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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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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第 86 章

◎找到了兇器◎

江訓北放下了手裏的糞勺, 在旁邊的水桶裏草草洗了洗手和腳上的泥,然後慢慢的走了過來。

“這說話也不太方便,”江訓北憨厚的笑了笑:“到我家裏去吧。”

雷徹行微微點了點頭:“行。”

江訓北家的院子不算太大, 打開院門以後就看到了三間坐北朝南的紅磚平房, 院子的一角堆著一些柴火, 整個院子都打掃得非常幹凈。

江母是個瘦小沈默的婦人, 看到兒子帶著公安回來, 緊張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忙不疊地去竈間倒了三碗白開水,又小心地從櫃子裏取出了一個個紙包,在每個碗裏都捏了一小撮白糖。

“同志,喝水, 放了糖的。”江母把碗放在了桌子上, 說話的聲音細細的。

“謝謝大娘。”閻政嶼溫和的道了謝。

江訓北則是去院子裏的壓水井旁打了水, 仔仔細細的將手上,胳膊上以及臉上的泥垢都給洗了個幹幹凈凈,然後又回屋子裏面換了一身幹凈的衣裳。

再次回到堂屋裏後, 江訓北對江母低聲道:“媽, 你去裏屋歇會兒吧, 我跟公安同志們說點事。”

江母擔憂的看了江訓北一眼,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默默的退了出去。

江訓北在閻政嶼和雷徹行對面的長凳上坐了下裏,雙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公安同志,你們還有啥事要問啊?”

雷徹行緩緩開口道:“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你在黑虎幫……”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 江訓北突然蹙了蹙眉頭, 似乎是有些不太願意再提及這些往事:“當年的案子不是已經結了嗎?”

“是結案了, ”雷徹行的目光緊緊的鎖住了江訓北的臉:“但我們最近在查另一個案子,可能和你當年的事有些關聯。”

“另一個案子,什麽案子?”江訓北看起來似乎是真的不知情,整個人都顯得非常的迷茫:“跟我有啥關系?我出來以後就一直在這兒,哪也沒去,啥也沒幹。”

他急急的辯解著,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褲腿:“我已經改好了,我不會再犯事了。”

“你別緊張,”雷徹行聲音放緩了一些:“就是想問問,你當年在黑虎幫的時候,跟一個叫沈霖的熟悉嗎?”

“沈……沈霖?”江訓北的臉色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明顯的變了一下。

那雙眼睛裏面,有瞬間的驚愕,有一閃而過的怨恨,還有一種深切的恐懼和忌憚。

江訓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開始躲閃了起來,他低下頭去說話的聲音悶悶的:“認……認識,但是不太熟,就是……在幫裏一起混過。”

“你確定不太熟嗎?”閻政嶼的身體微微往前壓了壓:“據我們的了解,當年你在黑虎幫混的時候,沈霖可是你的頂頭上司。”

江訓北的身體幾不可察的晃了一下,臉色更白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一些。

“十年的牢獄生活,不好熬吧?”雷徹行嘆了一口氣,仿佛是在替他感到遺憾:“當年的案子,難道就沒有半點隱情嗎?”

“沒有……”江訓北依舊否認:“人就是我殺的,我已經為此付出代價了,你們可以不要再問了嗎?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了,不行嗎?”

閻政嶼一直默默的觀察著江訓北,他看起來除了在提到沈霖這個名字的時候有所反應以外,對其他所有的事情都是淡淡的。

“江訓北,”閻政嶼喊了他一聲:“我們這次過來找你,不是問你過去的事情,而是想要告訴你,沈霖家裏出事了,就在幾天前。”

江訓北茫然的擡起了頭,下意識的問了一句:“什麽?”

閻政嶼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沈霖的女兒沈書敏被人刻意打擊報覆砍掉了四肢,現在還在醫院裏面,雖然她撿回了一條命,但是已經沒有辦法自理生活了,她的下半輩子,只能交由別人來照顧。”

說到這裏,閻政嶼稍微停頓了一下,最後又補充道:“沈霖的女兒沈書敏今年才十一歲。”

江訓北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怎……怎麽會這樣?”

他的反應是純粹的,猝不及防的驚駭,沒有一絲一毫的偽裝或者幸災樂禍。

江訓北看起來,確實對目前的情況一無所知。

“我們也想知道怎麽會這樣,”雷徹行接過了話頭,有些感慨的說:“兇手的手段極其殘忍,明顯是帶有強烈恨意的打擊報覆,而且目標直指沈霖,江訓北,你覺得會是誰幹的?你有沒有懷疑的對象?”

江訓北還沈浸在巨大的沖擊中,他茫然的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出來以後就直接回家了,跟外面的人都沒有什麽聯系……”

“而且……”江訓北的眉頭緊緊的皺著,整個人都難以理解:“誰會這麽狠,對一個才十一歲的孩子下手呢?”

到了現在,江訓北依舊沒有把他替沈霖頂罪的事情說出來。

閻政嶼感覺,江訓北其他方面暫且不說,他其實是一個非常守信譽的人。

江訓北現在的生活環境一目了然,困苦,又清貧,與沈霖如今的小康之家簡直就是天差地別。

他替沈霖頂了十年的牢獄之災,出來過的卻是這種苦日子,換作其他任何一個人,恐怕都要怨天尤人了。

但江訓北的言語間對沈霖竟沒有多少的怨恨,他甚至好像已經認命了,而且大有一種想要徹底的與過去割裂,重新開始生活的架勢。

閻政嶼覺得如果不拿出一些實際的證據,單憑這麽簡單的詢問,江訓北是不會開口的。

於是他想了想:“江訓北,為了盡快查清楚真相,也為了排除你的嫌疑,我們需要在你家裏看一看,可以嗎?”

江訓北絲毫不介意,直接大大方方的說道:“看吧,隨便看,我家裏就這點東西,沒啥不能看的。”

得到允許以後,閻政嶼和雷徹行兩個人開始了對於江家仔細的勘察。

在堂屋裏檢查了一番,沒有查到任何可疑的東西之後,兩個人就來到了江訓北的臥室。

臥室的面積不大,但出乎意料的整潔,甚至可以說是非常的溫馨了。

床邊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個舊書桌,書桌被擦的很幹凈,上面還放著幾本書,窗子的角落裏面還栽著一盆菊花,花朵開得正艷。

衣櫃裏面的衣服全部都整齊的掛在一起,可以看得出來,這個臥室的主人對它們都非常的愛惜。

閻政嶼將屋子裏的情況大致掃了一眼之後,視線落在了靠墻的床上。

這個床不是常見的木床或者是鐵架床,而是用紅磚壘起來的,榮城屬於非常偏南方的城市了,這裏的冬天沒有那麽冷,不應該用得到類似炕一樣的床。

閻政嶼便伸手指了指:“這是炕嗎?”

“不是,”江訓北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後腦勺:“我小的時候睡覺不老實,喜歡到處翻,從床上掉下來過好多次,我爸就想辦法給我用磚頭盤了一個這種大床,之後我睡覺就再也沒有掉下過來了。”

閻政嶼點了點頭,走到床的邊緣仔細的察看著。

這個床搭建起來的時間確實應該蠻久的了,大部分的磚塊都因為年代久遠和潮濕,呈現出一種深暗的褐紅色,磚塊的表面也有非常多的磨損。

然而,當閻政嶼的視線移到床體緊貼墻角的最裏側時,他的目光卻突然凝了凝。

那裏大約有七八塊磚頭的範圍,顏色明顯比周圍的磚塊要鮮亮的多,看起來應該是剛砌上去不久的。

而且,這個角落正好被那張舊書桌的側面擋去了大半,如果不蹲下來特意查看的話,極難發現。

閻政嶼伸出手指,在那幾塊新磚的邊緣輕輕叩擊了幾下,聲音略顯空洞。

他回過頭看向江訓北:“你這床是新砌過一部分嗎?這幾塊磚看起來挺新的。”

江訓北順著閻政嶼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臉上露出了明顯的疑惑,他走過來湊近仔細瞧了瞧,眉頭皺得更緊了:“這怎麽回事?沒有蓋過新的啊。”

他滿臉納悶的扭頭朝外面喊:“爸媽,你們過來一下。”

江父江母急忙走了進來,兩個人對著那幾塊磚看了又看,都是滿臉的困惑,連連搖頭。

“奇了怪了,”江父嘀咕著:“這磚……不像是咱家原來的,誰沒事兒動這地方啊?還就動這麽一小塊地方?”

江母也緊張了起來,她一把將將訓被拉到了一旁,小聲的跟他說道:“小北,你老實跟媽說,是不是你……你又惹啥事了?”

“媽!”江訓北滿臉的焦急:“我真沒有!”

他回來以後就老老實實的種地,真的什麽事情都沒有幹過。

閻政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對江訓北說:“這地方不對勁,我們需要把這幾塊磚拆開看看,你放心,如果是誤會,我們會負責幫你恢覆原樣的。”

“拆,拆吧,”江訓北對此毫無異議:“身正不怕影子歪,我倒是要看看是哪個王八羔子,往我的床底下藏東西。”

雷徹行找江父借來了錘子,一下一下的砸在了那幾塊顏色異常的磚上。

這幾塊磚似乎是在慌忙之中被貼上去的,粘合的並不算太牢固,沒一會兒第一塊磚就被輕松的撬了下來。

就在這剎那間,一股帶著鐵銹和某種腐敗腥甜的氣息,從磚塊後的空洞裏隱隱約約的飄散了出來。

閻政嶼和雷徹行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的凝重。

他們對這種氣味太熟悉了。

這是陳舊的血腥味。

江訓北離得近,也聞到了這種味道,他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一片,下意識的後退了半步。

磚塊被一塊塊的取下,露出了裏面一個的空洞。

閻政嶼拿著手電筒照了進去,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灰黑色的,看起來骯臟不堪的麻袋。

麻袋的表面,深深淺淺的浸染著大片大片的汙漬,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汙漬呈現出了一種令人心悸的暗紅色。

江訓北感覺自己的腦子裏仿佛有什麽東西炸開了一樣。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的盯著那個染血的麻袋,身體開始無法控制的劇烈顫抖:“怎……怎麽會……”

閻政嶼戴上了手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將那個沈甸甸的麻袋從空洞裏取了出來。

麻袋的口處用一根粗糙的麻繩系著,閻政嶼解開繩結,緩緩將袋口打開。

一股更濃烈的血腥混著鐵銹味撲鼻而來。

袋子裏,裝著的是一把斧頭。

一把老舊的,布滿了暗紅色與黃褐色銹跡,幾乎□□涸血液完全包裹的斧頭。

斧刃上,甚至還能看到一些可疑的碎屑狀附著物。

沈書敏說過,裝她的麻袋很粗糙,而且麻袋上面有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

閻政嶼微微瞇了瞇眼睛,看向幾乎已經魂飛魄散的江訓北:“我剛才看到,你們家院子裏的墻角堆著一些裝化肥的袋子,那些袋子和這個麻袋,長得一模一樣。”

江訓北拼命的搖著頭:“我不知道,公安同志,我真的不知道,我出獄回來以後就沒有離開過家了,我也沒有去傷害過別人,更沒有砍過沈書敏的四肢。”

“我發誓,這真的不是我幹的!”江訓北誠惶誠恐的辯解,滿臉都是絕望:“我才剛出來啊,我已經改好了,我不會再去做傷害別人的事情了……”

閻政嶼當然知道江訓北沒有做過這些,因為他的頭頂上,沒有任何關於這方面的文字描述。

可這些東西出現在江訓北的臥室裏,就算不是江訓北做的,他應該也和兇手非常的熟悉。

江母在旁邊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叫,拼盡全力的用手捂住了嘴,破碎的話語還是從手指縫裏流露了出來:“你怎麽,你怎麽……”

看到自己的母親竟然如此的不相信自己,江訓北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踉蹌著後退。

他指著那個麻袋和斧頭,手指抖得不成樣子:“不是我……不關我的事,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這不是我幹的,我沒見過這些東西……”

“你個孽障啊,”江父又驚又怒,一張臉上老淚縱橫:“那你說,這是啥?”

“你說你改好了,你不會再去碰那些臟事了,”前所未有的震驚,讓江父的聲音都有些變了調:“可這是啥呀?就在你的床底下……”

“你個天殺的……”江母幾乎是徹底的崩潰了,她撲過來,對著江訓北連哭帶打:“你說啊,你個不爭氣的東西,你趕緊跟公安同志說清楚,這東西到底是哪來的,不是你藏的,又是誰藏的?你想再進去是不是?你想讓爹娘替你操碎心是不是?你趕緊說啊……”

江訓北癱坐在地上,不躲不閃的任由江母打罵,他只是拼命的搖著頭,可是卻根本解釋不清楚:“媽,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冤枉……可是我不知道這些東西怎麽會在這兒……”

他的辯解在染血的兇器面前,顯得如此的蒼白無力。

連他的父母都不願意再相信他,這些公安難道就會相信了嗎?

江訓北整個人都有些絕望了。

“先保護現場,”雷徹行稍稍安撫了一下江父江母激動的情緒,然後從包裏面掏出大哥大給市局那邊打了個電話:“我是雷徹行,我們現在在平陵店村,江訓北的家裏,發現了疑似沈書敏傷害案相關的兇器,請求支援……”

掛斷電話後,雷徹行和閻政嶼將江家的三個人都帶出了江訓北的臥室,暫時將江訓北臥室的門給封鎖上了。

堂屋裏,江訓北坐在椅子上,整個人癱成了一團,仿佛靈魂都已經被抽走了似的。

江母在一旁不斷的抹著眼淚,江父蹲在墻角,抱著頭唉聲嘆氣。

閻政嶼走過去拍了拍江訓北的肩膀,溫聲說道:“你先別著急,如果這些東西真的不是你藏的,那你就是被人栽贓陷害的,這個人想讓你成為他的替死鬼,把你再次送到牢裏去。”

“就是就是,”聽到這話的江母直接一巴掌打在了姜訓北的肩膀上:“你趕緊說,你給公安同志解釋清楚,你可不能再去坐牢了。”

“所以……最近一段時間,你有沒有接觸過什麽旁的人?”閻政嶼輕聲安撫著江訓北:“這個人既然能夠把東西藏在你的房間裏,他和你應該很熟悉,甚至是在你家生活過一段時間,你好好想一想……”

江訓北咬了咬牙,最終緩緩的擡起了頭來:“我說……我都說。”

“好,”閻政嶼輕輕點了點頭:“那就從頭說起吧,從你當年在黑虎幫殺了姚松濤,從你去坐牢開始說。”

江訓北的身體明顯的瑟縮了一下,他不敢看自己父母的眼睛,只低著頭,非常小聲的說:“我沒有殺姚松濤……”

“啥?”

江父臉上的皺紋似乎在這一瞬間又加深了一些,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從口腔裏面發出了一個滿帶茫然的音節。

“你說什麽?你個孽障,你再說一遍?”江母的反應則是要大得多,她胡亂的抹了一把臉上的淚:“你剛說啥?你沒殺人,那……那你為啥去坐牢,為啥一坐就是十年啊,為啥啊,你告訴我啊……”

江訓北被母親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得渾身一個哆嗦,頭埋得更低了。

他的肩膀幾乎要縮進脖子裏,隨後又低聲的重覆了一遍:“媽……我沒殺姚松濤……我是……是替沈霖頂罪的……”

“頂罪……?”

江父的身體晃了晃,腳下踉蹌了一下,直接癱倒在了地上,他張著嘴,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江母直接是徹底的爆炸了,不可置信的又問了一句:“你說什麽?”

江訓北避開了江母的視線:“我已經說了好幾遍了,我是頂罪的……”

這一下子,江母徹底的崩潰了。

她發出了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哀嚎,整個人像瘋了一樣的撲到了江訓北身上,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抓撓,去捶打。

“你個天殺的,你個沒腦子的蠢貨,你這是要活活挖了我的心肝啊,十年,十年啊……你知道我跟你爹這十年是怎麽過來的嗎?我們在所有人的面前擡不起頭,我們夜裏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覺,我們省吃儉用的攢下點錢就想去看你……”

江母字字句句,全是這十年的痛徹心扉:“我們以為你是一時糊塗犯了法,我們恨鐵不成鋼,可我們更心疼你啊,我們想著你出來就好了,出來就能重新做人了……可你……可你現在告訴我你是替人頂罪的,你替誰頂的啊,誰值得你用十年去頂罪啊,你圖啥啊?圖啥啊?!!!”

江母的哭罵幾乎是聲嘶力竭,她的指甲在江訓北的胳膊和肩膀上劃出了一道道痕跡,拳頭也狠狠的捶在他的身上。

她不是真的想要打死江訓北,她只是覺得心痛,為她這十年裏擔驚受怕的日子,感到無比的心痛。

江訓北面對江母的打罵沒有任何的閃躲,他甚至微微挺起了背,使得自己能夠更好的承受江母所有的憤怒和悲傷。

眼淚和鼻涕糊了江訓北一臉,他咬著牙,反反覆覆的重覆著:“媽,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錯了……是我年輕不懂事……是我蠢……我對不起你們……”

江父似乎終於從巨大的沖擊中緩過氣來了,他抄起旁邊的一把掃帚,劈頭蓋臉就朝著江訓北打了下去:“我打死你個不爭氣的東西,打死你個糊塗蛋,十年!人的一輩子有幾個十年?你為個啥?!為個啥啊?你把爹媽當什麽了?!你把你自己當什麽了?!”

掃帚打在江訓北的身上,發出“砰砰”的悶響,江訓北蜷縮著,任憑打罵,只是不斷重覆著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爸媽,對不起,我當時年輕氣盛,為了所謂的兄弟情義沒有考慮到你們,是我做的不對勁,是我錯了,但是我現在已經改正了,我想要好好過日子,好好的孝順你們了,我不會再去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情了……”

閻政嶼趕忙喊著其他的幾個公安把江父江母給拉開了來。

“大叔,大娘,你們先冷靜一下,現在打罵解決不了任何的問題。”

閻政嶼在人被拉開以後,用力的按著江父的肩膀說道:“咱們先讓他把話說完,只有弄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才能知道現在是誰要害他,要害沈霖一家,才能把真兇給揪出來。”

江母抹了一把眼淚,點了點頭,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從牙齒縫裏擠出來似的:“說,都說,今天全部都說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閻政嶼將幾乎虛脫的江訓北從地上給拉了起來,讓他坐在凳子上,遞給他一碗糖水:“喝口水吧,慢慢說,從頭開始,所有的細節,都不要漏。”

江訓北雙手顫抖著捧過了碗,他輕輕的眨了眨眼睛,思緒似乎回到了十四年前,他和沈霖初次見面的時候。

那一年,江訓北只有十三歲,他的個子剛剛躥起來一點,整個人雖然瘦得像根麻桿一樣,但他心裏頭卻覺得自己已經是條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

他很早就沒有念書了,在家裏種地又覺得沒什麽出息,跟著村裏的人去建築隊幹了兩天,覺得又苦又累,又不自由。

所以,後來就幹脆跟幾個同樣游手好閑的半大小子,偷摸著跑到了榮城去。

城裏是真的大啊,所有的東西都是新奇的,沒有見過的,但也是真的讓人感到害怕。

他們像沒頭蒼蠅一樣都到處亂撞,身上的錢也很快就花光了,一群人都餓得前胸貼後背的。

就在他們蹲在巷子口,琢磨著是去偷還是去搶點吃的東西的時候,沈霖出現了。

沈霖那時候也就二十歲出頭的樣子,但是在江訓北他們這群半大孩子眼裏,已經是非常了不得的人物了。

他穿著當時非常時髦的牛仔夾克,頭發抹得油亮油亮的,手裏夾著根煙,身後還跟著兩個人,走起路來都好像帶著風。

沈霖看到他們幾個又臟又餓的慫樣,非但沒有嫌棄,反而是笑了起來:“你們是不是沒地方去,沒飯吃?”

江訓北傻楞楞的點了頭:“是。”

沈霖拍了拍江訓北的肩膀,面帶笑容的說道:“那以後你們就跟著我混吧,不僅有飯吃,還有錢花,而且也沒人敢欺負你們。”

就這麽著,江訓北和幾個半大的小子一起進了黑虎幫。

雖說是正式的加入了幫派,但其實也就是一群混混聚在一起,收收保護費,幫人看看場子,打打架,偶爾幹點偷雞摸狗,強買強賣的勾當。

那段時間,江訓北覺得自己可威風了,他穿著沈霖給的舊衣服,口袋裏偶爾還能有點零花錢,下館子吃飯的時候也能大聲的吆喝,走在街上的時候,很多人看到他們都躲著走。

江訓北覺得那就是所謂的江湖義氣,就是出人頭地。

沈霖對他也一直都很不錯,有好處的時候會想著他,打架的時候也會護著他一點。

漸漸的,江訓北開始在心裏面把沈霖當成了親大哥,他總想著他這輩子就跟定沈霖了,為他賣命也都是值得的。

可這種風光的日子只持續了兩年,在1980年的時候,黑虎幫的幫主因為販/毒被抓了,頭目一倒,底下的人一下子也就都亂了。

一時之間黑虎幫內群龍無首,人人都想要當新的老大,多占點地盤,多撈點好處,於是幫裏分成了兩大陣營,成天到晚的吵架鬧騰。

沈霖也算是一夥有點實力的小頭目了,但是姚松濤那邊的勢力明顯要比沈霖大的多,因為姚松濤比沈霖大好幾歲,資格更老,手下的人也多,他一直看不起沈霖這種後起之秀。

兩邊為了搶一個油水很足的夜市攤位的管理權,摩擦了好幾次,火氣也是越積越大。

那天晚上,沖突終於徹底爆發了。

四五十號人烏泱泱的聚集在一起,一言不合就直接打了起來。

人太多了,亂七八糟的混成了一團,打到最後,人影幢幢,根本分不清是敵是友。

混亂之中,不知道是誰下了黑手,一棍子砸在了沈霖的後背上,使得他踉蹌了一下。

姚松濤瞅準了機會,嘴裏罵著臟話,一拳就打在沈霖的臉上,沈霖被打得偏過了頭,嘴角立刻就見了血。

這一下,好像徹底點燃了沈霖骨子裏的兇性,他嗷的吼了一嗓子,抓著手裏的刀,不管不顧的就朝著姚松濤捅了過去。”

一刀,兩刀,三刀……

姚松濤起初還在叫罵,但很快的,他的動作就慢了下來,叫罵的聲音也漸漸的消失不見了,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滿臉震驚的看著自己肚子上不斷湧出的鮮血。

沈霖仿佛是瘋了,江訓北不斷的拉著他,喊著他,他卻全部都聽不見,只一個勁的捅著姚松濤。

直到姚松濤徹底的不動了,江訓北顫顫巍巍的喊了一聲:“霖哥……死……死人了……”

沈霖這個時候才終於回過了神。

他低頭看了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姚松濤的身體,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裏沾滿了血的刀,臉上的兇狠和瘋狂在剎那間迅速的褪了去,變成了一種巨大的驚恐。

沈霖的手驟然一松,沾滿血的刀子直接“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但沈霖只慌亂了一瞬間,就看到了站在他旁邊,被嚇得臉色煞白,連腿肚子都在打顫的江訓北。

沈霖沒有任何猶豫的一把抓住了江訓北的手,他手上沾著的姚松濤尚且溫熱的血,也一並被染到了江訓北的掌心裏。

“小北,”沈霖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的砸進了江訓北耳朵裏:“哥帶了你這麽久,哥從來沒求過你什麽,是不是?”

江訓北茫然的點了點頭,腦子裏依舊是一片空白:“對。”

“哥今天就求你一件事,”沈霖抓著江訓北胳膊的手更加的用力了,另一只手飛快的撿起了地上那把染血的刀,不 由分說的塞進了江訓北顫抖的手裏:“你能不能……替哥把這個事扛下來?”

江訓北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一些,滿臉不可置信的盯沈霖:“扛下來?是什麽意思?”

就在這個時候,沈霖的嘴裏突然發出了一聲尖銳的爆鳴:“死……死人了!!!!”

剎那之間,還在打鬥的人群全部都停了下來,然後一哄而散。

江訓北也想要跑,可沈霖卻死死地拽住了他。

“你聽哥說,”現場眨眼間就沒有了其他任何人的存在,沈霖啞著嗓子說:“你才15歲,還沒有成年,法院判案的時候,對未成年人會從輕處理的,而且你不是故意要殺他的,是打架的時候不小心的,是失手了,你還能去自首,主動自首還能夠減刑,算下來最多就兩三年,兩三年就能出來了。”

江訓北還是有些猶豫:“可是哥……”

沈霖竟然雙腿一彎,“噗通”一聲直接跪在了江訓北面前的地上。

“小北,哥求你了,哥給你跪下了,”沈霖仰著頭,臉上又是眼淚又是血汙的,看起來可憐極了:“你看在哥這些年對你還不錯的份上,你替哥進去頂了好不好,就兩三年,等你出來哥一定好好補償你。”

沈霖不停的給江訓北畫著大餅:“到時候你要錢給錢,要啥給啥,哥的生意以後分你一半,哥給你在榮城買房子,把你爹媽都從農村接過來享福,給他們養老送終,哥說到做到,小北,你就幫哥這一次,就這一次……”

他跪在地上,聲淚俱下的許著天花亂墜的承諾。

當時的江訓北只有15歲,正是年少輕狂,願意為了哥們義氣兩肋插刀的時候。

看到沈霖如此的跪在地上求他,然後又承諾把他爹媽也接到榮城來好好照顧,再加上江訓北也覺得坐個兩三年的牢也沒有什麽的,於是就答應了。

兩三年的時光,換來爹媽和他下半輩子的好日子,似乎也並不是那麽的難以接受。

所以江訓北將沈霖給扶了起來,啞著嗓子說:“行,霖哥,我……我替你扛。”

沈霖的臉上瞬間露出了狂喜的神情,他站起來用力拍了拍江訓北的肩膀:“好兄弟,哥這輩子都記著你的好,你放心,哥答應你的一樣都不會少,你現在就去公安局,自首說人是你失手殺的,記住,就說在混亂中失手殺了人,別的什麽都別說。”

於是,江訓北就這麽渾渾噩噩的,握著那把殺了人的刀,走進了公安局。

可後來的事情,發展的卻如同是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一樣。

因為從始至終都沒有沈霖所說的什麽兩三年就出來的情況。

就算江訓北未成年,就算江訓北自首了。

但姚松濤死了,死了就是死了。

判決下來的時候,江訓北站在被告席上,只覺得天旋地轉。

有期徒刑十年啊……

判刑的時候,江訓北已經十六了。

從十六歲到二十六歲,他人生最好的年紀,全部都是在布滿了鐵絲網的高墻裏面度過的。

出獄那天,是個陰天,灰蒙蒙的天空壓得很低,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江訓北穿上了一開始的那身早已經不合時宜的舊衣服,背著一個空癟的帆布包,手裏捏著釋放證明,緩緩地走出了監獄的大門。

監獄外面的空氣是自由的,卻也冰冷刺骨,帶著一種全然陌生,令人惶然的氣息。

江訓北沒有選擇直接回家,而是幾經輾轉,打聽到了沈霖的下落。

沈霖現在開著一家建材公司,出門都是坐著小轎車,結了婚,有了女兒,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江訓北想著找沈霖去問問,問問當年跟他說的那些話究竟還做不做數,就算不能夠全部兌現,哪怕只給一點錢,讓他能夠稍稍喘口氣也好。

在去的路上,江訓北整個人都是忐忑不安的,他不知道沈霖還記不記得他,還記不記得當年的那一點兄弟情分。

但幸好,沈霖還是記得的。

兩個人見面的地點是在沈霖的家裏面,沈霖坐在真皮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看到江訓北的時候,臉上帶著疏離又禮貌的微笑:“你是……小北?”

他趕忙站起了身來,讓江訓北坐在了沙發的另一邊:“真是好久不見了啊,你什麽時候出來的?怎麽也不提前跟哥說一聲,哥好給你接風洗塵啊。”

沈霖伸出了手,要跟江訓北握手。

江訓北把手在褲子上用力的蹭了蹭,才僵硬的伸了過去。

沈霖的手溫暖又幹燥,只是簡單的握了一下就松開了:“想要喝點什麽?茶還是咖啡?”

江訓北被他的熱情弄得有點懵,但終究還是緩解了一些緊張,他吸了一口氣,忐忑不安的說道:“不……用了,沈……沈總,我……我不渴。”

“哎呀,叫什麽沈總,生分了不是?還是叫哥,”沈霖從桌上的煙盒裏抽出了一支煙點上,透過煙霧看著江訓北:“怎麽樣,在裏面受苦了吧?出來了就好,出來了就好啊……以後有什麽打算?哥這兒……”

江訓北鼓起勇氣打斷了沈霖的話:“霖哥……我這次來,是想……是想跟你說說當年的事。”

沈霖臉上的笑容淡了一分,彈煙灰的動作頓了頓:“當年?當年什麽事?都過去那麽久了,我早就忘了。”

“就是……就是姚松濤那件事,”江訓北看著沈霖,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幹澀:“我……我替你頂了十年,當初……當初你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沈霖臉上的笑容徹底的消失了。

他慢慢的把煙按滅在了精致的煙灰缸裏,身體向後靠在了沙發靠背上,雙手交疊的放在膝蓋上,整個姿勢充滿了居高臨下的意味。

“江訓北,”沈霖開了口,他緩緩的說著,但每個字都像是刀子一樣戳在了江訓北的心上:“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江訓北的心直直的往下沈,但還是硬著頭皮說:“我的意思是……人不是我殺的,是你殺的,我替你坐了十年牢,當初你跪著求我,答應我出來以後……”

“夠了,”沈霖突然打斷了江訓北的話,然後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裏充滿了嘲諷的意味:“江訓北,我看你是坐牢把腦子坐糊塗了吧?人是你殺的,刀上有你的指紋,現場有人看到你拿著刀,是你自己去公安局自首的,法庭上證據確鑿才判你十年,白紙黑字的判決文書都下來了。”

“這都過去十年了,你現在跑過來跟我說,人是我殺的?”沈霖瞇著眼睛:“你把我沈霖當什麽了?把我這裏當什麽地方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江訓北,那眼神像在看一只令人厭惡的蒼蠅一樣:“我告訴你,江訓北,我沈霖現在是正經的生意人,守法的好公民,我公司開得好好的,家庭幸福又美滿,我跟你那些不三不四的過去,早就一刀兩斷了。”

沈霖的一番話說的毫不留情:“你別以為我們當初在一個什麽破幫派裏混過幾天,你就可以把這麽大一口殺人的黑鍋,隨隨便便扣到我頭上來。”

他的話語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江訓北身上,把他心裏最後那點可憐的幻想抽得粉碎。

江訓北氣得渾身發抖,也跟著站了起來:“沈霖!你……你他媽還是個男人嗎?當初你是怎麽求我的?你說的那些話都被狗吃了嗎?十年!老子最好的十年在牢裏過了,我爹媽差點被我拖累死,你現在跟我說這些?!你的良心呢?!”

“良心?”沈霖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樣,他繞過了茶幾,一步步的朝江訓北逼近,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江訓北,這世道講的是證據,是法律,不是你那套可笑的江湖義氣,法院判了你,你就是殺人犯,白紙黑字鐵案如山!你想翻案?拿證據來啊,你有證據嗎?!除了你一張破嘴,你還有什麽?!”

“我告訴你,我這個人幹幹凈凈,清清白白,你就算是說破了天去,殺人的也是你!”

沈霖走到了江訓北的面前,幾乎是貼著他的身體,江訓北甚至能清晰的聞到他身上高級古龍水的味道。

那仿佛……是他這一輩子都觸碰不到的東西。

沈霖伸出了一根手指,幾乎要點到江訓北的鼻子上:“我告訴你,趁我現在還願意好說話,你趕緊給我滾蛋,滾回你的農村老家去,老老實實種你的地,別再出現在我面前,也別再跟任何人提起這些屁話,否則……”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了一個殘忍的弧度:“我會讓你好好體驗一次這麽做的後果。”

“滾?”江訓北氣得渾身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頂,所有的委屈,憤怒,以及不甘全都在這一刻爆發了,他一把打開了沈霖的手低吼道:“他媽的,老子跟你拼了!”

江訓北揮拳就想朝沈霖的臉上打去,沈霖非但沒躲,反而把臉往前一送,甚至帶著挑釁:“來啊,打,你打啊,你這一拳打下來,我立刻就報公安。”

沈霖有恃無恐的說:“江訓北,你別忘了,你可是有前科的,你是剛放出來的殺人犯,你跑到我這來敲詐勒索不成就暴力襲擊,這可是罪上加罪,你信不信,只要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我就敢把你關進去,監獄的滋味你還沒嘗夠是不是?”

江訓北舉起的拳頭僵在了半空中,不受控制的顫抖了起來。

沈霖說得對,他有前科,他剛出來,如果現在動手,沈霖絕對有能力把他再送進去。

而且,沈霖說他敲詐勒索……他也確實是來找沈霖要錢的……

看著沈霖臉上那有恃無恐,勝券在握的獰笑,江訓北恨得牙根都在癢癢,可卻也只能無可奈何的收起了手。

沈霖看到江訓北慫了,臉上的得意之色更濃了一些。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慢條斯理的說道:“這就對了嘛,識時務者為俊傑,小北啊,聽哥一句勸,認命吧,過去的事情就讓它爛在肚子裏,你還能有條活路。”

“如果要是再折騰下去,對你和對你那可憐的爹媽都沒有什麽好處,”沈霖從錢夾裏面抽出了幾張紙幣,施舍般的遞給了江訓北:“這是一百塊錢,你拿著,就當是做兄弟的給你的路費。”

最後的這句話,徹底的擊碎了江訓北最後一點尊嚴。

他楞楞的站在那裏,像是一個雕塑一樣。

憤怒,仇恨,屈辱,恐懼,還有深深的無力感……

像一只大手一般緊緊地攥住了江訓北的心臟,讓他幾乎都快要無法呼吸了。

沈霖這個曾經跪在江訓北面前痛哭流涕,求他救命的男人,現在衣冠楚楚,人模狗樣。

卻如同在打發一個叫花子一般,給他一百塊錢,讓他滾蛋。

但他又能怎麽樣呢?

法院已經判了,沈霖有地位,有錢,有關系。

而他呢。

他只有一身洗不掉的殺人犯烙印。

再鬧下去,可能真的會再次失去自由,他爹媽又怎麽辦?

認命吧……

只能認命。

江訓北沒有接過那一百塊錢,只最後再看了沈霖一眼,然後踉蹌著沖出了那棟光鮮的小樓,回到了鄉下的老家。

得知了當年的這些事情,江父江母那是又氣又心疼。

氣他做了這麽蠢的事情,又心疼他的這些遭遇。

“我的傻兒子……你怎麽能……你怎麽敢啊?那是殺人啊,那是要命的罪啊,你怎麽就……怎麽就信了他的鬼話啊……”江母已經沒有力氣打了,她抱著江訓北,眼淚嘩嘩的往下流:“這麽多年,你怎麽過來……”

一家三口,在這簡陋的堂屋裏,互相抱在一起,不停的哭泣著。

那哭聲裏,是壓抑了十年的痛苦和委屈。

閻政嶼和雷徹行默默的等在一邊。

過了好一陣,江家人的哭聲才漸漸停息了下來,但江母依舊緊緊的抱著江訓北的手臂,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會消失一樣。

閻政嶼微微低頭思索著,江訓北剛才敘述的時候不像是在說假話,既然他已經回到了老家,這一年多的時間都在安安穩穩的種地,也就完全沒有必要再去報覆沈霖,所說的這些,跟他頭上的血字也能對的上。

等到這一家三口的情緒全部都緩和下來以後,雷徹行才終於出聲:“這麽說來,你現在已經把過去的事情都放下了,也沒有想過要報覆沈霖了?”

“報覆?”江訓北苦澀的扯了扯嘴角:“我拿什麽報覆?我現在只想離他遠遠的,這輩子都別再看見他。”

“那麽……”雷徹行若有所思的問道:“如果這把斧頭和這個麻袋不是你放的,誰又能把它神不知鬼不覺的放進你家裏,放進你每天睡覺的床底下呢?這個人,不僅要熟悉你家,熟悉你的生活習慣,很可能……還知道你和沈霖之間真正的恩怨。”

江訓北沈思了片刻,緩緩的說道:“我想到了一個人……”

雷徹行瞬間追問:“誰?”

江訓北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道:“那大概是二十多天前吧。”

江訓北現在每天都在家裏面伺候著小河邊上的那些菜地,所以每次菜熟了以後,他就會摘下來,用擔子挑著到鎮上的集市裏頭去賣。

那天早上,江訓北剛剛走到集市上,就看到了一個的半大少年蹲在路邊,眼巴巴的盯著那些賣熟食的攤子。

那個少年實在是太瘦了,整個人瘦得像是一只餓了很久的猴子一樣,他穿著一件早已經看不出來顏色的外套,外套空蕩蕩的掛在身上,褲腿也短了一截,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腳踝。

他就那麽蜷縮著蹲在賣炸糕的攤子斜對面,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鍋裏金黃色的糕點,那少年的喉結不停地上下滾動著,吞咽口水的動作明顯得江訓北隔著一段距離都能清晰的看見。

少年的眼睛裏含著一種餓到了極致的人,對食物最本能,最卑微的貪婪。

那一瞬間,江訓北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似的。

他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那個蹲在榮城陌生的巷口,又冷又餓,對未來一片茫然,只能眼巴巴看著別人吃東西的自己。

鬼使神差般的,江訓北朝著那個少年走了過去:“你很餓嗎?”

那個少年看著江訓北沒有說話,只是戒備地抿緊了幹裂起皮的嘴唇。

江訓北指了指不遠處的炸糕攤子:“想吃嗎?我請你吃。”

那個少年還是沒有說話,但眼睛裏的渴望卻變得更明顯了一些。

江訓北沒有再多問,轉身去小攤子那兒買了好幾塊炸糕,走回來遞給了少年:“吃吧,趁熱吃。”

那個少年看了看江訓北,有看了看舉在面前的炸糕,猶豫了幾秒鐘後,終究還是伸手抓了過去。

剛出鍋的炸糕很燙,但少年卻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一大口的炸糕下去,燙的他不停的嘶哈嘶哈的,又噎的直伸脖子。

江訓北微微嘆了一口氣,隨後就找了個地方蹲下來,開始賣菜。

他沒想到,那個少年吃完以後竟然沒走,而是磨磨蹭蹭地,也挪到了他旁邊不遠處,學著他的樣子蹲了下來。

兩個人就這麽沈默的蹲著,過了好一會兒,少年忽然小聲說道:“謝謝……”

江訓北搖了搖頭:“沒事。”

又沈默了一會兒,少年忽然又問:“你這菜……咋賣?”

江訓北報了價,少年哦了一聲:“我幫你一起吧。”

於是少年蹲在江訓北的旁邊,時不時的幫他吆喝兩聲,有人來問價的時候,他也會主動幫江訓北遞個袋子,或者在江訓北忙著稱重收錢的時候,幫他看著擔子別被人順手牽羊。

一來二去的,兩個人也就熟了。

在沒有人來買菜的時候,江訓北就問那個少年:“你多大啊?怎麽不上學?”

少年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今年十九了,從北邊過來的,家裏頭已經沒人了,到處流浪著,打點零工。”

聽到少年說自己十九歲,江訓北都被嚇了一大跳,因為這少年看起來個子不高,又瘦又小,頂多十五六歲的樣子。

“嗯……”江訓北微微點了點頭,雖然他很同情這名少年的遭遇,但是他自己的日子過的也就這樣,他不是聖人,他沒有辦法去承托另外一個人的人生。

所以他也沒有說以後要讓少年跟著他幹之類的話,只是又壯似隨意的問了一句:“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咧開了嘴角,呲著一口大白牙,緩緩吐露出了三個字眼:“李韶瑞……”

聽到這話的江訓北整個人都有些楞住了,他不可置信的再問了他一遍:“你叫什麽名字?”

那個少年依舊重覆:“李韶瑞。”

江訓北抿著唇看向少年,目光好似在透過他看向另外一個人:“那你認識沈韶瑞嗎?”

李韶瑞搖頭,滿臉的茫然:“不認識。”

“沈韶瑞……?”聽江訓北講到這裏,閻政嶼意識到了事情不對勁:“沈韶瑞到底是什麽人?”

因為當年那場打架鬥毆,除了死了一個姚松濤以外,還有另外一個重傷的,他的名字就叫做沈韶瑞。

不過這個人在住院清醒過來以後就徹底消失在榮城了,所以閻政嶼也就沒怎麽註意過。

可此時,竟然又出現了一個李韶瑞。

閻政嶼覺得這個事情絕對不是一個巧合。

江訓北緩緩的說道:“沈韶瑞是沈霖的親生兒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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