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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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第56章
◎如此也不夠？◎
往日殺伐果決, 如今竟連去碰她的脈搏都不敢。李承鈺感受著面前這副身子的冰涼，忍著耳中嗡鳴，將手覆在頸邊, 繃直神經仔細地感受她的脈搏。確認好一陣後方才緩慢地挪開了手。
微不可察地喘了口氣，緊繃的面色也隨之松下。雖微弱，但能確定還在跳動, 人還是活著的。
李承鈺平覆著適才一下混亂的呼吸，再去看懷裏的人時, 才發現她身上穿著的竟還是昨夜的寢衣, 臉色霎時又變得陰雲密布。
他合緊了她的衣襟, 脫下外袍將人罩著隨即又橫抱起來, 邁步往外走。
得知太子親自來了大牢，刑部上下官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幾乎是後腳就跟了過來。見太子攬著人跪在地上，便也知道大禍臨頭，是以紛紛退回跪在牢房門口。
此刻看著太子出來，皆跪地請罪討饒。
“殿下......”
福寧輕聲喚了句，想請示如何處置。
前面的人半步都沒停：“今日抓她及動手之人，孤明日不想再看見。”
福寧留下善著後, 看著一群不知死活之人，也恨得咬牙切齒。事到如今，這群生反骨的蠢物竟還看不清局面，太子這般性子，哪個敢在他頭上動人, 九族都會被誅殺幹凈。還敢拿皇後來壓人, 硬著腰桿說是奉了皇後之命。
簡直是活膩了！
“你們自個交代清楚, 今日是受了何人命令, 哪些人去的祁王府，又是誰動的手。仔細坦白，興許還不會禍及家人，若是敢隱瞞，就不會像眼下這麽善了。”
眾官員一聽紛紛伏地請饒，已經悔不當初。
原本的旨意是將人處死，又吩咐不必用大刑，最後他們只能選擇不那麽費勁的麻繩將人快速解決，再營造自絕牢獄的場景。未料行刑時聽見太子身邊的人出現在刑部，生生又止了手，這才沒將人弄死，留下了一條命。
福寧聽見他們如此描述，覺得自個今日也在閻王殿走了一遭，擡手抹了一把頭上冷汗，沒再費口舌。可以等死了。
夜裏，房內燈焰昏弱，輕晃搖曳著，映著床邊坐著的人臉色暗沈。
李承鈺半俯在榻前，凝神寸寸從她身上查看，見並無其他傷痕破損，眸中暗湧稍緩，方才將散開的衣襟攏起，重新穿了回去。
剛穿好，躺著的人長睫顫了顫，緩睜開了眼。
溫嘉月睜開眸，失神了一會兒，頭也昏脹不已，一時分不清虛實，直到看清頭頂垂落的簾帳方才反應過來是何地。待轉過臉，冷不丁撞見床沿坐著的身影，眼底倏地掠過驚懼，當即撐起身向裏側挪去。
李承鈺垂放的手指無聲收攏：“你別躲，若還有哪裏疼痛，孤去傳太醫。”
溫嘉月頸脖疼痛仍有束縛之感，她下意識伸手過去，碰到的是層層包裹著的棉布。內心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在翻湧，她想笑，可發白唇瓣卻沒能發出任何笑音，連半分牽動的力氣都沒有。
李承鈺見她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連半絲要為自己辯理的情緒都沒有，仿佛只剩了麻木。這樣的神色，他其實見過，那時她無奈說著自己生在永寧侯府沒得選。
“今日是孤的疏忽，往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發生。”
他目光始終在她臉上，看著她緩慢地移動了眼睫，視線恍惚著，不為所動，只屈膝縮著。
“昏躺了一整日，起來吃些東西。”
說著便朝外吩咐了句備膳。
溫嘉月沒有動作，蹙眉看著他，那張臉冷沈也還帶著些許不明的意味。她翕動著唇瓣，卻發現喉嚨痛得猶似被堵住，半個字也發不出來。
她又往側邊挪了些，明示著自己的不願。
榻間的人不動，李承鈺也沒有催，沈默地看了她許久，然後起了身。
低眸看向她脖子上的傷，“會痛上幾日，好好養著。”
人一走，玉蘭與芍藥便進了房，將人攙扶著下了床。端進來的是滋補藥粥，溫嘉月吞咽疼痛，吃了幾口便放下碗。沒坐一會兒福寧便領著太醫來了。
“殿下擔心二姑娘，特來問問二姑娘可還有不適的地方？”
溫嘉月沒換衣服，也不想再讓人進來，推了推來攙扶的玉蘭，隨後便朝榻邊走。
玉蘭知曉是何意，當即去門口回了話：“福公公，二姑娘無事。”
福寧聞言也沒敢再問，囑咐了幾句要人好生伺候，便回稟去了。
李承鈺沒有留宿在王府，當夜便回了宮。
東宮書房內，燭火通明徹夜。
聽著今日抓捕行刑的過程，案前的人靜坐不言，腦中便想起那脖頸上的勒痕跡，隨即不斷浮現的是今日倒在他懷裏的蒼白臉色，便是此時此刻也仍覺得胸口如沈物堆壘，堵著。
亦忍不住設想今日他接著的果真是斷了氣的人，當即覺得呼吸沈滯。
“當日徐含章的折子送到了誰的手中？”
“回殿下，正是宋大人。”
福寧知道太子此刻問聲平淡，卻並非內心平靜。他也十分不理解，桑家沒了，永寧侯也成了逆臣，二姑娘獨自一人，有什麽值得被如此針對？
宋家怎麽就好端端地在這樣節骨眼上做這些挑釁之舉？
他又看向眼太子，又轉瞬有些想明白了。那宋宏早就對太子諸多不滿，如今見太子對一個孤女如在意，卻對他宋家女兒視若不見，心底含恨，所以借機發作。
“宋大人前日進的宮，據禦前的人回說，所諫之事正是要聖上處置了二姑娘。且從那些話來看，宋大人似乎已經知道二姑娘與徐恒之間的關系。”
此前聖上並未在意太子將二姑娘接回王府，恐怕正是聽見了二姑娘與徐恒之間的關系，方才默許了皇後娘娘的旨意。
“宋姑娘也在當日進宮見了皇後娘娘。奴才也問過端陽公主，也是為了二姑娘一事哭鬧著。”
福寧這回不想著要全兩家顏面，反倒忍不住多嘴一句：“當日在祁王府時，宋姑娘便屢次傷害二姑娘，如今二姑娘舉目無親，獨自一人，便愈發無顧忌了。”
案前的人很長時間都沈寂無聲。
第二日，太子闖刑部大牢，刑部三名官員當夜留下請罪書自裁家中的消息就傳開了，群臣一時懼然。
而此消息傳至聖上耳中，倒沒見多大波動，仿佛早有預料。
“敢有與太子作對的膽子，又不見本事，死了也不算冤。不過朕倒沒想到，太子此回如此沈不住氣。”
海公公上前捏著聖上的肩背，回話道：“殿下確實對對那女子有些上心。”
聖上聞言就笑了聲，嘲道：“新鮮一個女子是如此，舍不得放，總想據為己有。何況太子要的東西，向來容不得旁人碰分毫。”
海公公輕輕點了頭。
似是想到了什麽，聖上又吩咐了一句：“去給他傳個話，他要留下人，朕不反對，別壞了規矩借題發揮。”
另一頭，東宮，李承鈺傳了周朝明。
問的是朝政之事，周朝明應對如流，卻始終懸著心。
“皇後的旨意。”李承鈺緩慢地收回了目光，眉眼壓得低沈，“你可事先知曉？”
“殿下明鑒，臣......臣亦是事後才得知的消息。”如此直言質問，周朝明惶恐躬身。皇後是他周家倚仗，與宋家也關系相連，此事怎麽看，他都不像是不知情的人。可他很清楚太子緣何動怒，是萬萬不敢坦言承認的。
李承鈺凝視著他微顫的官袍，聲音陡然轉冷：“孤向來不喜有人將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
周朝明渾身一震，額角滲出冷汗。
皇後下旨拿人，太子昨日趕去刑部救人，又下令親兵守在祁王府，今晨刑部官員又自縊家中，這樁樁件件，足以說明此事不會善罷甘休。
哪怕不問罪他周家，此後與太子之間恐怕也要生芥蒂。
“宋家樹大根深，難免招風。周大人是聰明人，當知有些枝蔓，該斷則斷。”
李承鈺字字如刀，壓得周朝名當即跪伏在地。
早在當初議流放案時，他便察覺太子對宋家已經諸多不滿。似宋宏那樣試圖用聖上來壓太子的舉動，如今又往太子刀口上撞，豈會不明白太子此言，朝堂上又是一番風波要起。
也不只是在說宋家，皇後參與此事，太子這話也是在對他周家的敲打與警告。
周家需要仰仗皇後不假，可到底太子才是令他周家穩坐至今的靠山。
“臣定謹記於心！”
“你能明白就好。”
李承鈺行至他身前，無形的壓力彌散開來：“去辦兩件事。第一，去將孤去年扣下的關於宋家子侄在江南鹽稅動手腳的密折，想個辦法送到趙燮的手中。”
密折交到大理寺，不怕鬧不大，何況趙燮此人，中立精明，算是一把利刃。
“第二，吏部近兩年考核的官員名單中，著重去查連續三年考評皆‘優’者，其中蹊蹺你應當已經知曉，查細呈上禦前；再有，吏部考功司郎中革職問斬。”
三年考評皆優者，官員考績覆核的考功郎中皆是宋家之人，此舉亦是從內部開始拔除清算。
“不必捏造，只需將實據一一給孤挖出來，五日之內，孤要見到結果。”
周朝明躬身退下，行到宮墻夾道才敢擡起袖子，擦了擦額角冷汗。太子適才給他遞來的話不是商量，而是最後的通牒，關乎他周家存亡的生死選擇。
至於對宋家動手，也似乎早有了籌謀，只是未曾想到，會在離大婚只有一個月的時間發作出來。
別說宋宏，就是他身為太子詹事都絲毫未察覺出任何異樣。這般無法預料自己有何把柄被攥在手中，只有滔天巨網兜頭罩來的掌控壓抑之感，無不在說儲君之威，絲毫不容人觸犯。
周朝明緩步行在宮道上，越發敬慎的同時也越發膽寒。
太子心性過於狠辣，卻偏又不顯於表面，只在必要之時給予致命一擊。他不由得開始深思，自己是否要提前做好切離一切危險的準備。
祁王府內外皆有太子的親衛守著，除了太子，再無人敢闖入。
夜裏，福寧從宮外趕了回來。
“太醫說，二姑娘今日似乎好些了，褪了腫，也能吃下東西了。只是聽下人說，二姑娘整日悶在屋子裏，不肯出來走走。”
李承鈺“嗯”了聲，繼續持筆圈著奏折，過了一會兒，又吩咐道：“外間的事莫要讓她知曉。”
福寧自然明白是何事，因鹽稅與考功中郎被革職問斬一事，這兩日宋家就不安寧，私底下鬧了好些流言。而其中，便有不少關於二姑娘的閑話。
溫嘉月養了兩日，其間除了太醫，再無人來。她也不知外面如何看待她，卻是知道此事連皇後都動怒，李承鈺此回或許能想清楚，將自己留在王府外界會有多麽不好的傳言。
皇他如今是太子，興許要顧忌幾分。
如此，她可能有機會離開？
傍晚天還未暗下，溫嘉月見太醫今日沒來便囑咐芍藥將院門關了，可還未走到門前，便見太子來了。
芍藥又忙將門打開：“見過太子殿下。”
李承鈺徑直朝裏走。
房內，玉蘭端著銀盆給溫嘉月凈手，又取來巾帕擦幹水漬，準備塗抹腕上與脖頸的瘀傷。剛要坐下，門外便有一道身影緩步行近。
溫嘉月坐著未動，面前的光影忽地被遮擋，她也沒有擡頭。
玉蘭將手裏的藥膏擺在榻上的案幾，便退身出去了。
房內安靜了好一陣。
李承鈺至她對面坐下，兩人中間隔著一張小幾，無須擡頭便能看清眼前人的面容。
“傷痕處可有好些？”
溫嘉月垂著眼睫，她的嗓音大半都恢覆了，只還有輕微的嘶啞：“無礙。”
這樣問答之後又是好一會兒的寂靜。
察覺到他今夜來有些異常，也感受到他自進門起視線便未曾在她臉上挪開，她沒有心思去應付他，也不想與他面對面坐著，受著他莫名的打量。
她欲起身，眼前又覆壓來一層陰影，隨即雙肩被按了回去，她還未擡頭，雙手便被握著放在了案幾上。
李承鈺將那柔白的手指擱放在掌中，蘸取旁邊的藥膏一點點輕壓揉開在那瘀痕處。
溫嘉月試著要抽回，卻被握著松不開，她擰眉看著他，不知他又要做何。她由著他塗抹，片刻後見他松開了手，接著他又欺身前來，伸手朝向她的脖子。
他身上灼燙氣息撲面而來，指腹碰到傷痕的瞬間，她忍不住發抖，忽地推開了他。
李承鈺俯著身停在了當處，看著她身子也忽地僵硬在那。
“還很疼？”
他皺眉問了句後，便退回身，朝外令道：“福寧，速去傳太醫過來！”
溫嘉月幽幽地看著他：“你難道不覺得解氣嗎？”
李承鈺坐回了榻沿，緩緩擡了眼皮看向她詫異，含怨的眸光。
“我若受痛，覺得難過，你應該覺得暢快才對。”
他本來就為了解恨，要她過得痛苦，方才順了他的心意。
他若清醒，此刻就該讓她走。
溫嘉月見他沈默不語，有些難以置信地問：“莫不是你覺得，如此也不夠？”
他便這樣恨她？
恨到無論如何都不肯放過她？
李承鈺又上前去給她擦傷藥，身前人並未躲開，卻是忽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望過來的眸中激起漣漪，急切地想要知道結果。
“你到底要如何才肯放了我？”
他並未去看她的眼，扶回她的肩膀，輕細塗抹著傷痕。
片刻後，他就著方才她凈過的盆清洗了手擦幹，轉過身時，語氣和緩：“日後無人敢傷你，安心留在王府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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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不可察地喘了口氣，緊繃的面色也隨之松下。雖微弱，但能確定還在跳動, 人還是活著的。
李承鈺平覆著適才一下混亂的呼吸，再去看懷裏的人時, 才發現她身上穿著的竟還是昨夜的寢衣, 臉色霎時又變得陰雲密布。
他合緊了她的衣襟, 脫下外袍將人罩著隨即又橫抱起來, 邁步往外走。
得知太子親自來了大牢，刑部上下官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幾乎是後腳就跟了過來。見太子攬著人跪在地上，便也知道大禍臨頭，是以紛紛退回跪在牢房門口。
此刻看著太子出來，皆跪地請罪討饒。
“殿下......”
福寧輕聲喚了句，想請示如何處置。
前面的人半步都沒停：“今日抓她及動手之人，孤明日不想再看見。”
福寧留下善著後, 看著一群不知死活之人，也恨得咬牙切齒。事到如今，這群生反骨的蠢物竟還看不清局面，太子這般性子，哪個敢在他頭上動人, 九族都會被誅殺幹凈。還敢拿皇後來壓人, 硬著腰桿說是奉了皇後之命。
簡直是活膩了！
“你們自個交代清楚, 今日是受了何人命令, 哪些人去的祁王府，又是誰動的手。仔細坦白，興許還不會禍及家人，若是敢隱瞞，就不會像眼下這麽善了。”
眾官員一聽紛紛伏地請饒，已經悔不當初。
原本的旨意是將人處死，又吩咐不必用大刑，最後他們只能選擇不那麽費勁的麻繩將人快速解決，再營造自絕牢獄的場景。未料行刑時聽見太子身邊的人出現在刑部，生生又止了手，這才沒將人弄死，留下了一條命。
福寧聽見他們如此描述，覺得自個今日也在閻王殿走了一遭，擡手抹了一把頭上冷汗，沒再費口舌。可以等死了。
夜裏，房內燈焰昏弱，輕晃搖曳著，映著床邊坐著的人臉色暗沈。
李承鈺半俯在榻前，凝神寸寸從她身上查看，見並無其他傷痕破損，眸中暗湧稍緩，方才將散開的衣襟攏起，重新穿了回去。
剛穿好，躺著的人長睫顫了顫，緩睜開了眼。
溫嘉月睜開眸，失神了一會兒，頭也昏脹不已，一時分不清虛實，直到看清頭頂垂落的簾帳方才反應過來是何地。待轉過臉，冷不丁撞見床沿坐著的身影，眼底倏地掠過驚懼，當即撐起身向裏側挪去。
李承鈺垂放的手指無聲收攏：“你別躲，若還有哪裏疼痛，孤去傳太醫。”
溫嘉月頸脖疼痛仍有束縛之感，她下意識伸手過去，碰到的是層層包裹著的棉布。內心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在翻湧，她想笑，可發白唇瓣卻沒能發出任何笑音，連半分牽動的力氣都沒有。
李承鈺見她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連半絲要為自己辯理的情緒都沒有，仿佛只剩了麻木。這樣的神色，他其實見過，那時她無奈說著自己生在永寧侯府沒得選。
“今日是孤的疏忽，往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發生。”
他目光始終在她臉上，看著她緩慢地移動了眼睫，視線恍惚著，不為所動，只屈膝縮著。
“昏躺了一整日，起來吃些東西。”
說著便朝外吩咐了句備膳。
溫嘉月沒有動作，蹙眉看著他，那張臉冷沈也還帶著些許不明的意味。她翕動著唇瓣，卻發現喉嚨痛得猶似被堵住，半個字也發不出來。
她又往側邊挪了些，明示著自己的不願。
榻間的人不動，李承鈺也沒有催，沈默地看了她許久，然後起了身。
低眸看向她脖子上的傷，“會痛上幾日，好好養著。”
人一走，玉蘭與芍藥便進了房，將人攙扶著下了床。端進來的是滋補藥粥，溫嘉月吞咽疼痛，吃了幾口便放下碗。沒坐一會兒福寧便領著太醫來了。
“殿下擔心二姑娘，特來問問二姑娘可還有不適的地方？”
溫嘉月沒換衣服，也不想再讓人進來，推了推來攙扶的玉蘭，隨後便朝榻邊走。
玉蘭知曉是何意，當即去門口回了話：“福公公，二姑娘無事。”
福寧聞言也沒敢再問，囑咐了幾句要人好生伺候，便回稟去了。
李承鈺沒有留宿在王府，當夜便回了宮。
東宮書房內，燭火通明徹夜。
聽著今日抓捕行刑的過程，案前的人靜坐不言，腦中便想起那脖頸上的勒痕跡，隨即不斷浮現的是今日倒在他懷裏的蒼白臉色，便是此時此刻也仍覺得胸口如沈物堆壘，堵著。
亦忍不住設想今日他接著的果真是斷了氣的人，當即覺得呼吸沈滯。
“當日徐含章的折子送到了誰的手中？”
“回殿下，正是宋大人。”
福寧知道太子此刻問聲平淡，卻並非內心平靜。他也十分不理解，桑家沒了，永寧侯也成了逆臣，二姑娘獨自一人，有什麽值得被如此針對？
宋家怎麽就好端端地在這樣節骨眼上做這些挑釁之舉？
他又看向眼太子，又轉瞬有些想明白了。那宋宏早就對太子諸多不滿，如今見太子對一個孤女如在意，卻對他宋家女兒視若不見，心底含恨，所以借機發作。
“宋大人前日進的宮，據禦前的人回說，所諫之事正是要聖上處置了二姑娘。且從那些話來看，宋大人似乎已經知道二姑娘與徐恒之間的關系。”
此前聖上並未在意太子將二姑娘接回王府，恐怕正是聽見了二姑娘與徐恒之間的關系，方才默許了皇後娘娘的旨意。
“宋姑娘也在當日進宮見了皇後娘娘。奴才也問過端陽公主，也是為了二姑娘一事哭鬧著。”
福寧這回不想著要全兩家顏面，反倒忍不住多嘴一句：“當日在祁王府時，宋姑娘便屢次傷害二姑娘，如今二姑娘舉目無親，獨自一人，便愈發無顧忌了。”
案前的人很長時間都沈寂無聲。
第二日，太子闖刑部大牢，刑部三名官員當夜留下請罪書自裁家中的消息就傳開了，群臣一時懼然。
而此消息傳至聖上耳中，倒沒見多大波動，仿佛早有預料。
“敢有與太子作對的膽子，又不見本事，死了也不算冤。不過朕倒沒想到，太子此回如此沈不住氣。”
海公公上前捏著聖上的肩背，回話道：“殿下確實對對那女子有些上心。”
聖上聞言就笑了聲，嘲道：“新鮮一個女子是如此，舍不得放，總想據為己有。何況太子要的東西，向來容不得旁人碰分毫。”
海公公輕輕點了頭。
似是想到了什麽，聖上又吩咐了一句：“去給他傳個話，他要留下人，朕不反對，別壞了規矩借題發揮。”
另一頭，東宮，李承鈺傳了周朝明。
問的是朝政之事，周朝明應對如流，卻始終懸著心。
“皇後的旨意。”李承鈺緩慢地收回了目光，眉眼壓得低沈，“你可事先知曉？”
“殿下明鑒，臣......臣亦是事後才得知的消息。”如此直言質問，周朝明惶恐躬身。皇後是他周家倚仗，與宋家也關系相連，此事怎麽看，他都不像是不知情的人。可他很清楚太子緣何動怒，是萬萬不敢坦言承認的。
李承鈺凝視著他微顫的官袍，聲音陡然轉冷：“孤向來不喜有人將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
周朝明渾身一震，額角滲出冷汗。
皇後下旨拿人，太子昨日趕去刑部救人，又下令親兵守在祁王府，今晨刑部官員又自縊家中，這樁樁件件，足以說明此事不會善罷甘休。
哪怕不問罪他周家，此後與太子之間恐怕也要生芥蒂。
“宋家樹大根深，難免招風。周大人是聰明人，當知有些枝蔓，該斷則斷。”
李承鈺字字如刀，壓得周朝名當即跪伏在地。
早在當初議流放案時，他便察覺太子對宋家已經諸多不滿。似宋宏那樣試圖用聖上來壓太子的舉動，如今又往太子刀口上撞，豈會不明白太子此言，朝堂上又是一番風波要起。
也不只是在說宋家，皇後參與此事，太子這話也是在對他周家的敲打與警告。
周家需要仰仗皇後不假，可到底太子才是令他周家穩坐至今的靠山。
“臣定謹記於心！”
“你能明白就好。”
李承鈺行至他身前，無形的壓力彌散開來：“去辦兩件事。第一，去將孤去年扣下的關於宋家子侄在江南鹽稅動手腳的密折，想個辦法送到趙燮的手中。”
密折交到大理寺，不怕鬧不大，何況趙燮此人，中立精明，算是一把利刃。
“第二，吏部近兩年考核的官員名單中，著重去查連續三年考評皆‘優’者，其中蹊蹺你應當已經知曉，查細呈上禦前；再有，吏部考功司郎中革職問斬。”
三年考評皆優者，官員考績覆核的考功郎中皆是宋家之人，此舉亦是從內部開始拔除清算。
“不必捏造，只需將實據一一給孤挖出來，五日之內，孤要見到結果。”
周朝明躬身退下，行到宮墻夾道才敢擡起袖子，擦了擦額角冷汗。太子適才給他遞來的話不是商量，而是最後的通牒，關乎他周家存亡的生死選擇。
至於對宋家動手，也似乎早有了籌謀，只是未曾想到，會在離大婚只有一個月的時間發作出來。
別說宋宏，就是他身為太子詹事都絲毫未察覺出任何異樣。這般無法預料自己有何把柄被攥在手中，只有滔天巨網兜頭罩來的掌控壓抑之感，無不在說儲君之威，絲毫不容人觸犯。
周朝明緩步行在宮道上，越發敬慎的同時也越發膽寒。
太子心性過於狠辣，卻偏又不顯於表面，只在必要之時給予致命一擊。他不由得開始深思，自己是否要提前做好切離一切危險的準備。
祁王府內外皆有太子的親衛守著，除了太子，再無人敢闖入。
夜裏，福寧從宮外趕了回來。
“太醫說，二姑娘今日似乎好些了，褪了腫，也能吃下東西了。只是聽下人說，二姑娘整日悶在屋子裏，不肯出來走走。”
李承鈺“嗯”了聲，繼續持筆圈著奏折，過了一會兒，又吩咐道：“外間的事莫要讓她知曉。”
福寧自然明白是何事，因鹽稅與考功中郎被革職問斬一事，這兩日宋家就不安寧，私底下鬧了好些流言。而其中，便有不少關於二姑娘的閑話。
溫嘉月養了兩日，其間除了太醫，再無人來。她也不知外面如何看待她，卻是知道此事連皇後都動怒，李承鈺此回或許能想清楚，將自己留在王府外界會有多麽不好的傳言。
皇他如今是太子，興許要顧忌幾分。
如此，她可能有機會離開？
傍晚天還未暗下，溫嘉月見太醫今日沒來便囑咐芍藥將院門關了，可還未走到門前，便見太子來了。
芍藥又忙將門打開：“見過太子殿下。”
李承鈺徑直朝裏走。
房內，玉蘭端著銀盆給溫嘉月凈手，又取來巾帕擦幹水漬，準備塗抹腕上與脖頸的瘀傷。剛要坐下，門外便有一道身影緩步行近。
溫嘉月坐著未動，面前的光影忽地被遮擋，她也沒有擡頭。
玉蘭將手裏的藥膏擺在榻上的案幾，便退身出去了。
房內安靜了好一陣。
李承鈺至她對面坐下，兩人中間隔著一張小幾，無須擡頭便能看清眼前人的面容。
“傷痕處可有好些？”
溫嘉月垂著眼睫，她的嗓音大半都恢覆了，只還有輕微的嘶啞：“無礙。”
這樣問答之後又是好一會兒的寂靜。
察覺到他今夜來有些異常，也感受到他自進門起視線便未曾在她臉上挪開，她沒有心思去應付他，也不想與他面對面坐著，受著他莫名的打量。
她欲起身，眼前又覆壓來一層陰影，隨即雙肩被按了回去，她還未擡頭，雙手便被握著放在了案幾上。
李承鈺將那柔白的手指擱放在掌中，蘸取旁邊的藥膏一點點輕壓揉開在那瘀痕處。
溫嘉月試著要抽回，卻被握著松不開，她擰眉看著他，不知他又要做何。她由著他塗抹，片刻後見他松開了手，接著他又欺身前來，伸手朝向她的脖子。
他身上灼燙氣息撲面而來，指腹碰到傷痕的瞬間，她忍不住發抖，忽地推開了他。
李承鈺俯著身停在了當處，看著她身子也忽地僵硬在那。
“還很疼？”
他皺眉問了句後，便退回身，朝外令道：“福寧，速去傳太醫過來！”
溫嘉月幽幽地看著他：“你難道不覺得解氣嗎？”
李承鈺坐回了榻沿，緩緩擡了眼皮看向她詫異，含怨的眸光。
“我若受痛，覺得難過，你應該覺得暢快才對。”
他本來就為了解恨，要她過得痛苦，方才順了他的心意。
他若清醒，此刻就該讓她走。
溫嘉月見他沈默不語，有些難以置信地問：“莫不是你覺得，如此也不夠？”
他便這樣恨她？
恨到無論如何都不肯放過她？
李承鈺又上前去給她擦傷藥，身前人並未躲開，卻是忽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望過來的眸中激起漣漪，急切地想要知道結果。
“你到底要如何才肯放了我？”
他並未去看她的眼，扶回她的肩膀，輕細塗抹著傷痕。
片刻後，他就著方才她凈過的盆清洗了手擦幹，轉過身時，語氣和緩：“日後無人敢傷你，安心留在王府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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