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計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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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計代價
紫桐記事很早，自從有記憶以來，家裏就只有她和媽媽。
媽媽寫得一手好字，繡工也精致，為了照顧紫桐，她不能出門工作，只能在家裏接點活，靠抄書和繡花賺錢，支撐起這個家。
在紫桐學說話的時候，媽媽從來沒有教過她“爸爸”“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紫桐從別處聽到，去問媽媽這些詞的意思，媽媽便露出了惆悵的表情。
“爸爸，就是和媽媽結婚的人，紫桐是媽媽的女兒，也是爸爸的女兒。爺爺奶奶是爸爸的爸爸媽媽，姥姥姥爺是媽媽的爸爸媽媽。”
“那他們在哪裏呢？為什麽不和我們住在一起？”小小的紫桐問媽媽。
“他們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說著說著，媽媽哭了起來，不肯再回答紫桐的問題了。
哭，是不高興的表現。媽媽哭了，說明她不喜歡這些問題。紫桐喜歡媽媽，不想讓媽媽不開心，於是她再也沒問過這些問題。
等到紫桐年紀稍長些，媽媽臉上的憂愁越來越重，她時常給紫桐量身高，然後唉聲嘆氣。
“你這孩子，怎麽不長個子呢？”
每次量完身高，媽媽就會變著花樣做飯，讓紫桐多吃一些，說吃得多才能長得高。最開始媽媽做飯並不好吃，不過做的次數多了，她的廚藝越來越精湛，味道也變好了。
紫桐吃飯很努力，但個子依然遲遲不長。直到媽媽帶她看了大夫，才知道不是她長得太矮，而是媽媽給她預設的身高太高了。
之所以有這樣的偏差，是因為種族差異。
媽媽在懷孕期間死亡，本該前往陰間，但誤入了灰域，並且在這裏生下了紫桐。媽媽出生在陽間，是人，而紫桐出生在灰域，是傀。
傀的壽命比人長，九十歲才成年，媽媽用人的標準來衡量紫桐，自然覺得她長得太慢。
媽媽在得知紫桐和自己不是同一種族後，又哭了。紫桐急得要去打大夫，這個壞家夥把媽媽弄哭了，該打！但是媽媽攔住了紫桐，強行把張牙舞爪的她帶回了家。
回到家之後，媽媽一改往日對紫桐的溺愛，變得嚴厲了起來。
之前紫桐過得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可現在她不僅要自己穿衣吃飯，識字寫字的課程也突然變重了，甚至連縫補衣服、做飯刷碗這些家務活都要學著做。
紫桐散漫慣了，稍微累一點就要發脾氣，但每當看到媽媽紅紅的眼圈，她就能忍住不耐煩，繼續學下去。
“只有把這些學會了，媽媽才能放心……”
媽媽這麽說的時候，紫桐總覺得她沒有說完整句話，直到很久之後，她才知道後半句是什麽：
只有紫桐把這些學會了，媽媽才能放心地離開。
媽媽身體本就不好，要不然也不會在孕期病故。她的魂魄同樣不算強韌，因此能在灰域停留的時間有限。
到了灰域生下紫桐之後，媽媽本打算盡可能多陪伴紫桐幾年，再帶她一起去陰間投胎。畢竟她們下一世很可能會分開，在灰域相處的日子就是她們最後的母女時光。
然而在知道紫桐是傀之後，媽媽的計劃就被打亂了。傀無法轉生，只能留在灰域，所以媽媽必須確保在她離開前，把紫桐培養成可以自理的傀。
紫桐知道媽媽的計劃時，是在媽媽因為魂魄磨損病倒之後，那時她十六歲。
曾經險些被紫桐揍的大夫對紫桐交代了媽媽的病史，總結道：“如果你的母親繼續留在灰域，終將魂飛魄散。如果她及時前往陰間，還有轉生的機會。”
這一次，紫桐沒有試圖對大夫施以拳腳，她禮數周全地付了診金，送走了大夫，而後她坐在媽媽的病床旁想了又想，決定勸媽媽去轉生。
如果媽媽留在灰域，倒是可以再延長一段時間的母女緣分，可媽媽魂飛魄散之後就是永別。
如果媽媽離開灰域，進入輪回，即使母女無法再次見面，但至少還有溝通的機會。
那時灰域的陰陽通道還可以使用，雖然不能隨意進出，不過可以委托前往陰間的鬼給在陰間的媽媽捎個信，或者請鬼給轉生成人的媽媽托個夢。
經過徹夜長談，媽媽被紫桐說服了，同意去轉生。一是因為媽媽雖然很愛紫桐，但她對陽間確實懷有留戀；二是因為紫桐已經長大了，可以照顧自己了。
對於灰域土生土長的傀來說，十幾歲還是個不懂事的年紀，不過紫桐接受的教育比人還要嚴格，這樣成長起來的她，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
為了讓媽媽放心離開，紫桐在媽媽相識之傀開的酒樓裏當了學徒，包吃包住，還有和善的老板照看，足以讓媽媽放心。
媽媽去往陰間後，紫桐一直打聽她的去向，希望她能過得好，媽媽也有傳信回來。最後一次傳信中，媽媽告訴紫桐，她不久之後要轉世投胎了，她怕自己會忘了女兒，很是擔憂。
紫桐在回信中承諾說會給媽媽托夢，但是她還沒來得及兌現這個諾言，陰兵過境就摧毀了灰域和陰間的通道，灰域閉鎖五十年，紫桐再也沒能聯系上媽媽。
五十年來，紫桐一直想方設法試圖聯系上媽媽，為此她被騙了好幾次，即使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要不是酒樓的老板提供免費食宿，她恐怕早就流落街頭了。
許多傀勸過紫桐，勸她想開點，自己的日子是最重要的。如果實在想念媽媽，就去醉夢閣看一場幻樂舞，不管想見誰，都能在幻夢裏相見，何必像她現在這樣大費周章呢。
但紫桐並不在乎別的傀的看法，也不喜歡幻樂舞。如果她在見了夢中虛假的媽媽之後心滿意足，為此放棄了尋找，而真正的媽媽卻在惦記她，那媽媽該怎麽辦呢？
即便屢屢受騙，紫桐依舊不改執著。在看見陰陽堂的宣傳語之後，她躊躇了一會兒，還是在聽見掌櫃的招呼後進去了。即使再次受騙，她也不願意錯過任何一個機會。
面對陰陽堂的掌櫃，紫桐不知道第多少回說出了她的願望：“我想……給媽媽拖個夢。我想知道她過得怎麽樣，想告訴她，我很想她。”
卓月沒有立刻接下紫桐的委托，而是暗中問系統：“系統，托夢和直接去陽間找人比起來，哪個更簡單？”
系統給卓月對比了一下兩種途徑的差別。
托夢需要去陰間，先與可以進入陽間人夢中的鬼進行交易，再等鬼的回覆，步驟覆雜，成功率低，耗時長。與之相比，去陽間尋人更方便快捷。
“你擁有陰陽羅盤道具，可以根據特定氣息進行定位，我更推薦你去陽間尋人，由你轉達委托者的話語。”系統分析道。
巧的是，卓月也這麽覺得。
不過，去陽間尋人有個前提，需要目標的陰陽之氣做指引。
“紫桐，你媽媽離開灰域時，有沒有給你留下什麽東西？”
“有很多。需要的話，我可以提供。”紫桐爽快答道。
現在有了可以作為指路信標的物品，但是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
系統告訴卓月，灰域的物品陰氣太重，如果到了陽氣充足的陽間，極易損壞。
卓月認為可以利用陰陽契約，在簽訂契約的時候，說明需要由她保管物品上附著的陰氣，用這個方式保護物品。
系統覺得這個方法不是百分之百靠譜：“處於高濃度陽氣中，或者陰氣被抽離，都有可能造成物品的損壞。”
卓月沈吟片刻：“哪種方式對物品的傷害更小？”
“抽離陰氣造成物品損壞的可能性更低。”
“那就這麽辦。”卓月嘆道，“天底下哪有完全沒風險的事情呢？只能兩權相害取其輕了。”
好在紫桐說她的母親留下的東西有很多，只要不是運氣太壞，總歸有能用的。
和系統迅速商量完畢，卓月問紫桐：“現在來做個選擇吧。找個鬼給你的媽媽托夢，或者由我去陽間直接見她，轉達你想說的話，你選哪個？”
雖然說是讓紫桐自己選擇，但卓月心中有所偏向，於是馬上又補充了一句：“我更推薦後一種，因為找可以托夢的鬼會花費更多時間，而且我不能保證鬼的能力如何。”
紫桐思考了好一會兒，才猶猶豫豫地問：“既然掌櫃可以去陽間……那能帶我一起去嗎？我想親自和媽媽說句話，要是能見一面就更好了。”
卓月楞住了：這委托怎麽還自動提升難度了？本來只是傳個話就好了，這下子還要帶個傀同行。
不過考慮到紫桐和母親的情感深厚，提出這種要求也算情有可原。卓月同情紫桐的遭遇，願意試著幫一下她。
“系統，你覺得我可以用陰陽堂把紫桐帶到陽間去嗎？”卓月問道。
“可以，不過有失敗的風險。”系統警告道，“傀的魂魄可能承受不住陽間過於濃厚的陽氣，去陽間的風險很大。”
卓月有些驚訝：“咦？你現在會為原住民考慮了嗎？我記得你之前只關心計劃會不會對我有害，從來沒提過對原住民的影響。”
“你誤會了，我就是在為你進行考慮。”系統反駁道，“在原住民的身體或精神受到傷害時，你會情緒低落。為了避免這樣的情況發生，在決定下一步的計劃時，我會傾向於選擇讓你和原住民都盡量少受傷害的方案。”
“好吧，無論出於什麽目的，我都要謝謝你費這份心。”卓月誇了一句系統，隨後話鋒一轉，“但是，如何選擇，要交給委托者自己來決定，我只負責實現她的願望。”
卓月告訴紫桐可以帶她去陽間，隨後又把其中的風險如實相告，讓她自己做決定。
“強求者損，”卓月把那幾個大字指給紫桐看，“你要仔細想清楚。”
紫桐毫不猶豫：“如果有機會見到母親，我願意付出一切。”
“即使是全部生命？”
“即使是全部生命。”
“你死後會徹底消散，沒辦法知道她以後的轉世是怎樣的了。你不會因此感到遺憾嗎？”
“媽媽要是再轉世一次，就離我認識的媽媽更遠了，她還能認出我來嗎？為了飄渺的未來而失去一個切切實實能見到媽媽的機會，我是絕對不會安心的。”紫桐平靜地答道。
說到這裏，紫桐的好感度一跳，變成了70，她露出了一個傷感的笑容：“感謝掌櫃能給我這個機會，除了我的老板以外，你是第一個支持我這麽做的。”
出於收集世界能量的目的，卓月不會阻攔紫桐，但她並不覺得自己的行為算是支持：“這只是我的工作而已，真正支持你做出這些的，是你自己。”
遇到這麽一個完全不討價還價的爽快顧客，簽訂契約變得極為容易。
卓月從系統倉庫中取出陰陽契約，給紫桐展示了一下自己空手取物的本領。而後她拿筆，想在一片空白的契約書上書寫，卻見紙面上自動浮現出字跡，竟然與她心中所想的內容完全一致。
這樣的神奇的景象讓紫桐大為震驚，好感度直接漲到了80：“你可真厲害，和我之前遇到的那些騙子完全不一樣。”
卓月只是矜持地笑了笑：“因為我有真本事，不是只會耍嘴皮子的騙子。”
事實上，卓月也沒想到陰陽契約會這麽好用。根本無需動筆，心念所至，契約自成，實在是方便極了。
契約按照卓月的思路分為了兩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關於這次委托的主要計劃。
卓月需要帶紫桐的魂魄去陽間尋找母親，定金是紫桐的10年壽命和50枚銅錢，事成之後紫桐再付5年壽命和50枚銅錢作為尾款。
如果卓月失敗，定金不退還。
如果在此過程中，紫桐意外魂飛魄散，卓月可以收下她的全部壽命，但必須替紫桐把想說的話傳達給她的母親。
第二部分是關於紫桐的物品。
為了尋找紫桐的母親，需要把她的母親遺留在灰域的物品帶到陽間去，以此作為指路的信物。
由於灰域的物品在高濃度陽氣中容易損壞，物品中多餘的陰氣需要暫存在卓月處。物品若有損壞，卓月概不負責。
如果在此過程中，紫桐意外魂飛魄散，卓月需要把這些物品送到紫桐的母親手中，紫桐留在灰域的全部財產歸由川雲酒樓的老板所有。
在這些條款的最下方，是簽字畫押的地方，當卓月和紫桐同意這份契約時，她們的名字就出現在了空白處。
契約只有一份，由卓月進行保管，紫桐沒有提出異議。
契約成立的瞬間，卓月透過陰陽窺鏡，看到紫桐的心口有黑白兩色的氣體流出，流入了契約書裏。卓月查看了一下系統界面，發現陰氣和陽氣各自增加了10點。
紫桐明顯沒意識到自己身體的變化，她翻了翻口袋，掏出一枚銀幣，放在了櫃臺上：“我沒帶著那麽多零散的銅幣，就直接給你一枚銀幣吧，正好相當於一百枚銅幣，就當是定金和尾款一起付了。”
卓月沒有立刻去接銀幣，而是關切地問紫桐：“我已經收下了你的10年壽命作為定金，你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嗎？”
紫桐楞了楞，活動了一下手腳：“沒什麽不舒服的，就是感覺身體好像變輕了一些。”
“那就好。”卓月暗暗松了口氣。
“定金已經付過了，我們現在就走嗎？”紫桐迫不及待地問。
卓月看了一眼系統界面的時間。三界的時間是一樣的，現在正是傍晚時分，不是尋人的好時候。
“明天再動身吧。我們是要正經登門拜訪的，總不好這個時間去打擾人家休息。今晚你正好可以整理一下要帶的東西。”
心急的紫桐和卓月約定好明天碰頭的時間，便急匆匆地離開了陰陽堂，在她之後，陰陽堂沒有再等來其他顧客。
到了晚飯時間，陰陽堂關門歇業。卓月吃了簡單的晚飯，在後院的臥房躺下，迎來了她在灰域的第一個夜晚。
或許是因為心裏惦記著明天的行程，卓月久違地失眠了。
在第三個任務世界裏，女巫卓月總是靠著喝活力藥水徹夜不眠，睡眠不足是常態，倒是沒有失眠的煩惱。
在第二個任務世界裏，電子生命卓月不需要睡眠，更不可能失眠。
上一次失眠是什麽時候來著？卓月思考了一會兒，發現還是在第一個任務世界裏，認識單不寐之前。
她想起單不寐教過她一個安神助眠的穴位，於是試著按摩穴位，但是沒什麽效果。或許只有靠靈氣沖擊穴位的力度，才可以讓她入眠。
輾轉反側了半宿，卓月始終在半夢半醒間漂浮。身體無法完全放松，卻又動彈不得，如同陷在無形的沼澤之中。
她對時間的感知變得扭曲，仿佛又一次體會到了穿梭於世界之間的混亂，似乎只是過去了幾分鐘，又像是已經過去了幾小時，直到系統的鬧鐘響起，她才終於從這種渾渾噩噩的狀態中掙紮出來。
“早上好……”卓月緩慢地眨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和系統打招呼，有一瞬間，她差點想不起來自己在哪個世界。
“早上好。你的顧客正在陰陽堂門外等候。要去看一看嗎？”
卓月瞬間清醒了過來。
一睜眼就要上班，這種感覺真的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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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桐記事很早，自從有記憶以來，家裏就只有她和媽媽。
媽媽寫得一手好字，繡工也精致，為了照顧紫桐，她不能出門工作，只能在家裏接點活，靠抄書和繡花賺錢，支撐起這個家。
在紫桐學說話的時候，媽媽從來沒有教過她“爸爸”“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紫桐從別處聽到，去問媽媽這些詞的意思，媽媽便露出了惆悵的表情。
“爸爸，就是和媽媽結婚的人，紫桐是媽媽的女兒，也是爸爸的女兒。爺爺奶奶是爸爸的爸爸媽媽，姥姥姥爺是媽媽的爸爸媽媽。”
“那他們在哪裏呢？為什麽不和我們住在一起？”小小的紫桐問媽媽。
“他們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說著說著，媽媽哭了起來，不肯再回答紫桐的問題了。
哭，是不高興的表現。媽媽哭了，說明她不喜歡這些問題。紫桐喜歡媽媽，不想讓媽媽不開心，於是她再也沒問過這些問題。
等到紫桐年紀稍長些，媽媽臉上的憂愁越來越重，她時常給紫桐量身高，然後唉聲嘆氣。
“你這孩子，怎麽不長個子呢？”
每次量完身高，媽媽就會變著花樣做飯，讓紫桐多吃一些，說吃得多才能長得高。最開始媽媽做飯並不好吃，不過做的次數多了，她的廚藝越來越精湛，味道也變好了。
紫桐吃飯很努力，但個子依然遲遲不長。直到媽媽帶她看了大夫，才知道不是她長得太矮，而是媽媽給她預設的身高太高了。
之所以有這樣的偏差，是因為種族差異。
媽媽在懷孕期間死亡，本該前往陰間，但誤入了灰域，並且在這裏生下了紫桐。媽媽出生在陽間，是人，而紫桐出生在灰域，是傀。
傀的壽命比人長，九十歲才成年，媽媽用人的標準來衡量紫桐，自然覺得她長得太慢。
媽媽在得知紫桐和自己不是同一種族後，又哭了。紫桐急得要去打大夫，這個壞家夥把媽媽弄哭了，該打！但是媽媽攔住了紫桐，強行把張牙舞爪的她帶回了家。
回到家之後，媽媽一改往日對紫桐的溺愛，變得嚴厲了起來。
之前紫桐過得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可現在她不僅要自己穿衣吃飯，識字寫字的課程也突然變重了，甚至連縫補衣服、做飯刷碗這些家務活都要學著做。
紫桐散漫慣了，稍微累一點就要發脾氣，但每當看到媽媽紅紅的眼圈，她就能忍住不耐煩，繼續學下去。
“只有把這些學會了，媽媽才能放心……”
媽媽這麽說的時候，紫桐總覺得她沒有說完整句話，直到很久之後，她才知道後半句是什麽：
只有紫桐把這些學會了，媽媽才能放心地離開。
媽媽身體本就不好，要不然也不會在孕期病故。她的魂魄同樣不算強韌，因此能在灰域停留的時間有限。
到了灰域生下紫桐之後，媽媽本打算盡可能多陪伴紫桐幾年，再帶她一起去陰間投胎。畢竟她們下一世很可能會分開，在灰域相處的日子就是她們最後的母女時光。
然而在知道紫桐是傀之後，媽媽的計劃就被打亂了。傀無法轉生，只能留在灰域，所以媽媽必須確保在她離開前，把紫桐培養成可以自理的傀。
紫桐知道媽媽的計劃時，是在媽媽因為魂魄磨損病倒之後，那時她十六歲。
曾經險些被紫桐揍的大夫對紫桐交代了媽媽的病史，總結道：“如果你的母親繼續留在灰域，終將魂飛魄散。如果她及時前往陰間，還有轉生的機會。”
這一次，紫桐沒有試圖對大夫施以拳腳，她禮數周全地付了診金，送走了大夫，而後她坐在媽媽的病床旁想了又想，決定勸媽媽去轉生。
如果媽媽留在灰域，倒是可以再延長一段時間的母女緣分，可媽媽魂飛魄散之後就是永別。
如果媽媽離開灰域，進入輪回，即使母女無法再次見面，但至少還有溝通的機會。
那時灰域的陰陽通道還可以使用，雖然不能隨意進出，不過可以委托前往陰間的鬼給在陰間的媽媽捎個信，或者請鬼給轉生成人的媽媽托個夢。
經過徹夜長談，媽媽被紫桐說服了，同意去轉生。一是因為媽媽雖然很愛紫桐，但她對陽間確實懷有留戀；二是因為紫桐已經長大了，可以照顧自己了。
對於灰域土生土長的傀來說，十幾歲還是個不懂事的年紀，不過紫桐接受的教育比人還要嚴格，這樣成長起來的她，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
為了讓媽媽放心離開，紫桐在媽媽相識之傀開的酒樓裏當了學徒，包吃包住，還有和善的老板照看，足以讓媽媽放心。
媽媽去往陰間後，紫桐一直打聽她的去向，希望她能過得好，媽媽也有傳信回來。最後一次傳信中，媽媽告訴紫桐，她不久之後要轉世投胎了，她怕自己會忘了女兒，很是擔憂。
紫桐在回信中承諾說會給媽媽托夢，但是她還沒來得及兌現這個諾言，陰兵過境就摧毀了灰域和陰間的通道，灰域閉鎖五十年，紫桐再也沒能聯系上媽媽。
五十年來，紫桐一直想方設法試圖聯系上媽媽，為此她被騙了好幾次，即使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要不是酒樓的老板提供免費食宿，她恐怕早就流落街頭了。
許多傀勸過紫桐，勸她想開點，自己的日子是最重要的。如果實在想念媽媽，就去醉夢閣看一場幻樂舞，不管想見誰，都能在幻夢裏相見，何必像她現在這樣大費周章呢。
但紫桐並不在乎別的傀的看法，也不喜歡幻樂舞。如果她在見了夢中虛假的媽媽之後心滿意足，為此放棄了尋找，而真正的媽媽卻在惦記她，那媽媽該怎麽辦呢？
即便屢屢受騙，紫桐依舊不改執著。在看見陰陽堂的宣傳語之後，她躊躇了一會兒，還是在聽見掌櫃的招呼後進去了。即使再次受騙，她也不願意錯過任何一個機會。
面對陰陽堂的掌櫃，紫桐不知道第多少回說出了她的願望：“我想……給媽媽拖個夢。我想知道她過得怎麽樣，想告訴她，我很想她。”
卓月沒有立刻接下紫桐的委托，而是暗中問系統：“系統，托夢和直接去陽間找人比起來，哪個更簡單？”
系統給卓月對比了一下兩種途徑的差別。
托夢需要去陰間，先與可以進入陽間人夢中的鬼進行交易，再等鬼的回覆，步驟覆雜，成功率低，耗時長。與之相比，去陽間尋人更方便快捷。
“你擁有陰陽羅盤道具，可以根據特定氣息進行定位，我更推薦你去陽間尋人，由你轉達委托者的話語。”系統分析道。
巧的是，卓月也這麽覺得。
不過，去陽間尋人有個前提，需要目標的陰陽之氣做指引。
“紫桐，你媽媽離開灰域時，有沒有給你留下什麽東西？”
“有很多。需要的話，我可以提供。”紫桐爽快答道。
現在有了可以作為指路信標的物品，但是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
系統告訴卓月，灰域的物品陰氣太重，如果到了陽氣充足的陽間，極易損壞。
卓月認為可以利用陰陽契約，在簽訂契約的時候，說明需要由她保管物品上附著的陰氣，用這個方式保護物品。
系統覺得這個方法不是百分之百靠譜：“處於高濃度陽氣中，或者陰氣被抽離，都有可能造成物品的損壞。”
卓月沈吟片刻：“哪種方式對物品的傷害更小？”
“抽離陰氣造成物品損壞的可能性更低。”
“那就這麽辦。”卓月嘆道，“天底下哪有完全沒風險的事情呢？只能兩權相害取其輕了。”
好在紫桐說她的母親留下的東西有很多，只要不是運氣太壞，總歸有能用的。
和系統迅速商量完畢，卓月問紫桐：“現在來做個選擇吧。找個鬼給你的媽媽托夢，或者由我去陽間直接見她，轉達你想說的話，你選哪個？”
雖然說是讓紫桐自己選擇，但卓月心中有所偏向，於是馬上又補充了一句：“我更推薦後一種，因為找可以托夢的鬼會花費更多時間，而且我不能保證鬼的能力如何。”
紫桐思考了好一會兒，才猶猶豫豫地問：“既然掌櫃可以去陽間……那能帶我一起去嗎？我想親自和媽媽說句話，要是能見一面就更好了。”
卓月楞住了：這委托怎麽還自動提升難度了？本來只是傳個話就好了，這下子還要帶個傀同行。
不過考慮到紫桐和母親的情感深厚，提出這種要求也算情有可原。卓月同情紫桐的遭遇，願意試著幫一下她。
“系統，你覺得我可以用陰陽堂把紫桐帶到陽間去嗎？”卓月問道。
“可以，不過有失敗的風險。”系統警告道，“傀的魂魄可能承受不住陽間過於濃厚的陽氣，去陽間的風險很大。”
卓月有些驚訝：“咦？你現在會為原住民考慮了嗎？我記得你之前只關心計劃會不會對我有害，從來沒提過對原住民的影響。”
“你誤會了，我就是在為你進行考慮。”系統反駁道，“在原住民的身體或精神受到傷害時，你會情緒低落。為了避免這樣的情況發生，在決定下一步的計劃時，我會傾向於選擇讓你和原住民都盡量少受傷害的方案。”
“好吧，無論出於什麽目的，我都要謝謝你費這份心。”卓月誇了一句系統，隨後話鋒一轉，“但是，如何選擇，要交給委托者自己來決定，我只負責實現她的願望。”
卓月告訴紫桐可以帶她去陽間，隨後又把其中的風險如實相告，讓她自己做決定。
“強求者損，”卓月把那幾個大字指給紫桐看，“你要仔細想清楚。”
紫桐毫不猶豫：“如果有機會見到母親，我願意付出一切。”
“即使是全部生命？”
“即使是全部生命。”
“你死後會徹底消散，沒辦法知道她以後的轉世是怎樣的了。你不會因此感到遺憾嗎？”
“媽媽要是再轉世一次，就離我認識的媽媽更遠了，她還能認出我來嗎？為了飄渺的未來而失去一個切切實實能見到媽媽的機會，我是絕對不會安心的。”紫桐平靜地答道。
說到這裏，紫桐的好感度一跳，變成了70，她露出了一個傷感的笑容：“感謝掌櫃能給我這個機會，除了我的老板以外，你是第一個支持我這麽做的。”
出於收集世界能量的目的，卓月不會阻攔紫桐，但她並不覺得自己的行為算是支持：“這只是我的工作而已，真正支持你做出這些的，是你自己。”
遇到這麽一個完全不討價還價的爽快顧客，簽訂契約變得極為容易。
卓月從系統倉庫中取出陰陽契約，給紫桐展示了一下自己空手取物的本領。而後她拿筆，想在一片空白的契約書上書寫，卻見紙面上自動浮現出字跡，竟然與她心中所想的內容完全一致。
這樣的神奇的景象讓紫桐大為震驚，好感度直接漲到了80：“你可真厲害，和我之前遇到的那些騙子完全不一樣。”
卓月只是矜持地笑了笑：“因為我有真本事，不是只會耍嘴皮子的騙子。”
事實上，卓月也沒想到陰陽契約會這麽好用。根本無需動筆，心念所至，契約自成，實在是方便極了。
契約按照卓月的思路分為了兩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關於這次委托的主要計劃。
卓月需要帶紫桐的魂魄去陽間尋找母親，定金是紫桐的10年壽命和50枚銅錢，事成之後紫桐再付5年壽命和50枚銅錢作為尾款。
如果卓月失敗，定金不退還。
如果在此過程中，紫桐意外魂飛魄散，卓月可以收下她的全部壽命，但必須替紫桐把想說的話傳達給她的母親。
第二部分是關於紫桐的物品。
為了尋找紫桐的母親，需要把她的母親遺留在灰域的物品帶到陽間去，以此作為指路的信物。
由於灰域的物品在高濃度陽氣中容易損壞，物品中多餘的陰氣需要暫存在卓月處。物品若有損壞，卓月概不負責。
如果在此過程中，紫桐意外魂飛魄散，卓月需要把這些物品送到紫桐的母親手中，紫桐留在灰域的全部財產歸由川雲酒樓的老板所有。
在這些條款的最下方，是簽字畫押的地方，當卓月和紫桐同意這份契約時，她們的名字就出現在了空白處。
契約只有一份，由卓月進行保管，紫桐沒有提出異議。
契約成立的瞬間，卓月透過陰陽窺鏡，看到紫桐的心口有黑白兩色的氣體流出，流入了契約書裏。卓月查看了一下系統界面，發現陰氣和陽氣各自增加了10點。
紫桐明顯沒意識到自己身體的變化，她翻了翻口袋，掏出一枚銀幣，放在了櫃臺上：“我沒帶著那麽多零散的銅幣，就直接給你一枚銀幣吧，正好相當於一百枚銅幣，就當是定金和尾款一起付了。”
卓月沒有立刻去接銀幣，而是關切地問紫桐：“我已經收下了你的10年壽命作為定金，你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嗎？”
紫桐楞了楞，活動了一下手腳：“沒什麽不舒服的，就是感覺身體好像變輕了一些。”
“那就好。”卓月暗暗松了口氣。
“定金已經付過了，我們現在就走嗎？”紫桐迫不及待地問。
卓月看了一眼系統界面的時間。三界的時間是一樣的，現在正是傍晚時分，不是尋人的好時候。
“明天再動身吧。我們是要正經登門拜訪的，總不好這個時間去打擾人家休息。今晚你正好可以整理一下要帶的東西。”
心急的紫桐和卓月約定好明天碰頭的時間，便急匆匆地離開了陰陽堂，在她之後，陰陽堂沒有再等來其他顧客。
到了晚飯時間，陰陽堂關門歇業。卓月吃了簡單的晚飯，在後院的臥房躺下，迎來了她在灰域的第一個夜晚。
或許是因為心裏惦記著明天的行程，卓月久違地失眠了。
在第三個任務世界裏，女巫卓月總是靠著喝活力藥水徹夜不眠，睡眠不足是常態，倒是沒有失眠的煩惱。
在第二個任務世界裏，電子生命卓月不需要睡眠，更不可能失眠。
上一次失眠是什麽時候來著？卓月思考了一會兒，發現還是在第一個任務世界裏，認識單不寐之前。
她想起單不寐教過她一個安神助眠的穴位，於是試著按摩穴位，但是沒什麽效果。或許只有靠靈氣沖擊穴位的力度，才可以讓她入眠。
輾轉反側了半宿，卓月始終在半夢半醒間漂浮。身體無法完全放松，卻又動彈不得，如同陷在無形的沼澤之中。
她對時間的感知變得扭曲，仿佛又一次體會到了穿梭於世界之間的混亂，似乎只是過去了幾分鐘，又像是已經過去了幾小時，直到系統的鬧鐘響起，她才終於從這種渾渾噩噩的狀態中掙紮出來。
“早上好……”卓月緩慢地眨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和系統打招呼，有一瞬間，她差點想不起來自己在哪個世界。
“早上好。你的顧客正在陰陽堂門外等候。要去看一看嗎？”
卓月瞬間清醒了過來。
一睜眼就要上班，這種感覺真的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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