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1 ? 第 91 章

關燈
91   第 91 章

◎送去了精神病院◎

許欣瑤微微整理了一下表情, 緩緩吐出了三個字:“李韶瑞。”

她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問句。

“可以這麽叫。”李韶瑞點了點頭,身體靠在了椅背上, 還直接蹺起了二郎腿。

這個動作沈韶瑞從來都不會做, 因為他總是坐得筆直筆直的, 甚至是有些拘謹, 所有的動作和行為都像是一個兩三歲的孩子。

“或者……你也可以叫我殺人犯, 或者是變態,”李韶瑞說話的語氣輕松的好像只是在閑談一樣,但每個字裏卻都帶著刺:“隨便你怎麽叫,反正再難聽的話我都聽過了。”

許欣瑤聽到這裏的時候,攥著筆的手指微微緊了緊。

看來……眼前的這個青年, 曾經所受到的創傷要比她想象的還要大得多。

許欣瑤眨了一下眼睛, 雙手交叉放在了桌子上面, 無比慎重的問道:“那麽李韶瑞,你知道為什麽非要讓你出來嗎?”

“知道啊。”李韶瑞突然又笑了,他這次笑得要比剛才明顯的多了。

他咧著嘴, 露出了一排整齊的牙齒:“不就是想要搞清楚我是不是裝的, 該不該槍斃我, 能不能用精神病當借口逃脫法律的制裁這些老套的問題嗎?”

許欣瑤略微詫異的挑了挑眉:“你好像對法律程序很了解?”

“因為看的多了,”李韶瑞聳了聳肩, 滿不在乎的說道:“偷東西的,打架的,殺人的,還有像沈霖那樣讓別人頂罪的, 見得多了, 自然也就懂了。”

他提到沈霖的時候, 語氣也沒有任何的波動,就像是在說一個陌生人一樣。

許欣瑤仔細的觀察著李韶瑞的微表情,這其中包括他面部肌肉的松弛程度,瞳孔的大小變化,以及呼吸的頻率……這一切都被她細致的記錄了下來。

所以她能肯定,現在的李韶瑞對於沈霖這個人,其實是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的。

但這就有些奇怪了,如果他對於沈霖沒有這麽大的恨意,又怎麽會做出報覆的行為呢?

許欣瑤沈吟了片刻,扯了一下嘴角,帶著點若有所思的問道:“你恨沈霖嗎?”

“恨?”李韶瑞歪了歪頭,做出了一副思考的樣子,片刻之後,他否認道:“不,我不恨他,恨是一種情感,是需要投入很多的精力的,我只是想讓沈霖付出代價,這和純粹的恨不一樣。”

許欣瑤點了點頭,理解了李韶瑞的意思:“所以你對沈書敏做的事情,只是為了報覆沈霖當年做的事情,一報還一報而已,實際上算不上多大的怨恨?”

“聰明,”李韶瑞讚許的看向了許欣瑤,隨後又輕聲感嘆道:“可惜那個傻子不明白啊,他什麽都不懂,只知道哭,只知道害怕,但我懂……”

李韶瑞再次勾起唇角笑了笑,他說話的聲音無比的平靜,平靜的讓人有些毛骨悚然:“我知道怎麽讓沈霖更痛苦,那是比死亡更加痛苦的痛苦。”

許欣瑤沈默了幾秒,繼續問道:“你什麽時候出現的?”

“什麽時候?”李韶瑞低著頭想了想:“大概就是被扔掉後不久吧。”

他清楚的記得那是一個冬天,天氣特別的冷,路上結著一層厚厚的冰。

那種冷意,像是鉆進了人的骨頭縫裏,讓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沈韶瑞一個傻子,被人販子扔在了惠州的冰天雪地裏。

惠州在榮城的西北方向,到了冬天的時候總是會下雪,那雪花不是一片一片的落下來的,而是一團一團的往下砸,砸在人的臉上可疼可疼了。

而且惠州的天空也一點都不藍,總是灰蒙蒙的,像是 一片烏雲壓了下來,低的好像要壓到了地上。

沈韶瑞站在無人問津的馬路上,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舊衣裳,棉襖的袖口破了,露出了裏面黑乎乎的一團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填充物,被雪浸濕後沈甸甸的往下墜著。

他的褲子也短了一截,腳踝露在外面,已經凍的有些發紫了。

沈韶瑞很餓,非常的餓,肚子裏一陣陣抽搐般的絞痛,好像有只手在裏面擰著他的腸子似的。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去哪裏找吃的,只能無助的喊著:“爸爸……媽媽……”

可沒有任何人回應沈韶瑞的話。

因為整條路上都是空空蕩蕩的,只有風在不停的嗚咽。

雪落在了沈韶瑞的睫毛上,化了以後又流進他的眼睛裏,又冷又澀。

他想要擡手揉一揉眼睛,可一雙手早就凍得沒了知覺,手指連彎曲一下都做不到了。

所以沈韶瑞只能繼續往前走,雪似乎下的更大了一些,風吹著他單薄的身體東倒西歪的,他不知道還能去哪裏,卻也只能往前走,因為一旦停下來,只會愈發的冷。

走啊走,沈韶瑞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色好像更暗了一些,但是他的視野裏面出現了一個垃圾堆,那堆垃圾就堆在一個墻根下,上面還蓋著新鮮落下來的雪。

但有些地方的雪化了,露出了下面腐爛的菜葉,和半個發了黴的饅頭。

沈韶瑞的肚子叫的更響了。

但是他很開心,他跌跌撞撞的撲到了那堆垃圾堆的面前,撿起了那半個發黴的饅頭。

饅頭在外面凍久了,硬的像塊石頭似的,沈韶瑞啃了半天,饅頭也只受了個皮外傷。

就在他準備把饅頭塞到一衣服裏捂一下再吃的時候,斜刺裏卻突然沖出來了一團黑影。

那個影子快的跟個閃電似的,一口就咬在了沈韶瑞的手腕上。

沈韶瑞慘叫了一聲,本能的松開了手,那半個饅頭掉落在了雪地上。

那道黑影見此情況瞬間松開了口,撲向了那半個饅頭,三兩口就直接吞進了肚子裏去。

直到這個時候,沈韶瑞才看清這道黑影的模樣,這原來是一條野狗,渾身上下都臟兮兮的,身上的毛發一縷一縷的打了結,也瘦成了皮包骨。

野狗吃完饅頭以後,擡頭看向了沈韶瑞,它齜著牙,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像是在警告他。

沈韶瑞捂著生疼的手腕,看著空空如也的掌心,嘴巴一咧,哭了出來:“嗚嗚……我的饅頭……還我饅頭……”

他哭得撕心裂肺的,像是受了什麽莫大的委屈一樣。

那明明是他找到的饅頭,為什麽要來搶他的?

他肚子已經很餓了,為什麽連一條狗都要欺負他?

哭聲在空巷子裏不停的回蕩,沈韶瑞哭得渾身都在發抖,眼淚糊了他一臉,被冷風一吹,刀割一樣的疼。

緊接著,沈韶瑞視野裏面就出現了一個男人,那男人穿著件厚厚的棉大衣,頭上還戴著一個棉帽子,看起來暖和極了。

可這個男人看到無助哭泣的沈韶瑞,一點都沒有覺得他可憐,只覺得他吵鬧。

他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了厭惡的表情,就像是看見了什麽臟東西一樣:“吵死了!”

男人說完這句話以後直接擡起腳,重重一下踢在了沈韶瑞的腰上。

沈韶瑞瞬間摔在了雪地裏,他的後背撞在凍得僵硬的地上,震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著。

而且沈韶瑞的後腦勺也磕在地上了,“咚”的一聲悶響過後,他的眼前瞬間就黑了,只覺得一陣陣的發暈。

他躺在雪地上動彈不得,世界仿佛在旋轉,耳朵裏嗡嗡作響,頭像是要裂開一樣。

男人擡腳走了過來,站在了沈韶瑞的旁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他的臉在逆光裏顯得很暗,只那一雙眼睛看的讓人膽寒。

“給我閉嘴吧你!”男人惡狠狠的說道:“再哭,我直接弄死,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吵,都快要吵死了?!”

男人家就住在這附近,本來下了班只想好好休息一會,結果這個小屁孩不停的哭,不停的哭,吵得他腦瓜子突突的疼。

在離開之前,男人還最後威脅了一句:“小雜種,你要死就死遠點,別在這兒礙眼。”

沈韶瑞躺在雪地上,只覺得渾身都在疼。

可是他不敢哭了,他害怕那個男人回來,怕那個男人真的打死他。

他只能用雙手死死的捂住了嘴巴,把所有的哭聲都給憋了回去。

沈韶瑞就這樣在地上躺了許久,等到身上的疼痛都有所緩解以後,他又再次爬了起來。

雪還在下,天也更暗了。

走著走著,沈韶瑞又看見了一個垃圾堆,這個垃圾堆比剛才那個大的多,堆在一排平房的後面。

那裏很多的房子都亮著燈,窗戶玻璃上蒙著水汽,能看見裏面晃動的人影。

其中還有人在做飯,那香味順著窗戶的縫隙飄散出來,讓沈韶瑞的肚子抽搐的更厲害了。

但是沈韶瑞不敢走到那人面前去,他只能盡力的奔向了垃圾堆,他跑得踉踉蹌蹌的,直接摔了一跤,臉埋進了雪裏,嗆了一口冰冷的雪沫。

爬起來的時候,臉上,脖子裏全是雪,化了之後順著脖子流進衣服裏面,更冷了。

但沈韶瑞已經全然顧不上了,他一個勁的扒拉著那堆垃圾,什麽爛菜葉子,吃剩的骨頭……

只要是能吃的,他全部都塞進了肚子裏去。

扒拉著扒拉著,沈韶瑞的身後傳來了一道驚呼聲:“看,那裏有個小乞丐。”

沈韶瑞回過頭,看見了五六個小孩。

他們穿著厚厚的棉襖,戴著毛線帽子和手套,站在不遠處的空地上,指著沈韶瑞嘻嘻哈哈的笑。

沈韶瑞沒有理會他們,繼續翻著垃圾,這一次他找到了半根腐爛的胡蘿蔔,他把胡蘿蔔撿了起來,擦掉了上面的雪,直接就要往嘴裏塞。

“餵,小野種,”一個男孩沖著沈韶瑞喊道:“那是垃圾,狗都不吃的東西。”

其他小孩立馬跟著哄笑了起來。

沈韶瑞聽不懂小野種是什麽意思,依舊自顧自的啃著胡蘿蔔。

可那些小孩卻愈發的起勁了:“嘖嘖嘖……他是不是沒有爸爸媽媽呀?沒人要了,才會在這裏撿垃圾吧?”

沈韶瑞這下聽懂了,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努力的解釋著:“我有爸爸媽媽。”

“騙人,”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女孩睜著一雙大眼睛,尖聲喊道:“有爸爸媽媽你怎麽會在這兒撿垃圾?你就是沒人要的野種,肯定是你太討厭了,不聽話,你的爸爸媽媽才把你扔掉的。”

“不是,”沈韶瑞提高了聲音,手裏的胡蘿蔔掉在了地上,他咬著牙說:“我聽話。”

“你就是,你就是!”

“你爸爸媽媽不要你嘍……”

“沒人要的小野種,好可憐哦……”

這些小孩一邊喊,一邊撿起地上的石子和雪團,朝著沈韶瑞砸了過來。

沈韶瑞身上的衣服本來就很單薄,這些小孩們每砸一下他都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試圖伸手去擋,可短短的兩條胳膊,根本擋不住四面八方飛過來的東西。

“走開,”沈韶瑞強忍著哭腔:“你們走開……”

可這些小孩卻笑得更歡了。

其中一個胖胖的男孩從地上撿起了一塊更大的石頭,朝沈韶瑞扔了過來,迎面砸在了他的額頭上。

溫熱的液體流了下來,流進了沈韶瑞的眼睛,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紅色。

好疼,真的好疼啊……

沈韶瑞踉蹌著後退,腳下一滑,摔倒在了垃圾堆旁。

這群小孩圍了上來,他們站在沈韶瑞旁邊,圍成了一個圈,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就像之前的那個男人一樣。

“看,他流血了。”

“活該,誰讓他在這兒撿垃圾的。”

……

沈韶瑞看著這些小孩,突然大叫了一聲,猛地一下站起身來,將最開始罵他的那個胖男孩推倒在了地上。

“你是壞小孩!”沈韶瑞瞪著一雙眼睛,咬著牙說的。

“哎呦餵……”胖男孩摔了一個屁股墩,疼的呲牙咧嘴的:“你敢推我?!”

他抓起一把雪灑了過去,爬起來就直接給了沈韶瑞一拳:“你這個小野種,還敢打我?!”

“兄弟們,給我上!打死這個小野種……”

沈韶瑞自然也是要反抗的,可是他又瘦又小,再加上孤立無援,又怎麽可能打得過這麽多的小孩呢?

沈韶瑞的肚子不知道被踢了多少下,他只覺得胃裏一陣陣的發酸,甚至開始了幹嘔,可是他已經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沒有吃東西了,所以吐出來的只有酸水。

還有人揪住了他的頭發,把他的頭不斷的往地上撞。

這些小孩下手根本沒輕沒重,沈韶瑞只覺得自己的眼前一陣陣的模糊,可能都快要死掉了。

他甚至在想,死了是不是也挺好的?

畢竟死了應該就不冷了,不餓了,也不疼了。

可是……

可是他不想死啊。

沈韶瑞滿帶卑微的祈求著,如果這個時候有爸爸媽媽在就好了,如果這個時候有個人來保護他就好了……

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

沈韶瑞絕望的閉上了雙眼。

於是……

李韶瑞出現了。

一股無名的怒火突然從心底竄了上來,燒得李韶瑞渾身滾燙。

那股火焰是如此的兇猛如此的劇烈,以至於它直接壓過了寒冷,壓過了疼痛,也壓過了饑餓。

李韶瑞只覺得,憑什麽?

憑什麽他要死在這裏?憑什麽那些人可以打他,罵他?憑什麽就連一條狗都可以搶他的東西?憑什麽那個男人可以隨便的踢他?憑什麽這些小孩都可以這樣的欺負他?

憑什麽?!

他們憑什麽啊?!

李沈韶瑞松開了抱著頭的手,睜開了眼睛。

眼前的世界是血紅色的,但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見了一開始打他的那個胖男孩臉上幸災樂禍的笑,他看見了那個羊角辮女孩眼裏惡毒的光,他也看見了其他每個小孩臉上,那種理所當然的殘忍……

李韶瑞用盡全身的力氣,發了狠的推開了壓在他身上的小孩,站了起來。

小孩們被他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了一大跳,連連後退了好幾步。

李韶瑞的身體在輕微的顫抖著,但卻不是因為寒冷和害怕,而是因為新的那股快要噴湧出來的怒火,已經控制不住了。

血從他的額角流了下來,滑過臉頰,流進了嘴裏,帶著一股鹹鹹的腥澀的味道,但李韶瑞卻覺得……

很美味。

“你……”胖男孩指著沈韶瑞,聲音有點發虛:“你想幹什麽?”

沈韶瑞沒說話,直接撲了上去。

胖男孩比李韶瑞壯,但李韶瑞比他狠的多,他直接張開了嘴,用力的咬住了胖男孩的耳朵。

他發出了一陣殺豬般的慘叫:“啊……!!!!”

但李韶瑞絲毫沒有因為他的哭喊而松口,反而是更加的用力了,他的牙齒深深的陷入了胖男孩的肉裏,溫熱的血液不斷的湧進了他的口腔,那種味道竟是讓他更加的興奮了。

他像野狗撕扯獵物一樣撕扯著胖男孩的耳朵,胖男孩拼命的掙紮,用手打他,用腳踢他,但他就是不松口。

直到他硬生生的從胖男孩的耳朵上面咬下了一塊肉來。

其他小孩都嚇傻了,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的。

胖男孩捂著耳朵在地上來回的打滾,血從他的指縫裏湧了出來,染紅了一小片雪地。

李韶瑞吐掉了嘴裏的碎肉,轉頭看向了其他的小孩。

他的眼神實在是太可怕了,其中一個小孩竟是直接被嚇得尿了褲子。

“怪……怪物……”羊角辮女孩顫抖著說。

“怪物?”李韶瑞眨了眨眼睛,大大方方的承認著:“對,我確實是個怪物,但是……是你們把我變成怪物的。”

李韶瑞歪了歪頭,朝他們走了一步:“還要來打我嗎?”

小孩們被嚇慘了,尖叫了一聲以後連滾帶爬的跑遠了,仿佛身後有鬼在追一樣。

很快的,這裏就只剩下了李韶瑞和在地上打滾哀嚎的胖男孩。

李韶瑞只往前走了一步,那個胖男孩就被嚇得渾身都在發抖。

“別……別過來……”他哭著說:“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李韶瑞沒有再打他,只是重新走向了垃圾堆,從雪地裏撿起了那半根腐爛的胡蘿蔔,再次放進了嘴裏。

他咀嚼了兩下,然後就吞進了肚子裏去。

沈韶瑞是個傻子,可能早就忘記了過去吃過的食物的味道,沒有覺得這個胡蘿蔔很難吃。

但李韶瑞知道味道很差,吃在嘴裏又苦又澀,還有一種腐爛的怪味,讓他想吐。

但他必須得吃,因為他得活下去。

不管用什麽方法,不管變成什麽樣子,他都要活下去。

不遠處房子裏的大人們終於發現了問題的所在,紛紛打開門走了出來。

李韶瑞眨了眨眼睛,再次看了一眼還在哭泣著的胖男孩,邁開腿飛快的逃離了這裏。

等那些大人們過來了,他討不到半點好處的。

他不是那個傻子沈韶瑞,不會呆呆的站在原地等著挨打。

自此以後,每當饑寒交迫到了極限,或者是被其他人欺負的時候,那個懵懂,畏縮,只會哭泣的沈韶瑞,就會退到意識的最深處去,由李韶瑞接管這具身體。

李韶瑞懂得觀察環境,懂得判斷危險,知道哪裏能找到相對安全的過夜處,記得哪些垃圾桶附近的餐館會在固定時間倒掉還能吃的剩菜。

沈韶瑞在溫暖的幻夢裏躲避著現實的凜冽,李韶瑞則是在一片荊棘中開出了一條血路,讓這具脆弱的軀體得以延續。

直到那個黃昏,這具身體被金班主發現。

金班主給了沈韶瑞一碗熱飯,一個避風的角落。

他甚至還說:“那傻孩子,笨的很,但沒事,只要跟著我們戲班,就總能混口飯吃。”

這些對常人許微不足道的東西,對於沈韶瑞而言,卻是溺水之人能夠抓到的唯一的一塊兒浮木。

金家班所有的人都很善良,很溫柔。

他們只教沈韶瑞簡單的動作,就算他笨手笨腳的模仿,做的一點都不標準,依舊會得到誇獎,還會被獎勵一塊飴糖。

他們給他起名叫小九,不去探尋他的過去,當他是一個可憐的孩子,給他一口飯吃,一件衣穿。

他跟著戲班子走南闖北,睡過大通鋪,也睡過破廟,但卻再也沒有餓過肚子,再也沒有在冬夜裏瑟瑟發抖,再也沒有人對他拳腳相加。

他吃飽了,喝足了,也安全了。

於是,李韶瑞就沈睡了。

整整五年,李韶瑞一次都沒有出現過。

可直到金家班,來到了榮城。

那些所有被傻子沈韶瑞拋棄在了記憶深處,被時間封印的畫面,開始不斷的閃回。

在腦袋裏面一陣尖銳到足以撕扯靈魂般的劇痛過後,李韶瑞再次蘇醒了。

他開始了報覆。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要隱瞞自己,所以兇器上的指紋現場的痕跡,他全部都沒有處理。

他就是要正大光明的告訴沈霖和李雪,那個被他們當初像扔垃圾一樣扔掉的孩子……

又回來了。

聽完李韶瑞的敘述,許欣瑤的筆在紙上快速的移動著:“所以……你認為你的存在是為了保護沈韶瑞?”

“差不多吧,只不過這是曾經了,”李韶瑞輕輕笑了笑:“因為現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許欣瑤挑了挑眉:“比如報覆沈霖和李雪?”

“應該說是……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李韶瑞糾正道。

“你知道嗎,有的時候其實我挺羨慕那個傻子的,”李韶瑞的臉上又掛起了那種淡淡的,帶著嘲諷的笑:“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他不記得那些被打被罵的時候,不記得那些餓得啃樹皮的日子,也不記得被人像垃圾一樣踢來踢去的恥辱,他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有金班主疼他,有戲班子的人照顧他,他……其實挺幸福的。”

李韶瑞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樣。

“但我記得,我記得所有的事情,”李韶瑞依舊在笑,只是那笑容怎麽看怎麽苦澀:“我記得沈霖殺人時候的兇狠,記得他把沈韶瑞扔下,轉身離去的殘忍,記得人販子發現沈韶瑞是傻子後把他踢下車的那個冬天,也記得在冷風中差點被凍死的感覺……”

“我記得所有的事,所以……總要有個人來算這筆賬的,”李韶瑞掀起眼簾看一下許欣瑤,似乎是在尋求認同一般:“對吧?”

但他也並沒有那麽想要得到許欣瑤的回答,很快就又自顧自的說下去了:“那個傻子下不了手,也想不到這些。”

“所以……”李韶瑞的語氣恢覆了那種冰冷的平靜:“那就由我來,我替他記住,我替他計算,我替他動手,等到他再回來的時候,這一切都結束了,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可以繼續當他的傻子,繼續被金班主寵著。”

李韶瑞雙手撐在了桌子上,輕聲說道:“這樣不是很好嗎?”

許欣瑤搖了搖頭:“你認為你所做的這些是在保護他?”

“我是在完成他內心深處最深處的願望,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了解那個傻子,”李韶瑞嗯哼了一聲:“那個傻子雖然傻,但有些東西他是懂的,他懂的什麽叫爸爸不要他了,他懂的什麽叫做被人欺負,也懂的什麽叫疼。”

“這些感受一直都埋在他的心裏,只是他不會表達,”李韶瑞雖然張口閉口都是那個傻子,可他在說這些的時候,眼尾始終帶著一絲淺笑,整個人都顯得無比的溫柔:“所以我替他把它們都挖出來,變成現實。”

“所以你砍掉了沈書敏的四肢,戳瞎了郭家和的眼睛?”許欣瑤不緊不慢的說著:“你為什麽不直接報覆沈霖和李雪?”

“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李韶瑞的嘴角依然掛著似有若無的笑:“沈韶瑞那個傻子最信任的,除了金班主以外,就是悟空那只猴子了,可沈書敏那個丫頭,竟然想把猴子的手腳砍掉,綁起來供她玩。”

“我一開始也沒想對她怎麽樣的,可誰讓她這麽惡毒呢?”李韶瑞右腿架在了左腿上,整個人顯得更慵懶了幾分:“沈霖生的女兒,果然和他一模一樣。”

“直接殺了他們,那實在是太便宜他們了,”李韶瑞搖了搖頭:“死了可就一了百了,什麽都不知道了。”

“你覺得他們死了以後還會痛苦嗎?”李韶瑞幽幽的說道:“死人一點都不痛苦的,痛苦的是活著的人。”

李韶瑞豎起了兩根手指:“沈霖這輩子最在乎的只有兩樣東西,一個是他的臉面,還有一個就是他的寶貝女兒。”

“他一個殺了人的黑/幫老大,現在竟然想要安安穩穩的過幸福的日子,”李韶瑞嘴角扯出了一個極具嘲諷的弧度:“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所以我讓他的女兒活著,因為活著要比死了難受的多,”李韶瑞語氣淡淡的描述著自己的想法:“一個十一歲的女孩,沒有了四肢,一輩子都要人照顧,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她會恨沈霖,恨這個沒能保護她的父親,恨這個把她卷入覆仇漩渦的罪魁禍首。”

“她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會想著這個事情,她會一輩子的恨沈霖,”李韶瑞對於自己現在制造的這個結果非常的滿意:“沈霖這輩子也別想安安穩穩的過日子了。”

“至於郭家和……”李韶瑞似乎是說渴了,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他是李雪的兒子,是她離開沈霖後和別人生的孩子,她拋下了過去的一切,去過新的生活,生了個健康的,不傻的兒子,過得挺好吧?”

李韶瑞的嘴角扯出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我只是想告訴李雪,讓她好好的看看,她逃跑後生的好兒子,現在也廢了。”

“她的兩個兒子,一個傻了,一個瞎了,這公平嗎?”李韶瑞自問自答道:“我覺得挺公平的。”

許欣瑤安靜的聽完:“你既然也要報覆李雪,為什麽還要選擇和她一個姓?”

“沒有什麽別的原因,”李韶瑞說得輕描淡寫的:“沈韶瑞是沈霖的兒子,李韶瑞是李雪的兒子,這個邏輯很簡單的,不是嗎?”

許欣瑤的筆尖在紙上停住了。

她擡起了頭,直視著李韶瑞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清澈,也很冷靜,沒有任何瘋狂的跡象。

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一個會做下如此殘忍事情的人。

“你知道嗎,”許欣瑤緩緩開口道:“在心理學上,我們通常認為反社會人格障礙者是缺乏共情能力的,他們一般情況下都無法理解他人的痛苦,但根據你剛才的描述顯示,你完全能理解沈書敏未來可能要經歷的痛苦,理解沈霖要承受的折磨,也理解郭家和失去視力的恐懼。”

“正是因為你理解,”許欣瑤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所以你算計利用了這一切。”

李韶瑞歪了歪頭:“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典型的反社會人格,”許欣瑤合上了筆記本:“你具有完整的認知功能和情感理解能力,你知道什麽是對錯,知道什麽是痛苦,也知道什麽是罪惡。”

“你只是選擇了一條路,並且清醒的走在了這條路上。”

李韶瑞笑了:“這算是誇獎嗎?”

“這是評估,”許欣瑤目光直直的看著李韶瑞:“根據我國《刑法》規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認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為的時候造成的危害結果,經法定程序鑒定確認的,不負刑事責任,但間歇性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時候的犯罪,應當負刑事責任。”

許欣瑤頓了頓,一字一句的說:“李韶瑞,從我們剛才的對話來看,你現在,以及實施犯罪的時候,都處於完全清醒,有完整辨認和控制能力的狀態,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也清楚這麽做的後果,並且有明確的動機和計劃。”

審訊室裏突然安靜了幾秒。

李韶瑞臉上的笑容慢慢的收斂了。

他看著許欣瑤,眼神變得深邃了起來,像是在重新評估著面前這個人。

“你是第一個,”李韶瑞如同是發現了知己一般輕聲說著:“第一個沒有把我當瘋子,也沒有把我當怪物的人。”

“因為你本來就不是,”許欣瑤說得很直接:“你是一個獨立的人格,你擁有著完整的自我意識,記憶和認知能力,你是覆仇的產物,是為了清算過去而誕生的審判者,你和沈韶瑞共用著一具身體,但你們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在法律上,這意味著你要為你的行為負全部的責任,”許欣瑤此時已經將李韶瑞當成一個單獨的個體來看了:“沈韶瑞的那個狀態,也許可以申請精神鑒定,評估其刑事責任能力。”

“但是你李韶瑞,”許欣瑤一字一句說的無比的肯定:“沒有這個可能。”

李韶瑞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變化,仿佛許欣瑤說的,正是他早已預料到,並且接受了的結果。

“明白了。”他最終只說了三個字,聲音平靜的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一樣。

許欣瑤合上了筆記本,朝李韶瑞微微點了點頭,隨後便站起身,推開門,走出了審訊室。

在隔壁觀察室裏看了全過程的重案組的全員,都在許欣瑤走出審訊室的剎那間圍了上來。

潭敬昭迫不及待的問了一句:“許同志,現在情況如何?”

許欣瑤輕輕嘆了一口氣:“去會議室說吧。”

“根據剛才的評估和之前的所有材料的分析,”許欣瑤站在會議室那塊黑板面前,給出了結論:“可以確定沈韶瑞患有分離性身份障礙,也就是多重人格障礙,他體內至少存在著兩個截然不同的人格狀態。”

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面書寫下了幾個詞匯:

主人格,創傷性,智力障礙,無刑事責任能力。

許欣瑤一邊寫一邊說:“第一人格我們就暫且稱之為主人格吧,他是沈韶瑞,這個人格在童年頭部創傷後智力受阻,認知能力停留在了兩三歲的兒童時期,他對暴力有著本能的恐懼,他性格溫順,對過去十幾年間的許多事件以及最近的犯罪行為,都缺乏完整的記憶和理解。”

“至於第二人格李韶瑞……”許欣瑤的筆微微頓了頓:“這個人格是在極端的虐待和遺棄環境中,為了生存和自我保護而催生出來的,他擁有完整的認知能力,他的情感理解力也是健全的,他記得所有的創傷,具有嚴密的邏輯思維和計劃能力,完全清楚自己的行為性質和法律的後果。”

“但關鍵是……”許欣瑤轉身面對著大家:“這兩個人格在意識層面是完全分離的,主人格對副人格的行為無知無覺,副人格則完全知曉主人格的一切,他們在不同時間分別占據了身體的控制權,但認知,記憶,和情感反應模式上,都完全不同。”

“在法律意義上……”許欣瑤有些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幾乎可以視為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在共享一具身體。”

“那……法律責任要怎麽劃分?”潭敬昭那張黝黑的國字臉上寫滿了困惑。

許欣瑤指著黑板上的兩個名字:“這裏的問題在於,沈韶瑞這個人格很符合不能辨認,不能控制的法律條件,但李韶瑞這個人格在實施犯罪的時候,精神是正常的。”

“所以……”顏韻輕聲問:“一個要負責,一個不用負責?”

葉書愉只覺得自己的腦子都要炸了:“可他們倆就是一個人啊。”

“他們是同一個身體,兩個不同的意識主體,”許欣瑤用專業術語解釋道:“在司法精神病學領域,這確實是一個非常覆雜的問題,但根據現有的判例和學界的共識,在能夠明確區分不同人格狀態及其認知能力的情況下,應當針對具體實施犯罪行為的人格狀態進行責任認定。”

“根據我的專業判斷,”許欣瑤微微沈吟了片刻:“雖然李韶瑞需要負刑事責任,但由於這具身體裏同時存在一個無刑事責任能力,且具有高度依賴性的人格,所以常規的刑罰執行是有些不合適的,監獄的環境可能會對主人格沈韶瑞造成二次傷害,甚至可能誘發更危險的後果。”

許欣瑤深吸了一口氣:“所以我的建議是申請司法精神病鑒定,明確兩個人格的狀態,如果結論與我的初步判斷一致,那麽李韶瑞就會因其具有刑事責任能力,而需接受法律制裁。”

“但由於他和無責任能力的人格共體,所以應該被送往精神病院進行治療和監管,主人格沈韶瑞也需要在專業醫療機構接受看護和治療。”

閻政嶼聽著這些話,回想起了前世看過的一些案例。

那些共用一個身體的意識,有像沈韶瑞和李韶瑞這樣截然對立的,也有更加覆雜多元的。

所以法庭的判決也是五花八門。

但無論哪種判決,都無法真正的解決那個核心的問題。

當一個人的靈魂裂成了碎片以後,法律該懲罰哪一片?又該保護哪一片?

閻政嶼思索了片刻後問道:“許同志,在你的經驗裏,這種情況有融合的可能嗎?”

“分離性身份障礙的治療,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過程,”許欣瑤的語氣裏第一次透出了一絲不確定:“理論上是可以的,但是李韶瑞的情況有些特殊。”

許欣瑤緩緩解釋道:“他不是簡單的一個創傷保護者,他是一個完全成型的,具有完整世界觀和價值觀的獨立人格。”

而且,即使通過治療讓李韶瑞這個人格消失或是整合了,那些被遺棄,被虐待,被欺淩的記憶依然存在。

“而且……”許欣瑤擡起眼,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即使經過治療以後成功消除了李韶瑞,沈韶瑞的意識也可能繼續分裂出別的人格來。”

“因為痛苦不會消失,只會用另外一種形式繼續存在下去。”

鐘揚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太陽穴:“那就按程序走吧,申請司法精神病鑒定,整理所有材料,準備移送到司法精神病院,至於其他的……讓法庭和專家們去決定吧。”

三天後,榮城市司法精神病鑒定中心的評估報告出來了。

結論與許欣瑤的判斷基本一致。

沈韶瑞在犯罪行為發生的時候,處於無法辨認和控制自己行為的精神狀態,無刑事責任能力。

李韶瑞則是在策劃和實施犯罪行為的時候,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

但由於兩個人格共存於同一軀體內,且主人格具有高度依賴性和脆弱性,不適合常規的刑罰執行。

最終,決定將沈韶瑞和李韶瑞移送至精神病院進行強制治療和監管。

移送的那天,是一個陰沈的上午。

沈韶瑞被兩名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帶了出來,他今天穿著一身幹凈的病號服,眼神茫然的如同小孩。

“我要回家……”他小聲說著,眼睛四處張望:“金叔叔呢?他怎麽還不來接我呀?”

醫護人員輕聲的安撫他:“我們要去另一個地方,那裏也有人照顧你的。”

“可是……可是我想回家……”沈韶瑞的眼淚掉了下來,但他卻沒有大聲的哭鬧,只是小聲的抽泣著,那小模樣看得人無比的心疼。

但當將人送到精神病院門口的時候,金家班所有的人都早早的等在那裏了。

金班主看著沈韶瑞,一下子老淚縱橫:“小九……”

沈韶瑞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金叔叔!”

他掙脫開了醫護人員的手,直直的沖進了金班主的懷裏:“金叔叔,我好想你啊……”

金班主緊緊的摟著沈韶瑞:“小九……是金叔叔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啊……”

他的肩膀劇烈的抖動著:“我養了你五年,我咋就沒看 出來……沒看出來你心裏藏著這麽大的苦,這麽大的恨呢,我要是早發現……早發現……”

金班主說到這裏,有些說不下去了,無窮無盡的自責,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給壓垮。

沈韶瑞笨拙的伸著手去給金班主抹眼淚:“金叔叔不哭啊,我都沒有哭呢,我給你呼呼……”

“我們回家,我們回家好不好?”

聽到這話的金班主,眼淚流的更兇了。

因為他知道,他的小九再也沒辦法回去了。

醫護人員嘆著氣走過來:“咱們先進去吧,擋在這門口不太好。”

金班主點了點頭,期期艾艾的答應著:“好,好……”

沈韶瑞被安排在了三樓的一個單人房間裏,房間裏面很簡潔,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個帶柵欄的窗戶。

墻面被刷成了淺綠色的,據說這種顏色能讓人心情平靜。

沈韶瑞一進來就直奔床鋪而去,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滿臉期待的看著金班主:“這是我們的新家嗎?”

金班主的眼淚又湧上來了,他摸著沈韶瑞的頭,聲音哽咽:“是啊,是新家。”

只不過……

這裏只是小九一個人的家。

但沈韶瑞完全不理解金班主的傷心,已經自顧自的和悟空玩起來了。

悟空跳在了沈韶瑞的肩膀上,沈韶瑞給悟空指著房間裏面的各種家具:“這裏好大呀,比帳篷大多了……”

金班主看著沒心沒肺的沈韶瑞,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回了床上,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輕聲說:“小李……你在嗎?小李……叔叔能見見你嗎?”

沈韶瑞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眼中的茫然和稚氣一點點的褪去,背脊慢慢的挺直,握著金班主的手也松開了。

和他玩耍的悟空也跳開了去。

他擡起了眼,眼神裏面是金班主從未見過的冷淡:“什麽事?”

金班主微微楞了楞,雖然他早就有心理準備了,但親眼看到這種轉變,依然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震撼。

而且他也一眼就能看得出來,眼前的這個人不是他養了五年的小九。

金班主一時之間覺得有些尷尬,但更多的卻是心疼:“你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要不然的話,這麽好的一個孩子,怎麽會變得這麽兇殘呢?

“如果我早點發現……”金班主滿心滿眼都是自責:“是不是就可以扭轉乾坤,不會是現在這樣的結局了?”

“可這世界上沒有如果,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李韶瑞輕輕的笑著:“這些年,你的所作所為我都知道,我很感謝你,你已經做得夠好了,你也沒有任何對不起我的地方,你不用怪你自己。”

他靜靜的看著金班主,那雙眼睛裏一片清明:“我不後悔我之前做過的所有的事情。”

金班主捂著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可是……我舍不得啊,我養了五年的孩子……現在要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裏……”

“而且……”金班主沈沈的嘆了一口氣,給李韶瑞講起了自己的無可奈何:“金家班這麽多人,還得活著,還得過日子,我們沒有辦法在一個地方停留的太久的……”

他們會的節目總共就那麽多,這一個地方的人看膩了,就不會再看了。

他們想要有持久的收入,想要養活金家班這十幾號人,就必須要一直輾轉在不同的地方。

“我們過一段時間就要走了,”金班主的眼裏帶著濃烈的不舍:“只能留你一個人在這個地方。”

這裏只有醫護人員,又怎麽可能會照顧的如他一般盡心呢?

“不是一個人,”李韶瑞的聲音放輕柔了一些,露出了一抹發自內心的笑容:“我們倆會一直一直互相陪伴著對方的。”

“可我放心不下啊……”金班主一張臉皺的像個苦瓜一樣,只覺得心裏面酸澀的厲害,就像是有人要硬生生的從他的胸口彎掉一塊肉一樣:“小九還是個傻的,他吃不到自己愛吃的飯怎麽辦?冷了要怎麽辦?病了又要怎麽辦?要是……要是再有人欺負他……”

“不會的,”李韶瑞的聲音很穩重,像是一個特別值得信任的大哥哥:“這裏是醫院,有醫生有護士,還有規矩,沒有人會隨隨便便欺負人,而且……有我在呢。”

李韶瑞走到了窗戶邊上,看著下面已經有些枯黃的樹葉:“金叔叔,您救了一個被遺棄的孩子,給了他五年溫暖,這已經足夠了。”

“真的,現在你就放心的把他交給我吧,”李韶瑞背對著外面的天空,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我會照顧好那個小傻子,也會照顧好自己。”

“您放心走吧,去下一個地方,唱新的一出戲,小九會在這裏好好的活著,”李韶瑞抿了抿唇,無比鄭重的說道:“我向你保證。”

金班主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站了起來,走到了李韶瑞面前,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

就像過去五年裏,他無數次摸著沈韶瑞的腦袋一樣。

“好好的,”金班主聲音嘶啞著說:“都好好的。”

“等我以後有時間了,就來看你們……”

李韶瑞點了點頭,輕聲應道:“好。”

隨後,金班主招呼著其他的人一起離開了。

他的背影有些佝僂,腳步也蹣跚著,但是,他沒有回頭。

李韶瑞站在窗邊,看著金家班所有的人漸漸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然後,他回到床邊坐了下來,緩緩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他的眼神重新變得茫然了起來,嘴角微微下垂著,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金叔叔呢?”沈韶瑞小聲的問著,四下張望卻不見人影:“金叔叔走了嗎?”

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

但他卻好像聽見了一個聲音,從心底深處傳了過來。

很輕,也很穩。

“他走了,但我還在。”

【作者有話說】

評論區隨機掉落紅包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