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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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第49章
◎消息◎
溫嘉月如今住的地方不在渝州府城內, 而是下轄的一個縣邑，也算偏靜，周圍鄰裏極為和善好相處。
她熟悉這個地方, 便也不會像先前在江城那般謹慎不出門，天氣稍暖和了些時，她在離自己最近的街道支攤, 代人寫信。
她離開京城已經一年了，從前那些事早已經成了過去, 此地又離京城千裏之遙, 誰還會惦記她這個無足輕重的亡故之人？
她總要為以後打算的, 若日日都窩在家裏無所事事, 也十分枯燥煩悶。
代人寫信雖不算穩定營生，掙得也極少, 卻也是她力所能及的事。
“阿月若是覺得累，不必日日都出門。”
晨起後便出門，日頭落山時方才回。謝恒知道她是不願留在家，也不會去勸阻，只是每日這般晚回，又不肯自己相陪, 心裏難免有些擔憂。
“無妨，左右我在家也無事。何況既然支了攤，倘若我不去，又有人特地尋來，豈不著急。”
溫嘉月見他也才從衙門回來, 便請他進屋, 倒了茶, 方才坐下與他道：“你日後可有打算？真就留在這縣衙當個錄事？”
縣衙主簿手下的錄事不過是個散職, 他是舉人身份，未免大材小用了。
她問得突然又一臉認真，謝恒也知曉她是何意，端過茶，坦然道：“從前也是如此，沒有什麽不好。何況如今也離阿月近。”
溫嘉月不認同：“你從前是在知府衙門，如今是在縣邑，當然不一樣。”
未搬離之前，她與母親都是在渝州府的老宅裏住著，謝恒那時雖在知府衙門當錄事，好歹是個官員，又受知府器重能有前途。如今屈就在這小地方，怎麽能好。
但她也並非只有這一個意思，她不願看他為了遷就自己，去做這些對他來說根本不喜歡的事。
“那依阿月的意思呢？”
溫嘉月直言：“你不該為了我留在此處，你該有自己想做的事，一些更加重要的事。”
謝恒眸光落在她臉上，語氣仍是緩和：“阿月怎知，這不是我想要做的事？”
其實他近些日子有時也會去街上瞧她一眼，便會見到明明攤前無人，她也獨自一人坐在那，豈會不知她也在刻意避著自己。
“我很好，阿月不必為我擔心。”謝恒寬慰著，放下茶杯，朝外走，“時候不早了，你好好歇息。”
謝恒性情自來是如此寬和，事事以她為先，可溫嘉月此刻望著他，總覺得他與從前有些不一樣了。
從前他是有抱負，想入朝堂求立業求前程，如今竟變得如此無所求，甘願當一個碌碌無為之人。
雖也一樣遷就她，可卻莫名變得有些固執。
五月的渝州還不算熱，但進入了雨季，從早到晚都浠瀝瀝下著雨，溫嘉月不便在外支攤，便打算再去玉鋪尋份自己能做的事。
初去時，處處碰壁，好些鋪子的掌櫃並不願意接受她，皆言雕刻活需要耐心又要技巧，又少有女子會懂這些，拒絕得很幹脆。
好在她沒有放棄，也正好有一家掌櫃見她似乎有些基礎，便也破例留下了她。之後她便跟著玉雕師傅學一些簡單的雕刻活，熟練一段時間後，方才在玉簪玉墜上雕刻繪好的圖紋。
她那些圖紋都是她自己親手繪的，與尋常的樣式大不一樣，譬如有及第花、丹枝等寓意十分好的圖案。因玉質較為平常價格也算便宜，加上圖案精巧又惹眼，買的人逐漸多了起來。
生意好時，掌櫃還給她漲了工錢。
此後的日子裏，她上午支攤寫信，午後便去玉鋪裏幫忙。雖有些忙碌，卻讓她覺得充實又分外自由。
而謝恒每日都會等她，確定她安全到家後便離開。他保持著分寸距離，從不會做自己不願的事。
溫嘉月難以勸動，可心裏無比清楚，她不可能當作京城的過去不存在，再如以往那樣與他相處。
伏月一過，玉鋪便忙碌了起來，因許多學子要趕去渝州府城參加秋闈，那些及第花與丹枝賣得極好。而溫嘉月消息閉塞，因此才得知新立儲君後朝廷特設了恩科。
這樣好的消息，她立時便想到了謝恒。
本想找個時間問問他，可他每日只是遠遠地目送自己安全回家後便不做停留，她想與他說幾句話，卻每次都沒來得及走上前，便見人已經離開了。
謝恒這日衙門下職後，如往常一樣早早便在玉鋪外候著，可他等了許久都不見人出來，一問方知早已經回去了。
外面下了雨，他仍舊不放心，還是去看了一眼。
原本想著只在外面確認屋內的燭火是否亮著，誰知還未行近，便見那纖細的身影執傘在門口張望著，等自己。
溫嘉月猜到謝恒會來，卻不知他竟傻到連傘也未帶，就這樣淋雨走來。
他停在那似沒打算再靠近，她便走上前將人拉著往院子裏走，又尋來幹爽的布巾遞上前，要為他擦拭。
謝恒沒敢與她走太近，克制著退了幾步：“我身上都是濕氣，你莫靠近了。”
溫嘉月知道他向來如此，將東西放在桌子上，轉身朝外走。
沒多久後，便端進來一碗熱湯面。
“你知道我的廚藝向來不好的，今日暫且湊合湊合。”
見她不似往日那般刻意與他保持距離，謝恒內心一陣觸動：“阿月親手做的，怎敢嫌棄。”
溫嘉月看著他吃完，然後走到他對面坐下：“朝廷開恩科之事，你在府衙應該早就知曉了吧。”
謝恒點頭：“嗯，已經知道了。”
溫嘉月詫異地看著他。朝廷五月下的旨意，六月便傳至各地，如今已經十月，這期間他竟然絲毫沒有提及此事。
她極為認真地，也極為和緩地勸他：“謝恒，這於你來說是個好機會，你不該錯過。”
對於讀書人來說，最重要的莫過於參加科舉，將來掙個好前程。
她已經連累過他一次，害得他無法參加春闈，連命都差點沒了，此回說什麽也要勸他去科考。
“阿月......”
“謝恒，你對我的好，我都知道。可你做得已經足夠多了，我如今過得也十分好，你不必再為我去犧牲自己。”
謝恒沒有想去的念頭，他只想與面前的人在一起，過尋常日子。
他也清楚，進京考取功名後，就不會有時間陪她，甚至他連面興許都見不上......
謝恒上前握住溫嘉月的手，終是將藏在心底的話說出口：“阿月，我們成親吧。”
突然聽見他說這話，溫嘉月神情恍惚了一會兒，僵硬地轉過了頭。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可我們分明早就訂了婚約不是嗎？”
謝恒握著她的手不肯放，回憶著她這大半年來對自己的態度，知道是在回避，卻也察覺得出來她並不是那般毫無情意。
“你忘了我們曾經答應桑夫人的話嗎？”
溫嘉月自然記得，母親希望她嫁給謝恒，臨終前也不忘囑托這一句，而他們也在母親面前答應過。
可如今已經不一樣了，婚事早已作罷，她也並非個清白之人，做不到坦然去接受。
溫嘉月直言道：“你應該知曉我在京城時，曾留在祁王府一整年。”
她那日在寺院後山曾問過他，為什麽還活著也不肯告知，其實回來後她便想明白了是為何。
以謝恒的性子若知曉她回了京城，想必早已經打聽過了她的事，既然知曉她回了永寧侯府，又怎麽會不知道她與李承鈺之間的事
她都能想象得到，他得知的那一刻會有多麽難以接受。
似他這樣的持重端莊之人，如何能接受她為了報仇屈身於人？
如今還堅持照顧她，還說出要娶她的話，或許只是因為當初的承諾，對她同情與不忍心。
可她覺得自己如今很好，真的無需人來同情她。
“你寒窗多年，滿腹經綸，有大好的前程，不該在我身上浪費時間的。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我會好好活下去，所以你沒必要因為當初的承諾而過意不去，我怎樣都與你無關的。”
謝恒聽著她的字字句句，眼裏滿是疼惜，可也聽出了她在與自己劃清關系，要將自己推開。
他決心依舊，說得也鄭重：“阿月，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不管發生什麽，都不會改變。你若覺得我們成親不妥，那我便等你 。”
溫嘉月看著他，說內心不觸動是假的，但眼下卻不是討論這件事的時候。
“謝恒，這與你參加春闈是兩碼事。我不想你因為後悔，我也不想自己拖累你而愧疚。”
她面色有些泛白，眼底也蓄了些淚意，謝恒到底不忍心逼迫她。
“對不起，是我的不對。”
他松開了她的手，沒再繼續剛才的話，而是妥協道：“阿月若想我去，我便去。”
渝州去京城亦有一個月的路程，溫嘉月在謝恒啟程的那日，親自去城門送他。
她將自己準備好的包袱遞給了他，一邊解釋道：“京城天寒，這裏面是一些防寒保暖的衣物與一些盤纏，你一路小心。”
謝恒收下，不舍地看著面前的人，仍是執著地問：“阿月，等我回來，我們成親可好？”
溫嘉月點了頭：“好。”
攤開說明後，她方才發現自己誤會了謝恒，他並非因為同情自己而留下。
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只是清楚地知道，他這樣好的一個人，她難以說出拒絕的話。
她之前以為謝恒病逝時，就打算不再嫁人，如今他好好地陪在自己身邊，不過是又回到了原點。
臘月初的這日早朝，群臣上奏諫言，援引前朝舊例，力陳子嗣對江上社稷之重，懇請太子早日立妃，充實東宮，以延皇脈。
混亂平息，朝局已定，眾人都以為太子會日漸穩重，不想他一如既往的恣意，棄著東宮不住，夜夜宿在宮外的樂館。
不過，盡管知太子行徑不妥，那一番諫言中卻只提後宮子嗣，無人敢提太子出入樂館之事。
此前並非無人敢言。徐家長子徐含章便在朝殿提了此事，太子當時面靜無波，可不久後，吏部便發出一紙調令。將他削官外放，遠謫千裏之外。
眾人便知太子極為惱恨人妄議他的私事。
而那私事也並非去樂館一事，而是徐含章特地提起了當日落水之人。
他將一切源頭都推向了那女子，言她迷惑太子又故作清高，寧死不從，因此離間了聖上與太子的關系，使父子倆今日仍在賭氣。並勸太子應該放下過往，以江山社稷為要。
此言一出，不少人暗暗頷首。不由得想起太子還在祁王府也時常留宿雲樂坊，聖上因此斥責，太子非但不思收斂，反而恣意張揚，毫無顧忌。
而這一年多以來，父子倆商議朝事上並沒有劍拔弩張之勢的場面，太子卻依舊在立妃之事上不肯松口，自然就讓人想起當初勤政殿因為救人起的爭執。
李承鈺站在丹陛下聽著他們諫言，也並不斥駁，面上陰霾不散，若有似無地掃過他們，似乎在等著人繼續說點什麽。
群臣卻驟然停聲，殿內變得一片死寂。
禦座上的人臉色也肅然沈下，並未如往常一樣縱容不發，任之由之，而是直接下令道：“命禮部擇選春闈後的吉日，為太子大婚。”
言畢，當即散了朝。
李承鈺回了東宮。福寧抱著一大摞的折子跟在後頭，眼瞧著前面的步伐越行越慢，最後停在了東宮門口，遲遲不進。
福寧也跟著頓足在身後。
這已經是不知第幾回群臣一起諫言太子立妃，一次比一次激烈。那徐含章話雖有些過激，可有一點卻是沒說錯，太子仍舊對亡故的二姑娘耿耿於懷。
這一點從當日見過平江侯的女兒，又在樂館大怒時，再到之後的半年時間裏夜夜宿在樂館，福寧便徹底看明白了。
那二姑娘在自個主子心裏，已然成為了一根刺。
越放不下便越紮得深，即便再過一年半載，怕也難以恢覆。
而聖上此回下令後，則再無可更改的可能了。
春闈主考官員往年皆是宋宏，今年太子與內閣商議後提周朝明為主考官，另有兩名官員為副考官與同考官，將宋宏徹底排除在外。
因太子婚期定下，宋宏安穩了不少，所以對此舉倒也並未在意。
聖上也沒有阻攔。倘若讓宋宏擔任主考官，反倒容易惹來結黨營私之嫌。太子肯躬身為朝廷，他自然是樂見其成的，總好過成日惦念一個亡故的女人在朝殿上與群臣僵持。
春闈的前幾日，聖上特意叮囑了太子。
“朕知道你當日查徐恒一事是為對付徐家，但他與徐家無關。此人正直，識事端，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
李承鈺不以為意：“父皇少有誇讚人的時候。”
聖上看著他不冷不熱的模樣，也懶得猜他到底對徐恒為何針對，緩言道：“朝中不乏善察上意，處事圓潤，聰明機變之人。卻唯獨缺徐恒這般骨正之人，它不會彎腰，亦不會討好，甚至紮人，但卻可信可恃。”
聲落，下方站著的人面上一派漠然。
“父皇此話的意思，聽來是在告訴兒臣，那徐恒與昔日的桑大人相似。”
聖上被噎在當場。
“‘帝王禦下，如持利劍，順者鋒鏑所指，逆者劍刃加身’這句話還是父皇所教。所以兒臣覺得，倘若正直卻不能為君王折腰，便是逆骨。”
李承鈺唇角掠過一道冰冷的弧度，望向禦座：“天威之下，沒有直臣，只有順臣。”
此話諷意極深，也鋒芒逼人。
聖上久望著人離開的背影，不見半分怒色，反而愉悅至極。
他朝身邊的海公公道：“都瞧見了，朕可有說錯？”
海公公只管攙扶著，並不應聲。
聖上依舊是笑：“太子若是有情之人，豈能說出今日這番話。”
-
春闈後，便是殿試。
而進士及第中，為首的狀元，正是徐恒。
皇榜公告那日，宮裏亦為新科進士設了大宴，李承鈺出席了。他坐在上側，群臣引見進士朝他行大禮跪拜，他的視線卻不知不覺地落遠遠站在人群中的那人身上。
眼底帶著冷邃的寒意，掃了一眼著那盡是文人風雅，儀態端方，卑躬俯首之人。
隨即甚是覺得荒謬，收回了目光。
宴後的第二日，朝廷給新科狀元下發正式告敕，徐恒卻當殿請罪上疏，不留在翰林院，而是請派外放想當個地方知縣，震得整個朝殿嘩然。
聖上欽定的狀元，親自任命的翰林院修撰，是多少人夢寐以求之事。
竟如此不識擡舉，辜負聖恩，自絕前程後路，當真是聞所未聞！
聖上頭一回見徐恒如此離經叛道，震怒地看向他：“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徐恒跪伏在地：“臣有負聖恩，還請聖上成全。”
見他如此堅決，聖上怒不可遏，眼裏蹦出了殺意，卻仍是強忍怒火成全了他。
李承鈺倒是多看了徐恒兩眼。
有狀元之才，卻抗旨不尊。
他倒有些好奇，究竟是什麽值得他冒著忤逆聖意的死罪，上了這道奏疏。
入夜後，李承鈺照舊出宮去了樂館。
這兩日街道熱鬧，馬車剛行至樂館，門口便停留了許多人，其中有幾人正與徐恒在拜別。
因今日在朝殿上之舉，不少人都以徐恒為恥，但也有幾個同鄉為其惋惜，聽聞人要離開，特意來送別的。
“徐兄志不在朝堂，日後便造福一方百姓，當個好的父母官。”
“徐某慚愧。”
“徐兄何來的慚愧，我可算是看出來了，你早就有此打算！”
徐恒也不否認，含笑著朝兩人扶手，不經意間手腕上露出一串碧玉珠串，當即便被說的話人一把握住。
“看！我早說他心裏有人，惦念著回去！老實說，這長生珠是何人送的？又是何時送的？”
兩人皆是渝州府的人，自然知道長生珠一般都是由家人所贈，但徐恒無親無故，哪裏來的家人？
徐恒收回手，將腕上珠串藏於袖中：“很早以前的事了。”
“哦，到底是何人？”
“還有何人，自然是佳人所贈！”
李承鈺才下馬車，便聽見這麽一段對話，他目光盯著徐恒袖口的位置，俊秾面容昏暗陰霾。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太子那日說的話，他那父皇原是擔心桑氏回京揭穿，才讓徐恒去監視當眼線。若只為取得信任完成任務，便不惜與人締結婚約，也當真是個盡心盡責的眼線。
可是眼下看來，徐恒所圖斷然不止於此。
李承鈺慶幸自己忍住沒有動手殺了此人。他不屑與這樣的人做比較，更沒必要為這種人折辱自己。
他不動聲色地從幾人身邊行過，進了樂館。
一個月後的深夜，李承鈺猛地從床上驚醒坐起。
毫無例外，他又做夢了。
此回夢見的是她為人刻玉珠的模樣。
她垂首低眸極為用心，絲毫察覺不到有人靠近，他也就這樣眸光不移地將她看著。
看著她緩緩擡頭，彎著眉，清眸似盛了星河月色，奪人心魄。
她伸手將玉珠遞給他。
他手才剛伸過去，卻被人先一步接過。
隨即畫面，便是她對著徐恒在笑，甚至手還摸向徐恒的臉。他面色駭變，雙眸湧血。
“你敢碰他試試！”
猛然伸出去的手什麽也沒抓到。
只是一場夢，可自甘受人鉗制，當真令他備受羞辱。
李承鈺從床榻起身，當即離開了樂館。
此後的好些日，都未曾再出宮。
禮部將太子大婚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只剩兩月之期，宮裏宮外都開始忙碌，想著朝局安穩，此回斷不會再生別的事端了。
七月末，東宮書房內，李承鈺正在與幾位官員商議朝政。
福寧代人接了一道折子，便緊步邁入書房，不顧書房內的朝議聲，悄然行至，隨後僵硬地立在一側。
李承鈺稍稍移眸看了他一眼，見他手裏捏著奏折，臉上又驚惶失措，皺了皺眉，當即道：“各地職缺，著令吏部依此名錄，即刻補授。”
官員應是，隨即散離了書房。
福寧當即跪下，將折子雙手奉上前。
“何人的折子？”
“被貶渝州府下轄縣邑擔任知縣的徐含章，所呈上來的奏折。”
李承鈺睨著他，接到手中。
翻開的那瞬間，書房內乍然變得很寂，寂到連呼吸都顯得格外突兀。
案前的人緊盯在那紙面，一動不動，似將那幾行字灼穿。
隨即那折子便被他緊攥在手中，攥得指骨發白發青，手背青筋凸起。
福寧抖著身子，幾乎能感受到面前人此刻熾焰滔天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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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嘉月如今住的地方不在渝州府城內, 而是下轄的一個縣邑，也算偏靜，周圍鄰裏極為和善好相處。
她熟悉這個地方, 便也不會像先前在江城那般謹慎不出門，天氣稍暖和了些時，她在離自己最近的街道支攤, 代人寫信。
她離開京城已經一年了，從前那些事早已經成了過去, 此地又離京城千裏之遙, 誰還會惦記她這個無足輕重的亡故之人？
她總要為以後打算的, 若日日都窩在家裏無所事事, 也十分枯燥煩悶。
代人寫信雖不算穩定營生，掙得也極少, 卻也是她力所能及的事。
“阿月若是覺得累，不必日日都出門。”
晨起後便出門，日頭落山時方才回。謝恒知道她是不願留在家，也不會去勸阻，只是每日這般晚回，又不肯自己相陪, 心裏難免有些擔憂。
“無妨，左右我在家也無事。何況既然支了攤，倘若我不去，又有人特地尋來，豈不著急。”
溫嘉月見他也才從衙門回來, 便請他進屋, 倒了茶, 方才坐下與他道：“你日後可有打算？真就留在這縣衙當個錄事？”
縣衙主簿手下的錄事不過是個散職, 他是舉人身份，未免大材小用了。
她問得突然又一臉認真，謝恒也知曉她是何意，端過茶，坦然道：“從前也是如此，沒有什麽不好。何況如今也離阿月近。”
溫嘉月不認同：“你從前是在知府衙門，如今是在縣邑，當然不一樣。”
未搬離之前，她與母親都是在渝州府的老宅裏住著，謝恒那時雖在知府衙門當錄事，好歹是個官員，又受知府器重能有前途。如今屈就在這小地方，怎麽能好。
但她也並非只有這一個意思，她不願看他為了遷就自己，去做這些對他來說根本不喜歡的事。
“那依阿月的意思呢？”
溫嘉月直言：“你不該為了我留在此處，你該有自己想做的事，一些更加重要的事。”
謝恒眸光落在她臉上，語氣仍是緩和：“阿月怎知，這不是我想要做的事？”
其實他近些日子有時也會去街上瞧她一眼，便會見到明明攤前無人，她也獨自一人坐在那，豈會不知她也在刻意避著自己。
“我很好，阿月不必為我擔心。”謝恒寬慰著，放下茶杯，朝外走，“時候不早了，你好好歇息。”
謝恒性情自來是如此寬和，事事以她為先，可溫嘉月此刻望著他，總覺得他與從前有些不一樣了。
從前他是有抱負，想入朝堂求立業求前程，如今竟變得如此無所求，甘願當一個碌碌無為之人。
雖也一樣遷就她，可卻莫名變得有些固執。
五月的渝州還不算熱，但進入了雨季，從早到晚都浠瀝瀝下著雨，溫嘉月不便在外支攤，便打算再去玉鋪尋份自己能做的事。
初去時，處處碰壁，好些鋪子的掌櫃並不願意接受她，皆言雕刻活需要耐心又要技巧，又少有女子會懂這些，拒絕得很幹脆。
好在她沒有放棄，也正好有一家掌櫃見她似乎有些基礎，便也破例留下了她。之後她便跟著玉雕師傅學一些簡單的雕刻活，熟練一段時間後，方才在玉簪玉墜上雕刻繪好的圖紋。
她那些圖紋都是她自己親手繪的，與尋常的樣式大不一樣，譬如有及第花、丹枝等寓意十分好的圖案。因玉質較為平常價格也算便宜，加上圖案精巧又惹眼，買的人逐漸多了起來。
生意好時，掌櫃還給她漲了工錢。
此後的日子裏，她上午支攤寫信，午後便去玉鋪裏幫忙。雖有些忙碌，卻讓她覺得充實又分外自由。
而謝恒每日都會等她，確定她安全到家後便離開。他保持著分寸距離，從不會做自己不願的事。
溫嘉月難以勸動，可心裏無比清楚，她不可能當作京城的過去不存在，再如以往那樣與他相處。
伏月一過，玉鋪便忙碌了起來，因許多學子要趕去渝州府城參加秋闈，那些及第花與丹枝賣得極好。而溫嘉月消息閉塞，因此才得知新立儲君後朝廷特設了恩科。
這樣好的消息，她立時便想到了謝恒。
本想找個時間問問他，可他每日只是遠遠地目送自己安全回家後便不做停留，她想與他說幾句話，卻每次都沒來得及走上前，便見人已經離開了。
謝恒這日衙門下職後，如往常一樣早早便在玉鋪外候著，可他等了許久都不見人出來，一問方知早已經回去了。
外面下了雨，他仍舊不放心，還是去看了一眼。
原本想著只在外面確認屋內的燭火是否亮著，誰知還未行近，便見那纖細的身影執傘在門口張望著，等自己。
溫嘉月猜到謝恒會來，卻不知他竟傻到連傘也未帶，就這樣淋雨走來。
他停在那似沒打算再靠近，她便走上前將人拉著往院子裏走，又尋來幹爽的布巾遞上前，要為他擦拭。
謝恒沒敢與她走太近，克制著退了幾步：“我身上都是濕氣，你莫靠近了。”
溫嘉月知道他向來如此，將東西放在桌子上，轉身朝外走。
沒多久後，便端進來一碗熱湯面。
“你知道我的廚藝向來不好的，今日暫且湊合湊合。”
見她不似往日那般刻意與他保持距離，謝恒內心一陣觸動：“阿月親手做的，怎敢嫌棄。”
溫嘉月看著他吃完，然後走到他對面坐下：“朝廷開恩科之事，你在府衙應該早就知曉了吧。”
謝恒點頭：“嗯，已經知道了。”
溫嘉月詫異地看著他。朝廷五月下的旨意，六月便傳至各地，如今已經十月，這期間他竟然絲毫沒有提及此事。
她極為認真地，也極為和緩地勸他：“謝恒，這於你來說是個好機會，你不該錯過。”
對於讀書人來說，最重要的莫過於參加科舉，將來掙個好前程。
她已經連累過他一次，害得他無法參加春闈，連命都差點沒了，此回說什麽也要勸他去科考。
“阿月......”
“謝恒，你對我的好，我都知道。可你做得已經足夠多了，我如今過得也十分好，你不必再為我去犧牲自己。”
謝恒沒有想去的念頭，他只想與面前的人在一起，過尋常日子。
他也清楚，進京考取功名後，就不會有時間陪她，甚至他連面興許都見不上......
謝恒上前握住溫嘉月的手，終是將藏在心底的話說出口：“阿月，我們成親吧。”
突然聽見他說這話，溫嘉月神情恍惚了一會兒，僵硬地轉過了頭。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可我們分明早就訂了婚約不是嗎？”
謝恒握著她的手不肯放，回憶著她這大半年來對自己的態度，知道是在回避，卻也察覺得出來她並不是那般毫無情意。
“你忘了我們曾經答應桑夫人的話嗎？”
溫嘉月自然記得，母親希望她嫁給謝恒，臨終前也不忘囑托這一句，而他們也在母親面前答應過。
可如今已經不一樣了，婚事早已作罷，她也並非個清白之人，做不到坦然去接受。
溫嘉月直言道：“你應該知曉我在京城時，曾留在祁王府一整年。”
她那日在寺院後山曾問過他，為什麽還活著也不肯告知，其實回來後她便想明白了是為何。
以謝恒的性子若知曉她回了京城，想必早已經打聽過了她的事，既然知曉她回了永寧侯府，又怎麽會不知道她與李承鈺之間的事
她都能想象得到，他得知的那一刻會有多麽難以接受。
似他這樣的持重端莊之人，如何能接受她為了報仇屈身於人？
如今還堅持照顧她，還說出要娶她的話，或許只是因為當初的承諾，對她同情與不忍心。
可她覺得自己如今很好，真的無需人來同情她。
“你寒窗多年，滿腹經綸，有大好的前程，不該在我身上浪費時間的。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我會好好活下去，所以你沒必要因為當初的承諾而過意不去，我怎樣都與你無關的。”
謝恒聽著她的字字句句，眼裏滿是疼惜，可也聽出了她在與自己劃清關系，要將自己推開。
他決心依舊，說得也鄭重：“阿月，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不管發生什麽，都不會改變。你若覺得我們成親不妥，那我便等你 。”
溫嘉月看著他，說內心不觸動是假的，但眼下卻不是討論這件事的時候。
“謝恒，這與你參加春闈是兩碼事。我不想你因為後悔，我也不想自己拖累你而愧疚。”
她面色有些泛白，眼底也蓄了些淚意，謝恒到底不忍心逼迫她。
“對不起，是我的不對。”
他松開了她的手，沒再繼續剛才的話，而是妥協道：“阿月若想我去，我便去。”
渝州去京城亦有一個月的路程，溫嘉月在謝恒啟程的那日，親自去城門送他。
她將自己準備好的包袱遞給了他，一邊解釋道：“京城天寒，這裏面是一些防寒保暖的衣物與一些盤纏，你一路小心。”
謝恒收下，不舍地看著面前的人，仍是執著地問：“阿月，等我回來，我們成親可好？”
溫嘉月點了頭：“好。”
攤開說明後，她方才發現自己誤會了謝恒，他並非因為同情自己而留下。
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只是清楚地知道，他這樣好的一個人，她難以說出拒絕的話。
她之前以為謝恒病逝時，就打算不再嫁人，如今他好好地陪在自己身邊，不過是又回到了原點。
臘月初的這日早朝，群臣上奏諫言，援引前朝舊例，力陳子嗣對江上社稷之重，懇請太子早日立妃，充實東宮，以延皇脈。
混亂平息，朝局已定，眾人都以為太子會日漸穩重，不想他一如既往的恣意，棄著東宮不住，夜夜宿在宮外的樂館。
不過，盡管知太子行徑不妥，那一番諫言中卻只提後宮子嗣，無人敢提太子出入樂館之事。
此前並非無人敢言。徐家長子徐含章便在朝殿提了此事，太子當時面靜無波，可不久後，吏部便發出一紙調令。將他削官外放，遠謫千裏之外。
眾人便知太子極為惱恨人妄議他的私事。
而那私事也並非去樂館一事，而是徐含章特地提起了當日落水之人。
他將一切源頭都推向了那女子，言她迷惑太子又故作清高，寧死不從，因此離間了聖上與太子的關系，使父子倆今日仍在賭氣。並勸太子應該放下過往，以江山社稷為要。
此言一出，不少人暗暗頷首。不由得想起太子還在祁王府也時常留宿雲樂坊，聖上因此斥責，太子非但不思收斂，反而恣意張揚，毫無顧忌。
而這一年多以來，父子倆商議朝事上並沒有劍拔弩張之勢的場面，太子卻依舊在立妃之事上不肯松口，自然就讓人想起當初勤政殿因為救人起的爭執。
李承鈺站在丹陛下聽著他們諫言，也並不斥駁，面上陰霾不散，若有似無地掃過他們，似乎在等著人繼續說點什麽。
群臣卻驟然停聲，殿內變得一片死寂。
禦座上的人臉色也肅然沈下，並未如往常一樣縱容不發，任之由之，而是直接下令道：“命禮部擇選春闈後的吉日，為太子大婚。”
言畢，當即散了朝。
李承鈺回了東宮。福寧抱著一大摞的折子跟在後頭，眼瞧著前面的步伐越行越慢，最後停在了東宮門口，遲遲不進。
福寧也跟著頓足在身後。
這已經是不知第幾回群臣一起諫言太子立妃，一次比一次激烈。那徐含章話雖有些過激，可有一點卻是沒說錯，太子仍舊對亡故的二姑娘耿耿於懷。
這一點從當日見過平江侯的女兒，又在樂館大怒時，再到之後的半年時間裏夜夜宿在樂館，福寧便徹底看明白了。
那二姑娘在自個主子心裏，已然成為了一根刺。
越放不下便越紮得深，即便再過一年半載，怕也難以恢覆。
而聖上此回下令後，則再無可更改的可能了。
春闈主考官員往年皆是宋宏，今年太子與內閣商議後提周朝明為主考官，另有兩名官員為副考官與同考官，將宋宏徹底排除在外。
因太子婚期定下，宋宏安穩了不少，所以對此舉倒也並未在意。
聖上也沒有阻攔。倘若讓宋宏擔任主考官，反倒容易惹來結黨營私之嫌。太子肯躬身為朝廷，他自然是樂見其成的，總好過成日惦念一個亡故的女人在朝殿上與群臣僵持。
春闈的前幾日，聖上特意叮囑了太子。
“朕知道你當日查徐恒一事是為對付徐家，但他與徐家無關。此人正直，識事端，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
李承鈺不以為意：“父皇少有誇讚人的時候。”
聖上看著他不冷不熱的模樣，也懶得猜他到底對徐恒為何針對，緩言道：“朝中不乏善察上意，處事圓潤，聰明機變之人。卻唯獨缺徐恒這般骨正之人，它不會彎腰，亦不會討好，甚至紮人，但卻可信可恃。”
聲落，下方站著的人面上一派漠然。
“父皇此話的意思，聽來是在告訴兒臣，那徐恒與昔日的桑大人相似。”
聖上被噎在當場。
“‘帝王禦下，如持利劍，順者鋒鏑所指，逆者劍刃加身’這句話還是父皇所教。所以兒臣覺得，倘若正直卻不能為君王折腰，便是逆骨。”
李承鈺唇角掠過一道冰冷的弧度，望向禦座：“天威之下，沒有直臣，只有順臣。”
此話諷意極深，也鋒芒逼人。
聖上久望著人離開的背影，不見半分怒色，反而愉悅至極。
他朝身邊的海公公道：“都瞧見了，朕可有說錯？”
海公公只管攙扶著，並不應聲。
聖上依舊是笑：“太子若是有情之人，豈能說出今日這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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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後，便是殿試。
而進士及第中，為首的狀元，正是徐恒。
皇榜公告那日，宮裏亦為新科進士設了大宴，李承鈺出席了。他坐在上側，群臣引見進士朝他行大禮跪拜，他的視線卻不知不覺地落遠遠站在人群中的那人身上。
眼底帶著冷邃的寒意，掃了一眼著那盡是文人風雅，儀態端方，卑躬俯首之人。
隨即甚是覺得荒謬，收回了目光。
宴後的第二日，朝廷給新科狀元下發正式告敕，徐恒卻當殿請罪上疏，不留在翰林院，而是請派外放想當個地方知縣，震得整個朝殿嘩然。
聖上欽定的狀元，親自任命的翰林院修撰，是多少人夢寐以求之事。
竟如此不識擡舉，辜負聖恩，自絕前程後路，當真是聞所未聞！
聖上頭一回見徐恒如此離經叛道，震怒地看向他：“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徐恒跪伏在地：“臣有負聖恩，還請聖上成全。”
見他如此堅決，聖上怒不可遏，眼裏蹦出了殺意，卻仍是強忍怒火成全了他。
李承鈺倒是多看了徐恒兩眼。
有狀元之才，卻抗旨不尊。
他倒有些好奇，究竟是什麽值得他冒著忤逆聖意的死罪，上了這道奏疏。
入夜後，李承鈺照舊出宮去了樂館。
這兩日街道熱鬧，馬車剛行至樂館，門口便停留了許多人，其中有幾人正與徐恒在拜別。
因今日在朝殿上之舉，不少人都以徐恒為恥，但也有幾個同鄉為其惋惜，聽聞人要離開，特意來送別的。
“徐兄志不在朝堂，日後便造福一方百姓，當個好的父母官。”
“徐某慚愧。”
“徐兄何來的慚愧，我可算是看出來了，你早就有此打算！”
徐恒也不否認，含笑著朝兩人扶手，不經意間手腕上露出一串碧玉珠串，當即便被說的話人一把握住。
“看！我早說他心裏有人，惦念著回去！老實說，這長生珠是何人送的？又是何時送的？”
兩人皆是渝州府的人，自然知道長生珠一般都是由家人所贈，但徐恒無親無故，哪裏來的家人？
徐恒收回手，將腕上珠串藏於袖中：“很早以前的事了。”
“哦，到底是何人？”
“還有何人，自然是佳人所贈！”
李承鈺才下馬車，便聽見這麽一段對話，他目光盯著徐恒袖口的位置，俊秾面容昏暗陰霾。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太子那日說的話，他那父皇原是擔心桑氏回京揭穿，才讓徐恒去監視當眼線。若只為取得信任完成任務，便不惜與人締結婚約，也當真是個盡心盡責的眼線。
可是眼下看來，徐恒所圖斷然不止於此。
李承鈺慶幸自己忍住沒有動手殺了此人。他不屑與這樣的人做比較，更沒必要為這種人折辱自己。
他不動聲色地從幾人身邊行過，進了樂館。
一個月後的深夜，李承鈺猛地從床上驚醒坐起。
毫無例外，他又做夢了。
此回夢見的是她為人刻玉珠的模樣。
她垂首低眸極為用心，絲毫察覺不到有人靠近，他也就這樣眸光不移地將她看著。
看著她緩緩擡頭，彎著眉，清眸似盛了星河月色，奪人心魄。
她伸手將玉珠遞給他。
他手才剛伸過去，卻被人先一步接過。
隨即畫面，便是她對著徐恒在笑，甚至手還摸向徐恒的臉。他面色駭變，雙眸湧血。
“你敢碰他試試！”
猛然伸出去的手什麽也沒抓到。
只是一場夢，可自甘受人鉗制，當真令他備受羞辱。
李承鈺從床榻起身，當即離開了樂館。
此後的好些日，都未曾再出宮。
禮部將太子大婚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只剩兩月之期，宮裏宮外都開始忙碌，想著朝局安穩，此回斷不會再生別的事端了。
七月末，東宮書房內，李承鈺正在與幾位官員商議朝政。
福寧代人接了一道折子，便緊步邁入書房，不顧書房內的朝議聲，悄然行至，隨後僵硬地立在一側。
李承鈺稍稍移眸看了他一眼，見他手裏捏著奏折，臉上又驚惶失措，皺了皺眉，當即道：“各地職缺，著令吏部依此名錄，即刻補授。”
官員應是，隨即散離了書房。
福寧當即跪下，將折子雙手奉上前。
“何人的折子？”
“被貶渝州府下轄縣邑擔任知縣的徐含章，所呈上來的奏折。”
李承鈺睨著他，接到手中。
翻開的那瞬間，書房內乍然變得很寂，寂到連呼吸都顯得格外突兀。
案前的人緊盯在那紙面，一動不動，似將那幾行字灼穿。
隨即那折子便被他緊攥在手中，攥得指骨發白發青，手背青筋凸起。
福寧抖著身子，幾乎能感受到面前人此刻熾焰滔天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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