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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第91章
◎長樂◎
長樂話說得極早, 一周歲剛滿便能清晰地喚出“母後”，以及“我要”二字；到兩周歲時，便會搖搖晃晃著身子在桑嘉月跟前, 兩只小手交疊，做著不甚標準的問安禮。
她很喜歡桑嘉月做的兔子燈籠，時常帶著她的小兔子燈籠滿宮殿跑, 就連睡覺也抱著。
到三周歲時，嘴裏時常掛著的一句就是“父皇我要騎馬”。只因在她生辰日時, 李承鈺帶著她去了禦苑, 抱著她騎了一圈, 從此著迷。
小小年紀壓根不怕, 甚至非常喜歡。
李承鈺雖忙於朝政，卻總會餘出時間帶她去馬場跑幾圈。
她精力旺盛, 總是閑不住，桑嘉月也沒有束著她，左不過就是玩成一臉大花貓的模樣回來。
不過有時候，桑嘉月也會帶著她識字、畫畫。她雖愛玩鬧，卻也總能坐得住。
長樂在窗臺底下的案桌上安靜描畫，筆尚握不太穩, 卻是認真完成了一幅畫。她兩只小手捏起紙張，露出一整排牙齒，笑嘻嘻問道：“母後你看，長樂畫得漂不漂亮？”
是一朵朵梅花，雖然密集了些, 但還是看得出來模樣。
桑嘉月彎著眉眼, 蹭了蹭她鼻尖的墨漬：“當然漂亮呀, 長樂畫的, 母後都很喜歡 ”
長樂一臉雀躍，抱住桑嘉月的脖子，往懷裏蹭：“母後喜歡梅花，那我以後每日都給母後畫。”
長樂記性很好，答應過的事，斷不會忘記。桑嘉月後來的案幾疊了厚厚的一沓的紙張，皆是她畫的。
宮裏上下也無不捧著這位小公主，去哪都是一堆人跟著，生怕磕碰上半點，遭了聖上責罰。
桑嘉月對此倒也沒說什麽，只是長樂漸漸地不似一兩歲時那般聽話，她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想要去的地方，想要做的事多了起來。但因太多人跟著，事事提醒，她就會覺得厭煩。
思來想去，桑嘉月便只讓玉蘭陪著她。
但近來長樂總是悶悶不樂，因為李承鈺眼下極少帶她去禦苑騎馬。
桑嘉月原本打算親自帶她去，奈何才剛提出，李承鈺便拒絕了。
“為何？你難不成還怕我摔這著她不成？”小孩天性好玩，若事事束縛，她都瞧著難受，何況長樂。
桑嘉月沒說的一點是，她擔憂李承鈺如那些外人一樣，覺得姑娘家不該學騎馬，若學得一身粗魯習性，覺得不甚體面。
她推開了他環過來的身軀。
李承鈺淺淺嘆了一口氣：“長樂的性子不隨你，她如今在宮裏可算是個小霸王，精氣神十足，整日玩鬧半點不停不下來。她平日也就在你面前討乖賣巧，你若哪天見一見，便知她若撒歡撲騰起來，根本攔不住。”
他將那綿軟雙臂輕扯貼向自己，唇瓣輕噬過去，“我是怕你摔著。”
桑嘉月覺得他故意偏移話題：“我自是知道她何種性子，但只是騎馬，並非什麽嚴重的事。”
“不是嚴重的事，可不妨待長樂再大一些。她眼下還小，倘若一味地縱容她，不知要鬧出什麽事來。”
李承鈺依舊沒有同意她去。
桑嘉月看著往日幾乎事事都順著孩子，如今無端在此事上阻止，似是正中了她的猜想。
兩人並未達成一致，但她也沒有妥協，已經打算好天氣晴了些，便自己帶她去騎馬。
只是還未來得及說，長樂便生病了。
她發了脾氣，命令宮人不準跟著，之後便貪玩跌落水塘，著涼起了熱癥。
長樂長這麽大，極少生病，此回因落水反覆高熱不退，病勢又急又兇。
往日活蹦亂跳的小人，此刻躺在床上，蔫蔫地昏沈幾日了。
桑嘉月一直陪在身側照顧，雖也擔憂，可她知曉如何應對這些風寒熱癥，到底沒有李承鈺那般緊張。
她照顧太久，回殿歇了半日，夜裏再回去時，殿外站了許多太醫。
殿內，長樂渾身發燙，燒得迷迷糊糊，便一直喚著床前的人。
“父皇......父皇......”
“長樂難受......”
李承鈺本就焦急擔憂，此刻看著女兒直喚著難受，心都要碎了。
他一邊喝令著要太醫速去找退熱見效的方子，一邊緊緊抱著人不撒手。
李承鈺生平沒有懼怕過什麽，可如今抱著懷裏的人，便想起當初他抱著無論如何喚不醒的人，心口絞著疼。嘴裏便呢喃道：“......別像你母後那樣。”
桑嘉月沒有進殿，站在殿外許久。
她似是知道為何他為何執意不同意讓長樂騎馬，大抵也是因為擔心傷著她。
不可否認，李承鈺待孩子極好，這幾年，盡管政務繁忙，他也都會餘出時間來陪孩子。
這世間，也只有他能護得住長樂了。
桑嘉月讓外殿跪著的一眾太醫回去，方才囑咐玉蘭去端些熱水來。
她進了殿，走到李承鈺身側：“聖上把長樂放回床上罷，你這樣抱著她，她也難受的。”
李承鈺到底放下了孩子。
桑嘉月看著他，伸手替他捋了捋有些松的玉冠，又拂了拂鬢發。
“長樂沒事的，你別太擔心了。”
李承鈺眸光定在她面上，順勢將她緊緊攬在懷裏，一邊囑咐：“有太醫與宮人照顧著，你不準不顧自己身子熬夜照看，聽見沒有？”
他也知她一向在意女兒，自也擔心她因為照顧，把自己折騰病了。
遲遲沒聽見人答應，他便松開手準備再嚴肅告知她一遍。
未料手還未松開，腰間緩緩覆來兩只手。
極輕，並未觸碰到他，若有似無地環住了他似的。
李承鈺低眸，卻見她又很快收回了。
她低聲應了句：“若長樂醒了，我會讓人去傳話給你。”
他將人重新扯回來，環住自己：“再抱會兒。”
到了五日，長樂的熱癥徹底退了，稍安穩地在鳳陽宮歇了幾日，便又開始閑不住。
李承鈺看著她如今又開始鬧騰起來，松了口氣。
午後，桑嘉月將她留在殿內，想讓她讀書。
長樂規規矩矩地應下，隨後便提出了要求：“母後，我想將玉蘭姑姑做的花燈放到水裏游。”
桑嘉月並未答應：“花燈可以先掛著，不可再去水塘邊。”
長樂聞言立時不高興起來：“可是，長樂真的想去。”
旁的事桑嘉月不會阻攔她，只這落水一事讓她心悸後怕，不會任由她胡來，遂語氣便不似往常柔和。
“母後知你想去，可水邊過於危險，你以後都不可再去。”
別人家的孩子嘗試過便會知道危險，定是怕的。可長樂不同，她不懼危險，膽子由來便大，無端執拗，像是非要馴服某物，她方才肯罷休。
只這一次答應了她，日後宮人一不留神沒有看住她，她便能往那危險的地方去。
桑嘉月想想，她當初喜歡騎馬也是如此。再想著李承鈺先前的那些話，也覺得有幾分在理。
李承鈺坐在一旁並未插嘴，只是飲著茶看著母女倆隱隱要動火氣的模樣。
長樂哪明白這些該不該做，只知自己不肯依，便鬧起來了：“母後，長樂要去！”
“不可以。”
桑嘉月並未兇她，但態度堅決。
長樂哀求無用，便知母後如此態度，是斷不可能答應自己，只好將目光望向身側的父皇。
圓溜溜的雙眼裏蓄了淚，扯著李承鈺的衣擺：“父皇......長樂想去。”
李承鈺也擔憂一樣的問題，可他同樣地不想什麽都束縛孩子，遂並未表態。
長樂見父皇也不與自己站在一邊，松開手，氣鼓鼓地仰臉看著他，仍是一副不肯妥協的模樣。
桑嘉月頭一回見孩子如此不聽話，她也轉頭看向身側的人，神色裏亦是堅決不縱容的態度。
母女倆的表情出奇地一致。
李承鈺怔了片刻，忽然覺得這一幕將他心口填滿，柔軟得一塌糊塗。
“這可如何是好。”
他揚起唇，實在為難，因為兩邊都不忍心拒絕。
沒等來要的回應，長樂氣得扭過了身子。
桑嘉月也有些疑惑地看著李承鈺。他前兩天分明守在床邊擔心至極，今日竟然就能滿不在乎孩子的安危了。
他難道不知道，長樂年紀小好奇心重，宮人壓根管不住她。這樣放任她去水邊，當真危險至極。
她此刻極其想與他說明白，事情要分輕重，但她又不好當著孩子的面去爭執，到底作罷。
見他遲遲不給反應，便也起身要離開。
李承鈺忙將她拉住，手緊緊握著她，又蹲下將長樂抱來懷裏：“何必爭執，一起去放花燈即可。”
他看向長樂，想了個折中的辦法：“水塘確實很危險，長樂想去，只能讓母後或者父皇陪在身邊。你若能答應，父皇就陪你去。”
長樂對此回答頗是滿意，露出一張笑臉，點了點頭：“那太好啦，長樂要父皇與母後都陪著！”
執意要去水塘，是因長樂聽玉蘭說起宮外常常有這樣放燈許願，方才央著玉蘭也給她做了好些花燈。
桑嘉月聞言便不再那麽緊張，也答應天色暗下便陪著一起去。
長樂心滿意足地放了好多花燈，每放一盞她嘴裏便嘰裏咕嚕說著各種各樣的心願。有想要快快長大學騎馬，有想去宮外玩，也有想要朋友之類的.....
前兩個倒還好，只是想要同伴這類的話，令桑嘉月一時陷入了沈思。
夜間，疏落的燈影裏，李承鈺指腹撫著她的眼尾，一點點摩挲輕觸。
細碎的輕吟喚得他心酥骨軟。
桑嘉月還是難能承受他的索求，那覆在後頸的掌心熱得驚人。
“今日放花燈許了何願？”他也如孩童似的認真地問了句。
“希望能一直這樣安穩下去。”
竟是與他一樣。
李承鈺含笑，滿足至極。
纏綿許久後，兩人清洗一番重新躺下。
桑嘉月道：“長樂如今也該啟蒙了，不知聖上如何安排？”
李承鈺也早有此打算：“論學問，當是翰林院邱老學問淵博，你覺得如何？”
歷來翰林院的學士不僅為皇子，也為帝王講經論史，確實是一個極好的選擇。
但桑嘉月卻更想讓長樂身邊有個伴。
“長樂的性子，邱老怕是不合適。若依我說，便選周大人吧。”
“為何？”
李承鈺不是沒有想過，但選周朝明，瞧來多少有些敷衍。
“長樂想要一個伴，但旁人我總是不放心，桑川在，至少能顧著她些。”
桑嘉月知道他遲疑什麽，遂問：“聖上可是覺得桑川不好？”
“並非此意。”
桑川比長樂大八歲，年少卻沈穩，行事舉止也十分嚴謹，確實沒有比他更好的選擇。
但李承鈺卻覺得，不必當下就如此嚴格。
他尚在斟酌，卻忽地聽到一句：“聖上應知道，我未必能再給長樂生下護佑她之人 。倘或將來聖上有了別的子嗣，我卻未必能信任，桑川是長樂舅舅，必然能撐腰護著她。”
這話令李承鈺瞬時沈聲：“尚早著，不必擔憂。”
-
前幾年是邱老當著公主講師，待到長樂滿了六歲便搬去了未央宮，那時便由周朝明每日入宮為她講學。
長樂高興極了，因為她時而能見到舅舅桑川，還認識了周毅。
一個是舅舅，自然極為護她，另一個對她畢恭畢敬，也挺好。
到了十歲長樂不僅學了騎術，還學了射箭。她性子倔，不怕痛，馬上摔下來，拉弓箭磨得滿臂紅痕，也半點不喊疼，拍拍身上塵土繼續練。
玉蘭替她擦藥，總是勸：“公主，可得當心些。”
長樂卻道：“等我練好了就可以和舅舅與周毅他們一起去圍獵了。”
皇後生辰宴上，酒意正酣，康寧郡王忽然晃著酒杯笑道：“長樂公主終究是女兒家，何必像男兒家一樣拼命學習禦射。閨閣之中，當以柔靜為美。”
話音落下，殿內霎時靜了幾分。
有人察覺到帝後的面色皆緩緩暗下。
長樂擡眼直直望過去，聲音清亮：“女兒家為何不能學？書上說婦好領兵，娘子軍守關，難道她們便不是女兒家？人各有志趣，我學騎射，一不傷人，二不違禮，只憑我心意，沒有半點不好。”
康寧郡王便笑：“書上與當下自有差距。公主日後總歸要成婚教子，何必當真去與書上古人比較。”
長樂方才十歲，她覺得那些離自己太遙遠，沒道理現在就克制自己。
她根本不想去理解，但這一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十分不喜眾人看向她的眼神，帶著笑意，好似嘲諷。
嘲諷她那些話有多可笑。
桑嘉月更直白地感知到，今日這樣的場景，這玩笑的背後，意味著什麽。
冬日的圍獵，長樂期許了許久，她如今騎術與箭術足夠讓她去參與。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父皇竟然不允許她去。
長樂知曉父皇是擔心自個，遂道：“桑川舅舅與周毅都在，父皇不必擔憂。”
李承鈺望了她一眼：“他們可能阻攔你？”自己看著長大的女兒，焉能不知是何性子。根本無人能管得住她。
長發反駁道：“父皇當年不就是十歲便去了獵場，為何我不能！”
李承鈺眉心發疼：“你若喜歡，在禦苑裏隨便玩玩便是，獵場上箭矢無眼，何必當真去吃那苦頭？”
期許之事再次被否定，再聽著這如出一轍的話，長樂有些不敢置信這是從自己父皇嘴裏說出來的。
她總以為自己父皇與他們都不一樣，他當是愛自己的。
長樂此刻失望至極：“原來父皇與他們一樣！要我當那人人討喜的文靜閨秀，父皇也開始討厭我了！”
長樂一回去便撲在桑嘉月懷裏大哭，哭訴著自己的委屈。
哭到後面竟然想要妥協，仰著面抽噎著問：“母後，是不是我學作詩作詞、彈琴撫曲、女工刺繡，學完那些我是不是就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了？”
不待人回答，又哭得很大聲：“那些都是討好人的東西，我到底要討好誰？為什麽人人都要我去討好誰！”
桑嘉月心裏刺痛了一下。
學那些討好人的東西，又如何能得自由？
李承鈺站在殿外，聽著那一通哭訴的話，已然冒火。
“李長樂，你出來。”
長樂聽見這一聲喝，哭聲便止了。從桑嘉月懷裏起了身，便往殿外跑，卻楞是沒半步停留。
瞧來是當真被氣惱，被傷了心。
桑嘉月擡眸過去，見他似要動怒，到底勸了句：“聖上關心長樂，擔心她，能做的並非只能限制她不往有危險的地方去，聖上大可以教她。”
李承鈺並未說旁的，但到底答應了親自教。
他去了未央宮，長樂還氣著，不肯見他，把殿門關得緊緊的。
李承鈺便站在外面：“那獵場上可不止會有箭矢，倘若有別的危險，你也當真想去？”
殿門被打開了。
長樂應道：“那我也想去！”
李承鈺又問：“你可以去，但不是現在。父皇先帶你去另一個地方，若你能接受得了，再討論去圍獵之事。”
察覺父皇的態度緩和，長樂心裏好受了些。
她極其認真道：“他們都說父皇十歲能禦馬，箭術亦十分厲害，我想與父皇一樣！”
李承鈺笑她：“口氣不小。”
隔了幾日，李承鈺便把人帶去了五軍營。
那處都是真刀槍，嚴苛過獵場百倍。
李承鈺還真不信，她能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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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
長樂話說得極早, 一周歲剛滿便能清晰地喚出“母後”，以及“我要”二字；到兩周歲時，便會搖搖晃晃著身子在桑嘉月跟前, 兩只小手交疊，做著不甚標準的問安禮。
她很喜歡桑嘉月做的兔子燈籠，時常帶著她的小兔子燈籠滿宮殿跑, 就連睡覺也抱著。
到三周歲時，嘴裏時常掛著的一句就是“父皇我要騎馬”。只因在她生辰日時, 李承鈺帶著她去了禦苑, 抱著她騎了一圈, 從此著迷。
小小年紀壓根不怕, 甚至非常喜歡。
李承鈺雖忙於朝政，卻總會餘出時間帶她去馬場跑幾圈。
她精力旺盛, 總是閑不住，桑嘉月也沒有束著她，左不過就是玩成一臉大花貓的模樣回來。
不過有時候，桑嘉月也會帶著她識字、畫畫。她雖愛玩鬧，卻也總能坐得住。
長樂在窗臺底下的案桌上安靜描畫，筆尚握不太穩, 卻是認真完成了一幅畫。她兩只小手捏起紙張，露出一整排牙齒，笑嘻嘻問道：“母後你看，長樂畫得漂不漂亮？”
是一朵朵梅花，雖然密集了些, 但還是看得出來模樣。
桑嘉月彎著眉眼, 蹭了蹭她鼻尖的墨漬：“當然漂亮呀, 長樂畫的, 母後都很喜歡 ”
長樂一臉雀躍，抱住桑嘉月的脖子，往懷裏蹭：“母後喜歡梅花，那我以後每日都給母後畫。”
長樂記性很好，答應過的事，斷不會忘記。桑嘉月後來的案幾疊了厚厚的一沓的紙張，皆是她畫的。
宮裏上下也無不捧著這位小公主，去哪都是一堆人跟著，生怕磕碰上半點，遭了聖上責罰。
桑嘉月對此倒也沒說什麽，只是長樂漸漸地不似一兩歲時那般聽話，她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想要去的地方，想要做的事多了起來。但因太多人跟著，事事提醒，她就會覺得厭煩。
思來想去，桑嘉月便只讓玉蘭陪著她。
但近來長樂總是悶悶不樂，因為李承鈺眼下極少帶她去禦苑騎馬。
桑嘉月原本打算親自帶她去，奈何才剛提出，李承鈺便拒絕了。
“為何？你難不成還怕我摔這著她不成？”小孩天性好玩，若事事束縛，她都瞧著難受，何況長樂。
桑嘉月沒說的一點是，她擔憂李承鈺如那些外人一樣，覺得姑娘家不該學騎馬，若學得一身粗魯習性，覺得不甚體面。
她推開了他環過來的身軀。
李承鈺淺淺嘆了一口氣：“長樂的性子不隨你，她如今在宮裏可算是個小霸王，精氣神十足，整日玩鬧半點不停不下來。她平日也就在你面前討乖賣巧，你若哪天見一見，便知她若撒歡撲騰起來，根本攔不住。”
他將那綿軟雙臂輕扯貼向自己，唇瓣輕噬過去，“我是怕你摔著。”
桑嘉月覺得他故意偏移話題：“我自是知道她何種性子，但只是騎馬，並非什麽嚴重的事。”
“不是嚴重的事，可不妨待長樂再大一些。她眼下還小，倘若一味地縱容她，不知要鬧出什麽事來。”
李承鈺依舊沒有同意她去。
桑嘉月看著往日幾乎事事都順著孩子，如今無端在此事上阻止，似是正中了她的猜想。
兩人並未達成一致，但她也沒有妥協，已經打算好天氣晴了些，便自己帶她去騎馬。
只是還未來得及說，長樂便生病了。
她發了脾氣，命令宮人不準跟著，之後便貪玩跌落水塘，著涼起了熱癥。
長樂長這麽大，極少生病，此回因落水反覆高熱不退，病勢又急又兇。
往日活蹦亂跳的小人，此刻躺在床上，蔫蔫地昏沈幾日了。
桑嘉月一直陪在身側照顧，雖也擔憂，可她知曉如何應對這些風寒熱癥，到底沒有李承鈺那般緊張。
她照顧太久，回殿歇了半日，夜裏再回去時，殿外站了許多太醫。
殿內，長樂渾身發燙，燒得迷迷糊糊，便一直喚著床前的人。
“父皇......父皇......”
“長樂難受......”
李承鈺本就焦急擔憂，此刻看著女兒直喚著難受，心都要碎了。
他一邊喝令著要太醫速去找退熱見效的方子，一邊緊緊抱著人不撒手。
李承鈺生平沒有懼怕過什麽，可如今抱著懷裏的人，便想起當初他抱著無論如何喚不醒的人，心口絞著疼。嘴裏便呢喃道：“......別像你母後那樣。”
桑嘉月沒有進殿，站在殿外許久。
她似是知道為何他為何執意不同意讓長樂騎馬，大抵也是因為擔心傷著她。
不可否認，李承鈺待孩子極好，這幾年，盡管政務繁忙，他也都會餘出時間來陪孩子。
這世間，也只有他能護得住長樂了。
桑嘉月讓外殿跪著的一眾太醫回去，方才囑咐玉蘭去端些熱水來。
她進了殿，走到李承鈺身側：“聖上把長樂放回床上罷，你這樣抱著她，她也難受的。”
李承鈺到底放下了孩子。
桑嘉月看著他，伸手替他捋了捋有些松的玉冠，又拂了拂鬢發。
“長樂沒事的，你別太擔心了。”
李承鈺眸光定在她面上，順勢將她緊緊攬在懷裏，一邊囑咐：“有太醫與宮人照顧著，你不準不顧自己身子熬夜照看，聽見沒有？”
他也知她一向在意女兒，自也擔心她因為照顧，把自己折騰病了。
遲遲沒聽見人答應，他便松開手準備再嚴肅告知她一遍。
未料手還未松開，腰間緩緩覆來兩只手。
極輕，並未觸碰到他，若有似無地環住了他似的。
李承鈺低眸，卻見她又很快收回了。
她低聲應了句：“若長樂醒了，我會讓人去傳話給你。”
他將人重新扯回來，環住自己：“再抱會兒。”
到了五日，長樂的熱癥徹底退了，稍安穩地在鳳陽宮歇了幾日，便又開始閑不住。
李承鈺看著她如今又開始鬧騰起來，松了口氣。
午後，桑嘉月將她留在殿內，想讓她讀書。
長樂規規矩矩地應下，隨後便提出了要求：“母後，我想將玉蘭姑姑做的花燈放到水裏游。”
桑嘉月並未答應：“花燈可以先掛著，不可再去水塘邊。”
長樂聞言立時不高興起來：“可是，長樂真的想去。”
旁的事桑嘉月不會阻攔她，只這落水一事讓她心悸後怕，不會任由她胡來，遂語氣便不似往常柔和。
“母後知你想去，可水邊過於危險，你以後都不可再去。”
別人家的孩子嘗試過便會知道危險，定是怕的。可長樂不同，她不懼危險，膽子由來便大，無端執拗，像是非要馴服某物，她方才肯罷休。
只這一次答應了她，日後宮人一不留神沒有看住她，她便能往那危險的地方去。
桑嘉月想想，她當初喜歡騎馬也是如此。再想著李承鈺先前的那些話，也覺得有幾分在理。
李承鈺坐在一旁並未插嘴，只是飲著茶看著母女倆隱隱要動火氣的模樣。
長樂哪明白這些該不該做，只知自己不肯依，便鬧起來了：“母後，長樂要去！”
“不可以。”
桑嘉月並未兇她，但態度堅決。
長樂哀求無用，便知母後如此態度，是斷不可能答應自己，只好將目光望向身側的父皇。
圓溜溜的雙眼裏蓄了淚，扯著李承鈺的衣擺：“父皇......長樂想去。”
李承鈺也擔憂一樣的問題，可他同樣地不想什麽都束縛孩子，遂並未表態。
長樂見父皇也不與自己站在一邊，松開手，氣鼓鼓地仰臉看著他，仍是一副不肯妥協的模樣。
桑嘉月頭一回見孩子如此不聽話，她也轉頭看向身側的人，神色裏亦是堅決不縱容的態度。
母女倆的表情出奇地一致。
李承鈺怔了片刻，忽然覺得這一幕將他心口填滿，柔軟得一塌糊塗。
“這可如何是好。”
他揚起唇，實在為難，因為兩邊都不忍心拒絕。
沒等來要的回應，長樂氣得扭過了身子。
桑嘉月也有些疑惑地看著李承鈺。他前兩天分明守在床邊擔心至極，今日竟然就能滿不在乎孩子的安危了。
他難道不知道，長樂年紀小好奇心重，宮人壓根管不住她。這樣放任她去水邊，當真危險至極。
她此刻極其想與他說明白，事情要分輕重，但她又不好當著孩子的面去爭執，到底作罷。
見他遲遲不給反應，便也起身要離開。
李承鈺忙將她拉住，手緊緊握著她，又蹲下將長樂抱來懷裏：“何必爭執，一起去放花燈即可。”
他看向長樂，想了個折中的辦法：“水塘確實很危險，長樂想去，只能讓母後或者父皇陪在身邊。你若能答應，父皇就陪你去。”
長樂對此回答頗是滿意，露出一張笑臉，點了點頭：“那太好啦，長樂要父皇與母後都陪著！”
執意要去水塘，是因長樂聽玉蘭說起宮外常常有這樣放燈許願，方才央著玉蘭也給她做了好些花燈。
桑嘉月聞言便不再那麽緊張，也答應天色暗下便陪著一起去。
長樂心滿意足地放了好多花燈，每放一盞她嘴裏便嘰裏咕嚕說著各種各樣的心願。有想要快快長大學騎馬，有想去宮外玩，也有想要朋友之類的.....
前兩個倒還好，只是想要同伴這類的話，令桑嘉月一時陷入了沈思。
夜間，疏落的燈影裏，李承鈺指腹撫著她的眼尾，一點點摩挲輕觸。
細碎的輕吟喚得他心酥骨軟。
桑嘉月還是難能承受他的索求，那覆在後頸的掌心熱得驚人。
“今日放花燈許了何願？”他也如孩童似的認真地問了句。
“希望能一直這樣安穩下去。”
竟是與他一樣。
李承鈺含笑，滿足至極。
纏綿許久後，兩人清洗一番重新躺下。
桑嘉月道：“長樂如今也該啟蒙了，不知聖上如何安排？”
李承鈺也早有此打算：“論學問，當是翰林院邱老學問淵博，你覺得如何？”
歷來翰林院的學士不僅為皇子，也為帝王講經論史，確實是一個極好的選擇。
但桑嘉月卻更想讓長樂身邊有個伴。
“長樂的性子，邱老怕是不合適。若依我說，便選周大人吧。”
“為何？”
李承鈺不是沒有想過，但選周朝明，瞧來多少有些敷衍。
“長樂想要一個伴，但旁人我總是不放心，桑川在，至少能顧著她些。”
桑嘉月知道他遲疑什麽，遂問：“聖上可是覺得桑川不好？”
“並非此意。”
桑川比長樂大八歲，年少卻沈穩，行事舉止也十分嚴謹，確實沒有比他更好的選擇。
但李承鈺卻覺得，不必當下就如此嚴格。
他尚在斟酌，卻忽地聽到一句：“聖上應知道，我未必能再給長樂生下護佑她之人 。倘或將來聖上有了別的子嗣，我卻未必能信任，桑川是長樂舅舅，必然能撐腰護著她。”
這話令李承鈺瞬時沈聲：“尚早著，不必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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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年是邱老當著公主講師，待到長樂滿了六歲便搬去了未央宮，那時便由周朝明每日入宮為她講學。
長樂高興極了，因為她時而能見到舅舅桑川，還認識了周毅。
一個是舅舅，自然極為護她，另一個對她畢恭畢敬，也挺好。
到了十歲長樂不僅學了騎術，還學了射箭。她性子倔，不怕痛，馬上摔下來，拉弓箭磨得滿臂紅痕，也半點不喊疼，拍拍身上塵土繼續練。
玉蘭替她擦藥，總是勸：“公主，可得當心些。”
長樂卻道：“等我練好了就可以和舅舅與周毅他們一起去圍獵了。”
皇後生辰宴上，酒意正酣，康寧郡王忽然晃著酒杯笑道：“長樂公主終究是女兒家，何必像男兒家一樣拼命學習禦射。閨閣之中，當以柔靜為美。”
話音落下，殿內霎時靜了幾分。
有人察覺到帝後的面色皆緩緩暗下。
長樂擡眼直直望過去，聲音清亮：“女兒家為何不能學？書上說婦好領兵，娘子軍守關，難道她們便不是女兒家？人各有志趣，我學騎射，一不傷人，二不違禮，只憑我心意，沒有半點不好。”
康寧郡王便笑：“書上與當下自有差距。公主日後總歸要成婚教子，何必當真去與書上古人比較。”
長樂方才十歲，她覺得那些離自己太遙遠，沒道理現在就克制自己。
她根本不想去理解，但這一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十分不喜眾人看向她的眼神，帶著笑意，好似嘲諷。
嘲諷她那些話有多可笑。
桑嘉月更直白地感知到，今日這樣的場景，這玩笑的背後，意味著什麽。
冬日的圍獵，長樂期許了許久，她如今騎術與箭術足夠讓她去參與。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父皇竟然不允許她去。
長樂知曉父皇是擔心自個，遂道：“桑川舅舅與周毅都在，父皇不必擔憂。”
李承鈺望了她一眼：“他們可能阻攔你？”自己看著長大的女兒，焉能不知是何性子。根本無人能管得住她。
長發反駁道：“父皇當年不就是十歲便去了獵場，為何我不能！”
李承鈺眉心發疼：“你若喜歡，在禦苑裏隨便玩玩便是，獵場上箭矢無眼，何必當真去吃那苦頭？”
期許之事再次被否定，再聽著這如出一轍的話，長樂有些不敢置信這是從自己父皇嘴裏說出來的。
她總以為自己父皇與他們都不一樣，他當是愛自己的。
長樂此刻失望至極：“原來父皇與他們一樣！要我當那人人討喜的文靜閨秀，父皇也開始討厭我了！”
長樂一回去便撲在桑嘉月懷裏大哭，哭訴著自己的委屈。
哭到後面竟然想要妥協，仰著面抽噎著問：“母後，是不是我學作詩作詞、彈琴撫曲、女工刺繡，學完那些我是不是就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了？”
不待人回答，又哭得很大聲：“那些都是討好人的東西，我到底要討好誰？為什麽人人都要我去討好誰！”
桑嘉月心裏刺痛了一下。
學那些討好人的東西，又如何能得自由？
李承鈺站在殿外，聽著那一通哭訴的話，已然冒火。
“李長樂，你出來。”
長樂聽見這一聲喝，哭聲便止了。從桑嘉月懷裏起了身，便往殿外跑，卻楞是沒半步停留。
瞧來是當真被氣惱，被傷了心。
桑嘉月擡眸過去，見他似要動怒，到底勸了句：“聖上關心長樂，擔心她，能做的並非只能限制她不往有危險的地方去，聖上大可以教她。”
李承鈺並未說旁的，但到底答應了親自教。
他去了未央宮，長樂還氣著，不肯見他，把殿門關得緊緊的。
李承鈺便站在外面：“那獵場上可不止會有箭矢，倘若有別的危險，你也當真想去？”
殿門被打開了。
長樂應道：“那我也想去！”
李承鈺又問：“你可以去，但不是現在。父皇先帶你去另一個地方，若你能接受得了，再討論去圍獵之事。”
察覺父皇的態度緩和，長樂心裏好受了些。
她極其認真道：“他們都說父皇十歲能禦馬，箭術亦十分厲害，我想與父皇一樣！”
李承鈺笑她：“口氣不小。”
隔了幾日，李承鈺便把人帶去了五軍營。
那處都是真刀槍，嚴苛過獵場百倍。
李承鈺還真不信，她能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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