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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夢難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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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夢難續

“祝你早日在幻夢以外和單不寐修成正果。”

聽到這句離譜的祝福,卓月踉蹌了一下,差點被門檻絆倒。

“警告!檢測到精神波動異常!”

系統響起了報警,卓月粗暴地叫它閉嘴,而後扭頭大步走了回去,一掌拍在了閣主面前桌子上:“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閣主有些驚訝,無光的眼睛眨了眨:“你不喜歡這個祝福嗎?我以為來看幻樂舞的觀眾都是希望幻夢成真的。”

卓月盯著閣主,目光陰沈,因為閣主目不能視,她完全沒有收斂自己的表情。

“難道你覺得,我和他們是一樣的嗎?”

“欲望從來都是相似的。”

卓月看著閣主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強忍著揍上去的沖動,一言不發地朝門口走去。她必須咬住嘴唇、握緊拳頭,才能不讓自己對閣主說出什麽過分的話、做出什麽過分的事。

當卓月拉開屋門,再次面對門外的松煙鶴羽時,她迅速調整好了表情,戴上了一張工作中的溫和面具。

虛掩的屋門恐怕不能完全隔音,不知道這兩個管事有沒有聽到她和閣主的對話,不管怎樣,面子上還是要過得去的。

“之前忘了說,我就是陰陽堂的掌櫃,聽說二位管事在找我,不知是有何要事?”

兩個管事對視了一眼,松煙開口道:“閣主樂於接觸城中的商戶,若是某處開了新店,他便要請店主來免費看一場幻樂舞。既然您是陰陽堂的掌櫃,這次的門票我會給您退回。”

關註新店的店主嗎……或許這也是閣主用來尋找“他的神”的方式吧。

卓月對松煙擺了擺手:“要是退票錢,就退給欒華吧,是她請我來的。請別怪她隱瞞我的身份,是我執意不讓她說的。”

雖然此刻心緒不寧,但卓月還是沒有忘記自己的主職工作:“今日我已經來看了幻樂舞,二位管事可還有別的事情嗎?要是有商業上的合作,或者私下的委托,我都可以接。”

遺憾的是,敬業的卓月這次沒有給自己招攬到生意。

她慢慢走下樓梯,樓下被鬼打墻困住的小童們已經恢覆了自由,看到她從樓上下來,目光中充滿了敬畏,沒有一個再輕舉妄動,不知道是懼怕她,還是被兩位管事教育過了。

再次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臺上的歌舞還在表演,卓月卻怎麽也沒辦法再次入夢,只好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和系統聊天。

“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但我認為閣主就是單不寐。”

“我無法驗證你的結論,不過你的想法有一定道理。之後你打算怎麽辦?”

“不怎麽辦。他既然認不出我,我也沒必要繼續管他了,他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卓月氣呼呼地答道。

“可是你的精神波動在和閣主對話時基本保持在日常平均波動的標準範圍上限,並且在最後出現了極高的峰值,超過正常值100%,我不認為你會放下這樣一個擾亂你精神的角色。”系統分析道。

被數據揭露了心情,卓月一時啞口無言,好一會兒才反駁道:“正是因為他的存在嚴重影響了我的狀態,我才需要離他遠點,要不然沒心情做任務怎麽辦?無論如何,任務優先。”

“能夠和你這樣重視任務的任務者合作,我很開心,”讚揚了卓月的敬業精神後,系統突然話鋒一轉,“不過我希望你能更重視自己的精神狀態,把它放在首位。”

卓月有些驚訝:“你一個系統,勸我把精神狀態放在任務前面?這符合你的職業規範嗎?”

“這一條系統守則裏沒有規定,與職業規範無關。基於我對你過往數據的分析,你的精神很容易因為任務世界內的角色而波動,並且產生長久的影響。出於安全考慮,你應該像以往那樣直白地抒發感情,而不是自我壓抑,這就是我的建議。”

聽了系統的建議,卓月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她知道系統說得對,可是她就是不想去管了。

她本來就不是主動的人,要她去解開和閣主之間的誤會,不如遵從命運的指示,在回到原來的世界之前,徹底斬斷這份孽緣。

至於一點點精神波動,並不是大問題。

等她回歸日常生活之後,異世界的一切都會成為幻夢泡影,只要離他足夠遠,跨越時間和空間,再也不會得知他的消息,她就不會因為他而煩惱了。

閣主還說什麽,祝她和單不寐修成正果,簡直是笑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哪有什麽正果可言。

夢裏相戀,夢外相忘,夢從來都是相反的。

她沒有向系統解釋自己的所思所想,只是淡淡回覆道:“謝謝你的建議,我會好好考慮的。不過糾纏不清不是我的風格,我更希望能把他也忘掉,互相遺忘才夠公平。”

敷衍完了系統,卓月沒了聊天的興致,靜靜地閉目養神,集中精神聆聽樂曲,讓音樂撫平心中的波瀾。

幻樂舞結束的時候,卓月感受到紅線從胸口抽走的那一刻,心裏驟然一空。

身旁的欒華醒了過來,揉了揉眼睛,問卓月這次體驗如何。

卓月禮貌地笑了笑:“是一次很特別的體驗。”

欒華湊到卓月耳邊,壓低了聲音,含糊地問道:“那……你答應幫我的忙了嗎?去勸勸烏桑。”

卓月點了點頭:“當然。什麽時候去你家?”

她們兩個都默契地沒有提“鬼”和“陰兵”,在公開場合,說話要小心點。

欒華一下子高興起來,頭上的好感度變成了70。

“那就明天吧!家裏太亂,不宜待客,我今天晚上收拾一下,找同事換個班,明天上午去陰陽堂接你,怎麽樣?”欒華提議道。

卓月現下沒有未完結的委托,明天暫無行程,於是答應了下來。

她們一邊聊天一邊往醉夢閣的門外走,卻被門口賣票的小童攔住了。

“陰陽堂的掌櫃頭一次來,管事說不收她的錢,所以退給您一張票錢。”小童說完這句話,把錢塞進欒華手裏,一溜煙地跑開了。

“咦?管事是怎麽知道你的身份的?”欒華滿頭霧水,“那小子跑什麽?也不把話說明白,奇奇怪怪的。”

“我醒得比你早一點,就趁這個機會去找管事稍微聊了兩句,告訴了管事我的身份。”卓月解釋道。

“這樣啊,那你們聊了什麽?”欒華好奇地問道。

卓月故作神秘:“商業機密,不可說。”欒華識趣得沒有再追問。

離開醉夢閣,正值晚飯時間,欒華提出要請卓月吃飯,卓月拒絕了,她現在完全沒有胃口,什麽都不想吃。

“不吃晚飯了,我要去酒鋪買點酒。”

欒華露出了然的神色:“哦,我明白了,你想續上剛剛的夢。”

卓月搖了搖頭:“這個時間睡了一會兒,我怕晚上睡不著,喝點酒好睡覺。”

事實上,卓月自己都不信這一套說辭。

她剛剛只睡了十分鐘,就算睡眠質量再差,也不至於被十分鐘的睡眠影響,真正困擾她的另有其事。

不過卓月喝酒助眠的想法確實是真心的。

她徑直來到醉夢閣對面的酒鋪,叫住夥計:“你們這裏的酒,哪一種喝完之後醉得最快?”

夥計拿出一個小壇子,放在櫃臺上:“這種,勸君休,絕對夠勁,只建議老酒鬼喝,新手不要碰。這酒有個規矩,不能在店裏喝,因為一喝就醉,醉了叫不醒,我們會為難的。”

跟著卓月進來的欒華拽了拽她的衣袖,小聲提醒道:“這家的酒不行,名字花裏胡哨,喝起來口感一般。你要是非想買,我建議你買溫柔鄉,入口柔一些,價格也便宜。”

卓月搖了搖頭:“我不喜歡溫柔鄉這個名字,勸君休倒是很對我的胃口。”

隨後她擡高了聲音:“夥計,這勸君休怎麽賣?”

夥計豎起一根手指:“一個銀幣一壇。”

欒華冷哼一聲:“巴掌大點的壇子,三兩口就能喝完,賣一個銀幣,你倒是真敢要價。”

聽到欒華的話,夥計並不生氣,而是耐心解釋道:“這位客官有所不知,勸君休極烈,一口相當於別的酒一壇,三口足夠醉倒一名壯漢,自然賣得貴些。”

卓月拿出從紫桐那兒得來的那枚銀幣,遞給夥計:“給我一壇。”

夥計喜笑顏開:“好嘞,多謝惠顧。”

接過酒壇,卓月離開酒鋪,直到臨走時,她才註意到酒鋪的名字叫醉仙居。

看到這個名字,卓月不由得笑了。

好大的口氣,就算是神仙來了也會醉倒在這裏嗎?那她倒要試試看,自己這個被唯一的信徒遺忘的“神”今夜會不會醉。

卓月抱著酒壇,逆著來路往陰陽堂的方向走,不知為何,欒華依舊跟在她身旁。

見欒華跟著她,卓月有些納悶:“你家也在這個方向嗎?”

欒華楞了一下:“不是。”

“那你跟著我是有事要說嗎?”卓月猜測道,“和委托有關?”

欒華撓了撓頭:“也不是。我就是想送你回家。看你安全到家,我就能放心了。”

卓月有點感動,又覺得不好意思,連忙拒絕道:“不必了,我不是小孩子,自己回家不會出事的。”

欒華神色一肅:“既然我帶你出來玩,就要負責把你安全送回去。”

卓月無奈地笑了:“你對誰都是這樣責任感滿滿嗎?對你家那個……烏桑也這樣?”

欒華點了點頭:“是啊。我爸媽生前告訴我,做傀要負責,做事要有始有終。我一直遵從他們的教誨。”

原來是個死腦筋。

面對死腦筋,卓月不願爭辯,只能妥協:“行吧,那就麻煩你送我一回。”

回去的路上非常安全,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欒華依舊健談,一路上一直在講她當護城守衛時發生的趣事。卓月猜測,欒華在幻夢中看到的,大概是她當護城守衛時的日子。

到了陰陽堂,卓月和欒華約定好明天見面的時間,目送欒華的身影逐漸遠去,她心中有些感慨。

她很佩服欒華。有始有終,這個詞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

寄住在欒華家的鬼,本不該是她承擔的責任,她卻固執地想要把他送上正途。換作是卓月,早就放棄了,任他自生自滅,別死在我面前就行。

卓月最擅長的就是有始無終。

任何得不到回應的付出、錯位的期待,只要放棄了這段關系,她就可以拋下煩惱抽身而去。

雖然這樣做的結果是會變成孤身一人,但她已經習慣了,對她而言,可以毫無負擔地繼續前行是最重要的。

關上陰陽堂的大門,打開了酒壇,準備喝完之後往床上一倒,用一場爛醉結束這糟心的一晚。

還沒來得及喝第一口,紀衡執就從拘魂罐裏飄了出來,卓月這才想起城主已經被她忽視了許久。在醉夢閣裏發生了太多事,以至於她把主線任務都忘了。

紀衡執一上來就向卓月認錯:“在醉夢閣的時候,我在幻樂舞期間睡了過去,沒能幫上忙。意識恢覆後,我探查了一番舞臺上的樂師舞者,沒察覺到任何異常。不過我敢斷定,這醉夢閣有蹊蹺。”

卓月輕輕搖頭:“無礙,我已經探聽到了足夠多都信息。醉夢閣的閣主和我……有些淵源,不會妨礙我。之後不必再管醉夢閣了。”

“是那個與你命運緊密相連的伴生者嗎?”

聽到紀衡執這麽問,卓月楞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這是她曾經用來形容單不寐的詞。

她忍不住苦笑了一聲:“是的。”

紀衡執有些不解:“你找到了他,了卻心願,明明是大喜之事,為什麽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卓月喉頭哽了一下,勉強吐出幾個字:“這是我的私事,不便細說。”

紀衡執一如既往地信任卓月:“既然是私事,那我便不問了。不過要我說,之後還是少去看幻樂舞為好,我居然在夢裏看到了知遙知守各自成家立業,帶著孩子來探望我,實在是太古怪了。”

“夢是心頭想,你只是心底盼著他們兩個能安穩生活而已,哪有什麽古怪。”卓月隨口應道。

紀衡執嘆了口氣:“因為太符合我的願望,假得古怪。他們怎麽可能完全按照我的幻想生活呢?”

卓月也在心底嘆了口氣。

夢裏的單不寐,溫柔粘人,會為了離別而流淚。可他是假的,是卓月的大腦根據對單不寐的印象加工出來的、是閣主披著幻象的皮扮演的虛影。

她不敢細想,為什麽單不寐在她的幻夢裏是她的男友,那虛構關系中流下的情人淚到底算是閣主的,還是她的。

夢外的醉夢閣閣主,冷淡疏離,重逢時毫無波動。但他是真的,不知為何破碎得不成樣子,又失去了記憶,連他要找的“神”都認不出來了。

這樣的他,會為她的離開而落淚嗎?那雙無光的眼睛,會因為她而泛起波光嗎?

算了,不想了,喝酒,睡覺。

勸君休,勸君休,聚散本無由,莫在夢中求。

卓月拿起酒壇,仰頭一飲而盡。

或許是由於度數太高,也可能是釀造技術不佳,這酒並不好喝,又苦又辣,嗆得卓月直咳嗽。

因為咳嗽,卓月手有些不穩,幾滴酒濺在了她臉上,順著臉頰流下來,涼涼的,像是冷透了的眼淚。

一壇酒下肚,卓月安臥於床,靜等醉意上湧。

不知道是醉仙居的夥計虛假宣傳,還是這具世界能量制作的身體不懼酒精,她沒有醉,也沒有陷入期盼的無夢安眠。

卓月做了夢,夢到了自己第一次見到單不寐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是個兔妖。

夢裏的走向和現實不同。這一次,卓月從他身上拿走了妖神碎片後,沒有治他的眼睛,而是給了他一些錢,把他打發走了。

兔妖走出妖神廟的時候,回頭用他空洞的眼眶“看”著卓月,疑惑地歪了歪頭:“你說你是我的神,神會拋棄自己的信徒嗎?”

卓月猛地睜眼,心口如同從幻夢中驚醒、被紅線牽著時那樣,砰砰砰跳得厲害。

她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聲:

她放不下單不寐。

至少現在,她還沒做好放下他的準備。

不過,她也沒做好再去見他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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