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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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寧寧翻身進了侯府裏那個有湖的院子,據說是當年季櫻時夫人的院子。院子大,屋子也大,屋子裏也收拾的很幹凈,素雅。她翻開書櫃裏的一沓厚厚的醫案,能看出主人的筆跡有變化,一開始字跡還有些稚嫩,病例記得也不甚詳細,越到後來,字跡越來越順暢,病例內容越來越詳細,甚至有舉一反三,或相近病例得延申註解,還有療法的改進想法。

翻著翻著,寧寧突然生出一股違和感。因為寧寧覺得能寫出這樣工整的近乎板正、詳盡的近乎啰嗦的醫案的人,足以見她對醫術有多麽的癡迷,對病人有多麽的關心細心,這樣一個人,她應該是有些死板、規矩的,就像宮裏的那些老太醫一樣。又怎麽會能舞出幻陣中那樣淩厲的劍法,又怎麽能做出滅南疆十六派這樣的粗暴的事情來呢。

院子中,湖面映著案邊的樹影和湛藍的天光,清風徐徐,案邊到湖中央的亭子沒有橋或廊,寧寧找到了一個小舟,可以劃過去。

亭子裏似乎很久沒有人來了,上面落滿了樹葉和灰塵。寧寧停留了片刻正要離開,忽見一個石凳的一側似乎有什麽東西,寧寧拿起來,是個小木盒,上面灰跡斑斑有些年頭了,打開,裏面竟然是一個珠花,雪白溫潤的珠子泛著柔和的光澤,鑲嵌在已經生了銹跡的銀夾上,精致、溫潤、可愛。

如果說這是一件禮物的話,那麽送禮物的人一定也是覺得收禮物的女子也是個精致、溫潤、可愛的人。

寧寧用手絹包起木盒,小心的塞進袖袋裏,跳上小舟,正要回去,擡起頭,就見歐陽澤站在了院中。

寧寧有些心虛的將裝了木盒的袖子往後藏了藏。上了岸,寧寧主動走過去,道:“我…我好奇來看看,想…了解一下她是個怎麽樣的人。”

歐陽澤對她說:“跟我來!”說完帶她走到了堂後,後面還有幾間屋子,有幾間是上鎖的,歐陽澤打開了一把鎖,推開門。

寧寧走進去,裏面有兩大間,滿滿的擺了不少舊物,不過一看就是個女兒家的舊物,因為裏面很多繡著各種花的香包,自己做的發帶,書冊裏面垂出來很多帶著花花綠綠的珠子和竹簽的書簽樣的東西。

還有一個架子上擺的都是畫紙,她隨手翻開了幾張,大多是草藥花形,有一副似乎是掛在架子側面的,她輕輕的取下來,翻到正面。

那是一副人的畫像,咋一看有點像歐陽拓,但是細看眉眼又有不同,畫上的人,眉眼更精致,鼻梁更挺,眼窩更深,俊美的讓人更加過目難忘。畫的下方,有一個小字,“澤”。這是一副歐陽澤年輕時的畫像。

畫畫的人觀察的很細致,連畫中人眉梢的痣、鬢角的弧度、袖口的紋繡都細細勾勒,像是懷著萬分深刻又溫柔綿長的情誼。

屋子外,歐陽澤留下寧寧,轉身離開了。

寧寧放回畫像,轉身又看向那些香包口袋,還有一些手記,她突然覺得很是親切。因為這裏的好多東西,小白姐姐也給她做過,那些花式花樣,香包配方和時令湯劑,她也用過不少類似的。

看完這些,她把門重新鎖好,去了荒草堂,找了個孩子幫她去往醉夢坊送信,她要見季不歸。

城西新修好的院子裏,寧寧吃了一碗在外面買的牛肉面,靠在樹蔭下乘涼。

制衣店的老板和夥計取了幾個夏季衣服的樣式,給她選,她要給荒草堂的孩子們做夏衣了。

師傅給孩子們量身量尺寸的時候,一個清瘦的夥計,拿著幾塊不同的布料,遞給寧寧說話。

寧寧認出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是季不歸。

小白姐姐說,季不歸要比他們更早跟到季櫻時身邊,只不過他年紀更大,比季櫻時小不了幾歲,又是男子,不如季櫻時收養的小男孩或小女孩更親近。

季不歸道:“小姐叫我來,不知是有什麽吩咐?”

寧寧道:“我那天見,你的武功很高,而且跟小白姐姐和鄭大夫都不一樣。你一定有不一般的出身,對不對?”

季不歸道:“是,我練的是家傳的武功。不過我的家,在遇到你母親之前,已經沒了。”

寧寧點點頭:“那天,在這個院子裏,我看到幻影的那個陣法,是你設的。”

季不歸微笑:“是,那個陣,叫做溯洄,是一個失傳已久的道家陣法,可以令人在特定的場景下看到以前發生過的事。”

寧寧道:“我看到的場景,是那時候你親眼看到的嗎?”

季不歸道:“是真實發生過的。”

寧寧又問:“我聽小白姐姐說,當年我們被官兵不分青紅皂白的追殺,是你救了我,你當時為什麽不把我們送到侯府,要往城外跑呢?”

季不歸楞了片刻,道:“當時四處都有追兵,除了出城逃命,沒有別的選擇。而且,”季不歸眼前閃過一絲狠戾:“郡主恐怕還不知道,當年歐陽澤兄弟遲遲留在荊州不回洛京是為了什麽?”

寧寧皺眉:“為了誰?”

季不歸道:“荊州段家,就是歐陽澤現任的續弦夫人母家。郡主應該還不知道,在你母親嫁給歐陽澤之前,歐陽澤就曾與段家議親。”

他繼續道:“這些洛京權貴,不管是李家還是歐陽家,他們對待你母親都是一樣的薄情,你對他們有用時,他們就對你百依百順,恩寵有加,讓你放松警惕,忘乎所以,當你無用時,他們也會毫不猶豫的把你棄之如敝履。就算是他老娘醫仙李夫人親自建立的沈櫻堂,李長弘也能毫不猶豫的一把火全燒幹凈!鐵石心腸,涼薄至此!當該千刀萬剮!”

寧寧又在他眼裏看到了那種不顧一切的瘋狂之色。

寧寧道:“這麽多次,都失敗了,你還想怎麽殺他。”

季不歸道:“來日方長,有我在一天,李長弘必不能安穩度日。小姝這次做的不錯,可惜不夠心狠,既然抓住了李薇,就當掐著她的喉嚨,逼李長弘自殘,就算他不從,也能讓人看清他冷心薄情的真面目。”

寧寧確認了一件事,鄭大夫的籌謀是把季不歸的覆仇組織排除在外的,就算鄭大夫能與李公的政敵搭線,了解到關於祭禮的細節做出這樣的刺殺安排,甚至去借助尚天奇的功力,也不想讓沈櫻堂的其他子弟一起赴險。小白姐姐孤身入李府將近5年,想的也是要靠自己的力量覆仇。

寧寧問:“鄭大夫怎麽樣了,你們有她的消息麽?”

季不歸笑了下:“目前還沒有,尚天奇功力深厚,一般人難以追蹤他的蹤跡。小姐放心,我們的人會全力尋找小姝的,找到她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慎淑姑姑走進院子,給寧寧送來了甜粉。寧寧隨手指了季不歸手中一個輕薄的湛青布料,給孩子們做夏衣。

晚上,歐陽拓也帶來了他查到的消息,季不歸的來歷,當真與李家淵源匪淺。

當年李老將軍跟隨武帝舉事時,曾在江湖上招募能人異士入軍隊效力,能者拜將,有一藍姓幕僚,因曾拜入道門,習得武藝陣法,在戰場上立過不少奇功,定國後隨李將軍放兵權,也得了一方食邑封底,可惜其人打仗厲害,為人卻有不少殘暴癖好,老年時無仗可打愈發嚴重,貪財暴戾,隨意虐殺百姓,終於惹到了不該惹得人。李老將軍病重,派李長弘前去將其革職查辦,滿門流放。因其以往為惡樹敵過多,一遭失勢,整個家族的人在流放途中就被尋仇的人虐殺殆盡了。

季不歸設的那個能讓寧寧看到過去的溯洄陣,就是藍家曾經獻給皇家的古陣譜上的其中一個道門陣法之一。

寧寧做了一個決定,她要跟沈同勳或者說李公,做一個交易。

寧寧和歐陽拓一起,約沈同勳和李薇到了詔獄。

她讓慎淑把整理好的關於季不歸的文書送上。

寧寧道:“沈大人,我想與詔獄做一個交易。我想用此人的性命,換沈櫻堂那些尋常子弟的命。“

沈同勳道:“此人的行蹤,詔獄亦追查多年,自有所得,憑詔獄的力量,也可抓得此人。”

寧寧道:“我相信,憑借詔獄的力量遲早能抓到人,可是,我也知道,此人武功高強,擅道門陣法,更重要的是,他為人非常狡猾謹慎輕易不可現身。詔獄為了這麽一個人,若再要耗上個十年八年,卻也得不償失。”

沈同勳道:“可惜,在我看來,此人就如老鼠,雖然常常攪亂難抓,卻也難成大事。倒是那位鄭大夫,更讓我在意。”

寧寧心下急轉,道:“鄭大夫那日重傷,我倒覺得她不是現下詔獄要擔心的。其實,我交出此人,還有一個原因。我懷疑,沈櫻堂當年攪入謀逆案,就是此人惹來的禍事,而且,我覺得,當年季櫻時——我生母的死,也是受他所累!”

沈同勳眉毛一挑,李薇和歐陽拓同時看向寧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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