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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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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第 70 章

◎丁薇出場◎

閻政嶼站起身, 朝著那間臥室走了過去,丁薇此時躺在床上,蓋著一條素色的碎花薄被, 上半身靠著疊起的枕頭, 手裏正捧著一本小人書在看。

她的左手的手背上貼著一個醫用膠帶, 下方隱約可見青紫色的血管和幾個針眼。

床邊立著一個金屬的輸液架, 架子上掛著一個透明的軟袋, 裏面的藥液已經見底了,只留下了些許水珠掛在袋壁上。

離得近了,閻政嶼看清了丁薇的樣貌。

眼前的這個女孩,被她的父母養的很好,她的渾身上下都透露著一種被精心養護的健康。

閻政嶼前世也參與過幾起涉及重病兒童的案件, 也查閱過大量醫學資料。

尿毒癥, 特別是發展到需要定期透析階段的兒童, 由於代謝紊亂,營養吸收障礙和疾病的消耗,絕大多數患兒都極度消瘦, 肌肉萎縮的。

但丁薇不是。

被子下的身體輪廓雖然也很單薄, 卻絕對談不上什麽皮包骨頭。

丁薇的臉頰甚至有些圓潤的弧度, 脖頸和露在被子外的小臂,雖然纖細, 但依然能夠看到正常的肌肉線條。

除了臉色有一些蒼白以外,她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一個重病纏身的孩子。

而且丁薇的房間本身也異常的整潔,整個房間的墻面都被刷成了淺藍色,靠著墻的櫃子上面, 還整整齊齊的擺著一排布偶娃娃, 每一個都幹幹凈凈, 被擺放的一絲不茍。

無論是房間的布置,還是丁薇這個人,都完全看不出來她重病纏身的樣子。

聽到聲音的丁薇慢慢的將目光從小人書上移開,擡起頭看向了進來的這幾個陌生人。

她沒有驚慌,也沒有好奇,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只是平靜的掃過了閻政嶼他們的臉。

看了片刻之後,丁薇確認自己不認識眼前的人,語氣漠然的問了一句:“我奶奶呢?”

雷徹行伸手指了指臥室外面:“在外面,需要把她叫進來嗎?”

丁薇搖了搖頭,那神情裏的漠然沒有絲毫的改變,就仿佛奶奶對她而言只是一個陌生人一樣,她只需要確定一下對方的存在就可以。

隨後,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閻政嶼他們的身上,帶著一股審視的意味:“你們來幹什麽?”

一個十二歲,重病在床,剛被公安找上門的女孩,此刻的反應冷靜得近乎於詭異。

閻政嶼見過太多的嫌疑人了,無論是窮兇極惡的亡命之徒,還是故作鎮定的偽君子,在面對公安的時候,總是會有跡可循。

可能是眼神的躲閃,呼吸的急促,甚至是肌肉細微的抖動……

可丁薇全然沒有,她的平靜不是強裝出來的,而是一種從內到外的,深植於骨髓的漠然。

仿佛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跟她沒有任何的關系一樣。

“我們是公安局的重案組的,”雷徹行接過了話頭,不再像對待一個普通小孩一樣的對待丁薇:“我們有一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丁薇又點了點頭,但是沒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他們,等待著下文。

她甚至都沒有放下手裏的小人書,手指還捏著書頁的一角。

閻政嶼的目光落在她手背的膠帶上:“你剛才在輸液?”

“嗯,”丁薇答完,看了一眼空掉的輸液袋:“剛輸完。”

閻政嶼一把繞過了桌子下面的椅子,在丁薇的床邊坐了下來:“為什麽輸液?”

丁薇回答的理所當然:“因為我生病了。”

“什麽病?”閻政嶼從正面看了過去,這個角度,他能夠更加清晰的看到丁薇的臉,看到她眼睛裏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丁薇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尿毒癥。”

她說話的語氣平淡的像在陳述著別人的病情一樣:“腎功能衰竭了。”

“現在情況怎麽樣?”雷徹行在床的另一頭坐了下來,兩個人在無形中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合圍姿態。

丁薇的嘴角幾不可察的動了一下,帶著某種詭異的喜悅:“現在好多了。”

她說話的聲音有些細,整個人都笑瞇瞇的:“以後也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丁薇停頓了一下,那雙黑洞般的眼睛,在閻政嶼和雷徹行的臉上緩緩掃過:“我知道你們想問為什麽。”

“因為我已經做了手術了,現在我身體裏頭的這顆腎臟……”她擡起手,輕輕點在了自己左側腰腹處的位置:“是新的,很健康。”

這個女孩,什麽都知道。

雷徹行感到有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爬升了上來,他緊緊盯著丁薇的臉,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你知道你現在身體裏的這顆腎臟是從哪裏來的嗎?”

丁薇按在腰間的手放了下來,她看著雷徹行,視線裏沒有任何躲閃,只有一種純粹到可怕的坦然。

她說:“知道。”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輕飄飄的。

“是我的爸爸媽媽,”丁薇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平淡語氣說道:“從別人的身體裏取出來的。”

周圍聽著的其他幾個公安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她長了這麽一張單純無辜的臉,怎麽可以說出這樣毫無人性的話呢?

雷徹行的臉色也徹底的沈了下來,他之前也辦過涉及未成年人的案子,但像丁薇這樣的,絕無僅有。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你知道這個別人是誰嗎?”

丁薇偏了偏頭,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後再次開口:“知道,他的名字叫夏同亮。”

“是個和我年紀差不多大的男孩,我們兩個的血型一樣,匹配程度也很高,”說到這裏的時候,丁薇突然呲牙笑了笑:“我還和他玩了個游戲呢。”

“只不過……他太不經玩兒了。”丁薇嘆了一口氣,看起來似乎還有些遺憾。

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個玩伴呢,真是太可惜了。

雷徹行只覺得眼前的這個女孩宛若一個魔鬼,他努力的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保持客觀和冷靜:“那你知不知道,取走別人的腎臟,那個人會怎麽樣?”

丁薇看向他,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類似疑惑的情緒,仿佛雷徹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會死吧,”丁薇說道,語氣依舊沒有什麽波瀾:“我爸爸說了,手術有很大的風險,取腎臟是個大手術,那個人可能下不了手術臺。”

她放在腰間的手輕輕摩挲了一下:“但是我的病等不了了,爸爸說,這是唯一能救我的辦法。”

這個12歲的小姑娘,用最為平靜的語言,陳述了一個最殘酷的事實。

她像是一個毫無情感的機器,沒有半點剝奪他人生命的認知,在丁薇的邏輯裏,她需要一個健康的腎臟,她的爸爸媽媽找到了匹配的腎源,替她取來了。

移植成功了,她就活了,僅此而已。

至於那個被剝奪了腎臟的受害者,是死是活,她絲毫不在乎。

所以……她才會以如此稚齡,殺死了夏同亮。

閻政嶼深吸了一口氣:“手術是什麽時候做的?”

“好多天以前了。”丁薇想了想:“晚上做的,在包子鋪做的。”

閻政嶼的眼睛瞇了起來:“誰給你做的手術?”

丁薇對答如流:“爸爸和媽媽,爸爸主刀,媽媽幫忙。”

雷徹行靜靜的聽著閻政嶼和丁薇的對話,聽到這裏以後,突然插了一句:“你剛才說你和夏同亮一塊玩過,什麽時候玩的?”

丁薇楞了一下,沒想到問題突然會跳躍到這裏來,她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眨了眨:“手術之後玩的。”

“手術之後?”雷徹行被這個回答給驚到了:“你和他玩了什麽?”

“沒玩什麽,”丁薇的語氣變得有些索然。

“你剛才說的不經玩是什麽意思?”雷徹行繼續問了一句。

丁薇忽然抿緊了嘴唇。

這是她第一次在對話中表現出明確的抗拒,她那雙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睛,快速的眨動了幾下,視線從雷徹行的臉上移開,落在了手中的小人書上。

她沈默著,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書頁的邊緣。

“丁薇,”雷徹行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再次問道:“你所說的不經玩是什麽意思?夏同亮當時怎麽了?”

丁薇依舊不說話,只是低著頭。

過了好半晌,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語速也慢了一些:“就是……不好玩。”

她在刻意的回避。

雷徹行側眸看了一眼閻政嶼,四目相對之間,他們都意識到,不經玩這個說法的背後,可能就是這個案件的真相。

夏同亮在被摘除腎臟後,並沒有立即死亡,在這個時候,丁薇,醒了過來,跟他玩了一場游戲。

一個被強行摘除了器官,大量失血,瀕臨死亡的少年,和一個剛接受了的他腎臟移植的女孩……

兩個人之間會有一場怎樣的玩耍?

這個所謂的玩耍,其實是不是就是丁薇殺人的過程?

而她口中的不經玩兒,是否就是夏同亮死亡的太過於迅速了呢?

但丁薇明顯的抗拒著這個問題,始終不願意回答。

閻政嶼和雷徹行也沒有過多的糾結,選擇了繼續詢問。

“後來呢?”雷徹行問道:“玩過之後,夏同亮被帶到哪裏去了?”

丁薇似乎是松了口氣,她擡起了頭,表情重新恢覆了那種詭異的平靜:“不知道,可能死了吧。”

她輕飄飄的說著:“爸爸媽媽把他帶走了,說要去處理。”

說到這裏,丁薇把身體往後靠了靠,她調整了一下姿勢,把手裏的小人書放在了被子上,下了逐客令:“公安叔叔,我累了。”

但閻政嶼沒有動:“你知道你姥姥和姥爺家的包子鋪裏在賣人肉包子嗎?”

“知道,”丁薇有些不耐煩:“就算那個包子裏面的肉是夏同亮的,那又怎麽了?”

她揉了揉眼睛:“公安叔叔,我是真的累了,你說的這些事情我都知道,但是殺了人的是我的爸爸媽媽,把夏同亮做成了包子的是姥姥姥爺。”

丁薇輕嘆了一聲:“我沒有那麽大的力氣去殺人,而且我現在是個病人,剛做完手術,需要休息。”

她擡起眼睛,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閻政嶼和雷徹行,那裏面幹幹凈凈的,裏頭沒有殺完人以後的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於天真的理所當然:“你們可以走了嗎?我真的要睡覺了。”

這個女孩的心理,存在著巨大的問題。

她的冷靜不是源於無知,而是源於一種徹底扭曲的認知和價值觀。

她清楚的知道發生了什麽,甚至知道所有的細節,但她將自己完完全全的摘離出來了。

她像一個旁觀者,平靜的敘述了一場以她為中心,卻仿佛與她毫無關聯的屠殺。

她只隱藏了自己親手殺人的部分,剩下的一切都如實交代了。

她利用了自己的年齡,利用了病情,利用了孩子這個身份,天然所攜帶的保護色,進行了一場近乎於完美的防禦。

因為現在所有的證據都是指向著蔡順芳和丁俊山,這個女孩從始至終都像是一個被動的接受者。

閻政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好,你好好休息,”

他轉過身,和雷徹行一起走出了臥室,並且輕輕帶上了門。

在門即將合攏的最後一瞬間,閻政嶼回頭看了一眼。

床上的丁薇,已經重新拿起了那本小人書,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顯得她整個人都極其的柔和。

客廳裏,丁奶奶看到他們出來,立刻掙紮了起來。

閻政嶼走過去,掏出鑰匙解開了丁奶奶手腕上的手銬。

丁奶奶活動了一下,因為剛才的掙紮而被勒的有些發疼的手腕,兇巴巴的瞪了閻政嶼一眼:“你們沒有傷害我孫女吧?”

“請你看好她,”閻政嶼沈聲對丁奶奶說道:“在丁薇的身體徹底恢覆之前,請你們不要離開家,準備隨時配合調查。”

丁奶奶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隨後便扭過了頭去。

此時,在其他臥室裏面搜查的公安遞過來了幾個物證袋。

“雷組,我們剛才在丁俊山臥室衣櫃的頂層發現了這些。”

其中有一個深藍色的小布包,不包不大,厚度約兩寸,是醫用器械包常見的那種耐磨防水的布料。

雷徹行戴上手套以後伸手接過了袋子,問了一句:“打開看過了嗎?”

“打開看了一眼,但沒敢動裏面,”那明天公安點了點頭,將證物袋小心的遞了過來:“是一套手術器械,非常專業。”

他手指著那個小布包的側面:“這裏有一個標志和編號,是婦幼保健院的。”

雷徹行沒有打開,隔著袋子看了一眼,上面的編號和醫院丟失的那套器械的編號能夠對得上:“這個,應該就是丁俊山從醫院裏面偷出來的分屍用的工具了。”

隨後那名公安又遞過來了一個物證袋,裏面裝著一個巴掌大的棕色玻璃瓶,玻璃瓶上面的標簽已經有些模糊了,但並不妨礙辨認。

【品名:乙/醚(醫用級)】

【規格:20ml】

【使用科室:麻醉科/外科】

【註意:易燃易爆,避光密封】

玻璃瓶是半透明的,可以清楚的看到裏面的液體只剩下瓶底薄薄的一層,大約只有兩三毫升了。

“在主臥床頭櫃的暗格裏找到的,藏在幾本醫學書後面。”那名公安將物證袋遞過來 的時候說道。

雷徹行湊近看了看剩餘的劑量,皺著眉頭說:“20毫升的規格,現在只剩這麽一點了。”

“所以蔡順芳當時私自調取的這些乙/醚,用途不止一個,”閻政嶼點了點頭,說道:“她先是用了一小部分迷暈了夏同亮,將他拐到了包子鋪,大部分的劑量恐怕都在後續手術的過程中用掉了。”

將這些東西仔細的封裝固定以後,閻政嶼和雷徹行便離開了丁家。

坐進車裏,雷徹行卻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的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眉頭緊鎖:“丁俊山和蔡順芳兩個人可以把受害者的頭顱藏的這麽好,那為什麽家裏的這些證據他們卻沒有處理,反而就這樣明晃晃的放在那呢?”

但還不等閻政嶼回答,雷徹行便又自顧自的說了起來:“丁俊山是故意的吧?”

“他故意留下這些證據,用來指向自己,”閻政嶼在旁邊輕聲附和道:“這樣……丁薇就安全了。”

雷徹行沈沈的嘆了一口氣:“就為了一個丁薇,全家人都搭進去了,值得嗎?”

閻政嶼輕聲說:“可能在他們看來,是值得的吧。”

丁薇這麽小就患了尿毒癥,一次次的透析,看著孩子的生命在機器上一點點流失,希望越來越渺茫。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終於等到了一個匹配的腎源,一個能讓丁薇活下去的機會……

那種感覺,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後一根浮木,自然就會不惜一切代價的去保護她。

所以也就有了全家人替丁薇頂罪的情況。

雷徹行一腳踩下了油門:“算了,先不想了,把這些東西帶去局裏吧。”

“只要她動了手了,就早晚都會露出馬腳。”

——

同一時間,醫院這邊,葉書愉站在潭敬昭身側,眼神裏面閃過了一絲迷茫:“如果找不到丁薇的匹配檔案……那我們怎麽要證明他們綁走夏同亮的動機呢?”

難道又要回到蔡順芳那個漏洞百出的敲詐勒索的說辭上去嗎?

潭敬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一直低著頭沈思著。

片刻之後,他突然詢問:“院長,當初負責給丁薇做腎臟移植匹配檢驗的醫生是哪一位?”

院長努力的從混亂的思緒中搜尋著記憶:“是泌尿外科的劉主任。”

潭敬昭看了一眼時間:“主任現在在醫院嗎?”

“現在應該還在,”院長迫不及待的轉身往外走:“我們現在就去他的辦公室,應該還能趕得上。”

他們推開辦公室的門的時候,劉主任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看到這麽多人突然湧了進來,他有些詫異:“這是發生什麽事情了?”

“劉主任,打擾了,這兩位是市局重案組的同志,”院長簡單介紹了一下:“他們有些關於丁薇腎臟移植匹配的問題,需要向你了解。”

劉主任點了點頭:“丁薇那孩子的病還挺重的,你們問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知無不言。”

潭敬昭直接開門見山:“最近一段時間,丁薇的匹配有結果了嗎?”

劉主任毫不遲疑地點頭:“有的,大概一個多月前吧,匹配程度非常高,各項指標都很理想,可以說是非常難得的供體了。”

聽到這話的院長整個人都懵了:“我怎麽不知道匹配成功了?”

這麽大的事情,竟然沒有一個人告訴他。

劉主任微微嘆了一口氣:“是丁俊山,讓我不要宣揚的,他說還沒有征得供體那邊的同意。”

葉書愉整顆心都提了起來:“這個匹配上的人,是誰?”

劉主任卻搖了搖頭,頗有些無奈的說:“不知道。”

“不知道?!”潭敬昭的聲音陡然一沈。

“對,不知道。”劉主任緩緩承受著:“樣本是丁俊山親自拿過來的,他說是通過一個特殊渠道獲得的志願者的匿名樣本,供體所有個人信息與樣本完全剝離了,只保留了編號和檢測數據入庫比對。”

“流程上雖然有些……不合常規,但考慮到他救女心切,我也……就默許了。”劉主任說到最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避開了院長難看的臉色。

一瞬間,葉書愉和潭敬昭兩個人都有些垂頭喪氣。

樣本是丁俊山自己拿來的,來源不明,信息剝離……

這簡直是為後續的一切都掃清了痕跡,連直接經手的醫生都不知道供體是誰,他們還能從哪裏查起?

但就在兩人的心情沈到谷底的時候,劉主任卻忽然又開口了:“不過……按照我的習慣,所有經手的重要配型樣本,尤其是這種高度吻合的,我都會私下保留一份原始樣本的備份。”

“倒不是為了別的,就是一個職業習慣,想著萬一後續治療需要覆核,或者有什麽學術研究價值一類的……”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葉書愉和潭敬昭,有些不確定的問:“那份備份樣本,不知道……對你們還有沒有用?”

有用。

這可太有用了。

葉書愉幾乎都要喊出聲來。

這簡直就是峰回路轉,絕處逢生啊。

“當然有用,”潭敬昭滿臉激動的握住了劉主任的手:“那份備份的樣本現在在哪裏?請你立刻拿給我們,這可能是本案最關鍵的證據。”

“你們稍等一下,”劉主任打開門出去了,片刻之後,他將那份樣本遞了過來:“就是這個了,保存條件一直都符合標準,應該還能用。”

葉書愉如獲珍寶一般,小心翼翼的接了過來:“劉主任,真是太感謝你了。”

潭敬昭在一旁提出了告辭:“院長,樣本我們得立刻帶回局裏做檢驗,今天就打擾了,後續可能還需要醫院方面的配合,還請你們諒解一下。”

院長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應該的,應該的。”

沒有再多耽擱,葉書愉和潭敬昭帶著那份至關重要的備份樣本,匆匆離開了醫院。

回到市局以後,兩個人直奔了三樓的法醫鑒定中心。

金婧還沒有下班,整個人忙得團團轉,她一看到葉書愉和潭敬昭,就立馬後退了一步:“你們別告訴我,又有新的東西要讓我鑒定。”

葉書愉嘿嘿笑了兩聲:“金姐,不愧是你,猜的真準。”

金婧頓時覺得頭都大了,那一大堆的碎肉她都還沒有完全分離開來,DNA的鑒定也還在持續中,現在這兩人又給她送來一個樣本。

“你們這是在要我的命啊……”

葉書愉連忙走過去,開始給金婧揉肩膀:“我知道我們的金姐最厲害了。”

她一邊揉著,一邊解釋:“這份樣本是我們剛從醫院那邊拿到的,和丁薇的腎臟匹配上了,如果能夠確定這份樣本和案發現場的那些碎肉來自於同一個人,我們就能夠確定這一家子人的殺人動機了。”

“金姐,我知道你辛苦,”葉書愉開始撒起了嬌,聲音又甜又軟:“但是這個事情除了你,交給誰我們也不放心啊,拜托拜托。”

“行了行了,別揉了,再揉我的骨頭都要散架了,”金婧沒好氣的瞪了葉書愉一眼,嘆了一口氣:“東西放那吧。”

“明白,金姐你盡力就好,”葉書愉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那我們就先走嘍。”

走到法醫室的門口的時候,葉書愉又轉過了頭來,捏著拳頭沖金婧笑了笑:“加油。”

葉書愉和潭敬昭從法醫室裏出來,走到市局門口的時候,正好遇上了前來送證據的閻政嶼和雷徹行。

葉書愉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後脖頸:“金姐,那邊還在加班加點,最快的話也要明天中午才能出結果。”

雷徹行讓閻政嶼跟他們在這說會話,自己拿著物證進去了。

潭敬昭將自己的胳膊擡起來,搭在了閻政嶼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我好餓啊,小閻,一會結束了以後,咱倆去吃個宵夜唄。”

葉書愉直接沖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兒:“我跟你一起跑了一天,吃宵夜咋就沒想著帶上我呢?”

潭敬昭眨了眨眼睛,高大的身軀竟顯得有些委屈:“我剛才問你,你不是說不餓嘛?”

葉書愉雙手叉著腰,兇巴巴的說道:“你只是問我餓不餓,你又沒有說去吃宵夜。”

閻政嶼笑瞇瞇的看著他們:“想吃什麽?”

葉書愉張口就來:“我要吃燒烤。”

送完證據的雷徹行對於要去吃宵夜,也舉雙手雙腳讚同。

身為一個本地人,雷徹行對於京都晚上哪裏有好吃的宵夜,自然是了如指掌的,他瞇著眼睛笑呵呵的說:“我知道有一家燒烤攤,味道很正。”

他領著三個人熟門熟路的走出市局大院,開著車拐到了一條不算太寬敞的胡同裏。

夜晚的涼風吹拂過來,直讓人心曠神怡。

車子在一個胡同口停了下來,剛一打開車門,聞到了一股混雜著炭火和孜然辣椒的濃郁香氣。

胡同盡頭的一大片空地上,支著好幾家的宵夜攤子,其中最熱鬧的一處,是一個燒烤攤。

老板用防雨布搭了一個簡易的棚子,棚子底下擺著七八張折疊桌和小馬紮,此時已經是座無虛席了。

烤爐後站著個系著圍裙的中年漢子,他正手腳麻利的翻動著密密麻麻的鐵簽,時不時伸手撒上一把香料,火星隨著動作劈啪四濺。

他一擡頭,正好看見雷徹行幾人走了過來,他的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爽朗熟稔的笑容:“喲,雷同志,今兒又帶同志們來照顧生意啊。”

“是啊,生意興隆,”雷徹行笑著點頭招呼,顯然是一個常客:“老規矩,先來二十串肉筋,二十串羊肉……”

“得嘞,裏面坐,”老板嗓門洪亮的喊了一聲,讓服務員幫忙再擺了一張桌子,手下的動作也加快了幾分:“一會兒就好哦。”

葉書愉伸長了脖子,眼巴巴的看著烤爐上那些逐漸變得金黃焦脆,滴著油脂的肉串,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很快,第一批烤好的肉串就被裝在盤子裏面端上來了。

肉串還冒著滾燙的熱氣,肥瘦相間的羊肉被烤得外焦裏嫩,光聞著就覺得誘人的緊。

“這火候,絕了。”潭敬昭抽了抽鼻子,大手已經迫不及待的伸了過去。

葉書愉動作也不慢,精準的拿起了一串烤的尤為漂亮的羊肉,那串肉,肉塊飽滿,色澤也是恰到好處。

就在她剛拿起來準備要吃的時候,卻有另外一雙手也抓了過來。

潭敬昭瞬間瞪了過去:“這是我先看到的。”

葉書愉毫不相讓,她的手腕一翻,巧妙的避開了潭敬昭探過來的時候:“明明是我先看好的。”

她二話不說,張嘴就咬下了一塊肉,一邊嚼還一邊嘚瑟:“好吃,真好吃。”

“我不跟你一個小姑娘計較。”潭敬昭瞥了葉書愉一眼,轉頭又看見了一串色澤飽滿的肉串,就在他準備去拿的時候,葉書愉的手又再次摸了上來。

潭敬昭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瞪著葉書愉:“這次是我先看到的。”

葉書愉也瞪了回去:“那又咋了?”

兩個人像是幼稚的孩童一般,不停的在那搶奪著肉串,完全沒有了,平日裏身為一名刑警的風範。

閻政嶼和雷徹行看著他們鬥嘴,臉上都不由自主的浮起了一絲淺淡的笑意。

閻政嶼拿起一串肉筋咬了一口,他慢慢咀嚼著,目光落在跳躍的炭火上,思緒卻並未完全抽離。

“老板,再來四串雞翅。”終究還是葉書愉獲得了最終的勝利,她心滿意足的咬著那串羊肉,還不忘又追加了幾串。

老板樂呵呵的應聲:“好嘞!”

更多烤好的食物被陸陸續續的端上了桌,大家暫時把案子放到了一邊,專註於眼前的美食。

炭火的劈啪聲中,笑語聲陣陣,也算得上是一種難得的安定了。

——

第二天早上,重案組的辦公室裏,金婧頂著一雙布滿了紅血絲的眼睛走了進來,困得連連打哈欠。

她幾乎是拖著腳步挪到會議桌旁邊的,手裏還捏著一個文件袋,把文件袋放在桌子上的時候,她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金姐,”葉書愉看著她這副模樣,心疼的皺起了眉:“你這是一晚上沒睡?”

金婧白了她一眼:“這還不是托你的福?”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的像是用砂紙磨過的一樣:“瞇了大概……兩個小時吧……”

金婧不確定的說著,目光落在那個文件袋上:“先說正事。”

“這個是昨天小葉和小潭送過來的樣本,”金婧又咳嗽了一聲,勉強提高了一點音量:“我加急做了個鑒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手中的報告上,連呼吸都似乎輕了幾分。

金婧把報告推到了桌子中央,手指點在最後結論那一欄。

“經過分析送檢的血樣,和本案死者肌肉組織碎塊裏面提取的樣本,來自同一個共體,支持率超過99.9%。”

金婧微微頓了頓,緩緩的補充道:“也就是說,這個和丁薇腎臟配型結果高度吻合的匿名樣本,就是屬於死者的。”

盡管早就有所預料,但是當這個結論就這樣擺在面前的時候,眾人還是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那個在包子鋪被絞成肉餡,又被許多人無知無覺吞吃下去的十四歲少年。

他健康的腎臟,在一個多月前,就已經被標記為了另外一個女孩的救命資源。

雷徹行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總結道:“所以……在今年九月份開學的時候,丁俊山帶了醫療團隊去樹人中學給學生們做體檢,他偷偷備份了這些學生們的數據樣本,和自己的女兒丁薇進行了匹配。”

“在一個月前,夏同亮的樣本和丁薇匹配上了,”鐘揚接過了他的話頭:“這一家人開啟了為期半個月的調查,最終選擇在十幾天前綁架了夏同亮,摘取了他的腎臟移植到了丁薇的體內。”

說到最後,鐘揚的聲音不知不覺的沈了下去:“隨後,他們將夏同亮殘忍的殺害,並將其包成了包子,賣了出去……”

“所以從一開始就是沖著器官去的,這根本不是什麽過失殺人,也不是臨時起意,”雷徹行的聲音裏壓制著怒火:“是一場蓄謀已久的,以醫學篩查為前置手段的謀殺。”

“行,既然結果你們都已經清楚了,我就先走了。”金婧又打了一個巨大的哈欠,嗆的眼淚都出來了。

她費力地擺了擺手,聲音更加的沙啞無力:“你們先討論著……”

金婧伸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我得回去休息一下,要不然我怕我會直接猝死在你們辦公室裏……”

“金姐,你快回去休息,”葉書愉連忙道:“剩下的事交給我們就行了。”

潭敬昭也趕忙說:“對,金姐,身體要緊。”

金婧也沒力氣客氣了,她點了點頭,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像個虛脫的影子般,慢慢的挪出了辦公室。

討論仍舊在繼續,根據目前掌握的這些證據,大家的目標也越發的明確了。

大約半小時之後,辦公室的門又被輕輕推開了。

顏韻手裏拿著一堆東西走了進來,她看起來狀態比金婧好不了多少,原本總是梳得一絲不茍的短發顯得有些毛躁,眼睛裏同樣布滿了血絲,走路的時候腳步都有些發飄。

她是痕檢方面的專家,昨天閻政嶼和雷徹行剛一把證據帶回來,顏韻就馬不停蹄的去忙工作了。

“痕檢……初步結果……”顏韻開了口,聲音非常幹澀,她說話的語速很慢,一句話要分兩次才能說完,顯然已經是困頓到了極點。

顏韻走到了黑板面前,把手裏幾張放大的照片貼在了上面。

照片上面拍攝的是那個棕色的乙/醚玻璃瓶的特寫,還有不同角度的醫療器械包裏面刀具的樣子。

以及一些局部的指紋特寫對比。

顏韻拿著一支筆,指著乙/醚瓶照片上面幾處清晰的帶有螺紋印狀的痕跡:“這裏和這裏……”

“是左手中指的指環和部分的掌紋,掌紋線清晰,特征點明顯,確定是是蔡順芳的右手食指,中指,和拇指的指紋。”

隨後顏韻又指向了手術刀刀柄的照片,那裏有兩組重疊和相鄰的指紋:“這裏,刀柄握持處有一組丁俊山的右手拇指,食指,中指的指紋,大概可以判斷出來是握持姿勢,另一組……是蔡順芳的左手,應該是輔助或著傳遞時留下的。”

最後是血管鉗等器械上的:“這裏也有兩個人的指紋,指紋是混合的,但以丁俊山為主。”

葉書愉看著這些照片,點了點頭:“那這些證據就可以證明分屍的就是他們夫妻倆了。”

顏韻輕輕搖了搖頭,眼神裏充滿著濃重的困惑:“但是這些指紋有大問題。”

“指紋的位置太正了。”

葉書愉有些沒聽明白:“太正了,是什麽意思?”

顏韻努力地組織著語言:“就是太清晰,太完整了,像是在光滑幹凈的表面上刻意留下來的。”

“乙/醚瓶經過了反覆的使用,按道理來說瓶身上會有油脂和灰塵,指紋會疊加在一起,也會變的模糊。”

顏韻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的解釋著:“尤其是使用過的手術器械,上面肯定會沾染上血液和組織液等東西,但是現在帶回來的這些器械上面並沒有這些東西。”

“所以它們是被清洗過的,”顏韻皺著眉頭總結道:“即使指紋沒有被刻意擦除,也會受損,變得不完整。”

“但是……”顏韻指著照片上那些邊緣清晰,紋線連貫的指紋:“這些都太新了,太完美了。”

“就像是……”她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搜索一個準確的詞語來描述:“就像是把東西仔細擦幹凈以後,再專門用手握上去,刻意留在那的。”

“果然如此,”閻政嶼的眉毛微挑了一下:“丁俊山和蔡順芳夫妻倆,這是在搭建證據鏈,他們刻意把這些東西留在了家裏,沒有銷毀,一旦事情敗露,這些指紋就是他們認罪的憑證,所有的嫌疑都會牢牢的固定在他們兩個的身上。”

葉書愉倒吸一口涼氣:“所以他們真的是……故意頂罪?就為了保住丁薇?”

“現在看來,可能性極大,”鐘揚點了點頭:“樣本的匹配證明了動機,現場搜查和他們的口供的細節,尤其是兇器上的指紋,幾乎可以將丁俊山和蔡順芳兩個人盯死了。”

他輕嘆了一聲:“目前的證據鏈對他們二人來說,已經相當完整了。”

如果換成任何一個想要急於結案,或者是不那麽追究細節的公安,恐怕這個案子現在已經能結掉了。

“鐘組,”顏韻微微晃了晃頭,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困意:“我的工作到這兒就先結束了,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

說完這話,她就直接趴在了桌子上:“讓我瞇一會兒。”

顏韻的話音還沒完全落下呢,一陣平穩的呼吸聲就已經從她趴伏著的位置傳了出來。

她竟然就在這緊張討論案情的分析會上,瞬間陷入了沈睡。

看來是真的累到極點了,從昨天拿到物證開始,顏韻就一頭紮進了實驗室。

眼睛長時間盯著細微的痕跡,精神高度集中分析每一處可能的信息,無論是體力還是腦力,都已經超出了極限了。

能來到現場,匯報完她所有的信息,已經是全憑著一股職業的責任感在硬撐了。

鐘揚舉起右手的食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讓她好好睡吧。”

葉書愉輕輕嘆了一口氣,眼裏滿是心疼。

她站起身,走到衣帽架旁,許下了自己掛在那裏的外套,輕輕的蓋在了顏韻單薄的肩背上。

葉書愉還細心的將衣領往上攏了攏,蓋住了顏韻一小半的側臉。

顏韻對此毫無所覺,只是那呼吸聲似乎變得更安穩了一些。

為了不打擾到顏韻,大家便都起身離開了辦公室,直接就在走廊上面討論了起來。

鐘揚背靠在走廊的墻壁上,雙手抱著胸:“現在的情況很明確,但是同樣也很棘手。”

因為所有的線索都基本上找齊了,但這些線索卻全部都是指向丁俊山和蔡順芳的,沒有任何能夠鎖定丁薇的證據。

鐘揚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丁薇被保護的太好了,至少從表面上看,她幹幹凈凈。”

潭敬昭整個人都有些煩躁:“這家人算的太精了。”

“還有一個證據沒找到,”閻政嶼的眼睛眨了眨,輕聲說:“受害者那個失蹤不見的頭顱。”

雷徹行心領神會:“那個頭顱上面一定有鎖定丁薇是真兇的直接性證據。”

“道理是這麽個道理,”葉書愉抿著唇說:“可是這個頭顱要到哪裏去找呢?”

家裏沒有,包子鋪裏沒有,醫院也沒有……

總不能長腿飛了吧?

鐘揚思索了一瞬後說道:“廣撒網吧,查一下丁俊山和蔡順芳兩個人的人際關系,看能不能從他們的親朋好友那裏找到突破口。”

簡單分配了一下任務以後,大家便紛紛開始動身起來了。

但連著查了三天,問了上百個人,依舊沒有任何的線索。

唯一的進展,就是夏同亮的父母已經趕回來了。

夏父和夏母兩個人都不過四十歲的年紀,看起來也非常的精明能幹,只是這一路風塵仆仆的趕來,都有些憔悴。

夏母一來到公安局,就一把抓住了葉書愉的手臂,淒聲說道:“亮亮被綁架了,是不是?要多少錢,多少錢我們都給,只要亮亮能夠平安……”

葉書愉看著夏母這個樣子,心裏非常的不忍,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事情的真相了。

夏父還算冷靜一些,他按住了妻子劇烈顫抖的手,聲音幹澀:“公安同志,你就直說吧,我們能接受的了。”

其實在接到電話的時候,他就已經有所預料了,如果不是孩子出了事,在保姆一個多星期都沒有報警的情況下,公安又怎麽會找到他們家呢?

“非常遺憾的通知你們,”葉書愉斟酌著詞句:“經過我們連日的偵查,再結合目前所掌握的證據,夏同亮很可能……已經遭遇了不測。”

不測兩個字出來的一瞬間,夏母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她的眼淚瞬間就溢出了眼眶:“怎麽會這樣……怎麽會呢……”

她出門的時候,亮亮還在高興的跟她揮手,說會乖乖的等她回來,可她的孩子……

葉書愉深吸了一口氣:“我們現在需要抽取你們的血液做一下身份鑒定,才能百分百的確認身份。”

“好好好……”夏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尖細又破碎:“抽血,抽血,抽吧……”

她迫不及待的擼起了自己的袖子,默默的祈禱著:“不會是亮亮的,肯定不會的……”

在等待的過程中,夏母望著夏同亮的照片,一遍一遍的重覆著:“是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不該走的,媽媽不該把你一個人留在這,都是媽媽的錯……”

夏父來來回回不停的踱著步,一支煙接著一支煙的抽,昂貴的西裝外套也扔在了地上,皺皺巴巴的。

這個總是運籌帷幄的男人,此刻只是一個被恐懼和等待折磨得瀕臨崩潰的普通父親罷了。

結果很快出來了。

當看到面無表情的金婧的時候,一種令人心尖都在發顫的恐慌,不斷地從夏母的心裏溢了出來,轉瞬之間,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那雙眼睛靜靜的望著金婧,帶著為人母親最卑微的祈求:“不是的,對不對?”

“抱歉……”金婧啞著嗓子說,雖然這個結果很殘忍,但她必須要說出來:“受害者就是你們的孩子夏同亮。”

夏母臉上最後的一點血色徹底消失了,她努力的瞪大了眼睛,瞳孔卻在一瞬間失去了焦距。

她整個人像一尊瞬間石化的雕塑一樣,直挺挺的摔在了地上。

夏父發出了一聲不似人的嘶吼,撲過去想要抱起妻子,但他自己的雙腿也仿佛是灌了鉛一般,跪在地上根本站不起來。

最後還是金婧喊了人,把他們全都送去了醫院。

——

這天下午,閻政嶼不信邪的再次來到了醫院。

在詢問的過程當中,一個有些靦腆的年輕規培生猶猶豫豫的舉起了手:“那個……公安同志,我有一個線索,但是不知道是不是。”

閻政嶼將目光投了過去,語氣柔和的說道:“沒關系,你盡管說。”

那名規培生有些緊張,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周圍才開口:“大概就是半個多月前吧,丁俊山主任在我們學校講了一堂公開課……”

聽到這裏的閻政嶼眼睛微微瞇了一下,他們之前調查丁俊山的時候也查到了他上的這堂公開課,但這是醫院安排過去的,屬於一個比較客觀的事實,所以便沒有繼續深入。

閻政嶼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規培生抿了一下嘴唇,繼續道:“他當時帶了一個教具,就是一個頭顱的形狀。”

“當時還有點好奇呢,那個頭顱比我們平常教學用的要小一圈……”

規培生遲疑著說:“就……就像是一個沒有發育完全的未成年孩子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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