弄這些?”

“剛剛看電視上做的,差不多記住了。”

“做飯可不是記住步驟就能學會的。”她咂了咂嘴,“你可別把廚房炸了。”

梁經繁捏了捏她的鼻子,“少看不起我。”

這種親昵的小動作久違得讓她一怔。

兩人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自然地相處過了。

他因為某些事情承受著反覆的煎熬,以致於兩人相處起來,都帶著一種濃烈的窒息感。

隨後,他抱著嘉榮,另一只手極其自然地牽起她說:“走吧,去廚房。”

廚房寬敞明亮,各類廚具排成一排,鋥光瓦亮。

白聽霓被分配了最簡單的工作:削蘿蔔皮。

梁經繁穿上一條深黑色的圍裙,有條不紊地準備其他食材。

拿出新鮮大蝦,去頭去殼留尾去沙線,一開始動作並不熟稔,後面很快便流暢起來了。

將蝦身改刀成漂亮的合頁型,然後用各種大料腌制。

“不錯嘛,看起來像模像樣的。”她隨口誇了一句。

男人似乎很受用,唇角彎了彎。

嘉榮則像一只快樂的小陀螺,一會兒蹲在水邊拿著蘿蔔皮餵魚蝦,一會兒跑到梁經繁的腿邊要看他怎麽切菜,幾次差點踩到他。

“嘉榮!”梁經繁停下刀,表情依舊溫和,聲音卻帶了點嚴肅,“爸爸這裏在用刀,很危險。”

他把吳媽叫過來,半強制地將興奮的嘉榮帶離了廚房。

白聽霓把削完的蘿蔔交給他,看著他改刀。

刀工看起來還不錯,大小粗細均勻。

她洗了洗手。

他切得專心,她也不想打擾他,想著沒自己的事了,於是轉身就出了廚房。

梁經繁起鍋燒油,準備正式開始做菜。

想問她喜歡甜口還是鹹口時,一轉身卻發現她不知道什麽時候不在了。

那一瞬間,臉上的平靜像脆弱的冰面般驟然裂開。

他甚至沒顧得上關火,直接追了出去,腳步急切。

從客廳到走廊。

“霓霓?霓霓!”

白聽霓從衛生間出來,迎面撞上匆匆尋來的男人。

不遠處傳來焦糊的味道和嘈雜聲。

“為什麽不說一聲就消失?”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

白聽霓愕然,“我就是去一趟衛生間,你這樣也太……”

他的神色幾經變幻,最終柔和下來,微笑著說:“是,怪我,太小題大做了。”

不等她說什麽,他極其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說:“準備工作都做好了,就等下鍋了,你在旁邊看著,我心裏沒底。”

“……好吧。”

那天,鍋被燒到通紅,濃濃的油煙充斥了整個廚房,再晚一點,怕就要著火了。

還好有其他人在附近,發現不對,立刻善後。

白聽霓像尊門神一般站在旁邊。

他時不時就要往這邊看一眼,確定她的存在。

白聽霓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裏一片冰涼。

晚飯時間。

今天梁承舟也在家。

那天以後,白聽霓跟梁承舟算是徹底撕破了臉,平時連表面的客套也懶得維持了。

梁承舟也不怎麽願意看見她。

那盤雪卷百花蝦上桌。

單看擺盤和賣相,非常不錯,頗有大廚風範。

嘉榮興奮地夾起一只,放到了梁承舟的盤子裏。

“爺爺,吃吃。”

梁承舟冷肅的神情柔和了幾分,“好,嘉榮真孝順。”

可剛一入口,見慣了各種風浪的梁承舟的表情就變得覆雜起來。

三個人看著他,嘉榮急急追問道:“爺爺,好不好吃。”

梁承舟艱難地咽下去,說:“嗯,不錯。”

然後,嘉榮又給白聽霓夾了一只,“媽媽吃。”

白聽霓看著梁承舟那副表情,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但放進嘴裏以後,發現自己還是沒準備好。

因為這個菜需要的調料很多,他不知道是搞錯了哪個調料,反正做出來的味道,可以用“神奇”來形容。

勾的芡太稠,腌制蘿蔔的白醋被他用成了料酒,魚肉加白肉打成泥,加各種腌料攪成茸塗抹在魚排上的時候,腌料沒有化開,蛋清也沒有打好,很腥。

反正最後就是——一道充滿了視覺欺詐的菜。

兩個大人還給了點面子,嘉榮吃進嘴裏就吐出來了。

“呸呸呸!”他吐著舌頭委屈道,“爸爸,這個蝦壞掉了,苦苦的!臭臭的!”

梁經繁自己也夾起一只認真品嘗。

幾秒後,默默地吐了出來。

*

晚上。

將嘉榮哄睡後,白聽霓讓吳媽帶他去兒童房睡。

梁經繁以為是某種信號,眼睛柔和了幾分。

他將外套脫下,聲音放緩,“我去洗澡。”

白聽霓抓住他問:“你的腳傷怎麽樣了?”

“沒什麽大礙了,走路不影響。”

“那……你已經在家裏呆了快一個月了,公司那邊,沒關系嗎?”她斟酌著用詞。

“沒關系,我在家處理也可以的。”他脫下襯衫,露出精瘦的腰腹,語氣輕松。

想到他最近的表現,白聽霓心中酸澀翻湧:“經繁,你其實不用這樣……”

“嗯?我怎樣了?”梁經繁解皮帶扣的手頓了頓,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最近確實不是很忙,小事他們自己處理就好,大事遠程會議也是一樣的。”

“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微笑道:“好,你想聊什麽?”

白聽霓觀察著他的表情,試圖慢慢引入正題:“那天……”

“哦對了,那天說好了要帶你們出去玩的。”他仿佛心領神會般,很自然地提起,“我做了幾個攻略,比較適合一家人一起去的地方,你看看喜歡海島還是森林。”

“這些事都不重要,你現在每天這樣寸步不離地守著我並不能解決問題……”

她試著跟他溝通,可下一秒。

“咳……咳咳——”

他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咳嗽起來。

然後,又開始轉為劇烈地喘息,不是假裝,像是某種舊疾被點燃,臉色轉為一種缺氧的青白,眼眶因用力而迅速泛紅。

“經繁!”

白聽霓被嚇到,所有的東西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她慌亂地拍撫他的後背,“你怎麽樣?藥……我去給你拿藥……”

“水……”

白聽霓摳出幾粒藥物,然後趕緊倒了杯水遞給他,他接過來,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我餵你。”

她將水杯遞到他唇邊,他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這才慢慢緩過來。

白聽霓握著他微涼的手,感受著他身體逐漸平緩,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

只剩下滿心的茫然與後怕。

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正在用一種溫和、自我消耗的方式,築起一道密不透風的墻,將她所有試圖溝通、解決問題的努力,全都輕輕地擋了回去。

墻內,他嘔心瀝血地營造著一個“一切如常”的幻象,裏面陽光和煦,夫妻恩愛,沒有爭執,沒有矛盾,只有完美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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