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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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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第 100 章

◎向天順的下場◎

閻政嶼一行人根據隊長的指引來到了蘆葦蕩, 很快就發現了向天順停在那裏的車。

蘆葦蕩裏面到處都是沼澤地,唯一能過人的地方也是泥濘不堪,向天順的腳印在其中清晰可見。

因為他提著一個特別沈重的裝著金條的包, 所以右側的腳印要比左側的深的多。

車子在邊緣停了下來, 公安們魚貫而出, 鐘揚觀察了一番向天順遺留下來的足跡, 隨後擡起了右手, 五指並攏在了一起,朝不同的方向迅速做了的手勢。

剎那之間,刑偵大隊和緝毒大隊混合編成的行動小組,立刻從不同的方向,利用地形和蘆葦的掩護, 悄無聲息的朝著那個用鐵皮圍起來的房子包抄了過去。

所有人的腳步都放得很輕, 踩在松軟的淤泥和枯草上, 只有細微的沙沙聲響。

閻政嶼牽著隊長走在最前面,隊長的身體壓得很低,兩只耳朵直直的豎了起來, 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緊緊的盯著前面的房子。

離得近了之後, 能夠隱約地聽到房子裏面傳來了一陣沈悶的打擊聲和粗重的喘息聲, 還有一些極力壓制的痛苦的嗚咽。

情況有變……

鐘揚抿著唇,再次打了幾個手勢, 示意大家夥按照計劃進行,但是動作要快。

眨眼之間,各小組都已經抵達了預定的位置,將整個鐵皮房子的前後左右都圍了個水洩不通。

破舊的鐵皮墻並不怎麽隔音, 裏面拳腳加身的悶響和含糊的哀鳴聲更加的清晰了。

閻政嶼站在了門口, 擡起右腳, 用盡力氣沖著門鎖的位置,狠狠的踹了過去。

“砰——”

一聲炸響,鐵皮門劇烈的晃動了兩下,裏面的情景瞬間呈現在了閻政嶼的面前。

只見在不大的房間裏,向天順像一條死狗一樣蜷縮在地上,早已被打得面目全非。

他身上衣服被撕扯,臉上糊滿了鮮血,額角破裂,鼻子也歪在了一邊,嘴唇腫得老高,牙齒都掉了好幾顆。

幾個兇神惡煞的壯漢正圍著向天順,對他連踹帶踢又打,拳腳棍棒相加,把向天順打得都已經皮開肉綻了。

閻政嶼舉起了槍:“不許動,全部抱頭蹲下。”

“你他媽的……”在看清楚閻政嶼身上制服的剎那間,張定安怒火中燒,他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向天順,恨不得直接將其生吞活剝。

他原本以為像天順所說的留下了線索,帶條子來,只不過是嚇唬嚇唬他而已,卻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張定安在氣急敗壞之下,即便是被閻政嶼拿槍頂著,卻還是把手裏的鐵棍高高地掄了起來,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向天順的後腦勺狠狠的砸了下去。

閻政嶼瞇起了眼睛,左腳腳尖點地,右腿在空中劃出了一道淩厲的弧線,一個側踹,狠狠的踹在了張定安右臂的位置。

張定安手裏的鐵棍脫手飛出,哐當一聲砸在了不遠處的鐵皮墻上,而他本人,則是抱著一陣發痛發麻的右臂 連連後退了好幾步。

“不許動!公安!”

“雙手抱頭,蹲下!”

轉眼間,被踹開的門裏面接二連三的湧進了一大群的公安,黑洞洞的槍口指向了房子裏面的每一個歹徒。

就在這個時候,張定安突然抓過了自己的一個小弟,用力的推向了閻政嶼,然後一個轉身就翻出了窗戶。

雷徹行厲聲喝道:“攔住他!”

房子窗戶外面,正是負責後方封鎖的潭敬昭帶領的小組。

“站住!”

潭敬昭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一般,瞬間就堵住了張定安的去路。

張定安剛從窗戶逃出來,還驚魂未定呢,結果就看到一個如此強壯的公安擋在了自己的面前,心下更慌了。

但他這種亡命之徒,即使是已經成為了困獸,也不願就此被捕。

他低吼了一聲,不管不顧的朝著潭敬昭猛的身側沖了過去,試圖憑借橫沖直撞闖出一條生路。

但他這個小身板,又如何能夠越得過去潭敬昭。

只見潭敬昭不閃不避,在張定安略過身側的一瞬間,右臂屈起,一個肘擊,如同鐵錘般狠狠的砸在了張定安的胸口。

張定安只覺得一陣劇痛傳來,下意識的悶哼了一聲,整個人趔趄著向後退去。

和潭敬昭一組的公安們迅速圍了上來,準備給張定安扣上手銬。

可此時張定安的兇性已經被徹底的激發了,他強忍著疼痛,眼中兇光畢露。

“砰——”

張定安從後腰處摸出了一把小巧的手槍,對著近在咫尺的潭敬昭,扣動了扳機。

潭敬昭渾身一震,巨大的沖擊力讓他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

他低頭看去,只見自己腹部左側的衣物迅速的被洇濕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開來。

旁邊的公安幾乎是目眥欲裂,下意識的就想撲過來扶住潭敬昭,查看他的傷勢:“大個子……”

張定安趁機掙脫,轉身就想往更深的蘆葦蕩裏鉆。

“別……別管我,” 潭敬昭的臉色瞬間蒼白了起來,額頭冷汗涔涔,但他咬緊了牙關,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血流如註的傷口,另外一只手用力的推開了想要來攙扶他的同事:“快去追……抓……抓住他。”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張定安瘋狂逃竄的背影,那裏面沒有半分因為受傷而生出的怯懦,只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執拗。

其他的公安們看到潭敬昭受傷,更是怒火中燒,轉瞬間,便如同離弦的箭般朝著張定安逃跑的方向沖了過去:“追!”

緝毒大隊的幾名公安沖在最前面,他們一邊追擊,一邊大聲警告:“張定安,站住,再跑開槍了。”

可張定安哪裏肯聽?

他仿佛是一頭發了狂的猛獸,不顧一切的在蘆葦叢裏狂奔著,他跑的跌跌撞撞,昂貴的西裝被枯葦劃得破破爛爛,皮鞋也跑丟了一只。

張定安赤腳踩在冰冷尖銳的碎石和葦茬上,留下了斑斑血跡。

但他全然不顧,只沒命的往前狂奔,他的心裏面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逃離這裏。

只有成功逃脫了,他才能繼續活下去。

眼看著警告沒有效果,追在最前面的那名緝毒警眼神一厲,果斷擡手扣動了扳機。

子彈呼嘯而出,正中張定安的右腿。

張定安慘叫了一聲,失去了重心的他,下意識的向前撲了過去,他在泥濘裏翻滾了好幾圈,渾身上下都沾滿了黑泥和枯草,整個人愈發的狼狽不堪。

但他還沒有放棄。

因為他知道,按照他所犯下的這些罪行,一旦被抓回去,他必死無疑。

求生的本能讓張定安爆發出了最後的力量,他掙紮著翻過了身,背靠著一叢特別茂密的枯葦,右手緊緊地握著槍,對準了正在逼近的公安們。

張定安的臉上混著泥濘和鮮血,但他卻在瘋狂的獰笑:“來啊,來抓我啊,打死我啊。”

他嘶吼著,已經完全的失去了理智,手指瘋狂的扣動著扳機。

“砰!砰!砰!”

子彈四處亂飛,不斷的打在周圍的的蘆葦和泥地上,濺起點點煙塵和碎屑。

追擊的公安們反應迅速,立刻尋找起了掩體或者是撲覆在地:“大家小心,註意隱蔽。”

帶隊的緝毒隊長在掩體後冷靜下令:“火力壓制,註意安全。”

幾名緝毒公安依托著地形,開始了還擊,子彈不停的打在張定安藏身的蘆葦叢附近,壓制的他根本擡不起頭。

張定安打光了最後的一顆子彈,楞楞的看著手裏的槍,無論他如何扣動扳機,都只傳來一陣哢嚓的空響。

一名眼尖的公安立刻喊了一聲:“他沒子彈了。”

“上!”

幾名公安迅速從不同的方向撲了過去,一個人控制住了張定安的手臂,一個人壓制住了他的身體,另外一個人用膝蓋頂住了他的脖頸。

眨眼之間,張定安就徹底的無法動彈了。

他手中的空槍被奪走,雙臂也被粗暴的反扭到了背後。

緊接著,“哢嚓”一聲脆響,冰冷的手銬牢牢鎖住了張定安的手腕。

一切的掙紮都停止了。

張定安像條死魚一樣癱在泥濘裏,粗重的喘息著。

他擡頭看了看頭頂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睛裏面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無盡的頹敗。

在剛才槍戰的過程當中,張定安身上又中了兩槍,不過都沒有打,在什麽致命的地方。

他被兩名公安一左一右的架著,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在路過那個鐵皮房子的時候,張定安咧開了幹裂染血的嘴唇,滿是自嘲的說了一句:“我張定安,叱咤風雲了大半輩子,最後……最後竟然栽在了向天順這個卑鄙小人的手裏……”

“呵呵……哈哈……”張定安仰頭大笑著,可那笑聲卻無比的嘶啞難聽,如同是夜梟的啼哭一般,充滿了悲涼的意味。

鐵皮房子裏面,戰火也已經平息,在絕對的人數和火力的壓制下,除了從後窗逃竄的張定安以外,其餘的打手全部都被制服了。

他們被戴上了手銬,個個垂頭喪氣,面如死灰的被押上了警車。

那個黑色的手提袋也在房間的角落裏面被找到,黃澄澄的金條安然無恙。

房子裏面還發現了五公斤的毒,全部都是白色的粉末,應該就是張定安一開始答應了向天順,拿到黃金以後要交付的東西。

只不過這兩個人狗咬狗,到頭來誰都沒有討到好罷了。

向天順在挨了張定安那一鐵棍以後,便徹底的昏死過去了,閻政嶼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頸動脈。

“還有呼吸,脈搏很弱,”閻政嶼擡頭對旁邊兩名公安說道:“把他擡出去送醫院吧。”

那兩名公安找來了一塊舊門板,小心翼翼的將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向天順挪了上去。

閻政嶼剛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正準備檢查現場其他的情況呢,就聽到房子外面傳來了一陣焦急的呼喊。

閻政嶼心頭一緊,大踏步走了出去。

就見在剛才張定安翻出去的那個窗戶外面,潭敬昭正跌坐在地上,額頭冷汗直冒。

幾名公安圍在他的身邊,用一條衣服上面撕下來的布帶子包紮著傷口。

潭敬昭的腹部不斷的有鮮血滲出,染紅了他的手指,但他卻還在咧著嘴笑。

閻政嶼蹲在潭敬昭的身邊,從一名公安的手裏接過了布條,仔細的包紮了起來:“怎麽就給自己搞成這樣了?”

“沒事兒,小傷……” 潭敬昭咧了咧嘴,強行擠出了一個滿不在乎的笑:“子彈擦過去的,沒打在要害上,暫時還死不了。”

“閉嘴吧你。”閻政嶼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用力的扯了一下手裏的帶子。

“嘶……好疼,”傷口被勒到,潭敬昭疼的呲牙咧嘴的:“老閻,你這公報私仇。”

閻政嶼頗為無語的說道:“都這個時候了還嘴硬,疼死你算了。”

潭敬昭又嘿嘿笑了兩聲:“我這可是因公負傷,我光榮,回頭,鐘組可不得給我多放兩天假,讓我好好養養……”

“養你個頭,” 閻政嶼手上的動作不停,包紮好以後攙著他站了起來:“流這麽多血,就少說兩句節省一下體力吧,你再廢話,當心失血過多真暈過去,到時候假期變病假,把你工資全扣光。”

潭敬昭果然乖乖閉上了嘴,只不過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裏面還帶著幾分得意。

畢竟……這種光榮的事情,可不是誰人都能有的。

“行了,”閻政嶼駕著他慢慢地朝停車的方向挪動:“走吧,先送你去醫院。”

潭敬昭整個人都靠在了閻政嶼的身上,嘴裏不停的念叨:“媽的……張定安那孫子,槍法真臭,要是再準點,說不定我就真的交代了……”

“行了,省點力氣吧。” 閻政嶼無奈的說了一句,但架著他的手臂卻更穩了一些。

犯案的人員全部都被抓了起來,現場證據的固定和搜查的工作也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除了潭敬昭腹部中彈受傷以外,整個抓捕行動也算得上是大獲全勝了。

以張定安為首的犯罪團夥全部被一網打盡,繳獲了大量的金條,武器,還有毒/品。

潭敬昭和向天順,連帶著張定安,全部都被送到了同一家醫院進行手術治療。

潭敬昭身上的傷是最輕的,那顆子彈沒有傷及重要的臟器和大的血管,只是造成了肌肉組織的貫穿傷。

手術非常的順利,子彈被取出後,傷口進行了清創縫合。

麻藥勁過去沒多久,潭敬昭就在病房裏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睛。

葉書愉正趴在潭敬昭的病床邊打著盹,看到他醒過來,用力的揉了揉眼睛:“你醒了呀?”

她快步起身,拿起暖水瓶倒了半杯溫水:“渴了吧?”

葉書愉把水杯遞到了潭敬昭的唇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來,慢點喝。”

潭敬昭於是就著她的手,小口小口的喝著溫熱的水。

他喝完水,眨了眨眼睛,聲音還有些沙啞:“你怎麽在這?”

他記得行動結束後,大家應該都忙得腳不沾地才對,審訊,取證,寫報告……

葉書愉把水杯放回了床頭櫃上,沒好氣的斜了他一眼,帶著幾分嫌棄的說道:“怎麽?我來照顧你,還委屈你了?那你想讓誰來?”

她拿起一塊幹凈的毛巾,擦了擦潭敬昭額頭的虛汗,動作算不上多麽的溫柔,但很仔細:“抓了那麽多人,張定安那個老狐貍的手下個個都要撬開嘴,現在正是加緊審訊的關鍵時候,有我在這兒看著你,你就偷著樂吧,少在那挑三揀四的。”

聽著她連珠炮似的一通話,潭敬昭非但沒有惱,反而樂呵呵的笑了起來。

他知道葉書愉就是這樣的性子,雖然有點嘴上不饒人,心地卻是熱的。

潭敬昭點了點頭,甕聲甕氣的應著:“是是是……葉大小姐親自照顧,我老潭三生有幸。”

葉書愉看他那副老實認錯的樣子,忍不住也彎了彎嘴角,但很快又板起了臉來:“少貧嘴,好好躺著休息,醫生說了,你這傷雖然不致命,但失血不少,得好好養一陣子,可千萬別落下什麽病根了。”

就在這個時候,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進來。

醫生看了看病床上的潭敬昭:“潭公安醒了?感覺怎麽樣?傷口疼得厲害嗎?”

潭敬昭咧嘴笑笑:“還行,能忍住。”

“嗯,”醫生點了點頭,然後說起了正事:“你們送來的那個重傷患,向天順的手術已經結束了。”

葉書愉下意識的問了一句:“情況怎麽樣?”

“不太好,”醫生翻了翻手裏的病歷夾:“患者在遭受毆打時,後腦勺部位遭受了非常沈重的鈍器擊打。”

“也就是說……”醫生微微嘆了一口氣:“通俗點講的話,就是從脖子以下,包括軀幹和四肢的運動功能,感覺功能,基本上都喪失了也就是醫學上所說的,高位截癱。”

“而且,以目前的損傷的程度和位置來看,恢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醫生遲疑著說:“恐怕他下半輩子都要在床上度過了,能保住命,已經算是手術比較及時。”

葉書愉聽到這話以後撇了撇嘴,轉身問潭敬昭:“這……算不算得上是,惡有惡報?”

潭敬昭深以為然的應著:“是吧,他在選擇和張定安這種窮兇極惡的歹徒合作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會有這樣的後果。”

葉書愉伸手幫潭敬昭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掖了掖:“你先休息著,我去那邊看看情況。”

潭敬昭乖乖答應:“你去吧,我這兒沒啥事,睡一覺就好了。”

葉書愉又叮囑了他兩句有事按鈴叫護士,這才拿起自己的外套,離開了病房。

向天順做完手術以後,就被轉移到了一個獨立的監護病房裏,門口還有公安看守。

只不過向天順目前還沒有醒過來,他的家人實在是太吵了,醫生擔心他們會影響到向天順的傷勢,所以不允許家屬進去探望。

於是向天順的父母和妹妹,三個人就坐在了病房外面的長椅上。

但他們也沒有安靜的坐著,向老太太手裏面拿著一個大哥大,唾沫星子四處飛濺:“姓白的,你這個殺千刀的賤貨,喪門星,你男人現在躺在裏面生死不知啊,你做人家媳婦的,不來醫院端屎端尿的伺候著,還在外面逛大街,買衣裳……”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天打雷劈啊,怎麽不劈死你這個不守婦道,狼心狗肺的東西。”

向老太把電話開了外放,刺耳的女聲從聽筒裏清晰的傳了出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厭惡:“呵,你兒子命還挺硬的啊,竟然還搶救過來了,真是遺憾啊,怎麽就沒直接死了呢?”

“早死早超生,這種男人,活著也是浪費糧食禍害家人,”白佳潼罵起人來也是不肓多讓:“等他死了以後,我們老白家的東西就又回到我手裏了,你們姓向的一分錢都別想分,你們就抱著他那點偷雞摸狗弄來的臟錢做夢去吧。”

“你……你放屁!”向老太氣得渾身哆嗦:“我們家天順怎麽就浪費糧食了?他掙大錢,養著我們一家老小,沒有他,你能住大房子,穿金戴銀的?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向天美坐在旁邊,臉上畫著精致的妝,但此刻她眉頭緊鎖,顯得非常煩躁不安:“嫂子,你這話也太難聽了,再怎麽說,我哥也是你丈夫,是你女兒的父親,他現在出了這麽大的事,你人都不到醫院來看一眼,像話嗎?”

“閉嘴吧,向天美,”白佳潼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了起來:“要不是你們這一家子吸血鬼,無窮無盡的吸我們白家的血,拖累著向天順,讓他整天琢磨著怎麽搞快錢,怎麽填你們這個無底洞,他至於膽子大到去碰毒/品嗎?”

“他落到今天這個下場,都是活該,是報應,”白佳潼字字誅心:“我告訴你們,向天順他就算這次沒死,等他醒了,等著他的也是法律的審判,那是要槍斃的,還不如現在直接死了幹脆,省得丟人現眼,還連累我和女兒。”

向老頭一直悶頭抽著旱煙,此刻也忍不住擡起頭,對著電話嘶聲罵道:“白佳潼你個毒婦,你還有沒有點人性?天順是你男人,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現在說這種話,你的良心呢?讓狗吃了嗎?”

“良心?”白佳潼在電話那頭冷笑連連:“你們向家跟我講良心?真是天大的笑話,要不是向天順當初跪著求我爸,靠著我們白家的本錢和人脈,他能有今天?”

“你們一家子,從老到小,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從我們白家吸過去的血?現在跟我講起良心來了?”白佳潼早就在這些年的罵架當中,鍛煉出了一副好口才:“我告訴你們,向天順要是真的判了死刑,我第一個放鞭炮慶祝,我可算是能擺脫你們這群螞蟥了。”

這一家子人吵得幾乎要把走廊的屋頂掀翻了,負責看守的公安臉色非常難看,幾次想要出聲制止,可面對這種家庭倫理罵戰,又有些無從下手。

就在這個時候,葉書瑜走到了近前。

向老太直接沖過去拉住了她的手,雙腿一軟就跪了下去:“公安同志,你可要給我們做主啊,我兒子他苦啊,他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養活我們老兩口和他弟弟妹妹,才一時糊塗走了歪路啊。”

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訴著:“我兒子不是壞人,你看看他現在,人都成這樣了,多慘啊,你們行行好,就可憐可憐他吧,別再給他判刑治罪了,他都這樣了,還能怎麽樣啊?求求你們,高擡貴手,放過他吧,我給你磕頭了……”

說著話,她竟然真的不管不顧,就要往地上磕頭。

葉書愉連忙用力拉住了向老太的胳膊:“老人家,你先起來,向天順是否犯了罪,犯了什麽罪,需要承擔什麽樣的法律責任,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

然而,向老太像是鐵了心要演這出苦情戲似的,她死死的賴在地上,任憑葉書愉怎麽拉,就是不起來。

嘴裏翻來覆去就是“我兒子可憐”,“放過他”,“他不是故意的”那套說辭。

拉拽了幾下,葉書愉也有些煩了。

她本就性格爽利,最不耐煩這種胡攪蠻纏。

見向老太不肯起來,她也懶得再費力氣,幹脆松了手,往旁邊挪了一步,直接在走廊另一張空著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葉書愉雙臂環抱,冷冷的看著跪在地上幹嚎的向老太,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仿佛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似的。

她這一坐,倒是把向老太給整不會了。

按照她的預想,女公安不是非常的心軟嗎?

看到老人家下跪,不應該驚慌失措,連連安撫,甚至心軟答應些什麽嗎?

怎麽這個女公安就這麽看著?

向老太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有些尷尬的抽噎。

醫院走廊的地面很硬,硌的她膝蓋生疼,她偷偷瞄了瞄葉書愉,見對方始終不為所動,最後還是訕訕的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

向老太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嘴裏還在低聲嘟囔著:“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一名護士走過來站在向老太的面前:“3床向天順的家屬是吧?病人剛才手術的費用已經產生了,需要先去住院部的繳費處預交一部分,後續的治療和藥物才能跟上,這是繳費單。”

說著話,護士把單子遞了過來。

剛才還同仇敵愾咒罵白佳潼的向家三人,一聽到交錢兩個字,氣氛瞬間就變了。

向老頭瞥了一眼單子上的數字,眼皮一跳:“我沒錢,錢都在老太婆那兒。”

向老太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放屁!我哪兒有錢?家裏的存折不都是你收著的嗎?上次天順給的那點生活費,早給天美買裙子花完了。”

向天美不高興的放下了補妝的鏡子:“媽,你胡說什麽呢?那裙子才幾個錢?哥上次給家裏拿錢都是三個月前的事了,後來他說公司資金緊張,就再沒給過,你們別想賴我頭上。”

三個人你推我,我推你的,吵作了一團,誰都不願意去碰那張繳費單。

護士語氣強硬了起來:“家屬請盡快去繳費,如果費用不到位的話,一些藥物就沒有辦法用了,病人現在的情況你們也是知道的,離不開藥物和設備的支持。”

這番話清晰的傳到了電話對面的白佳潼的耳朵裏。

“哈哈哈哈……”:白佳潼發出了一連串的爆笑:“向天順,你睜開眼看看啊,這就是你費盡心機,從我和我爸身上吸血,要去養活的一家人,哈哈哈,報應,真是報應,你活該啊向天順。”

“白佳潼,你笑什麽笑?”向天美立刻對著電話喊了起來:“我哥再怎麽說都是你丈夫,你趕緊拿錢來醫院交費!”

“拿錢?”白佳潼的笑聲戛然而止,變得無比的冰冷:“做你們的春秋大夢去吧,我一分錢都不會出的,你們向家不是有本事嗎?自己想辦法去吧,我巴不得他早點斷藥,趕緊死了算了,也省得再惡心我。”

“你……”向天美氣得說不出話來。

“嘟——嘟——嘟——”

白佳潼幹脆利落的掛斷了電話,只留下了一串忙音。

葉書愉坐在長椅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果然啊……

惡人還是要有惡人磨才行。

向天順醒了以後,葉書愉就和在門口守衛的一名公安一塊走了進去。

向天順感覺自己的眼皮沈重的像是壓了鉛塊似的,他努力了很久,才勉強睜開了一條縫隙。

他嘗試著動了一下手指,卻沒有任何的反應,他一開始還以為是麻藥沒有過去,又試著想轉一下頭看看周圍的環境,卻發現自己的脖頸像是被澆築在了水泥裏一樣,紋絲不動。

一股莫名的恐慌開始在向天順的心裏面滋生。

他集中了全部的意志,試圖擡起手臂。

可身體始終寂靜無聲,就仿佛他的軀幹和四肢早已經不屬於他了,只是放在床上的一堆毫無生氣又沈重的肉。

不……不對。

無窮無盡的恐慌如同一整片汪洋一般,鋪天蓋地的傾倒了下來,徹底的淹沒了向天順所有的意志。

他一下子睜大了眼睛,想要掙紮,想要坐起來看看自己究竟是怎麽回事,但他的身體卻仿佛是一具屍體一樣,始終僵直著。

除了眼珠子還能轉動,除了還能發出聲音,向天順的脖子以下,一片死寂。

沒有任何的感覺,沒有任何的控制權。

“啊……啊……”向天順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聲絕望的哀鳴,眼淚不受控制的湧了出來,瞬間模糊了他的視線。

熱淚淌過了眼角,滑入了鬢發,又順著脖頸的弧度向下流去。

脖頸處傳來了一陣濕漉漉,癢絲絲的感覺,很輕微的感覺,但在此刻全身失去知覺的對比下,這點癢意竟顯得如此的清晰,如此折磨人。

向天順想伸手去擦,去撓一下,可無論他的大腦發出多麽強烈的指令,那雙曾經數錢,簽合同,摟女人,甚至揮舞棍棒的手臂,都如同兩段沒有生命的朽木一樣,靜靜的擱置在身體的兩側,一動也不動。

癢意持續著,混合著眼淚的鹹澀,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屈辱和恐慌。

“醫……醫生,護……士……” 向天順用盡力氣,發出嘶啞的呼喚:“癢……幫我擦擦脖子……”

腳步聲走近,出現在向天順模糊淚眼中的,卻不是穿著白衣的醫護人員,而是一身筆挺警服的葉書愉,以及另一名表情嚴肅的男公安。

向天順的哀求聲戛然而止。

葉書愉走到床邊,快速的給向天順擦了一下眼淚。

“謝……謝謝……” 向天順的喉嚨滾動著,幹澀的道了一聲謝。

葉書愉將臟紙扔進床邊的垃圾桶裏,目光平靜的看著他:“向天順,你現在能回答問題嗎?”

“能,”向天順的眼裏閃過了一股刻骨的恨意:“張定安!”

他從牙齒縫裏一個字一個字的擠出這個名字,每個音節都浸滿了怨恨:“都是張定安這個王八蛋,他不得好死,是他把我害成這樣,你們一定要抓住他!”

“張定安已經被抓起來了,”葉書愉翻開了筆錄本:“請你現在老實交代,你和張定安之間有什麽交易?”

向天順都成了這樣,自然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了,他把他和張定安之間的交易全部都說了。

他所說的內容和賈桂明從賈桂香家裏面偷來的那份協議上面寫的大差不差。

“那賈桂香呢?” 葉書愉將這些內容全部都記錄了下來:“案發的前兩天,星期二的晚上,在金孔雀歌舞廳,你和賈桂香到底吵了什麽?”

聽到賈桂香這個名字,向天順的眼睛裏面瞬間又蒙上了一層水霧,眼淚無聲的滑落了下來。

“我……我也沒想到……賈桂明那個小畜生,他真的敢殺了他姐啊,” 向天順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香香的肚子裏還懷著我的兒子,我盼了多久才盼來的兒子,就這麽沒了……沒了……”

向天順的弟弟因為吸毒,已經沒有生育能力了,向天順自己因為小的時候家裏面條件不好,所以發育沒發育好,有一點弱精,自然孕育孩子的概率也是非常小的。

賈桂香肚子裏的那個孩子,是向天順這輩子唯一的兒子。

“我和香香吵架,也是因為賈桂明,”向天順咬牙切齒的說著:“香香發現我帶著賈桂明出去玩,還給他嘗了粉,當時就特別生氣……”

賈桂香紅著眼睛,指著向天順的鼻子,手都在抖:“向天順,你給我聽好了,阿明是我弟弟,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了,我不管你在外面幹了什麽勾當,但你如果再敢碰他一下,再敢拿那些害人的東西毀了他,我跟你沒完。”

向天順以為她就是發發脾氣,還在那裏哄著:“香香,你別生氣,對咱們的兒子不好,阿明他就是好奇,玩玩嘛,一次兩次沒啥事……”

可向天順話還沒說完,賈桂香就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聽得向天順的心裏直發毛:“一次兩次?向天順,你別把我當傻子,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你要是再敢帶壞我弟弟,我不僅立刻去醫院把肚子裏的孩子打了,我還會把你跟那個張定安幹的那些骯臟事,一五一十全都捅到公安局去。”

賈桂香繃著一張臉,無比的認真:“你不是想要兒子傳宗接代嗎?你不是想要錢要路嗎?我就讓你什麽都得不到,你要是毀了我弟弟,我就毀了你,毀了你們所有人,大不了大家一起魚死網破。”

向天順從來沒有見過賈桂香這副模樣。

賈桂香一直都是溫順的,可那一刻的她,卻仿佛是像護著崽子的母狼一樣,渾身上下都是狠勁。

向天順不得不信,賈桂香真的能說到做到。

於是他趕緊賠笑臉說好話,甚至還賭咒發誓:“我以後再也不敢了,一定洗心革面,你可千萬別沖動,對孩子不好,對我們都不好……”

向天順哄了好久,賈桂香的情緒才慢慢平覆了下來。

因為賈桂香懷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向天順對賈桂香就沒怎麽設防,結果就不小心被賈桂香聽到了他和張定安打電話的事情,還發現了那張單子。

當時賈桂香就說:“你把單子給我來保管吧,我也不求別的,就等孩子生下來以後,你能給我一筆能夠讓我們好好生活的錢。”

“到時候我再把單子還給你,”賈桂香摸著自己的肚子,滿臉的柔和:“我也是給咱們的兒子留一個保障。”

賈桂香跟了向天順好幾年了,雖然出身不好,但一直都非常的聽話,也沒有耍過什麽心眼,再加上向天順確實非常註重這個孩子,所以他沒怎麽猶豫就答應了。

卻沒想到出現了賈桂明這麽個意外,逼的賈桂香拿那張單子來威脅他。

雖然對向天順自己來說,賈桂香肚子裏的孩子是最重要的。

但是他也知道賈桂香和賈桂明姐弟兩個這麽多年相依為命著長大,賈桂明在賈桂香心裏的地位絕對也不低。

他擔心賈桂香真的會拿這份單子來告發自己,所以就想著幹脆讓賈桂明去把單子給偷回來。

反而賈桂明是賈桂香的親弟弟,就是算被發現了,賈桂香也頂多罵他一頓,不可能真的把他怎麽樣。

向天順也沒想到,賈桂明竟然直接把賈桂香給殺了,至此,牽一發而動全身,所有的事情全部都暴露了出來。

向天順說到這裏,幾乎是泣不成聲:“張定安,槍斃他,一定要槍斃他!是他把我害成這樣的!”

“你的供述,我們都記下了,” 葉書愉合上了筆記本,語氣平淡:“法律會給你,也會給所有的受害者,一個公正的交代。”

潭敬昭的傷沒幾天就養的差不多了,可以出院了。

但向天順卻只能在病床上躺著,但因為他的家裏沒有人給他交費用,醫院也不是做慈善的,所以就只能把他給請了出去。

又因為向天順身上還有案子,他也不能直接回家,再加上他是一個完全生活不能自理的人,也沒有辦法安排到看守所裏。

所以,向天順最終以監外執行的名義,被送到了民政救助站,在此等待著法院的宣判。

時間在向天順這裏徹底的失去了它原本的意義,變成了一灘粘稠又發臭的流體。

它不再是日升月落,也不再是日歷上的數字,而是由一次次的失禁,一陣陣褥瘡的抽痛,一回回護工粗暴的翻動所標記的循環。

他的每一天都和前一天別無二致,除了身體的腐爛在日漸嚴重。

向天順所居住的房間大約只有六平米,整個房間裏面幹幹凈凈,唯一的家具是他身下躺著的鐵架床。

房間的門永遠是關著的,只有上方那塊巴掌大的毛玻璃,能透進走廊二十四小時不滅的燈光。

那光是這個世界裏唯一不變的東西,像一只渾濁的眼睛似的,無悲無喜的註視著向天順的腐爛。

每一天,他都感覺他的肢體像是不屬於他的肉塊,在那裏沈重的拖拽著,他能感覺到尿液不受控制的流出來,溫熱的浸濕褲/襠,然後又迅速變冷。

可根本沒有人管。

只有一個駝著背的護工老頭,會時不時的進來一次。

“你怎麽又拉了?”

“又尿了。”

“惡心死了。”

這三句話,成為了老頭嘴裏最常念叨著的咒語。

每當這個時候,老頭就會戴上一副臟的看不出顏色的橡膠手套,動作粗魯的將向天順給翻過來。

向天順身體許多的部位長期的浸泡在排洩物和汗液當中,變得非常的脆弱敏感,每當護工老頭用粗糙 的紙張擦拭過後,都會帶來一股火辣辣的疼。

換床單更是奢侈,往往一周才有一次。

更多時候,護工老頭就只是將濕透或者弄臟的部分草草的卷到一邊,再在下面墊上幾張幹草紙。

所以,向天順的身體幾乎永遠都處於一種潮濕又陰冷的狀態。

各種汙漬混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極其具有侵略性的惡臭,刺鼻的讓人眼睛都有些發酸。

向天順只能日覆一日的,被淹在尿騷味和腐爛味裏。

而在最近一段時間,這股味道當中,又加入了一股甜絲絲的,帶著鐵銹般的腥氣。

那是肉腐爛的味道。

向天順的尾椎骨,兩側髖骨肩胛骨等持續受壓力的部位,已經長出了褥瘡。

那些地方的皮膚發黑發紫,像是一塊壞死的皮革一樣,潰爛,破口,到最後露出裏面黃白色的脂肪。

漸漸的,有細小的蛆蟲從這些發爛的皮膚裏面爬過,持續不斷的啃食著向天順的血肉,似乎要將他從內部一點點的掏空。

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坍塌了下去。

向天順渾身上下都只剩下了一層松垮的皮,勉強的包裹住了骨頭。

臉頰也深深的凹陷,顴骨像兩把高高聳立著的山峰,眼窩成了兩個黑漆漆的洞。

吃喝拉撒,這些所有最基本的生存活動,都成了對向天順尊嚴最徹底的踐踏。

每次餵食的時候,護工老頭都會拿一個手柄特別長的勺子,掰著他的嘴,把一些稀粥或者是糊糊給灌進去。

向天順受損的喉部肌肉常常不聽使喚,食物總是和著口水從嘴角不斷的流出來,淌過下巴和脖子,最後消失在已經汙穢不堪的衣領裏。

有的時候,他甚至會因為食道的嗆咳,引起全身劇烈的抽搐,那種窒息般的痛苦,讓他的臉憋成了豬肝色,眼球都幾乎要爆出眼眶。

可護工老頭只是冷漠的看著,等他緩過了氣,就再灌下一勺。

“天道好輪回,”這是護工老頭和他唯一說過的不是嫌棄他的話語:“你在害了那麽多人的時候,你就應該想到有這麽一天了。”

向天順無法挪動,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在汙穢裏面被浸透。

他的世界縮小到了這具正在腐爛的軀殼,和身下這張同樣在腐爛的床上。

向天順的意識越來越長時間地沈浸在一種半昏半醒的狀態,過去與現在,真實與幻象,瘋狂的交織在一起。

他有的時候會做夢,夢到那燈紅酒綠的歌舞廳,夢到他坐在最豪華的包廂裏,懷裏摟著最漂亮的姑娘。

可每次睜開眼的時候,又會被深深打入殘忍又絕望的現實裏。

就這樣過了兩個多月,向天順幾乎都已經沒有一個人樣了,終於來到了庭審的那天。

即便他已經癱了,生活不能自理了,法律也沒有對他有任何的優待。

向天順得到審判長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的敲在他的耳膜上:“被告人向天順……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嗡——”

向天順感覺自己的腦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死立執……怎麽可能呢?

他癱了,他連動都不能動了,法律不是對殘疾人,對不能自理的人有照顧嗎?

如果是死刑的話,那他這兩個多月忍受的是什麽?

他忍著蛆蟲在骨頭裏爬,忍著自己的屎尿糊在臉上,忍著比地獄還不如的煎熬……

他咬著牙,靠著那點活下去的念頭,才沒有在惡臭和腐爛中徹底瘋掉。

他怎麽可以死呢?!

向天順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了一陣非人般的嚎叫。

嘶啞,破裂,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不甘:“不……不——!!!”

口水混合著之前餵食殘留的糊糊,從他扭曲的嘴角裏噴濺了出來。

向天順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審判長的聲音傳來的方向,裏面燃燒著地獄般的火焰。

他不甘心,他怎麽能甘心?!

他從那個連飯都吃不飽的窮山溝裏爬出來,踩著別人的肩膀,舔著刀口上的血,才爬到了今天。

他住過大房子,睡過最漂亮的女人,喝過一口抵得上農民一年收成的酒。

他是人上人,他逃離了黃土,逃離了貧窮,他擁有了別人幾輩子都賺不來的財富。

他不甘心,他真的好不甘心啊!

向天順聲嘶力竭的大吼著:“我不服,我要上訴!”

他沒有殺人,殺了賈桂香的是賈桂明,販賣了大量毒品的人是張定安,他只是其中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一份子而已,怎麽就要判他死刑了?

可他最終還是被拉到了刑場。

這個地方很空曠,風中帶著青草的氣息,和他所居住的那個房間裏面的臭味完全不一樣。

是如此的清新。

可卻也是如此的讓人恐懼。

向天順被人從擔架上擡了下來,放在一個墊子上。

他被擺弄成大字型趴著,臉側向了一邊。

向天順沒有辦法動彈,只能看著前方不遠處的土坡上,翠綠翠綠的青草在隨風輕晃。

片刻之後,一個堅硬,冰冷的圓形的金屬物體,輕輕的抵在了他後腦勺的正中央。

極致的恐懼,瞬間席卷了向天順所有的意識。

他渾身上下的每一個毛孔都在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些什麽話語。

但法律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砰——”

一聲槍響,向天順的頭猛的一頓,所有的一切都歸為了平靜。

——

一九九三年,五月十七日,下午五點零三分,京都農業銀行南城支行。

保安打了個哈欠,眼睛瞄向了墻上的掛鐘,還有二十七分鐘下班。

大廳裏只剩下了三個客戶,一個在二號窗口辦理轉賬業務的老太太,一個靠在填單臺邊皺眉研究表格的中年男人,還有角落裏坐在長椅上,似乎睡著了的一個流浪漢。

櫃員們已經開始整理起了票據,相互間說著著些下班以後的事。

就在這個時候,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車,橫沖直撞的停在了銀行的門口。

車門打開,從上面下來了四個人,每個人都捂得嚴嚴實實的,腦袋上面還帶了頭套,只露出了眼睛和嘴巴。

更要命的是,其中一個高個子的男人手裏還拿著一把獵槍。

高個子男人舉著槍對準了其中的一個櫃員:“全都不許動,誰要是敢叫一聲,老子手裏的槍可是不長眼。”

銀行裏面所有的人都被嚇得瑟瑟發抖,拼命的捂著嘴巴,不敢發出任何的聲響。

另外三個男人則是把一個黑色的手提袋扔在了其中一名櫃員的腳邊:“現在把所有的錢都給我拿出來,裝到這個袋子裏。”

那個櫃員手指顫抖著,抓在手裏的錢直接掉在了地上。

其中一名匪徒十分暴躁的敲了一下櫃臺前的玻璃,厲聲催促道:“你他媽給我快點的!”

就在這個時候,支行的經理舉著雙手走了出來,聲音一陣陣的發抖:“各……各位好漢,有話好好說,不要傷人,錢……”

“你他娘的,哪來那麽多廢話?”高個子的那個劫匪直接將手裏的獵槍對準了經理,扣動了扳機。

經理的話語戛然而止,臉上的表情也瞬間凝固了。

他都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身體便無力的晃了晃,緊接著,整個人就重重地砸倒在了地面上。

鮮血瞬間在他身下的地板上蔓延開來,刺得人眼睛發疼。

拿著獵槍的高個子劫匪環視了一圈,聲音一陣陣的發冷:“你們誰還有意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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