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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51.軟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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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51.軟心臟

項心河哭的次數屈指可數,起碼在陳朝寧這裏是這樣,第一次是在他弟弟的生日宴,在項家的衛生間,因為壞掉的相機泣不成聲,第二次是離職前因為自己訓斥他擅自陪人喝酒在停車場掉淚,第三次是現在。

雲鏡壹號的房子他以前就聽項心河提起過,而前段時間從那裏接項心河去便利店扭蛋,是他第二次去。

寶貝家園安靜了許多天,心河小寶的行動軌跡從汀沙洲島回來之後就很亂,幾乎覆蓋了整座城市,目的地幾乎全是通訊市場以及一些地圖上都搜不到的不知名的偏僻角落,心河小寶已經連續三天沒有新的行動軌跡。

項心河沒有給兒童手表充電,心河小寶停滯了在從汀沙洲島回來的第二天。

他到現在其實依舊不知道項心河給自己買兒童手表的原因,但項心河喜歡的東西向來都讓人摸不著頭腦。

比如兒歌,比如扭蛋,比如陳朝寧。

在他印象裏,項心河也不怎麽生病,他的體質出乎意料得好,唯一一次,還是從他家離開之後,連著好幾天沒來上班,從溫原口中得知他病了。

那天他主動聯系了項心河,為的是問他因病在家那段時間缺失的資料放在哪裏。

電話裏的人聲音病懨懨的,濃重的鼻音讓他聽上去很糟糕,可又很興奮,是隔著聽筒也能感受到的鮮活,他直白地說:“朝寧哥,我好想你。”

“你會不會來看我?我上次也去看你了。”他這麽說,像撒嬌。

陳朝寧一直認為撒嬌只存在於雙方都默認的親密關系才可以,或者是小孩,但項心河兩者都不占,卻總能理所當然地在他這兒用這種語氣說話,從來不知道害臊。

他當時被項心河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哽得無語,那人卻告訴他說是因為自己去他家呆了大半天所以被傳染了,於情於理都應該去看看他才對。

他這話說得毫無道理,也毫無根據。

項心河的聲音隔著沈悶的呼吸像被壓在某種棉絮裏,有段時間陳朝寧在想,或許是因為項心河總是纏著他,不斷向他表露出某種情緒,所以他才不得不被迫共享這種情緒。

項心河在電話裏跟他說:“求你了,朝寧哥。”

這次不像撒嬌,“我有點難過。”

難過可以用來指精神方面,也可以是身體層面,脆弱的項心河兩樣都占。

那是他第一次去雲鏡壹號。

......

項心河家裏的擺設跟他記憶裏沒有太大差別,他一眼便看到了距離玄關很近的大面積玻璃展櫃裏最顯眼的栗子熊,仔細觀察後發現,項心河應該是有某種醜物搜集癖,栗子熊在裏邊竟然顯得眉清目秀。

“我找不到拖鞋了。”

項心河臉頰泛紅,頭頂的發絲上都是水汽,他在客廳轉了個圈,完全不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幹嘛,嘀嘀咕咕地說:“要不......你不用換了,直接進來吧。”

“不對。”他想起來,拍了拍額頭說:“拖鞋好像在櫃子裏,我去找找......”

他話很多,嗓音哆嗦,像是凍的,陳朝寧站在玄關的地毯上,看著他急匆匆走過來,腳步虛浮,抓住他手腕,摸到一片滾燙。

“怎麽了?”他在抖,眼睛很濕,“還是不穿了,進來吧,你冷嗎?”

“你怎麽了?”陳朝寧反問他,依舊不松手。

客廳的燈照在項心河緋紅的臉,眼尾的潮濕經過蒸發又匯聚,不斷反覆,折磨得他發酸。

“我......”腦子糊裏糊塗,說話也很誠實,“我沒事,我覺得挺冷的,可能外面在下雨,我沒想到今天會下雨,去的時候沒帶傘,淋雨去了便利店買,還吃了關東煮,可是關東煮太燙了,嘴巴很痛。”

嘰裏咕嚕說了一長串,毫無因果邏輯,很像在發牢騷。

項心河的難過像玻璃窗上快速劃過的雨水,陳朝寧就那麽聽他說,等他終於變得沈默,才問:“哪兒痛?”

項心河擡起頭,手指放在下巴上,稍稍往上移,小孩兒似的說:“這裏,關東煮很燙。”

陳朝寧嘆口氣,用右手輕輕捏住他臉,仔細觀察道:“我看看。”

他聽話地張開嘴,除了一口整齊雪白的牙跟嫩紅的舌頭,什麽都看不見。

“你就不能慢點吃。”

“我餓了。”他很委屈:“沒想到這麽燙。”

項心河在發燒,大概是因為淋雨,陳朝寧牽著他去衛生間,項心河走不快,亦步亦趨跟著他,“去哪裏?我想睡覺了。”

“等會兒再睡。”

濕透的頭發得先吹幹,吹風機被項心河收在洗手池底下的櫃子裏,陳朝寧彎腰的時候,項心河視線模糊地看見了他修長脖子後面的脊骨,一點點延伸到衣服裏。

“陳朝寧。”他靠在洗手池的邊緣,輕聲問:“你還沒回答我,你為什麽來我家?你怎麽會知道我在這裏呢?”

“這話應該我問你。”

陳朝寧把插頭插好,面對面,用柔風給他吹後腦勺的頭發,溫熱的指腹偶爾會蹭到他的頭皮,項心河微微瞇起眼,貓似的打了個哈欠。

“你要問我什麽?”

陳朝寧垂眼看他,嗓音比吹風機大一些:“今天幹嘛去了。”

傷心的事項心河不想一直說,他皺著眉搖頭說沒有,在陳朝寧看來固執得很,只不過他沒有跟一個病人計較的愛好,頭發吹得差不多,把吹風機關了後,項心河已經開始昏昏欲睡,眼皮打架似的,身體直往他肩膀上栽。

“項心河。”他用手拖住項心河的臉,另只手摟著他腰,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幾天沒見就瘦了些。

“嗯?”

衛生間瓷磚上的影子疊在一塊兒,像擁抱,項心河沒睡著,只是實在提不起勁,他渾身無力地睜開眼,瞳孔有些散,聚不了焦,臉在陳朝寧掌心來回蹭了下,表情茫然,許久得不到回應,自顧自開始生氣。

“你不說,那我也不說。”

陳朝寧被他氣笑:“你要我說什麽?”

“為什麽來找我?”

陳朝寧稍稍彎腰,直視他的眼睛,距離一下變得很近,能感受到項心河因為發燒而快速升高的體溫,“莫名其妙給我發條微信,找你也不理人,還問我為什麽?”

“那......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啊?”

“找你還不簡單,我來過這裏。”

“怎麽會?”

陳朝寧看他一眼:“你帶我來的。”

項心河瞳孔微睜,不太信的樣子,“我嗎?”

“你求我來的。”陳朝寧回憶起來:“還問我要不要留下來住,說你很想我,想得不得了,一天不見就難受,你說......”

嘴巴被項心河捂上,濕漉漉的眼底是自己渺小的縮影。

掌心裏的柔軟觸感像過電,項心河現在本就遲鈍,感受不出什麽,只後知後覺害臊起來,無力地反駁:“我不是那種人......”

很想吻他,這是陳朝寧腦子裏的唯一感受,也確實這麽做了,他強硬地把項心河放在他唇上的手拿開。

生病發燒的項心河實在很乖,聽話地給他親,還會主動張嘴,伸著舌頭像是要散熱。

呼吸太沈太亂,項心河的嗚咽聲像可憐至極的某類動物,他身上很燙,臉頰、脖子包括後背,軟趴趴靠在自己懷裏時,腿根已經軟到站不住。

他親吻著項心河柔軟的嘴角跟下唇。

“為什麽不高興?”

“為什麽一個人離開汀沙洲島?”

眼淚是場下不完的雨,項心河閉著眼趴他肩上,很輕很輕地搖頭,昏睡過去時整個人往地上栽,被陳朝寧一把抱住。

整個人埋在他心口,發絲遮掩住大半部分側臉,淚水流經鼻梁滴在唇側,陳朝寧深嘆口氣,抱著他回房間。

項心河做了很長的一個夢,身體像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懸崖,夢見了一座滑梯,想玩,又覺得擠在一堆小孩子裏面很不好意思。

他想起來,陳朝寧家樓下就有滑梯,可是當時陳朝寧又親了他,導致他逃跑,都沒來得及玩。

好可惜。

淩晨一點半,項心河在自己寂靜漆黑的臥室裏醒來,一身的虛汗,空空的肚子又開始覺得餓,在客廳裏看見陳朝寧的時候以為自己夢還沒醒。

他手裏拎了個塑料袋,穿著自己家裏的拖鞋站在距離沙發不遠的茶幾邊,身後是整面的玻璃櫃,他比自己更像是這裏的主人。

“過來。”

項心河木頭似的一動不動,直到陳朝寧又說了一遍,項心河才給了點反應。

“你怎麽在?真的是你?”

陳朝寧表情不悅,“不然你以為是誰?權潭?”

項心河還是不太舒服,慢吞吞走過去,塑料袋摩擦的聲音在他聽來有些刺耳,陳朝寧讓他做到餐桌的椅子上,從裏邊拿出盒藥。

明明頭頂燈照很亮,可項心河就是視線模糊,光打在陳朝寧修長好看的手上,他讓自己張開嘴。

“退燒藥嗎?”

“退燒藥你吃過了。”陳朝寧說:“是西瓜霜,不是說吃關東煮被燙到了?”

“有用嗎?”

陳朝寧摁著他坐下,居高臨下地站他跟前,用腳分開他腿,站中間,拇指跟食指捏住他下巴,翻開他下唇,看到了裏邊被燙起的膿包。

“嘶——”項心河表情痛苦,但動作幅度不大,只微微縮起肩,說話含糊其辭:“以後再也不吃關東煮了。”

“你吃這麽燙,跟人關東煮有什麽關系?”

項心河嘟囔著:“誰讓它這麽燙。”

“它招你惹你了,你賴它幹嘛?”

“哦。”項心河委委屈屈道:“那我不怪它了。”

西瓜霜噴上的那刻算不上多痛,只不過味道不怎麽好,吸食掉他的口水,又幹又澀,項心河說:“我想吃點東西,可以嗎?”

陳朝寧把蓋子蓋上,從他腿間離開,“吃唄,攔著你了?”

實則是不知道家裏還有沒有吃的,這個點也叫不了外面,他溫溫吞吞地要去找手機,結果陳朝寧從他廚房裏端了盒快餐出來。

“你買的嗎?”

陳朝寧不置可否,應該是剛用微波爐加熱過,他順便給了項心河一雙筷子。

“你餓不餓,一起吃吧。”

“不吃。”

項心河嗯了聲,低頭吃自己的飯,眼神落在腳底盤旋的影子,幾乎能感受到血液流經心臟的速度。

“你......”

陳朝寧輕輕看他,他又不知道說什麽,一股腦把菜塞嘴裏,又被燙到了,連忙吐出來,筷子從桌角滾到地上,啪嗒一聲,陳朝寧連忙過來,捧著他臉,語氣急切道:“有這麽燙?才兩分鐘而已。”

“可能是因為碰到了起泡的地方,本來沒有那麽燙的。”

項心河難過地眉毛都耷拉著,“對不起啊,剛噴的藥,早知道不吃了。”

氣氛很沈默,項心河沒來由湧起陣愧疚,他看向陳朝寧,問他:“你生氣了嗎?”

陳朝寧靠在餐桌邊緣,神態沒什麽波動,說道:“我有什麽可氣的。”

是啊,有什麽可氣的,項心河也感到自己莫名其妙,剛退燒沒多久的腦子依舊混沌,他緩慢起什麽把地上的筷子撿起來,想著該不該去廚房重新拿一雙接著吃,還是就這麽放著,已經沒有胃口,硬著頭皮吃好像更不好。

“項心河。”

“嗯?”

筷子被他捏在手裏,他看見陳朝寧幾乎跟暖黃燈光融為一體的瞳孔。

“還是不肯說嗎?”

項心河楞楞的,“說什麽?”

今天的陳朝寧耐心比以往多得多,有些事情逼問不來,他等著項心河主動開口。

“你......”項心河嗓音沙啞道:“你找我是因為什麽呢?”

“我比較想知道,為什麽你突然跟我說你的運氣值下降?”

“因為。”項心河舔舔幹燥的唇,“因為就是下降了啊,你的吻不管用,我就說嘛,怎麽可能接吻能傳遞好運。”

“你有什麽證據反駁?”陳朝寧問。

他沒有證據,所以無法反駁,幹脆做鴕鳥。

窗外的雨好像停了,開始刮風,項心河迷迷糊糊又開始犯困,他想告訴陳朝寧,不論他到底有沒有好運氣,又或者是能不能通過他們接吻來傳遞這份好運,都無法改變他沒有保護好媽媽送的相機這個事實。

“時間不早了,要不你......”

項心河撐著餐桌起身,肩膀猛然被摁了只手,比所謂的好運更迅速傳導的是炙熱的體溫。

“陳......”

陳朝寧的吻帶著他獨自撐傘回家時的潮濕跟黏膩,淅淅瀝瀝的雨水打濕他褲腿,不同於那陣冰涼,唇瓣帶來的酥麻感讓他整個人都像被什麽東西點燃。

他現在不想問陳朝寧是不是又想再自己這裏確認喜不喜歡男人,只是覺得生病的時候被摟著抱緊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雙手勾住陳朝寧的脖子,仰著臉顫巍巍張開嘴跟人親吻。

錯亂的呼吸像風一樣鉆他耳朵裏,他被陳朝寧卡住下巴,感覺下一秒快脫臼,口水包不住,被舔吮,到最後變成細細密密的啄吻。

陳朝寧高挺的鼻尖輕輕碰在他面部中央,他抖著睫毛聽見陳朝寧說:

“我說會有好運氣,就一定會有。”

他克制著想掉淚的情緒,忍著不說話,主動又親了一次,陳朝寧兩手從他腰後繞過,一把將他抱起來,是能感受到心跳的距離。

“你不說,我猜猜。”

“是你弟弟又欺負你了?”

“還是我跟你在便利店的樣子被你爸看到了?”

“又或者是......”

“不是。”心底無人知曉的殘破缺角被補齊,項心河眼眶潮乎乎地看著他說:“竟斯怎麽會欺負我。”

“那就是你爸。”陳朝寧直接下了定論。

項心河不想承認的,但這時候比起說謊,他更想了解陳朝寧給出這個定論的理由。

“你怎麽知道呢?”

果然。

陳朝寧眉心驟跳,忍著脾氣說:“他幹嘛了?”

燈影搖晃間項心河抱著陳朝寧,好似一只被雨淋濕的鳥,找到了避難所才終於舍得把濕透的羽毛攤開抖一抖。

“我的相機壞了。”他說得語氣很輕,聽不出是不是放棄,“跑了好多地方,修不好,我很難過,不知道該怎麽辦,所以沒有理你,但別人給我發的消息我都沒理,我覺得流眼淚很丟人,不想被看到。”

最重要的是,不想讓這麽狼狽沒用的自己被暴露,好像這樣就真的是爸爸說的那樣,幼稚、不懂事、長不大。

“你爸摔的?”

項心河的沈默給了陳朝寧答案,他冷笑了聲:“又是他。”

“什麽?”項心河沒聽清,“其實這件事,我最生氣的是他好像完全不拿媽媽當回事。”

說著說著自己輕輕笑了笑:“好吧,應該也很正常,畢竟他有了新的家庭,除了我,不會有人再記得媽媽。”

“但我只是不希望他汙蔑媽媽,我沒有被教壞。”

“十九歲也好,二十三歲也好。”

“我就是這樣的。”

他說得非常認真,陳朝寧沒有反駁,項心河遲鈍地意識到在另一個人面前說這些屬實很幼稚,可陳朝寧卻告訴他:“嗯,沒錯。”

摟在自己腰後的手寬大又有安全感,隔著炙熱的體溫。

“你本來就是這樣的。”

他說:“我作證。”

這回項心河可以稍稍忍住眼淚,倆人在燈下對視,他突然問陳朝寧:“你就是喜歡我對不對?”

陳朝寧默默看他,不回,他墊著腳在對方唇中間吻。

一下、兩下,直到第三下,被陳朝寧咬住。

“你試出來了?”

項心河搖頭,他不知道怎麽說,有些東西其實不用試,也能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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