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4 ? 幼時初見

關燈
54   幼時初見

◎“我想如他一般”◎

那是一個看起來與師雲鶴一般大的小姑娘, 領著一個與師寒商等人高的小男孩,與他們一樣,亦是滿臉淚痕難幹。

那對姐弟顯然也已經看到了他們, 含水的眸中亦是閃過一絲震驚和錯愕。

註意到他們這邊動靜的人越來越多,旁的人哪怕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思來的,見到此景,也是忍不住嘆息一聲。

金陵城中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尋常家中閨女出嫁,路上若是紅事遇到了白事, 那便紅事先讓,意味著“逝者為大”。

若是紅事與紅事遇著了,那便是天官賜福、喜事成雙, 是天大的喜事。兩家新郎官要以喜詩相對,若是對不上的,便要禮讓對上的人家先走。

禮尚往來、公平公正, 討得也是一個好彩頭。

可如今,竟是白事與白事撞了, 這就難辦了!

這可真是前無古人、百十年來的頭一遭, 街頭路人見狀都不免咂舌, 心下嘆惋, 只道這兩家真是倒了大黴了!

家中有喪已是不幸, 這番露天雪地送殯, 更是雪上加霜, 可如今送葬路上,竟還遇上了“攔路虎”, 當真是天不垂憐啊!

此番場景從前誰也未見過, 誰也不知該怎麽辦!

師雲鶴眸底瞳光閃爍, 尚且年幼不知如何隱藏自己情緒的少年郎,咬緊了唇,寬大的孝袍之下,握著師寒商小手的手卻是緊了又緊。

彼時的小師寒商還不知道,他的兄長是在醞釀情緒。

一旁有人冷不丁出聲道:“哎呦,這兩家不會為了搶道打起來吧?”

這看熱鬧是一方面,真若鬧起來,誰也不願惹了一身騷。

小師寒商循聲望去,是兩個挽著菜籃子的買菜婦人。

“誰知道呢?”另一婦人低聲回道,“你看看,這倆隊伍前面都是倆半大的姑娘小子,真打起來啊,誰也討不著好!”

“哎呦,還真是!”那婦人聞言,定睛一看,臉上忍不住露出幾抹惋惜來,“害,真是造了孽了!怎麽就死的是大的,平白留下兩個小的呢?唉,這以後的日子啊,怕是難哦——!”

聞言,小師寒商垂了垂眸,只是默默轉過頭去,不願再去聽,只將兄長的掌心捏緊。

“誒?對了,這是哪家新喪?”

“你不知道?害,這不就是那——”|

“兩位公子——”師寒商與師雲鶴聞聲轉頭,見是方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廝回來了。

那小廝跑的滿頭大汗,卻顧不得擦,匆忙那麻布袖子抹了一把,就連忙一拱手道:“兩位公子,我已經打探清楚了,那前方的送葬隊伍,乃是······乃是······”

“乃是披靡上將盛長峰——盛大將軍的送葬隊伍!”

聞言,師雲鶴與眸中閃過一絲訝異,身體幾不可察的一僵,忍不住追問道:“可當真?”

小廝忙不疊的點頭,似乎怕他們不信,還特意轉頭借著棺木的遮擋,指了指那隊伍前面的兩個小身影,壓低聲音道:“公子,那便是長峰將軍的一對兒女!”

師雲鶴與小師寒商順著小廝的手指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看見了隊伍前頭的兩人。

小廝先點了點那個大的:“那是長峰將軍的長女。”

最前方的那個女子,看起來約莫十一二歲大,正側耳聽著屬下人的匯報,面上表情看不真切。

小廝又點了點那個小的:“那是長峰將軍的幼子。

另一個小男孩正死死抓著阿姐的衣角,半邊身子都掩在女孩身後,躲著半天不肯出來。

察覺到目光,一大一小同時回過頭來,看到兩人,顯然也是一怔。

沈默半晌後,兩個小男孩還未搞清楚發生了什麽,那邊的女孩已然彎下腰去,舉起手來,對著對面人端端正正的一禮。

沈吟半晌,師雲鶴也是頷首拱手,回了一禮。

起身後,少年少女稚嫩的臉上已然沾滿風霜,師雲鶴垂下雙眸,沈思片刻,忽而揚聲道:“我們讓。”

一旁小廝詫異擡頭,忍不住道:“大公子·····?”

師雲鶴卻是擡手打斷了他的話。

倘若今日遇著的,是尋常家的送葬隊伍,那他們師家,必然不可能讓。

他父親師明至死於戰場,為國捐軀、身先士卒,承千夫所指的指責與罵名,是金陵烈士,言他人不敢言之言,做他人不敢做之事,他父親的殯葬在前,乃是天經地義之事,萬沒有退讓的道理!

不管世人如何曲折肖想,縱使有可能被世人詬病為“仗勢壓人”······他師雲鶴都認了······

唯他父親的尊嚴與風骨,絕不可退讓半步!

可如今狹路相逢的,卻偏偏是與他父親一同出征,同樣戰死沙場、以身殉國的長峰將軍······那依禮依據,便沒了他逞強鬥能的底氣。

罷了,就當是承師家恭謙有禮的家訓吧,若可為家族求得個好名聲,也算是一點慰藉······

少年身上落滿風雪紙幣,泱泱大雪滂沱,已然快將少年堅挺的脊背壓塌了······

好半晌,那少年才重新直起背來,深吸了一口氣,再度重覆道:“盛將軍為披甲上陣、背水一戰,如今一朝殉國,乃是錚錚鐵骨的英雄,如今相遇······也算是天意···我們當讓。”

再吸一口氣——

“放行——”

聲音已是堅定無比。

小師寒商望著兄長低下的頭顱,卻是不解地望向前方,對面的一雙小眼睛也正偷偷透過長姐的裙擺打量他。

半晌,儀仗微動,師雲鶴牽著幼弟商巋然不動,眼睜睜看著隊伍向後退去,卻在退至兩人身側之時,聽到一聲稚嫩的:“停下!”

擡棺的夥計們驟然一頓,停下腳步來,忍不住面面相覷,不知這聲音從何而來?

好半晌,眾人才從自家大公子詫異的目光中,看向了自家的小公子。

師雲鶴驚訝地看向出聲的小師寒商,卻見男孩稚嫩的臉上沾了幾點白雪,融化的雪片幾乎要與男孩近乎蒼白的膚色融為一體,就連小巧的睫毛上都落了雪跡,壓得男孩睜眼都有些困難。

可男孩只是堅定地看向前方,一雙尚且懵懂的琉璃瞳孔目不轉睛,只是定定望向前方,眼底眸光堅定。

師雲鶴不知小家夥在想什麽,亦不知這是不是自家阿弟的一時貪玩,剛欲開口詢問,卻聽耳邊傳來一陣嘈雜之聲,腳步與悶哼聲此起彼伏,最後落下的,是一道沈重的悶響。

師雲鶴原以為是自己的隊伍未有聽他們使喚,自己擅自挪動,誰料一擡眸,卻是立時怔住。

對面的送殯隊伍已不知何時退後了三寸,與他們的隊伍後退的距離一樣,遙遙相顧。

這一次,率先拱手行禮的,是小師寒商。

小家夥身形尚且不穩,學著兄長的樣子拱手作揖,而另一邊,盛月笙帶著小盛郁離,亦是拱手回禮。

其間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各退一步。

他們敬盛長峰是冠世梟雄,盛家也敬師明至是一代名師,故而無大無小、無尊無卑,你我各退一步,各行前路。

師雲鶴瞳孔閃爍,忍不住望著對面兩道身影許久,雖看不清樣貌,卻仍是心中微動,為大義,也為尊敬,故而舉起手去,也是深深一禮揖下。

得了命令,嘈雜聲再度響起,只是這一次的,要比之前的都更加高昂,更加整齊。

兩方隊伍同時行動起來,不約而同地轉過方向去,狹路相逢的兩方隊伍背道而馳,就此向不同的方向前進。

此乃,師寒商與盛郁離遙遙相顧的第一次見面。

雖看不清臉面,卻足以記在心底。

再後來,師寒商得陛下恩典,得以拜霍將軍為師,習武練劍、強生健體。

而盛郁離得陛下特許,得以拜姜太傅為師,讀書習字、滋養心性。

彼時的師寒商剛剛年滿七歲,在迎著少年孩童們的“嘿哈——”聲中,一步一步走進武院正堂,屈膝跪地,俯首貼禮,正式與霍大將軍行了拜師禮,成為霍將軍的弟子,練武場的一員。

拜師禮持續了很久,繁文縟節太多,師寒商都一絲不茍的完成了,直到禮成,霍將軍將他從地上拉起來,憐惜地拍了拍他膝蓋灰塵,又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乖孩子,既進了我練武場,拜了我霍印為師,那便算是我半個霍家人了!以後若有誰敢欺負你,你就來告訴師父,師父替你出氣!還有你那幫師兄姐弟們,也都不會袖手旁觀的!”

武漢子不知那些咬文嚼字的漂亮話,只知道捧著自己一槍熱忱的真心講直話,故而這番話聽起來,實則有些粗魯,卻讓那時的師寒商一暖。

小師寒商恭恭敬敬地抱了拳,堅定道:“定不辱師父照拂!”

再後來,霍印給他介紹了幾位同門師兄弟,卻唯獨落了一人。

霍印劍眉一豎:“那臭小子人呢?!又跑哪去了?!”

幾個師兄弟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話。

無奈,霍印只得揮揮手,無可奈何道,“唉,罷了罷了,那混小子定是又跑哪貪玩去了!蘭別啊,等下回師父再找機會與你介紹!”

師寒商點頭應下。

直到一切禮儀完畢,走出正堂之時,天色已然將近日落了,習武場中的眾孩童早已下學歸家,方才的“師兄弟們”也全部一溜煙跑沒影了。

一時茫茫偌大的習武場之中,竟只剩下了師寒商一人

小師寒商擔憂兄長在家著急,匆忙加快腳步,想要快些回府。

卻在經過一方擂臺之時,驀然楞住。

那裏有一人,身著勁衣練功夫,稚氣未消的臉上卻是與之年齡不符的堅毅,眸光堅定,一拳一拳,奮力彎臂向面前的木頭人打去,滿身衣裳早已被淚水浸透,滿頭大汗淋漓,可見其用力之猛,手背亦有血跡淋漓。

少年身姿已然初見雛形,一拳一腿都勁風四溢,迎著夕陽,神采飛揚,只此一眼,便落入心底。

而師寒商不知道的是,在不久之後的某個晨露熹微的早晨,那個少年拗不過阿姐催促,縱使萬般不願,也只得無奈背著小小包袱,踏入他所在的國子監中。

小盛郁離跟著引路的書童去了拜師堂,依著國子監的禮數,敬了茶,上了香,拜了姜太傅為師,繁文縟節令盛郁離頭大,卻又明白夫子與阿姐的良苦用心,只得按捺著性子一一做下。

從前盛郁離嫌霍將軍啰嗦,直到此時此刻才發現,霍將軍說話有多麽言簡意賅,論嘮叨,要與姜太傅來比,可真是小巫見大巫!

小盛郁離聽的昏昏欲睡,恨不得大腿都掐青了,都難敵滔天的困意。

最終姜太傅無奈,只得摸著他的頭,苦口婆心地勸了一句:“唉,止戈啊,你定莫要辜負了你阿姐的一片好心,定要好好讀書,知書明禮,將來出人頭地,將來才不算埋沒了你爹爹的名聲······你若是有不懂的,就去問······”

“夫子,早課時刻快到了!”

見外面有人催促,姜太傅這才再迅速叮囑了盛郁離幾句,便匆匆忙忙帶著書離開。

臨走前還不忘囑咐盛郁離,他初來乍到,必是不熟悉監中布局走向的,讓他自行去尋個閑暇的同窗或是書童,讓對方帶他在監中認識認識。

盛郁離明白姜太傅是擔憂他迷路,便恭敬口頭應下,卻不願真去麻煩監中同窗,畢竟他自由自在慣了,若真讓人盯著他,倒還真有點不自在······

反正也不願被嘮叨管束,心道不就是熟悉一下環境嗎?小爺他自己來就行!

故而一拍手,盛郁離便自己在國子監中優哉游哉地閑逛了起來。

國子監為皇室所建,資源環境自是沒得說,盛郁離在裏面轉了轉,覺得這也稀奇,那也稀奇!

卻在聽到那些學子們念什麽“之乎者也”的時候,立時頭大的很,滿眼發暈,又隱隱有困意冒頭,覺著這一方院墻跟天牢似的,真遠不如校場裏來的暢快自在!

於是他手腳並用,三兩下跳上一旁樹枝,想看看這般高的地方,能否看見院墻之外的風景!

驀然一低頭,清風拂面而來,帶著青綠樹葉劃過眼前,前方是風景如畫,盛郁離卻不自覺低了頭,視線驀然被樹下的一抹潔白身影所吸引。

那樹下其實還有一面高墻,墻下人貌白如雪,一身白衣清冷出塵,正捧著書卷專心研讀,分明也是個半大的孩子,眉眼之間,卻比尋常孩童多了一絲沈穩冷靜,反少了一絲童稚趣味。

可不知為何,盛郁離的眼神就是被男孩深深吸引,許久,都未曾回過神來。

他的耳邊,連風聲都聽不到了,只能聽到少年反反覆覆朗誦的一句:

“隱淪既已托,靈異居然棲。······我行雖紆組,兼得尋幽蹊。”

少年聲音如泠音一般,不知不覺中,飄然入心······

彼時的兩人還不知對方名姓,更不知在未來的幾十年歲月之中,他們會產生如此深的羈絆。

父輩的死因尚且如烏雲籠蓋在兩個少年的心頭,壓的兩個少年擡不起頭······

好不容易被耳邊聲音喚醒,兩個少年驀然擡頭,卻在雲開月明之下,看見了另一個少年的身影······

他們就這般在對方未有察覺到的時光中望著對方,滿目艷羨怔然,直到兄姐著急尋跡找來之時,不約而同地開口:

“兄長,我想如他一般。”

“阿姐,我想像他一樣。”

【作者有話說】

(再次ps:本文中的“隱淪既已托,靈異居然棲。我行雖紆組,兼得尋幽蹊。”引用自謝朓的《游敬亭山》,且兩句不是連著的哈~)

這就是崽崽的名字由來啦~[讓我康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