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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金枷籠 陷入了一個無解的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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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金枷籠 陷入了一個無解的結中。

李成玉在深夜給張弘打去電話。

“張弘, 因為你今天在診室提到了家屬,引起了不必要的關註。所以,三天之內, 帶她去醫院看診。”

電話那頭的男人猶豫幾秒, “李特助,可能……不是很方便。”

李成玉說:“怎麽了?順帶讓你的妻子接受一下專業的治療, 不好嗎?”

“不是不想, ”張弘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疲憊, “主要她現在的狀況, 出門很難。”

李成玉打斷他,“沒關系,我來安排,對了,她知道你的‘工作’性質嗎?”

“不知道。我從沒跟她提過這些。”

“那就好。”李成玉頓了頓, “別留下什麽破綻。”

張弘掛斷電話,看著蜷縮在床上, 對外部世界毫無反應的妻子,胸口泛起一陣無力。

走到床邊,他用溫和的語氣勸說道:“我們出去走走好嗎?就當是陪我。”

回應他的是長久的沈默。

*

隔了兩日, 李成玉安排了專門的保鏢和車輛,半扶半架地將人帶下了樓。

白聽霓終於等到了張弘帶著家屬過來。

女人很瘦, 套在一件過於寬大的灰黑色風衣中, 整個人萎靡頹廢。

她低著頭,長發打結,身體微微蜷縮,仿佛連支撐自己坐直身體都是一項很沈重的負擔。

白聽霓放柔了聲音, 嘗試各種開場。

從簡單的“你好”到“你冷不冷?哪裏不舒服?”或者“可以告訴我你的感受嗎?”

總之,無論怎麽問她,她都不願意開口說話。

白聽霓只好轉而看向張弘。

男人坐在一旁,看起來很緊張。

“她這樣的狀態多久了,吃藥前有發生過什麽事情嗎?”

男人開口:“大半年了,生完孩子半年後,她突然患上了神經疼痛的毛病,然後開始吃藥,再然後就慢慢變成了這樣,不說話,不出門,每天躺著,我怎麽說都沒用,看醫生也不肯,今天還是硬拖著她出門的。”

白聽霓靜靜地聽著,但目光一直牢牢鎖在她身上。

一種久違的,來自於醫生的特有的直覺提醒著她。

眼前這個女人,和她近幾個月來接待的那些病人截然不同。

沒有經典的哭訴,也沒有流暢的敘事,沒有表現得恰到好處的痛苦,當然……也沒有生的欲望。

她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生命力被抽幹的麻木狀態。

是一種連痛苦都懶得表達的、徹徹底底地放棄。

這次的咨詢異常艱難。

女人全程保持沈默狀態,白聽霓嘗試的一切引導都失敗了。

心沈入谷底,白聽霓對張弘說:“您妻子目前的狀態非常危險,有嚴重的抑郁性木僵傾向,並伴有嚴重的自毀風險,她需要立即住院,進行系統治療和密切監護,這不是建議!是必須的治療。”

張弘嘴唇囁嚅了一下說:“我會考慮的。”

說完這句話,他幾乎以倉促的姿態將妻子帶離了診室。

門輕輕合上,診室恢覆了安靜。

送走兩人以後,白聽霓沒有立刻叫下一個號。

她在診室獨自坐了很久。

看著記錄本上寥寥數語,再對比之前那些病例,那種強烈的割裂感再一次湧上心頭。

*

晚上。

梁經繁難得在晚餐時間準時回到了梁園。

最近他要處理舒安寧的問題,經常忙到很晚才回來。

餐桌上,他狀似無意地提起:“今天工作怎麽樣?還順利嗎?”

“不怎麽順利,”白聽霓戳著碗裏的米飯,沒什麽食欲,悶悶道,“之前跟你提到的那個患者,帶著妻子來了。情況很糟糕,我能感受到她已經站在懸崖邊緣了,非常危險,我建議立刻住院,但家屬不知道在猶豫什麽,不聽我的,很快就離開了。”

梁經繁握著湯匙的手微微收緊,但面上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沈默地喝了口湯。

吃過飯後,白聽霓洗完澡坐在梳妝臺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拭著半幹的頭發,但心思顯然已經飄遠了。

梁經繁洗漱完出來,從鏡中看到她出神的樣子,心裏莫名感到一絲緊張。

他走過去,雙手輕輕扶在她肩膀上,微微俯身,問:“在想什麽?”

白聽霓回過神,放下毛巾,眉頭微蹙:“跟她接觸過後,我想起之前的一些患者。”

“怎麽了?”

“有種割裂感。”她轉過身,“就那種很奇怪卻又說不清楚的違和感。”

梁經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心臟微微提起。

“是嗎?可能是因為她病得太重了,其他人程度比較輕?”

“不不不,那也不一樣的。”她說,“即便是程度比較輕的患者,我也是能感受到他們身上那種真實的迷茫與痛苦,但我後來接診的患者……”

她頓了頓,“我感受不到他們內心真正的情緒。”

說著,她轉身繼續擦拭自己的頭發。

“算了,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你就當我在胡言亂語吧。”

梁經繁沈默片刻,接過她手中的毛巾:“嗯,別想了,我來幫你吹頭發。”

白聽霓將吹風機遞給他,坐正了身體。

兩人的目光在鏡中相交。

隨即他又垂下眼眸,認真地給她吹頭發。

風筒將她的長發吹起,一絲絲一縷縷,纏在他的手臂,收緊了他的心臟。

*

後面幾天,白聽霓一直在等張弘帶妻子來覆診或商議住院安排。

可約好的時間過了好幾天,他再沒有出現過。

晚上回家,她忍不住向梁經繁表達自己的擔憂。

“怎麽就沒來呢?她那種狀態,住院肯定是最好的選擇啊……真是搞不懂他怎麽想的。”

梁經繁正在看一份文件,聞言擡起頭安撫道:“可能是去了別的地方看了,也可能有其他事拖住了。別太擔心,你已經盡了醫生的責任。”

可白聽霓越想越覺得心慌。

幾天後,她以例行電話回訪的名義撥通了張弘留下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雜。

男人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疲憊,“餵?哪位?”

“你好,我是白聽霓醫生,打電話是想回訪一下,您和您愛人最近情況怎麽樣?”

“我沒事。”他脫口而出,隨即像意識到了什麽,猛地剎住了話頭。

白聽霓立刻追問:“那您愛人呢?她現在怎麽樣?有沒有考慮住院治療?”

“已經安排進其他醫院進行封閉式治療了,謝謝您的關心。”

“已經住院了?在哪家醫院?情況穩定嗎?”

“嗯,一切都好,真的不用您再費心了!”他說著,“我這邊還在忙,先掛了。”

“哦,好的。”

此後,她的診室又恢覆了正常。

依舊是那些病情清晰,問題典型,積極配合的患者。偶爾會有幾個稍微有些嚴重的穿插其中,但總能在框架內得到妥善安置。

*

梁經繁最近敏銳地感覺到她越來越沈默。

那種沈默並非冷淡,更像一種沈浸在自身思緒裏的抽離。

他一度懷疑是不是被看出了什麽。

但他去回放監控時,感覺她依舊專業、認真地對待每個來求助的人,沒有什麽異樣。

可她現在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牽動著他緊繃的神經。

她今天胃口不好,晚飯只吃了小半碗飯。

於是他旁敲側擊半天,最後才確認她只是下午吃多了零食,不餓。

她突然話變得很少,跟她說兩三句她才簡短地回一句。

然後追問之下才明白,她只是有點頭疼。

她今天情緒低落,甚至對嘉榮的玩鬧也沒有很積極的反應,他擔心是不是有人露出了破綻。

最後的原因只是在社媒上看了一個可憐的留守兒童遭遇不幸的新聞。

她偶爾會拒絕他的求歡,他又覺得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麽,在用這種方式表達抗議,頓時感覺心頭一陣冰冷。

然後,她說自己只是生理期快要到了。

這種日覆一日、草木皆兵的煎熬,反覆摩擦著他的神經。

這張用愛和控制編織的網,最終反過來緊緊勒住了他自己。

他在恐懼與懷疑中漸漸窒息。

而母親最終的結局也一直懸在他頭頂。

*

白聽霓自然也感覺到了梁經繁的反常。

他整個人就像一張拉滿的弓,時刻處於一種高度緊繃的狀態。

他會因為她的一聲嘆息而緊張,會因為她拒絕親密行為時露出一種混合著脆弱與陰郁的表情,也會在深夜不動聲色地起身,一去就是好久。

他有事在瞞著她。

*

白聽霓今天休息但沒告訴梁經繁。

想到他最近的反常,她讓廚師精心準備了他愛吃的飯菜,然後提著食盒去公司找他,給他個驚喜。

車子停在路邊,她剛準備提著食盒下車,卻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張弘正從梁氏集團氣派的大門走出來。

而他身後幾步遠,是李成玉轉身回大樓的背影。

他們兩個怎麽會在一起呢?

張弘並不是梁氏的員工,怎麽會有交集。

幾個念頭在她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很多模糊的疑點重新串連在一起。

她想起最初梁經繁還同意她接待正常病人,只是需要篩選一遍。

那麽現在……

他還在篩選嗎?

但並不像。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迅速調轉車頭,跟在了張弘的車後。

車子穿過繁華的市區,剛駛入一片略顯老舊的居民區。

手機鈴聲在此時突然炸響。

她瞥了一眼來電顯示。

是梁經繁。

她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語氣盡量平靜。

“餵?怎麽了?”

電話那頭,梁經繁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低沈、平靜,又帶著一種虛幻的不真實感:“霓霓,在哪呢?”

白聽霓看著消失在轉角的車位,突然不想說實話,幾乎是下意識地:“我在醫院啊,準備吃午飯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

男人的聲音依舊柔和,卻像一把薄冷的白刃,輕易刺穿了她的謊言。

“是嗎?可我剛剛打電話去你們科室,劉主任說你今天調休。”

謊言立刻被揭穿,白聽霓臉頰發熱,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沒來由的煩躁:“我請個假都要給你報備一下嗎?這點自由都沒有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的聲音忽的低了下去,透出幾分病態的虛弱,“我今天很不舒服,剛剛回家了,聽說你請假了,就很想立刻見到你。”

他這樣示弱,瞬間瓦解了她大部分的怒氣,一種內疚感突然湧上來。

白聽霓的語氣不再那麽僵硬,軟下來,擔憂道:“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我發燒了,很難受,胃也痛,渾身沒有力氣。”

“你先讓家庭醫生給你看看!我現在就回去。”

“嗯,我等你。”

*

梁經繁掛斷電話的時候,已經坐上了開往梁園的車。

他必須在她之前趕回去。

白聽霓匆匆趕回梁園,推開主臥門時,果然看到梁經繁躺在床上,臉色有些蒼白,眉心緊蹙,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快步走到床邊,她伸手探他的額頭,“有沒有讓家庭醫生過來看?”

“看過了。”

“怎麽說?”

“腸胃炎引起的。”

“吃什麽不能吃的東西了嗎?”

“嗯,今天有應酬,所以吃了點。”

看著他眼下的烏青,白聽霓說:“很難受嗎?除了發燒,有沒有其他的癥狀。”

梁經繁當然知道她在問什麽,搖了搖頭:“沒有,就吃了一點,別擔心。”

白聽霓轉身去倒了杯溫水,將醫生配好的藥拿起來,遞到他唇邊。

“吃了藥睡一會兒吧,發發汗能好受點。”

梁經繁就著她的手吞下去,卻沒有松開的意思:“那你哪也不許去。”

“好,我不走,就坐在這守著你。”

“不行,你上來,”他掀開被子一角,固執道,“我要抱著你睡。”

白聽霓無奈,只好去換了睡衣,爬上床。

剛一躺下,就落進男人滾燙的懷抱中。

他低聲喚她的名字:“霓霓,霓霓……”

“怎麽了?”

“我愛你。”

白聽霓心頭微軟,只當他病中脆弱,輕聲回道:“我知道,快睡吧。”

“不對。”

“怎麽?”

“你的回覆不對。”

白聽霓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心底又好笑又酸澀,順從改口道:“好好好,我也愛你。”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隨即將她摟得更緊。

“如果……我不值得被愛呢?”

白聽霓拍了拍他的後背,像哄孩子一樣:“那我也愛你。”

這句話,似乎給了他某種虛幻的安定。

他身體放松了一些,沈重的眼皮也慢慢合上。

連軸轉了一個月,他終究是疲憊到了極點。

這會兒藥效上來,漸漸真的睡了過去。

白聽霓靜靜地躺著,聽著他平穩的呼吸,思緒又飄到了剛剛看到的事情。

*

過了兩天,她提前結束工作,再次驅車前往張弘所住的小區。

家裏只有個帶孩子的老太太,是張弘的母親。

從中得知他去了封閉式醫院陪伴自己的妻子,最近不經常在家。

確認他真的去治療了,她稍稍安下心來。

但這件事給了她其他的思路。

她按照就診卡記錄的地址,試著去偶遇或者回訪以前的患者,但每次都會遇見一些小插曲。

要麽輕微的剮蹭事故,要麽就是對方搬家了,或者最近工作很忙,很晚才回來。

而再往以前,更早以前的患者,留下的電話是假的,地址也對應不上。

要麽是拆遷的廢墟,要麽是爛尾樓,再要麽是根本沒有的門牌號。

她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但沒有確切的證據。

*

何品卿前兩天在花園裏散步時不慎滑倒,腳腕處輕微骨裂,在醫院處理好後被送回梁園靜養。

老人一直躺著,難免會覺得悶得慌。

白聽霓下班先帶著嘉榮去看望了老太太,陪她說說話,解解悶。

老太太看著嘉榮活潑的樣子,感覺自己精神也好了不少。

囑咐人拿來一個精美的盒子,遞給他:“小嘉榮,給你買的新玩具,看看喜不喜歡。”

嘉榮歡呼著接過來,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只造型憨態可掬的電子寵物。

方方的腦殼,圓溜溜的眼睛,交互系統也做的很好。

摸摸它的頭,它會發出笑聲。給它一面鏡子,會做出害羞或者打扮的動作。把它放在桌子邊緣,它會害怕地後退。

一老一少坐在臨窗的沙發上,看著嘉榮和小寵物互動。

午後的陽光溫柔和煦,暖融融地灑在他們身上,有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何品卿的目光慈愛地看著嘉榮,看到他被逗笑時彎起的眼睛,突然輕聲感嘆:“嘉榮的眼睛其實跟他奶奶更像,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

白聽霓心中一動,順著她的話頭問道:“您是說……經繁的母親?”

“嗯。”老太太點了點頭,目光悠遠,仿佛透過嘉榮在看另一個人。

“經繁之前跟我說他母親是個作家?可惜走得太早了。我一直覺得遺憾,沒有機會拜讀她的作品。您能跟我講講她嗎?我想了解一下這位未見過面的婆婆。”

提起這件事,老太太也很唏噓。

“經繁的媽媽啊……叫孟照秋。是一個很有才華,也很倔強的女人。”

何品卿收回目光,落在白聽霓臉上。

“可是在梁家,太倔強,就會過得很不痛快。”

白聽霓的心微微一沈,追問道:“然後呢?”

“她的創作內容太敏感了,所以必然是不被允許的。”

“匿名也不可以嗎?”

何品卿搖了搖頭:“那些有才華的作家,往往個人風格都很鮮明,只要一出手,必定會被認出來。”

“哦,好吧,那……她爭取過嗎?”

“爭取過,但失敗了。”

“那……最後怎麽辦?”

“能怎麽辦?她太軟弱了,最終只能以傷害自己為代價,來掙脫這一切,哎!”

故事在這裏戛然而止。

陽光仿佛凝固在地上。

白聽霓默默地在心裏補全這個寥寥數語勾勒出的一個女人被束縛的一生。

她想象那個清醒而倔強的靈魂,想象她的抗爭與失敗,然後連最後表達自我的筆也被奪走。

她在日覆一日無聲地消磨中失去光彩,最終只能以最決絕的方式,義無反顧地拋下了一切。

白聽霓突然起身,走到觀景窗。

她看向遠處的池塘,聲音輕柔但堅定。

“不,我想,她並不是軟弱,只是太清醒了。

“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人生早已是廢墟一片,於是靠著寫作這件事,讓靈魂有片刻自由的空間。

“創作的文字就是她靈魂的出口。但她的理想被徹底摧毀了,她失去了最後喘息的空間。”

“所以,不是她軟弱的用死亡來逃避,而是現實的重量無法承載她靈魂的質量,於是她選擇解放自己。”

“我不認同她的行為,但也覺得不該輕視她的選擇,那或許是她能為自己做出的,最後的抗爭。”

屋子裏安靜極了。

何品卿怔怔地看著她。

那張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動容。

她第一次用這樣的目光,長久地審視著這個年輕的媳婦。

不知從何而來的微風,穿堂而過,浮動了空氣中細小的金色塵埃。

空氣仿佛被一根無形的弦被撥動。

這一刻。

兩個從未謀面的女人,一個早已化為塵土、一個正年輕鮮活,卻仿佛跨越時空,隔著生死,達成了最深刻的理解。

門外走廊的陰影裏,梁承舟不知道已經佇立了多久。

聽著裏面兩個女人的交談,眼神愈加深不可測。

午後的陽光穿過窗欞,落在女人身上,勾勒出清晰的側影。

恍惚,時光倒流。

他好像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同樣站在光裏,纖細卻執拗的靈魂。

那個自由到他用盡所有方法,也始終無法留住的靈魂。

梁承舟臉頰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她還真是……太礙眼了。

*

證據以一種近乎荒誕且猝不及防的姿態出現在白聽霓面前。

在一個普通的工作日上午,她中途去了一趟衛生間,準備推門出來時,聽到一個女人正對著鏡子,壓低聲音,嘴裏念念有詞。

“……然後我就感覺特別焦慮,不敢見人……很迷茫……”

很熟悉的臺詞。

帶著刻意調整過的、恰到好處的痛苦與迷茫。

白聽霓的腳步頓住了。

她沒有立刻出去,靜靜地站在隔間門後,聽著女人反覆練習了幾遍,直到她離開了才從隔間走出來。

掀開水龍頭清洗完雙手,她看向鏡子中的自己。

鏡中的人註視著鏡子外的她。

一種虛幻不真實的感覺襲來。

她強壓下心頭那種荒謬感,回到診室。

下一個患者,果然是在衛生間背臺詞的那個女人。

她按部就班地詢問,女人流利地回答。

她聽著她剛剛在衛生間背過的臺詞,再一次從她口中說出,心一點一點涼了下來。

最後,白聽霓給她開了幾項常規檢查。

女人接過檢查單連連道謝,拿起手機就匆匆出門繳費了。

白聽霓刻意沒有提醒她的包落在了診室。

等她離開後。

白聽霓立刻起身,從她包裏抽出那幾張紙,展開。

上面是打印出來的一些焦慮障礙與抑郁的典型癥狀描述、成因、以及問診中該如何表現,以及如何回應醫生問題的劇本。

她看著那個擬好的劇本,上面有很熟悉的字跡,是提出的改進意見。

梁經繁的鋼筆字有鮮明的個人特色。

他的毛筆字極其瀟灑,但硬筆字非常……出人意料。

依然能看出是有深厚功底的,結構很漂亮,但字骨極瘦,如枯枝林立,晃眼看過,像長在紙上的荊棘。

連日來的猜測得到證實。

她盯著那幾行改進意見,很突兀地笑了一下。

怎麽說呢?

有一種好像意外,但仔細想想,又覺得“果然如此”的感覺。

她很想拿著那幾張紙立刻去質問他為什麽這樣做。

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直到現在。

她終於清晰地認識到。

自己陷入了一個無解的結中。

她熱愛的事業和她的愛人,兩者無法共存。

而且因為她的堅持,他即便大費周章的找演員來哄騙她,也不能讓她接觸真正的病人。

落日的餘暉從窗戶中滲透進來。

明明是滿地璀璨的霞光,她卻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

白聽霓也沒有聲張,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立刻沖去找他對質。

甚至繼續按部就班的工作。

只是,現在視角已經徹底改變。

她不再是一個投入的治療者,而更像是一個旁觀者,觀看一場荒誕的表演。

她開始“測試”,有意無意說一些似是而非,甚至偏離常規的觀點,給出一些模糊且自相矛盾的解釋。

但接下來的患者總是會表現出恰到好處的恍然大悟。

“確實是這樣”“太對了”“完全就是我的情況”。

白聽霓微笑著送走這些演員。

然後在辦公室踱步。

她需要時間,需要冷靜的、不受幹擾的空間,認真思考一些很重要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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