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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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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青山

零點一到,全城的鞭炮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將黑夜撕成碎片。

“2055新年快樂!”

“2055新年快樂!”

江問渠坐在餐桌前,笑著舉杯和江采萍碰杯,“祝媽媽,新的一年裏,身體健康,萬事勝意!”

江采萍眉眼含笑,說:“祝願我的兒子,新的一年,健健康康,開開心心!”

說完,她眼中閃過促狹的笑意,朝江問渠調皮地眨眨眼,“明年要是能帶個人回來,那我就更開心了。”

“哈哈哈,媽,你看外面的煙花可真好看。”意識到媽媽接下來要說什麽,江問渠連忙接著美景轉移母親的註意力。

“別轉移話題,我認識的老姐妹,她同事的女兒性格開朗活潑,跟你年紀一樣大,都是25歲,小姑娘聰明又努力,學歷是碩士,現在正在大公司上班,這幾天正好休息了,明天要不你們認識一下,交個朋友…”

果然,江問渠也到了被催婚的年紀。

江問渠無奈,認真道:“媽,我沒有這個心思。”

江采萍放下杯子,雙眼微瞇,“小江同學,不要逃避,告訴我,為什麽不願意交朋友?難不成你有暗戀不得的人,或者之前感情受到傷害不願再談了?”

“媽,您的想象力未免也太豐富了,我哪有什麽喜歡的人…”

江問渠無語,正要說自己一個母胎單身,哪裏來的暗戀或者喜歡的人,奇妙的是,他的腦海裏又閃現一個模糊的青衣身影。

他好笑地搖搖頭,難不成在夢裏談過戀愛?

“江兒…”

江問渠擡頭就看見江采萍欲言又止的神情,江問渠知道,母親擔心自己像當年一樣沈浸在自我創造的幻想中。

他朝母親微微一笑,說:“媽,你別多想,要是我有喜歡的人,肯定會第一時間帶回來見你,眼下我沒有談戀愛的心思,而且這幾天我要去向陽之家看小朋友,不是騙你,你還記得景辰和念安他們嗎?上次去,他們說等你過去,要送一份禮物給你呢。”

“哎呀,你不早說,我這時間都排滿了,只能等過幾天才有時間去看他們,他們要送我什麽禮物?算了,你別告訴我,我自己去,要送他們什麽新年禮物呢?”

江彩萍一會兒懊惱,一會兒驚喜,年夜飯也不吃了,念叨著去準備禮物。

江問渠沒有打擾她,暗自松了一口氣,自從三年前那件事後,媽媽就格外關心自己的心理健康,有一點風吹草動,母親就格外擔心,還好,這三年來,自己還算陽光開朗。

自己早已分清什麽是虛幻,什麽是現實。

想到一閃而過的身影,江問渠搖搖頭,還是不告訴媽媽了,免得她又擔心,

恰逢,窗外綻放一束接著一束、金白的煙花,熱鬧的歡呼聲響徹小區。

“新年快樂!”

幹凈透明的窗戶映照出江問渠帶笑的眼眸,遙望著歡呼著的陌生人,他舉杯隔窗祝福:“新年快樂!”

*

“你好…”

大年初二,江問渠從後備箱裏搬下母親緊急準備好的零食、玩具,交給工作人員,剛準備去按照分配的任務去打掃衛生,就見一個紮著馬尾、身穿志願馬甲的清秀女生走向他。

見女生是個生面孔,神情有些猶豫,江問渠想,可能是新來的志願者需要幫助,禮貌朝她點頭,微笑道:“你好,是遇到什麽問題了嗎?”

女孩定定地看著他,說:“請問,你是不是清遠小學五年級的江問渠?”

江問渠楞了一下,自己和小學同學早已沒了聯系,眼前難道是小學同學,想到此,他點了點頭,疑惑道:“請問你是?”

那姑娘爽朗地自報家門:“江問渠,你不記得我了嗎?我叫楊琬琰,之前和你一個班級,別人欺負我的時候,你還幫過我呢,以前我胖胖的,座位在你右手邊,你真的不記得啦”

隨著對方的描述,江問渠的記憶瞬間拉回到從前。

幾個調皮的男孩在角落裏,目光瞥向一個胖女孩,不時爆發出刺耳的笑聲,胖女孩聽到後,瞬間臉色漲紅,在座位上努力蜷縮著身體…

江問渠回神,看著眼前陽光開朗,充滿活力的女孩,他的眼睛微微睜大,驚訝道:“原來是你。”

“哈哈哈,你終於記起我啦!”

楊琬琰哈哈一笑,露出整排潔白的牙齒,隨後有些遺憾道:“當初,你幫了我,我還沒來得及感謝你,就聽說你跟著媽媽搬走了,今天在這裏遇到你,實在是太好了,我要對你鄭重地說聲感謝!”

她後撤一步,隨後重重地對江問渠彎腰鞠躬。

江問渠被她嚇一大跳,連忙讓她起來。

“你們在幹什麽呢?”

郝院長一出來就看到這樣的畫面,一頭霧水地看向江問渠。

水流嘩嘩作響。

“原來是這樣,唉,小江,你和小楊小時候受苦了,但幸好,你們都健康長大了,有愛並且善良,希望以後你們都開開心心的。”

郝院長一邊給小孩洗頭,一邊感慨道。

楊琬琰舉起一只沾滿泡沫的手,用力擠出肱二頭肌,展示自己的力量,說:“那可不,我們內心可強大了,小小麻煩困不住我們滴!”

江問渠取了一點泡沫,點在在他懷裏扭來扭去、活潑好動小孩的鼻尖上,故意逗她:“是的,小小麻煩困不住我們的。”

“…啊哈哈哈…”

被三人按著,不情不願地洗頭的小朋友都被逗笑了,咯咯笑個不停,他們的笑臉就像墻邊盛開的的小雛菊一樣,天真爛漫。

其他人也跟著笑了,院子裏的大人邊打掃衛生邊說笑,小孩子們在院子裏嬉戲玩耍,好不融洽。

清風掀起五顏六色的床單,被子被陽光烘烤,散發出暖烘烘的香甜味道,江問渠的心情也和頭頂的天空一樣,溫暖澄澈。

這天,他和孩子們道別後,脫下志願服,正要離開。

“問渠,等等…”

一個氣喘籲籲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江問渠站定,回頭看向來人。

楊琬琰把背包往肩膀上一甩,遞給江問渠兩張卡片,笑著說:“問渠,這幾天一直不好意思說,我家裏開了個農家樂,已經跟家裏說好了,以後你和好朋友去玩都免費,正好還有時間,要是沒什麽安排,不如你們去放松放松吧。”

“好朋友?”

江問渠疑惑,除了當初幻想的好朋友,自己從幼兒園到大學都沒有深交的好友,楊琬琰為什麽突然這麽說,好像她也認識自己的‘好朋友’一樣。

“是啊,就是你在山上的好朋友啊,以前你不是天天跑到山上的梨花樹下找對方玩。”楊琬琰理所當然道。

江問渠那時和她是同一類人,那時她也會偷偷觀察對方,想象他遇到同樣的情形會怎麽做,想到這裏,楊琬琰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按道理來說,江問渠的朋友也是自己的恩人,要不是憑借著對方送給江問渠的糕點,可能當時被困在山上兩天兩夜的他們都沒有力氣找到回家的路呢。

一些短暫的記憶片段快得像浮光掠影,江問渠還沒來得及捕捉,它們像水底的肥皂泡,“噗”的一聲碎了。

“不好意思,我當時生了一場病,很多東西都記不清了…”

楊琬琰見江問渠一臉茫然,她明白,也許兩人早已沒有聯系了,世間的緣分短暫得如浮光泡影,誰也不例外。

她惋惜又尷尬地笑笑:“哈哈…朋友家人都可以,反正,歡迎你們來哈,我還有事先走啦。”

說完,不等江問渠回應,就已經跑遠了。

只剩下江問渠捏著那張帶有梨花的卡片若有所思。

*

“問渠,說是今天出來踏青,你怎麽心事重重的,是遇到了什麽事情嗎?”

江采萍見證了兒子從上山的期待,到剛才和幾位路人交談了幾句之後,回到自己身邊的失落,她環顧了多年未踏足的舊鄉,想:或許自己不應該答應兒子回到這裏,舊人舊事,只會讓他想起曾經糟糕的經歷。

江問渠一無所獲,他和幾位自小在山裏長大的居民打聽那位未曾謀面的朋友,結果他們都表示,沒見過也沒有聽說過這個人,山上更沒有人居住…

難道自己又出現幻覺了嗎?但楊琬琰又為什麽記得呢但據對方所說,她也沒有見過那位朋友,或許當時山上的朋友並不是同齡人,而是好心的村民而已…

思緒幾經反覆,母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江問渠收起臉上失落的的表情,盡力牽起嘴角:“媽,沒什麽,只是、”

他語氣一頓,驀地想起,或許母親對這位神秘朋友認識,江問渠看向母親,眼睛發亮:“媽,在給我辦理清遠小學退學期間,有沒有一位自稱我朋友的人來找過我?”

江采萍搖頭,從江問渠他們在山裏失蹤,村民們去尋找,到找到江問渠他們、送他們去醫院,再到查出害他們失蹤的罪魁禍首,讓他們受到應有的處罰,一直到她給江問渠辦理退學、出院手續,那幾天裏都沒有遇到過自稱江問渠朋友的人。

見江問渠亮起的眼眸變得灰暗,江采萍不由自主問他:“這就是你重新回到這裏的原因嗎?”

江問渠垂下眼眸,撒了謊:“是,對方或許是搬走了。”

江采萍溫和地註視著江問渠,張開嘴想說什麽,但看到兒子微微閃爍的長睫,她最終輕聲道:“沒關系,有緣自會相見。”

有緣自會相見,江問渠反覆咀嚼這幾個字,腦海裏又閃過那道模糊的身影。

溫柔的清風拂過臉頰,混著一絲雨後泥土與青草的甘甜撲面而來,從遠處眺望,青山如黛,白雲飛鳥,天地廣闊,一時間,只覺心曠神怡,煩惱皆忘。

江問渠回頭朝江采萍笑了笑,他的表情很輕松:“聽說山上有梨花,這才半山腰,媽,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江采萍揮了揮登山杖,彎起嘴角:“那就比比,誰先到山頂吧!”

……

他們到了山頂才發現,梨花最早三月中旬才開,現在還沒到盛開的時候。

看著眼前青翠的植被,江問渠和江采萍兩人對視,紛紛哈哈大笑。

“媽,你先坐著休息一會兒,我買完水就回來。”江問渠見媽媽忙著拍照,跟她說了一聲,便向便利店走去。

買完水,剛出便利店門口,卻猝不及防和一位身著古裝的姑娘迎面相撞。

“對不起!”

“對不起,你沒事吧!”

兩人同時道歉,那姑娘笑著對他擺了擺手,江問渠見對方沒事,朝她點了點頭,身體往後退了一步,讓對方先進來,兩人的身影相互錯開。

江問渠朝母親走去,旁邊的草叢裏突然閃了一道亮光,江問渠被亮光晃了一下眼睛。他停下腳步,朝亮光的地方走去,一枚通透的碧玉簪靜靜躺在泛黃的枯草裏。

江問渠撿起它,看著它,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放眼望去,只有剛才和他相撞的女孩一身淺綠色古裝,雙腕佩有碧綠色的玉鐲。

“你好--這個是不是你的簪子?”

見女孩越走越遠,江問渠追了一段距離,快步來到她的面前,舉起簪子給對方看。

女孩被突然出現的身影嚇了一跳,見江問渠沒有惡意,她看了眼簪子,搖頭:“這不是我的。”

“不好意思,打擾了。”

江問渠打算把簪子放到失物招領處,一擡頭,發現自己已經進入了梨花林裏,眼前的樹木只是發了新芽,他在一株高大蒼勁的梨花樹前停駐了一瞬,正要返回時,一個身著青色勁裝、綁著馬尾的男子從不遠處一晃而過,淩亂的枝椏擋住了他的大部分身體。

江問渠的心跳一滯,大腦還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已經追了上去。

然而,橫斜探伸的梨花枝椏、猝然出現在身前擋路的陌生人就像尋找寶藏路上的荊棘藤蔓一般,雖不致命,但卻擾亂人心。

越過這些阻礙,望著越來越近的青衣身影,江問渠的呼吸聲愈來愈急促,一步、兩步、三步,終於抓住那人的手臂,對方轉身——

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或者說,不是自己預想的、夢中看不清但熟悉的面容。

青衣男子回頭看他,一臉疑惑:“你有什麽事?”

江問渠勉力道:“不好意思,認錯人了。”

他的心仿佛和從對方身上瞬間收回的手臂般,墜落。

“你小子在那幹什麽,快來古樹這邊拍照啊!”

“馬上就來!”

耳畔傳來對方朋友的呼喚,一群同樣身著古裝的人正打算在一棵蒼老粗壯的古樹前擺姿勢。

原來是拍照啊,難怪今天遇到了這麽多穿古裝的人。

江問渠有點累,無心去理會周圍人註視著自己怪異的眼神,找了個清凈的地方,席地而坐。

沒有找到‘好朋友’,梨花也不是盛開的時節,自己還認錯了人。

江問渠輕輕摩梭手中的碧玉簪,想:先休息一會兒,等會兒我就好了。

忽然,一陣爆發的歡呼聲從人群中響起,好像在驚嘆著什麽。

江問渠起身正要去看發生了什麽,卻被突起的樹根絆了一跤,重心不穩向前倒去,眼看身體就要摔在突起的樹枝上,一只從身側伸出來的手牢牢地抓緊了他。

“謝謝,謝謝!”

江問渠驚魂未定地伏在對方的臂彎裏,看著對方雪白的衣角,心想應該是剛才那群古裝打扮的游客救了自己,連忙從對方懷中退出來,低頭連聲道謝。

奇怪的是,對方卻一直沒有說話。

江問渠好奇,不由得擡頭去看,只見對方比他高了很多,一襲白衣勝雪,一縷墨發垂在胸前,江問渠平視對方時,只能看到他皎潔的下巴。

江問渠一邊想著對方為了拍照,穿的那麽單薄會不會冷,一邊頂著刺眼的日光擡頭想要看清恩人的模樣。

還沒看清對方模樣,清淺的梨花冷香就已率先喚起江問渠埋藏在最深處的記憶。

有些事被埋得太深,深到連自己都忘了具體的位置,只會在某個毫無關聯的氣味或聲響突然掘開泥土時,那早已風幹的根須,才會猛地刺痛心臟。

江問渠呼吸猛地一滯,他竟不敢擡頭去看對方。周遭的一切——嘈雜的人聲、流動的光影——都迅速褪色、虛化,成了模糊的背景布。只有那個人緊握著自己的手,對方掌心傳來得溫度,清晰得令人眩暈。

“問渠。”那人溫柔地喚他。

江問渠緩緩擡頭,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對方,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永恒,最後,他說:“聽瀾,怎麽換白衣服了?”

“不妥當麽?”

“沒有,很俊逸出塵,飄飄欲仙,和你往日不同,總之,我很喜歡。”

“你歡喜便好。”

江問渠見風聽瀾似乎松了一口氣,意識到什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爾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沖鋒衣,遺憾道:“可惜,我沒有來的及好好打扮打扮一番。”

風聽瀾和他對視,輕笑道:“你怎樣我都喜歡。”

江問渠也笑了,牽著他的手,在游客對梨花樹一息間全都開了的驚訝、歡呼、讚嘆聲中,於聖白的梨花林海緩緩前行。

“景和他們怎麽樣?”

“澤川師兄還在溫養魂魄,前些日子已經和人交流了,只不過,二師兄每次和他說話,都會很生氣。”

“看來,澤川和景和又鬥嘴了,清許和流霜呢?”

“流霜現在是魔界之尊,魔界被她和蘭汀治理得很好,清許讓我問你,這次還會失約嗎?”

“咳咳,流霜果然是我們宗門最有出息的崽,至於約定,這次我肯定不會失約!”

“照影、煥雲還有問心他們呢?”

“都很好。”風聽瀾站定看他,雲淡風輕道:“不問問我嗎?”

江問渠一把摟住他的脖子,朝他臉上狠狠嘬了一口,和他對視:“不問,因為我知道,即使不在一起,我們也會把自己照顧好。”

說完,他瀟灑地松開手,繼續往前走。

“那我們現在去哪裏?”

風聽瀾摸了摸臉,輕輕笑了,旋即走到江問渠身側,和他十指相扣。

江問渠輕輕搖了搖他的手,說:

“去見家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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