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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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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第 47 章

◎她以自身為誘餌◎

不遠處, 背對著閻政嶼的女孩緩緩的轉過了身,露出了一張漂亮又惶恐的臉。

可那一雙眼眸卻平靜如水,仿佛早就已經料到了會有如此的場景一般, 她盯著閻政嶼, 聲音清脆:“你叫我?”

閻政嶼亮出了自己的證件:“我是江州市刑偵大隊閻政嶼, 想問一下姜姑娘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姜湘蘭挑了挑眉毛, 語氣輕描淡寫:“來醫院當然是看病啊, 難不成來吃飯?”

“哦,對了……你們公安辦案是要證據的。”姜湘蘭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嘆了一聲,隨後便低頭在自己的挎包裏面翻找了起來。

片刻之後,她掏出了一張折疊整齊的紙, 輕輕展開, 然後遞到了閻政嶼的面前。

姜湘蘭的動作從容不迫, 宛若富家千金般優雅自在:“諾,給你,我是來做產檢的, 這是今天的檢查單子。”

閻政嶼接過單子, 快速的掃了一眼, 確實是醫院婦產科開具的孕檢單,上面顯示的日期就是在今天。

就在這個時候, 趙鐵柱,於澤等人也被這邊的動靜所吸引,快速的圍了過來,他們下意識的形成了一個半包圍的圈。

見到姜湘蘭, 幾乎每個人都是大受震撼, 完全不理解這個原本應該在幾百公裏外的七臺鎮的姑娘, 怎麽會突然出現在市裏的醫院。

姜湘蘭淡淡的掃了一眼圍上來的公安們,嘴角勾起一絲似有若無的弧度:“你們也都是公安嗎?”

她語氣禮貌,卻帶著疏離:“這麽一大堆公安把我圍起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幹了什麽殺人犯法的事,怪嚇人的。”

閻政嶼微微揚眉,輕聲說:“只是在這裏見到姜姑娘有些詫異,不知道姜姑娘有沒有時間,我們借一步說話。”

姜湘蘭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淡淡的笑,她微微頷首,姿態從容:“當然可以,公安同志盛情,卻之不恭。”

一行人離開了醫院,在醫院的斜對面找了一家還開著門的飯館,時間已經很晚了,飯店裏面也沒什麽人,閻政嶼對迎上來的服務員說道:“麻煩給我們找個安靜點的包廂。”

“好嘞,幾位這邊請。”服務員熱情的引著他們穿過大堂,來到了一個小包間,房間不大,只擺著一張圓桌和幾把椅子,但勝在清靜。

幾人落座後,服務員遞上來一張菜單,閻政嶼將菜單推到了姜湘蘭面前,對她說道:“姜姑娘,看看你想吃點什麽,隨便點,千萬別客氣。”

姜湘蘭也沒有推辭,她纖細的手指在菜單上輕輕點過,柔聲開口:“一個清蒸魚,一個炒青菜,少油少鹽,再來個豆腐湯吧。”

閻政嶼隨即又加了幾個肉菜,並對服務員說:“米飯先上,麻煩稍微快一點。”

“好嘞,幾位稍等。”服務員記下菜單,掀開布簾出去了。

於澤主動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茶水:“姜姑娘喝茶。”

姜湘蘭低聲道了句謝謝,她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目光落在裊裊升起的水汽上,看不清楚神情。

閻政嶼沒有急於開口,而是等茶水上齊,包廂門再次關好後,他才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氣,打破了沈默:“姜姑娘一個人從東山省那麽遠的地方過來,舉目無親的,很不容易吧?”

姜湘蘭擡起眼簾,言笑盈盈:“還好,人生在世,總是要靠自己的,我都已經習慣了,也就沒有什麽了。”

“是啊,靠自己,”閻政嶼點點頭,緊接著又說道:“所以就更要謹慎交朋友,尤其是像董正權這這種年紀很大的男性,姜姑娘和他走的太近,難免會惹人閑話,對你一個單身女子的名聲也不太好。”

“閻公安這話說的可就有些不對了,也管得太寬了一些吧,”姜湘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的落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董正權可不是什麽非親非故的外人,他是我的男人,是我肚子裏孩子正兒八經的爹。”

她輕輕嗤笑一聲,目光掃過在場略顯錯愕的公安們,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意味:“我們倆是正經處對象,男未婚女未嫁的,怎麽就不能在一起了?我姜湘蘭行得正坐得直,跟自己孩子的爹在一起,天經地義的,有什麽好怕人嚼舌根的?”

“啥玩意兒?”趙鐵柱只覺得荒謬,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你跟他處對象?董正權那老東西都能當你的爺爺了,你管這叫正經處對象?”

何斌眉頭緊鎖,語氣嚴肅了好幾分:“姜湘蘭同志,你要考慮清楚,在公安面前,你得對你所說的每一句話負責。”

“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姜湘蘭輕輕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緩緩低下了頭:“圖個安穩,圖個依靠罷了,難道這也有錯嗎?”

幾人說話間,服務員開始上菜了,姜湘蘭點的清蒸魚,豆腐湯也都陸陸續續的擺上了桌。

“來,邊吃邊聊。”閻政嶼盛了一碗米飯遞給姜湘蘭,又幫她拿了雙筷子。

“謝謝,”姜湘蘭道了聲謝,卻沒有動筷,只是看著閻政嶼:“公安同志,您有什麽話,不妨直說,我只是個普通老百姓,被幾位公安同志這樣請來吃飯,心裏……著實有些不安穩。”

閻政嶼放下筷子,也不再繞圈子:“好,既然姜姑娘快人快語,那我們也就直說了,董正權的兩個朋友蔡培根和汪源,都在近期因中毒離世,你的先生董正權有不小的嫌疑,不知道姜姑娘有沒有察覺到他近期是否有異常?”

“哦?是嗎?”姜湘蘭指尖微微收斂,適當的露出了幾分驚訝,但緊接著她又搖頭否定:“這我倒是沒聽說過,但我覺得我男人他不像是那種會下毒害人的人,他人很好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趙鐵柱忍不住插嘴,語氣有些沖:“姜姑娘,你跟董正權認識也就一年多的時間,怎麽就能這麽篤定了解他?”

閻政嶼擡手輕輕拍了拍趙鐵柱的手背,給了他一個不要急的眼神。

趙鐵柱仿佛一頭老黃牛一般喘著粗氣,滿臉的憤憤不平,但還是順從的收回了視線,只低著頭,一個勁的和碗裏的幾片青菜葉子做鬥爭。

閻政嶼將目光投向姜湘蘭:“既然姜姑娘認定董正權是個可以托付終身的好人,那自然是看到了他身上我們沒看到的優點,不過……”

他輕嘖了一聲,恍若感慨:“既然你們都感情這麽好,董正權又知道你身懷六甲,行動不便,今天你來市裏做產檢,這麽重要的事情,他怎麽沒有來陪你呢?”

閻政嶼微微瞇起眼睛,帶著幾分探究的意味:“這似乎……不太像個體貼的好男人會做的事情。”

姜湘蘭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遮蓋住了眼眸中一閃而過的情緒,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他忙,雜貨鋪裏裏外外就他一個人照應,脫不開身。”

她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查的頓了頓,水面蕩開細微的漣漪:“我自個兒能行,我也不是那麽嬌氣的人。”

“哦……雜貨鋪裏忙,能理解,”閻政嶼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緊接著又拋出一個問題:“七臺鎮的衛生院雖說條件一般,但做一些常規產檢也是足夠的,從七臺鎮到市裏,幾百公裏的路,顛簸勞頓的,你一個孕婦獨自往返,就為了來市裏醫院檢查,這份辛苦,似乎是有些沒必要吧?”

姜湘蘭擡起眼,迎上閻政嶼的目光:“閻公安,這你就不懂了,生孩子是女人一輩子的大事,關乎於兩條性命,可不能太隨便了。”

她的話語邏輯嚴密,整個人都充滿了母性的光輝:“鎮上的條件終究是差了一些的,市裏的醫院設備好,醫生的水平也高,我心裏頭也踏實,只要是為了孩子,多跑點路,受點辛苦,又算得了什麽呢?”

“為了孩子,確實什麽都值得,”閻政嶼意味深長的重覆了一句,隨即又冷不丁的問道:“那你為了心裏踏實,剛才……有沒有順便去重癥監護室那邊看看?”

“重癥監護室?”姜湘蘭臉上出現了一絲茫然的神情,隨即她搖了搖頭,語氣肯定:“沒有,我去那裏做什麽?我又不認識什麽人。”

“閻公安如果不相信,大可以去問問那邊的醫生護士,看看我有沒有靠近過。”姜湘蘭這番話說的極其的坦然,因為她確實沒有踏足重癥監護區半步。

閻政嶼緊盯著她的眼睛:“姜姑娘既然沒去過,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一個……關於因果循環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小女孩,她的名字叫林向紅,那年她只有四歲,正是天真爛漫的年紀,有一天,她被同村的兩個叔叔,用糖果從自家門口拐走了。”閻政嶼的語速很慢,仿佛在娓娓道來一個童話故事一般。

“自此,林向紅離開了父母,離開了熟悉的家,像一件貨物一樣的被轉賣,去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閻政嶼的嗓音有些沙啞,似乎在同情著那個女孩:“她可能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拼盡了全力,才掙紮著長大。”

姜湘蘭抓著筷子的手指微微開始泛白,但她依舊維持著傾聽的姿態,只是低垂著眼簾,讓人瞧不清楚具體的神色。

“十四年,整整十四年過去了,”閻政嶼繼續說著,目光仿佛穿透了十幾年的光陰:“當年的小女孩,已經長成了大姑娘,她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付出了怎樣的代價,竟然……又重新出現在了當初拐走她的那幾個人面前。”

“而更巧的是,”閻政嶼聲音稍稍拔高了一些:“當年直接動手拐走她的那兩個人,在近期都死了,而且死相非常的淒慘,他們都死於中毒,臨死之前全身潰爛,在無盡的痛苦中掙紮斷氣。”

說到這裏,閻政嶼刻意停頓了一下:“故事還沒完,就在其中一個人在醫院裏咽下最後一口氣,屍體被送進停屍房後不久,現如今已經成了大姑娘的林向紅,也出現在了這家醫院裏。”

閻政嶼的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的問道:“姜姑娘,你是個聰明人,你覺得,林向紅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她來醫院……是為了做什麽?”

話音落下的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姜湘蘭的身上。

姜湘蘭緩緩擡起了頭,臉上沒有任何的驚慌,她甚至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安靜的包廂裏面格外的清晰。

“為什麽?”姜湘蘭重覆著這個問題,目光飄向窗戶,外面仿佛在思考著一個和她沒有關系的謎題。

片刻之後,她轉回頭看向閻政嶼,目光清澈的可怕:“我想……她大概是來看風景的吧。”

姜湘蘭柔柔的聲音在眾人的耳邊響起:“來看看那個害她跌入地獄的人,最後是怎樣一副爛泥般的模樣,來看看……這遲到了十四年的報應,究竟有多麽的大快人心。”

她確實沒有去重癥監護室,但她卻去了停屍房。

她沒有直接進去,只是隔著一段距離,靜靜的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她看到了護工正將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推向冷藏櫃,白布偶然滑落的一角,露出了汪源那半張因為百草枯毒素而徹底潰爛,發黑又扭曲的臉。

那一瞬間,前所未有的快感如同電流般穿過了她的四肢百骸,幾乎讓她渾身顫栗。

十四年的隱忍,十四年的仇恨,在那可怖的死狀面前,得到了從未有過的宣洩和滿足。

姜湘蘭死死的咬著自己的下唇,幾乎都快要咬出了血,才沒有讓那暢快的笑聲傳出來。

她看著汪源潰爛的屍體,眼中的火焰燃燒的更加的炙熱。

爛吧,都爛透了才好。

這都是報應……

姜湘蘭從思緒裏面回過神來,她微微歪著頭,語氣天真又殘忍,像是一個在討論著童話故事結局的孩子:“閻公安,你覺得……我猜得對嗎?”

這話一出,幾人頓時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向頭頂。

這姑娘簡直……

姜湘蘭話幾乎已經是在明示了。

她承認了她就是來看汪源慘狀的,她承認了她就是當年的林向紅,她甚至毫不掩飾那刻骨的仇恨和覆仇後的快意。

面對姜湘蘭那近乎挑釁的反問,閻政嶼沒有回答是對是錯,只是靜靜的吃著飯。

“姜姑娘,飯也吃得差不多了,話就先聊到這裏,”閻政嶼微微垂下眼眸:“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們都能更坦誠一些。”

姜湘蘭站起身,臉上帶著那種疏離而禮貌的微笑:“多謝幾位公安同志的款待,我倒是希望,沒有下次了。”

她挺直脊背,如同一個大獲全勝的將軍,悠哉悠哉的離開了包廂。

趙鐵柱看著她離開的方向,狠狠的擰著眉:“這姑娘……簡直就是個怪物,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

於澤一臉的心有餘悸:“她剛才那話……幾乎等於是承認了。”

何斌目光深邃:“她不是承認,她是在炫耀,是在挑釁……”

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緩緩說道:“她不怕我們知道她的恨,她甚至樂於讓我們知道她在覆仇。”

“她很聰明,”閻政嶼輕聲說著:“她手上沒沾半點血,兵不血刃地解決了兩個仇人。”

他沈默了片刻,轉身看向何斌:“現在基本上可以確定這個姜湘蘭就是林向紅,她回來就是來報仇的,董正權很可能就是她的下一個目標,或者說……已經在她的覆仇計劃之中了。”

趙鐵柱聽到這話,沈沈地嘆了一口氣,眼睛裏幾乎要噴火:“這個董正權犯了這麽多事,結果我們現在還要反過來保護他?”

“這算個什麽事啊……”

從飯店出來,時間已經很晚了,大家就打算先回宿舍歇息一晚,第二天再去七臺鎮。

不過在此之前,一行人先去了趟刑偵支隊的辦公室,何斌一推開辦公室的門,就拿起桌子上的固定電話開始聯系留守在七臺鎮派出所的同事。

電話很快接通,何斌按下了免提鍵,方便大家都能聽到。

“餵,是我,七臺鎮那邊情況怎麽樣?董正權還在雜貨鋪嗎?”

電話那頭傳來陳振宇的聲音:“何隊,我們一直盯著呢,董正權從早上開門到現在,就一直窩在雜貨鋪裏沒出來,中間就出來倒了盆臟水,一切正常,沒什麽特別的舉動。”

何斌思考了片刻,繼續問道:“那……姜湘蘭呢?你們有沒有註意到她什麽時候離開七臺鎮的?”

電話那頭的陳振宇語氣微滯:“姜湘蘭……這個還真沒註意到,我們的監視重點都在董正權的身上,以為姜湘蘭只是個被控制的受害者,加上她深居簡出,所以……就沒有安排專人時刻盯死她,她是什麽時候離開七臺鎮的,我們確實不清楚。”

“嗯,”何斌並沒有開口責備,畢竟他們之前也沒有確定姜湘蘭就是林向紅:“你們繼續盯著董正權吧,姜湘蘭可能會對他下手,務必提高警惕,一旦發現姜湘蘭和董正權有任何異常情況,立刻采取必要措施,首要任務是確保董正權的人身安全,絕不能讓他再出事。”

陳振宇點了點頭,應聲道:“是。”

——

一夜無話,但閻政嶼睡得卻並不踏實,他的腦海當中反覆回放著姜湘蘭那冰冷又暗含快意的眼神。

第二天上午,閻政嶼一行人簡單的去食堂吃了早飯,正準備再次驅車趕往七臺鎮的時候,一名年輕的公安找了過來。

“周隊讓你們不急著去七臺鎮,一會吃完飯後直接去辦公室找他。”

周守謙的辦公室裏,杜方林和程錦生都在,兩個人應該是熬了大夜,濃重的黑眼圈都幾乎可以和熊貓媲美了。

“你們來了,快坐,”周守謙招呼他們坐下,指著桌子上的一個文件夾說道:“老杜和小程這邊有重大的發現,你們先看看。”

杜方林翻開了桌子上的那本文件夾,裏面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表。

他清了清因為熬夜而有些沙啞的嗓子:“關於汪源和蔡培根中毒的案子,我們這幾天進行了更深入的毒理檢測和成分分析。”

他們對死者的胃內容物以及酒瓶中殘留的毒素進行了反覆的對比和定量分析,得出了一個有些驚人的結論。

杜方林指著報告上面一組數據說道:“結果發現,導致蔡培根和汪源死亡的,並非市面上常見的,經過稀釋勾兌的農藥百草枯。”

他的這句話如同投入了平靜湖面的一塊石頭,讓所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杜方林看到眾人的神情,語氣也變得越發的嚴肅了:“市面上流通的百草枯農藥,為了使用安全和降低成本,通常會將百草枯原藥的濃度控制在20%到30%左右,並且會添加各種輔助劑。”

“但我們檢測到的這種……”杜方林用力點了點報告上的一個峰值:“其百草枯有效成分的純度極高,根據我們的測算,濃度達到了95%以上,這幾乎可以認定是未經任何稀釋勾兌的百草枯原漿。”

“原漿?!”趙鐵柱忍不住驚呼出聲,雖然他對具體的技術細節不太能夠聽得懂,但原漿和高濃度這兩個詞意味著什麽,他還是能夠明白的:“也就是說,這玩意兒不是隨便哪個農資店都可以買到的?”

“沒錯。”杜方林肯定的點了點頭。

“那還等什麽?”趙鐵柱呲著牙開始樂呵了起來:“只要我們能找到這個百草枯原漿的來源,搞清楚它經過了哪些人的手,不就能縮小範圍,或者是直接鎖定兇手了嗎?”

閻政嶼眼神閃爍著,不假思索的蹦出來一句話:“董正權的雜貨鋪。”

“這個雜貨鋪表面上是賣油鹽醬醋,但根據我們之前的摸底,以前董正權是什麽都敢折騰的,三教九流的人認識的也不少,完全有可能通過特殊渠道搞到這種嚴格管控的百草枯原漿。”

於澤握了握拳頭,難掩臉上的激動:“很有可能,我們去查他的進貨渠道,肯定能揪住他的狐貍尾巴。”

何斌又在一旁補充了一句:“如果他真的進了這種特殊的東西,賬目上,或者是和供貨商那邊的聯系上,一定會留下特殊痕跡的,可比我們之前漫無目的的搜尋,要容易的多了。”

“好,鐵柱子,小閻,”周守謙對於這個推論十分認可,他點了點頭,很快就下達命令:“你們立刻圍繞董正權的雜貨鋪,以及他所有的社會關系,特別是與化工,農藥批發相關的渠道進行調查,一定要找到百草枯原漿的來源。”

閻政嶼和趙鐵柱異口同聲地應了一聲:“是,周隊。”

“老杜啊,你們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周守謙將目光轉向杜方林,笑著說:“剩下的事情就交給年輕人去辦吧,你可得好好回去歇一歇。”

周守謙把手搭在杜方林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身子骨可不能垮了。”

杜方林低聲應下,活動了一下筋骨:“我這老家夥還能活好幾年呢,你大可放心。”

從周守謙的辦公室出來,每個人臉上都是幹勁十足。

趙鐵柱摩肩擦掌的:“咱們現在就去把七臺鎮乃至周邊縣市,所有能搞到農藥批發的渠道都給他摸個底朝天!”

在閻政嶼他們調查百草枯原漿的來源時,洪山市那邊關於姜湘蘭的調查結果也出來了。

報告的內容,沈重得令人有些窒息。。

它像是一幅用血淚和屈辱所描繪的畫卷,緩緩揭開了姜湘蘭這個身份背後,那深不見底的黑暗過往。

報告確認,姜湘蘭這個人是真實存在著的,她也的確是一個孤兒,戶籍就在東山省洪山市的松林縣。

但進一步調查卻發現,姜湘蘭成為孤兒的時間並不是很長,只有三年多。

在此之前,她一直和一個名叫姜擒虎的男人共同生活,這個男人算的上是姜湘蘭的養父。

姜擒虎是當地一個手藝尚可的孤僻木匠,因為自幼患有非常嚴重的癩頭,所以他整個頭皮乃至大半張臉上都布滿了凹凸不平的硬厚疤痕。

他的頭皮上幾乎沒有幾個完整的毛囊,只有幾綹枯黃稀疏的頭發勉強黏在疤痕邊緣。

姜擒虎的五官也因為疤痕的攣縮而顯得扭曲不正,一眼望去,狀若惡鬼,極其的駭人。

因其醜陋可怖的容貌,十裏八鄉根本沒有什麽姑娘願意嫁給他,致使他打了一輩子光棍。

但是在十幾年前,沈默寡言的姜擒虎家裏,突然就多了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姑娘。

當時就有好奇的鄰居詢問他小姑娘是哪裏來的,姜擒虎說是遠房親戚家裏的女娃生的太多了,實在養不起就過繼了一個給他,好歹讓他這輩子能有個後,百年之後,墳頭也有個能摔瓦盆的人。

可實際上,這個女孩根本不是什麽過繼來的遠房親戚家的孩子,而是被姜擒虎用1000塊錢買回來的林向紅。

姜擒虎幾乎從未將這個小女孩當作女兒看待,他對她極其苛刻,動輒打罵,下手狠毒。

小小的女孩身上常常帶著傷,夜裏總能聽到她壓抑的哭聲和我要媽媽的哀嚎。

一開始的時候,姜湘蘭還會哭著哀求,可這樣卻只會換來姜擒虎更加狠厲的毒打。

漸漸的,姜湘蘭也就不哭了,每次挨了打,她就一個人縮在角落裏,把自己家鄉的地址默默的在心裏頭一遍又一遍的念。

對於一個四歲的小孩來說,被拐賣到了這麽遠的距離,她的故鄉,她的父親,她的母親……恐怕很快就會隨著記憶而淡忘了。

可姜湘蘭經常被打的渾身上下都沒有一塊好肉,隨著日覆一日的毒打,在痛苦的驅使下,她的家鄉,以及賣了她的那幾個叔叔,成為了她咬牙切齒,幾乎刻進肺腑裏的記憶。

然而,身體的虐待,僅僅是姜湘蘭噩夢的開始。

在姜湘蘭七歲那年,禽獸不如的姜擒虎,就對這具稚嫩的身體伸出了魔爪。

那一年,姜湘蘭甚至還不完全明白男女之事,只知道很疼,下/身撕裂般的疼,還流了很多的血。

當那個醜陋如惡鬼,帶著一身木屑和汗臭的男人從她身上離開後,她像破布娃娃一樣躺在冰冷潮濕的炕上,望著黑黢黢的屋頂,幼小的心靈裏甚至閃過一個念頭。

自己會不會就這樣死掉……?

可她沒死,她頑強的活了下來。

隨之而來的,是長達數年的,日覆一日的蹂躪和折磨。

隨著年齡漸漸長大,姜湘蘭開始懵懂的明白了自己身體所遭受的究竟意味著什麽。

她開始發狠一般的洗澡,恨不得把自己渾身上下的皮都給搓掉,可沒有用,就算她洗的再幹凈,用不了多久,身上又會布滿那種惡心的痕跡。

一次偶然的機會,縣裏一位新上任的極具責任心和同情心的婦聯主任在四處走訪的時候,無意中看到了姜湘蘭手臂和脖頸上無法掩飾的陳舊傷痕與新添的淤青。

在這位溫柔的像姐姐一樣的主任的耐心詢問和關懷下,姜湘蘭內心冰封的堤壩終於決口,她哭訴了自己長達十幾年的非人遭遇。

婦聯主任瞬間就震怒了,她立刻聯系了當地的公安,為姜湘蘭申冤。

由於案情特別惡劣,受害者年紀太小,性質極其嚴重,引起了當地司法機關的高度重視,他們迅速開始立案偵查。

證據確鑿之下,姜擒虎的罪行無可辯駁。

最終,法院以強/奸罪,虐待罪等數罪並罰,判處姜擒虎死刑立即執行。

在姜擒虎被執行槍決之前,姜湘蘭去監獄見了他最後一面。

那個曾經如同一座無法撼動的大山一樣,帶給姜湘蘭無邊恐懼和痛苦的男人,在死亡面前,嚇得渾身顫抖,痛哭流涕,醜態百出

他反反覆覆的哀求姜湘蘭寫諒解書救他一命。

就是在這一刻,姜湘蘭看著姜擒虎瀕死醜態的模樣,她突然意識到,原來在死亡的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啊。

原來就算是這麽恐怖的姜擒虎,也是怕死的啊……

那麽……其他人呢?

那些在她四歲那年,用糖果和謊言,將她從父母身邊騙走,像貨物一樣賣給姜擒虎這個惡魔,讓她陷入這長達十幾年無邊地獄的叔叔們呢?

蔡培根,汪源,董正權……

這幾個名字,早已經深深地刻在了姜湘蘭的骨頭上。

面對死亡的威脅,他們……會不會也像姜擒虎一樣的恐懼,一樣醜態畢露?

於是,姜湘蘭開始在縣城的飯館招待所裏找了一些零工,她拼命的幹活,省吃儉用,一點一點積攢著微薄的積蓄。

當攢夠了一筆足以支撐她遠行的路費和初步安頓的費用後,她便毅然決然的踏上了歸途。

姜湘蘭循著童年時期在無數次毒打中反覆默念,幾乎刻進肺腑裏的記憶碎片,跨越了一千多公裏的山山水水,重新回到了這個她噩夢開始的地方。

一個細雨綿綿的午後,一名穿著樸素,身材纖細,臉上帶著幾分茫然的年輕姑娘,撐著一把油紙傘,出現在了董正權雜貨鋪不遠處的巷口。

姜湘蘭拎著一個小小的行李,挨家挨戶的詢問是否有房子出租,最終,她租下了石榴巷最深處的那間小院。

姜湘蘭給自己設定的身份是一個從東山省逃難而來,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的孤兒。

她刻意選擇了一個離董正權足夠近,又不會顯得太刻意的地方。

接下來的日子,姜湘蘭開始了精心的表演。

她會頻繁的光顧董正權的雜貨鋪,每次都只買很少的東西,一包鹽,一盒火柴,或者只是幾顆水果糖。

姜湘蘭總是低著頭,聲音細弱蚊蠅,付錢時手指微微顫抖,仿佛對一切都充滿了不安。

“董……董叔,我買包鹽。”她第一次開口的時候,臉上飛起了兩抹恰到好處的紅暈,眼神躲閃著,甚至不敢與董正權對視。

董正權起初並沒太在意,只覺得這是個有點可憐又過分害羞的外鄉姑娘。

但次數多了,也難免在董正權的心理留下了一些印象。

有時姜湘蘭買的東西會比較重,比如一小袋的米或者是一小袋的面,每到這個時候,她就會怯生生的站在門口,猶猶豫豫的要不要開口尋求董正權的幫助。

董正權心情好的時候,也會說一句:“擱那兒吧,一會兒我給你拎過去。”

每到這時,姜湘蘭便會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連聲道謝:“謝謝董叔,您真是……真是個大好人。”

那眼神,像極了受驚後找到依靠的雛鳥,充滿了全心全意的信賴。

隨著時間的推移,姜湘蘭的依賴越來越明顯了。

她開始會在買東西的時候,不經意的流露出對董正權的崇拜和關心。

“董叔,您懂得可真多啊。”

“董叔,您一個人打理鋪子真辛苦。”

姜湘蘭甚至故意會不小心崴了腳,在董正權攙扶她回石榴巷的小屋的時候,柔弱無骨的靠在他身上,低聲啜泣,訴說著自己孤苦無依的悲慘身世。

時間久了,董正權最終還是沈浸在了這種被年輕女性全然依賴和仰望著的感覺裏。

他身邊不是沒有過女人,但那些女人要麽是 看中他的錢,要麽是跟他一樣在泥潭裏打滾的貨色,從未有人像姜湘蘭這樣,清澈,脆弱,且滿心滿眼都是他。

某一個傍晚,姜湘蘭以感謝董正權平日照顧為由,將他請到了到石榴巷的小屋裏吃飯。

幾杯白酒下肚,人的神情都有些恍惚了,而此時屋子裏的燈光昏黃,氣氛也是暧昧至極。

姜湘蘭輕輕的依偎在董正權懷裏,擡起淚光點點的眼睛,無比認真的說道:“董叔……蘭蘭在這世上,就只剩下您一個親人了……要是……要是能給您生個兒子,傳宗接代,那蘭蘭這輩子,也算沒白活……”

兒子這兩個字,宛若一道驚雷一般,直劈向了董正權的天靈蓋,

有一個兒子來傳宗接代,這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渴望。

他董正權混了半輩子,也掙下了不少家當,可偏偏膝下空虛。

他玩過不少女人,可沒有一個女人的肚子有動靜。

董正權私下裏不是沒嘀咕過,是不是自己年輕時造孽太多,或者身體出了什麽問題,但礙於男人的那點可憐的自尊,他從不敢去深想,更別提去醫院檢查。

此刻,懷中這個年輕,溫順,看起來無比純潔的女孩,竟然說出了他夢寐以求的願望。

那一瞬間,董正權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熱流包裹了。

他低頭看著姜湘蘭那張楚楚可憐,滿是依賴的臉,一種畸形的滿足感油然而生。

“好……好,蘭蘭,只要你給老子生個兒子,老子以後什麽都依你,讓你過上好日子。” 董正權用力摟緊了她,暗暗的許下了諾言。

自那以後,兩人的關系迅速升溫,董正權幾乎將姜湘蘭視若珍寶,每天晚上都要歇在她的屋子裏。

然而,兩三個月過去了,姜湘蘭的肚子卻始終沒有任何的動靜,董正權也開始變得焦躁易怒了起來

這一天,姜湘蘭去了山上的小廟祈福,回來之後她臉色蒼白,憂心忡忡,直接撲進了董正權的懷裏,抽泣著說:“老公……我……我求了簽,還問了廟裏的老師傅,師傅說,說我們……我們命中本該有子,但……但因為你早年……做過一些不好的事,損了陰德,報應……怕是會應在子嗣上……如果不想辦法彌補,只怕……只怕這輩子都難有兒子送終……”

她的話說得吞吞吐吐,眼神閃爍,將一個柔弱茫然的小女子形象展現得淋漓盡致。

“報應?!”董正權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一顆心重重的沈了下去。

他這種人,早年間壞事做盡,表面上雖然看起來無所畏懼,但內心深處對鬼神命運之說,往往存有更深的忌諱。

董正權急切地抓住姜湘蘭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顫抖者聲音問:“那……師傅說要怎麽做才能夠彌補?”

“師傅說……要積德行善,廣結善緣,或許……或許能感動上天,收回成命……”姜湘蘭依偎著他,輕聲細語的轉達著神佛的旨意。

從此,七臺鎮上的人驚訝的發現,那個一向精明算計,錙銖必較的董老板,忽然轉了一個性子。

雜貨鋪的東西開始打折,遇到看起來實在困難的老人,董正權甚至會白送些油鹽。

董正權還學著鎮上幹部的模樣,偶爾弄點便宜的糖果免費分給街上的小孩。

他做這些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於虔誠的表情,仿佛只要做了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就可以完全彌補他曾經犯下的那些孽障了。

董正權甚至主動聯系了許久未見的蔡培根和汪源,熱情地邀請他們來家裏吃飯,鄭重的向他們介紹姜湘蘭:“這是蘭蘭,我媳婦兒,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他之所以這麽做,是潛意識裏覺得,或許這也是一種化解舊怨的善舉。

或許真的是誠心感動了上天,不久之後,姜湘蘭驚喜的告訴董正權,她懷孕了。

董正權楞了一瞬,緊接著內心就是傳出了一種近乎於癲狂的喜悅。

他像個孩子一樣抱著姜湘蘭又蹦又跳,興奮的神情溢於言表。

董正權摸著姜湘蘭尚未顯懷的肚子,老淚縱橫:“兒子!老子有兒子了!哈哈哈!我董正權有後了!”

自此以後,董正權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姜湘蘭的面前,各種補品,好吃的,源源不斷地送往石榴巷。

他沈浸在老來得子的巨大幸福中,全然沒有察覺到,姜湘蘭每次看著他時,溫柔的眼眸深處總含著冰冷譏誚。

姜湘蘭當然不會告訴董正權,這個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

在她刻意接近董正權的同時,她也沒有放過汪源,利用一次董正權外出的機會,姜湘蘭設計引誘了汪源。

她早就猜測到董正權多年無子,極有可能是自身有問題。

汪源雖然也是一個爛人,但最起碼身體的功能是正常的,姜湘蘭需要借一個種,更需要一個徹底引爆董正權殺心的,最有力的籌碼。

果然,沒過多久,姜湘蘭開始狀況不斷。

她不是今天頭暈,就是明天惡心,有一次甚至見了紅,嚇得董正權差點魂飛魄散,連夜請來了大夫,好不容易才保住了胎。

躺在床上面無血色的姜湘蘭握著董正權的手,淚如雨下:“老公……我……我昨晚又夢到菩薩了……菩薩很生氣,說……說我們做的善事還不夠……還說……說光積德不行,欠下的血債……得用血來還……一條命,換一條命……不然,咱們的兒子……怕是留不住啊……”

這句話如一柄刀子一般,狠狠地紮進了董正權的心窩,他所內心有的喜悅和期待都被莫大的恐懼所替代了。

他不敢想象,他盼了這麽久,好不容易才盼來的的兒子,可能會保不住。

這個想法,幾乎讓他瘋魔

他必須要把這個兒子保下來,不惜一切代價…

董正權煩躁的在屋子裏頭踱著步,腦子裏面飛快的閃過了當年的那些生意夥伴。

他的上線們早就樹倒猢猻散,那些人被抓的抓,死的死,如今知根知底,還活著的,並且可能構成血債的,就只剩下蔡培根和汪源了……

董正權眼裏閃過一絲狠厲的兇光,為了兒子,為了他董家能延續香火,兩條爛命而已,又算得了什麽?

姜湘蘭躺在床上,看似虛弱的閉著眼睛,實際上卻將董正權臉上的每一絲情緒變化都收入了心底。

有一天,姜湘蘭仿佛自言自語般的低聲喃喃:“唉……我前幾天看舊報紙,看到有個地方有人喝農藥死了,叫什麽……百草枯的,說是死的時候……可慘了,渾身都爛光了……真是……太可怕了……”

董正權身體忽然一僵。

百草枯……死相淒慘……

一個完整而又惡毒的計劃,緩緩地在董正權的腦海當中成型了,他要讓這兩個可能威脅到他兒子降臨的債主,以最痛苦的方式償還血債。

於是,董正權搞來了那種嚴格管控的高濃度的百草枯原漿,摻進了酒裏,送到了蔡培根和汪源的手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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