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6 ? 第 36 章

關燈
36   第 36 章

◎他真的是被冤枉的◎

閻政嶼有些不忍再聽下去了, 他一把拉起了梁衛東的胳膊:“走,梁老哥,跟我出去吧, 咱們一塊兒去吃頓熱乎的飯, 這天兒也太冷了。”

梁衛東平常在窩棚裏頭也就是煮個粥, 煮個面啥的, 讓他出去吃, 他倒還是真有些舍不得。

但想著面前的閻政嶼終究是幫了他大忙的公安,後續案子還需要他上心,梁衛東還是咬了咬牙站了起來。

他走到裏面用木板搭著的床邊,雙手伸進枕頭裏面摸索了幾下,拿出了一個深色的塑料袋, 那裏面裝著的是他撿垃圾賺來的錢。

梁衛東挑挑揀揀, 抓了兩張大團結, 然後轉過身來,沖著閻政嶼露出一抹輕松的笑容:“閻公安,我們走吧。”

閻政嶼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幹凈的小飯館, 梁衛東臉上帶著憨厚的笑, 把菜單推了過去:“閻公安, 你別客氣,隨便點, 想吃什麽就點什麽。”

閻政嶼手指在菜單上點過:“就這些吧,再上一盆米飯。”

服務員應了一聲,飯菜很快上了桌,熱氣騰騰, 香氣四溢。

梁衛東率先拿過碗, 盛了滿滿一碗的米飯, 堆到閻政嶼的面前:“閻公安,你吃,多吃一些。”

閻政嶼接過碗,又給梁衛東夾了一大筷子回鍋肉:“你也快吃,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給你弟弟和兒子申訴。”

“唉,唉,好。”梁衛東連連應聲,隨即低下頭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仿佛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飽飯了。

看著他佝僂著背,拼命吞咽的樣子,閻政嶼的心裏一時之間有些五味雜陳,也更加堅定了他要調查清楚真相的決心。

等到梁衛東吃飯的速度明顯慢了一些,碗裏的米飯也下去了一大半,閻政嶼將他喝空了的水杯蓄滿,緩緩開口道:“梁老哥,我今天過來,是有件事情得告訴你。”

梁衛東抹了一把嘴,擡起頭來看著閻政嶼:“閻公安,你說。”

閻政嶼思索著:“我今天見了我們局長,申請出差去西北調查你弟弟和兒子案子的手續……暫時沒能批下來。”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梁衛東手裏拿著的筷子無力的掉落在了桌子上。

他眼中渴求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了下去,剛剛挺起一點的腰背,也仿佛又佝僂了起來。

梁衛東的腦袋深深埋下,渾身的力氣都好似被抽幹了:“我……我就知道……難,太難了……”

就在此時,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搭在了梁衛東的肩膀上,他下意識的擡起了眼,對上了閻政嶼格外堅定的目光。

他聽見這個年輕的公安斬釘截鐵的和他保證:“梁老哥,領導不批是因為他有他的考量,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這個案子,我一定會負責到底。”

“只是……”閻政嶼輕嘆了一聲:“你得心裏有個準備,我們自己調查的話,遇到的麻煩也要大得多。”

“不怕麻煩,我不怕麻煩的,”梁衛東拼命的搖著頭,哽咽的幾乎快要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了:“謝謝你,閻公安,謝謝你,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記在心裏……”

這一年多來,他不知道找了多少人,有律師,有檢察官,也有公安。

但是每一個人都告訴他,這個案子是定案,證據確鑿,翻不了的,讓他不要白費那個心力,也不要再浪費錢。

只有眼前的這個公安,二十歲出頭的年紀,不僅願意相信他,還說要把這個案子負責到底……

梁衛東把腦袋深深的埋進了碗裏,不想讓閻政嶼看到他控制不住的淚水,他大口大口的咀嚼著米飯,混著菜和淚一起咽進肚子裏。

他也是很久沒有吃過這樣一頓飽飯了,梁衛東就著菜湯,把盆裏的米飯吃的幹幹凈凈,最後連掉在桌子上的米粒也被他撿起來吃進了嘴裏。

吃完之後,梁衛東才反應過來,他摸著後腦勺不好意思的沖閻政嶼笑了笑:“閻公安,我這個人就是節省慣了,你見笑啊。”

閻政嶼搖搖頭語氣輕緩:“沒事,吃飽了吧?”

“飽了,飽了,”梁衛東應了一聲,揉著吃的圓滾滾的肚皮,嘆了口氣:“都有點吃撐了呢。”

他轉過身喊服務員:“結賬。”

服務員面帶微笑地對梁衛東說:“你旁邊的這位同志已經付過錢了。”

梁衛東瞬間急了:“這怎麽成呢?閻公安,這不成的,說好了我請你吃飯,怎麽能讓你破費?”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兩張大團結,不由分說的就要往閻政嶼的手裏塞:“閻公安,這錢你拿著,我不能白吃你的東西……”

這二十塊錢,看著不多,但很可能是梁衛東接下來一段時間全部的生活費。

閻政嶼沒有接,反而伸手將梁衛東的胳膊輕輕推了回去:“梁老哥,你的心意我心領了,但這錢我絕對不能要。”

梁衛東還想要再繼續說些什麽,閻政嶼卻直接擺出了紀律來:“你看我還穿著這身制服呢,我是人民公安,我要是收了你的錢,這不是犯錯誤嗎?”

隨後,他又補充了一句:“要是被發現了,可是要受處分的。”

梁衛東不懂這些,只以為閻政嶼說的是真的,他急忙把錢收了回去:“那這樣……下次,下次吃飯一定讓我請。”

閻政嶼笑著點了點頭,語氣輕柔:“好。”

走出飯館的門,看著遠處那個四處漏風的窩棚,閻政嶼轉頭對梁衛東道:“梁老哥,你那個地方不能住了,今天晚上你先跟我回宿舍湊合一下吧。”

“啊……?這……這怎麽行?”梁衛東慌忙的擺手:“使不得,閻公安,我身上臟,別……”

“走吧,走吧,”閻政嶼把自行車推出來,拍了拍後面的座位:“你要是不答應,我也不幫你翻案了啊。”

一時之間,梁衛東那張黝黑的臉,竟然漲的有些發紅:“閻公安……你這個人……”

推開宿舍門的時候,趙鐵柱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聽收音機,隊長則是趴在自己的毛衣窩裏啃著一塊磨牙骨頭。

看到閻政嶼將梁衛東帶回來,趙鐵柱楞了一下,趕忙坐起身:“梁老哥來了,來來來,快請坐。”

閻政嶼簡單的將梁衛東的情況說了一下。

趙鐵柱也是個心軟的人,聽完這些話,他濃眉一擰,走到忐忑不安的梁衛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梁老哥,別拘束,到了這就跟自己家一樣,別想那麽多,你就安心住下。”

然後他又轉頭對閻政嶼說:“這有啥好商量的,咱倆擠一擠,我那床就讓給梁老哥睡,就這麽定了。”

隊長似乎也聽懂了趙鐵柱的話,從狗窩裏跳出來,嗷嗷的喊。

梁衛東激動的又差點落淚,他連連鞠躬:“使不得,使不得……我打地鋪就行。”

“打什麽地鋪?就睡床,”趙鐵柱大手一揮,就給定了下來:“這麽冷的天,你要是打地鋪感冒了怎麽辦?”

最終,梁衛東還是無比忐忑的睡到了床上。

床鋪很硬,是那種很常見的木質床板,但床單被罩都很幹凈,還帶著一股皂角的清香。

梁衛東的身上穿著趙鐵柱找出來的一套半舊的秋衣秋褲,雖然有些不太合身,但卻隔絕了寒冷。

他小心翼翼的躺在床鋪中央,幾乎不敢翻身,生怕弄皺了床單或者驚擾了旁邊床上已經躺下的兩位恩人。

房間裏面很安靜,只有趙鐵柱偶爾發出幾道輕微的鼾聲。

第二天是周末,清晨的寒氣尚未完全散去,宿舍裏的人們已經陸陸續續醒來了。

趙鐵柱打著哈欠坐起身,嘟嘟囔囔的說道:“擠是擠了一點,但睡得還挺香。”

他一扭頭,對面床鋪上的梁衛東已經醒了,正睜著眼睛,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天花板。

趙鐵柱剛睡醒,嗓子還有些發癢:“梁老哥,你醒了,睡得好不?”

梁衛東聞聲幾乎是彈坐了起來,他連連點著頭:“好,特別好,從來沒睡得這麽踏實過……”

閻政嶼也起了身,他套上外套,溫和的說:“醒了就起來洗漱吧,待會兒我們去把窩棚裏剩下的東西都搬過來,大冷的天兒,你住在那邊病了就不好了。”

“對對對,趁今天休息,一次性搞定,”趙鐵柱也翻身坐了起來,踢踏著拖鞋就往衛生間裏跑:“動作快點,還能趕上去食堂吃口熱乎的早飯。”

洗漱完畢,三人一狗來到了食堂裏,周末的食堂人不多,早餐也很簡單,只有稀飯饅頭配鹹菜,但是卻量大,管飽。

梁衛東拿著飯票,手都有些抖。

乖乖……

這可是公家的食堂,他這種大老粗也能進來吃飯了。

他小口小口的吃著饅頭,喝著碗裏熱騰騰的稀粥,只感覺有一股暖流,從喉嚨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將這冬日的寒冷盡數驅散了。

隊長乖巧的蹲在閻政嶼的腳邊,得到了一塊掰開的饅頭心,也是吃的津津有味。

吃過早飯,天光已經大亮,冬日裏的陽光沒什麽溫度,寒風刮著,依舊冷的瘆人。

走進低矮的窩棚裏,梁衛東看著這個自己蜷縮了無數個日夜的家,眼神有些覆雜。

閻政嶼在他的後心處輕輕推了一把:“梁老哥,看看有哪些要帶走的,哪些需要處理掉。”

梁衛東深吸了一口氣,指著那捆用油紙布包了又包,捆的結結實實的申訴資料:“這些材料都要帶走,一張紙都不能少。”

閻政嶼點了點頭,親自上手將其放到車上:“嗯,這些是最重要的。”

其次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了,一些打了補丁的衣服,一雙底子都快磨穿的解放鞋,還有鍋碗瓢盆……

趙鐵柱一邊收拾,一邊嘖嘖地發出感嘆:“梁老哥,你這家當……還沒我出一次警帶的東西多。”

梁衛東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讓兩位公安見笑了,實在是沒有什麽東西。”

“有啥可見笑的,”趙鐵柱毫不在意的說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等這個案子翻了,你們一家的好日子都還在後頭呢,這些褥子就別要了,潮的都快擰出水了,睡著非得生病了不可。”

梁衛東看著那些被褥,這都是他從老家帶來的,已經睡了好多年了。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成。”

不能讓他的這些破爛,把兩位公安的宿舍給弄臟了。

隨後,閻政嶼又和趙鐵柱幫著梁衛東把撿來的廢舊瓶子,廢紙殼子一起賣到了廢品收購站。

“紙殼子十八斤半,廢瓶子……”廢品收購站的老頭拿了個小本子,嘴裏念念有詞:“一共3塊5毛錢。”

老頭很利索地掏出一沓毛票,數了3塊5遞給閻政嶼,閻政嶼沒有接,而是用眼神示意著梁衛東:“梁老哥,你賺的錢你不拿啊?”

梁衛東小心翼翼的將錢接過來,揣進了口袋裏:“謝謝。”

東西搬回了宿舍,還要整理歸檔,在三個人忙碌的時候,隊長也沒閑著。

它跑到那堆舊衣服旁,用鼻子仔細的嗅了嗅,然後叼了一個最輕的包裹,努力的往衣櫃旁邊拽。

隊長仰著頭,邁著小碎步,把東西叼到位置上,轉過頭來,邀功似的看著閻政嶼:“汪汪汪~”

趙鐵柱被逗得哈哈大笑:“呦,咱們的隊長都快要成精了。”

閻政嶼也有些忍俊不禁,他彎腰摸了摸隊長的腦袋,鼓勵道:“幹得漂亮,繼續。”

得到表揚的隊長幹勁十足,立馬又轉身繼續投入到了工作當中,甚至還盯上了一個裝鞋子的編織袋。

只不過這個實在是太重了,它嘗試了好幾次,也都沒有拖動半點,那笨拙又努力的樣子,讓梁衛東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隊長,這個太重了,我來吧。”梁衛東蹲下身,輕輕地從狗嘴裏把編織袋拿了過來,又伸出手,第一次摸了摸隊長的狗頭。

似乎是察覺到,梁衛東並沒有什麽惡意,隊長不僅沒有躲,反而是用腦袋蹭了蹭梁衛東粗糙的手掌,還不斷的從喉嚨裏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梁衛東的東西不多,很快就都收拾完了,那捆申訴材料,被鄭重地放進了一個幹凈的鐵皮箱裏。

“梁老哥,這幾件衣服你先湊合著穿,”趙鐵柱從自己的櫃子裏翻出幾件半舊的冬衣和毛衣:“你看你身上這 件薄的,看著都冷。”

或許是知道推辭也沒有用,梁衛東不像以前那樣局促,他把衣服接了過來,真誠的說了句:“謝謝趙公安。”

閻政嶼也拿出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和一條幹凈的毛巾:“以後就用這個。”

梁衛東看了看因為他而忙忙碌碌的閻政嶼和趙鐵柱,又瞅了一眼腳邊蹦噠的歡快的隊長,這個苦苦支撐了一年多的漢子,偷偷的抹了一把眼角的淚。

“謝謝……謝謝……”

——

這時候一周還是工作六天,眨眼之間又到了周一要上班的日子,墻上那本厚厚的日歷被撕扯的只剩下了薄薄幾頁,年關越發的近了。

空氣裏開始浮動起了爆竹的硝煙味,街道兩旁也多了些賣春聯,賣窗花的小攤。

然而,這份節日的輕松氛圍卻似乎被刑偵大隊那扇厚重的大門給隔絕在外了。

越是年關,各類治安案件,羈押的陳年舊案的梳理以及年終的總結匯報,就如同雪花一般紛至沓來,卷宗和待寫的報告在每個人的桌面上堆成了小山。

閻政嶼和趙鐵柱更是忙得腳不沾地,既要處理手頭的日常工作,又要時刻關註著梁衛東那邊的情況,私下裏還要梳理他那些申訴材料的脈絡。

辦公室裏的臺燈常常亮到深夜,趙鐵柱桌子上那煙灰缸裏的煙頭多的都快要灑出來。

梁衛東在宿舍裏安頓下來以後,不用再忍受那徹骨的寒冷,再加上規律飲食的滋養,身體漸漸有了一些起色。

他是個閑不住的人,總是搶著幫忙打掃宿舍的衛生,幫忙打開水,甚至還跑到食堂裏頭去做些雜活,每次都能夠拿到第一手最好吃的飯菜給閻政嶼和趙鐵柱。

很快就到了臘月二十七,這是刑偵大隊春節前最後的一個工作日。

下午,大家夥手頭的工作基本上全部都處理完畢了,周守謙站在辦公室的中央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同志們,靜一靜,我來說兩句。”

周守謙環視了一圈這些與他並肩作戰的兄弟們:“忙活了一年了,大家都辛苦了,明天開始,就算是正式放假,我知道這一年大家也都挺不容易的,風裏來雨裏去,沒日沒夜的蹲守抓捕,有的同志還掛了彩……”

他的聲音有一些沙啞,那是長期熬夜所導致的:“過年了,都回去好好陪陪老婆孩子,陪陪爹娘,把這一年的辛苦緊張都放一放,都吃幾頓好的,也可以睡個懶覺。”

隨即,周守謙又把聲音拔高了一些:“但是,老規矩,BP機都給我揣好了,有急事找你們的時候都機靈著點兒,咱們穿上這身衣服,就註定沒有真正的清閑日子。”

底下響起了一片參差不齊的回應。

“放心吧,周隊!”

“沒問題!”

……

周守謙臉上露出些許笑意,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行了,都解散吧,都回去好好過個年。”

就在大家夥都要轉身離開的時候,周守謙卻叫住了趙鐵柱和閻政嶼:“鐵柱子,小閻,你們倆跟我過來一下。”

趙鐵柱投來一個詢問的眼神,閻政嶼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先跟過去再說。

周守謙走進辦公室裏,沒有坐下,反而是背對著閻政嶼和趙鐵柱在辦公桌的抽屜裏摸索著什麽。

片刻之後,他轉過身,遞過來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這個,你們倆拿著。”

趙鐵柱接了過來,心中隱隱有某些預感,但又不太敢確定:“周隊,這是……?”

周守謙的聲音壓的很低:“梁家叔侄那個案子我知道,你們倆一直在私下裏費心,田局有他的難處,上面的條條框框不是他一個人能夠破開的,經費……局裏面也確實沒辦法名正言順的給你們撥。”

“但是呢,咱們局裏的人不是瞎子,更不是鐵石心腸,”周守謙的嘴角擎著幾分笑:“這信封裏,一共是三百四十七塊錢,明面上幫不了你們什麽,大家夥就私下裏,湊了個份子。”

從局長開始,再到各科室大隊,再到門口執勤的人員,以及食堂掌勺的大爺……

每一個人都多多少少湊了一點。

趙鐵柱的心臟猛猛跳動了一下,只覺得拿在手中的這個信封突然變得無比的沈重。

周守謙看他一眼:“你倒是打開瞧瞧。”

趙鐵柱手指都有些僵硬了,它無比緩慢的掀開了信封,裏面裝著的錢瞬間暴露在了眼前。

這是一堆雜亂,卻疊放的盡量整齊的鈔票。

有棕綠色的兩元卷,暗紅色的一元卷,更多的是應著工人農民形象的彩色五角,深棕色的兩角和淡綠色的一角的紙幣。

十元面額的大團結數量不多,夾雜在大量的小面額紙幣中。

這些錢新舊不一,有的邊緣已經磨損的起了毛,有的還帶著明顯的折痕和油漬。

一塊,兩塊,五塊,十塊……

整個局裏認識的,不認識的,並肩作戰的兄弟,點頭之交的同時,甚至是平日裏那些,只是微笑著打了招呼的後勤人員……

他們就這樣默不作聲的,用這種最樸實,也最直接的方式,將他們的支持一點一滴的匯聚到了這個小小的信封裏。

三百四十七塊錢,對於一次長途跋涉,深入調查來說,雖然依舊有些緊巴巴,但也算得上是一個巨大的支持了。

閻政嶼其實已經做好了自費的準備,完全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收到這樣一筆錢。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仿佛被什麽東西給堵住了,鼻腔裏湧起了一股酸澀感。

“行了行了,可別在這給我掉眼淚水,”周守謙有些嫌棄的看了他們倆一眼,繼續說道:“這錢不多,但都是大家夥的心意,案子要查,但是你倆也得給我全須全尾的回來,聽到沒有?!”

“是!周隊!”

周守謙揮了揮手:“行了,忙去吧。”

從辦公室裏出來,趙鐵柱捏的信封的手驟然緊縮,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這個平時大大咧咧,罵娘比說話還順溜的糙漢子,此時卻突然有些語塞。

他掏出一根煙,狠狠的吸了好幾口,才終於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他娘的,這幫家夥……”

“走吧,回宿舍,”閻政嶼擡手拍了拍趙鐵柱的胳膊:“收拾一下東西,明天一早去買票。”

兩人回到宿舍的時候,梁衛東正拿著抹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窗臺。

隊長趴在他的腳邊,看到兩個人回來,立馬搖著尾巴迎了上來,梁衛東立馬放下了手裏的抹布,有些拘謹的站直了身體。

“趙公安,閻公安,你們回來了。”

“嗯,梁老哥,你別忙活了,歇一會兒吧。”閻政嶼說著話,將手裏拎著的飯菜放在了桌子上。

趙鐵柱一屁股坐下,掏出一根煙,想要抽,想了想,卻又塞了回去,只是看著梁衛東:“梁老哥,跟你商量個事兒,明天跟我們哥倆出趟門,怎麽樣?”

梁衛東楞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茫然:“出門?去……去哪兒?”

“去南陵,”趙鐵柱嘿嘿笑著:“過年了,咱們就得熱熱鬧鬧的,跟我們一起回家過年吧,人多也就是添雙筷子的事,正好你你也能嘗嘗我媳婦的手藝,地道的東北菜,管飽!”

梁衛東楞住了,難以置信的看著趙鐵柱,連忙擺手拒絕:“這……這怎麽行……太麻煩你們了……我……”

閻政嶼接過話,語氣溫和:“不麻煩,梁老哥,南陵很近的,坐大巴車幾個小時就到了,你一個人留在這裏,我們也不放心,正好一起回去,過年嘛,人多熱鬧,你順便也能散散心。”

看著兩個人臉上真切的表情,梁衛東點了點頭,聲音幹澀卻帶著顫音:“好……好……謝謝……謝謝兩位同志,我……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謝啥,就這麽定了,”趙鐵柱一錘定音:“趕緊的,收拾收拾你自個兒的東西,咱們輕裝上陣,隊長也得帶上,這小家夥,指不定還能幫上啥忙呢。”

隊長似乎聽懂了要帶它出門的話,興奮的叫了兩聲,繞著趙鐵柱的腿轉悠的更歡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剛蒙蒙亮,三人一狗便來到了長途汽車站。

春節臨近,車站裏人山人海,擠滿了拎著大包小包,急切歸鄉的旅客們。

周圍的吆喝聲,小孩的哭鬧聲,尋找班次的呼喊聲不絕於耳,吵得人腦袋都有些大了。

閻政嶼讓趙鐵柱看著行李和梁衛東,自己則是擠進了售票窗口前蜿蜒曲折的長龍裏。

經過漫長的等待和擁擠,他終於捏著三張前往南陵縣的車票擠了出來,額頭上都冒出了一些細汗。

片刻之後,車子發動,車廂裏充滿著人潮擁擠的悶熱氣息。

梁衛東一路上都很沈默,大部分時間都望著窗外飛逝的景物,眼神裏帶著一種去陌生地方過年的忐忑。

閻政嶼和趙鐵柱看在眼裏,也沒有過多打擾他,只是偶爾遞過去一個水壺,或者拿點吃的分給他。

隊長倒是很興奮,即使是待在籠子裏,還好奇的伸著腦袋到處看,沒過多久之後就累了,乖乖的蜷縮起來睡著了。

下午三四點的時候,大巴車終於駛進了南陵縣的汽車站。

此時的縣城,年味兒已經相當濃烈了,街道兩旁擺滿了賣年貨的攤子,紅彤彤的春聯,福字,以及掛錢在寒風中飄舞。

鞭炮攤前圍著一群群孩子,空氣中彌漫著炒貨,炸貨和糖瓜的香甜氣息。

雖然物質不算豐富,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節日的喜悅,街道上人聲鼎沸,摩肩接踵。

梁衛東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將臉埋進趙鐵柱給他的舊棉襖的領子裏,有些好奇的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縣城。

“走,梁老哥,到家了。”趙鐵柱拎起了那個最重的包,朗聲說道,語氣裏充斥著歸家的喜悅。

一行人剛剛踏上二層的樓梯,還沒靠近屋門呢,就聽到了一個急切的女高音:“秀秀!我那新炸的麻花兒,你給我留著點兒,那是準備三十晚上擺盤的。”

“還有耀軍,別擺弄你那個破錄音機了,趕緊出來收拾一下,一會兒你爸他們就該到了!”

隨著門被推開,孫梅好奇的轉過了頭來,她身上系著一個藍布圍裙,正在擇菜。

她楞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哎呦,可算回來了,念叨兩天了。”

她的目光落在梁衛東的身上:“這位是……?”

“梁老哥,梁衛東,我們的朋友,”趙鐵柱開口介紹著,語氣十分自然:“來咱們家過個年。”

“哎呀,梁老哥,快請進快請進外面冷。”孫梅立刻熱情地招呼了起來,完全沒有初次見面的陌生感。

她一邊讓開身子,一邊朝屋裏頭喊:“耀軍,秀秀,出來了,你爸和小閻回來了,還帶了客人。”

趙耀軍從裏屋磨磨蹭蹭地走了出來,半大的少年,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他的個頭都快要趕上趙鐵柱了。

這個年紀的少年人,帶著點青春期特有的別扭,他瞥了一眼梁衛東,沒什麽表情,只是喊了一聲:“梁叔叔。”

緊接著,閻秀秀一陣風似的從廚房裏沖了出來,她嘴角還沾著一點麻花的碎屑,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哥!”

她直接撲向閻政嶼,抱著他的胳膊,然後才看到了梁衛東和隊長:“梁叔叔好。”

隨後,她蹲下身直接把隊長抱在了懷裏:“隊長也回來啦,讓我看看你的腿,好了沒有……”

隊長似乎還記得閻秀秀,被她抱在懷裏也不掙紮,只是尾巴搖個不停。

梁衛東被這撲面而來的熱烈氛圍弄得有些手足無措,只能連連躬身:“打擾了,打擾了……”

“打擾啥,過年就是要人多才熱鬧,”孫梅一把接過梁衛東手裏那個小小的包袱,不由分說的把他往屋子裏頭讓:“梁老哥,你別拘束,就當是自己家,老趙,小閻,你們也是趕緊洗手,喝口熱水暖一暖吧,這一路凍壞了。”

屋子裏頭燒著爐子,暖烘烘的,不大的空間裏充滿了食物的香氣。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整個筒子樓都熱鬧非凡,閻趙兩家也充滿了為過年而準備的忙碌和喜悅。

梁衛東起初還有些局促不安,總想幫忙又害怕添亂,但孫梅的爽朗和趙鐵柱的粗線條很快就讓他放松了下來。

他幫著剝蒜,摘菜,看爐子,甚至跟著趙鐵柱一起把院子裏的積雪給打掃了個幹凈。

閻秀秀則是化身了一個小麻雀,圍著閻政嶼嘰嘰喳喳的說著學校裏的趣事。

說著說著,她突然揚起臉,帶著點小心翼翼:“哥……我在學校裏把人給打了。”

閻政嶼微微一頓:“怎麽回事?有人欺負你?”

閻秀秀撅著嘴,冷哼了一聲:“他威脅我,讓我期末考試的時候幫他作弊,我沒理他,他就打我,我就拿起凳子給他的腦袋開了瓢了。”

聽到這話的趙鐵柱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可以啊,秀秀,是個猛將。”

閻秀秀頗有些得意的點了點頭:“我還讓梅嬸子帶我去報了武打班,我現在可厲害了。”

她說著話,還站起來比劃了兩下招式。

孫梅哈哈一笑,點了點頭,滿心滿眼都是護犢子的自豪感:“可不是嘛,咱們秀秀現在可是咱院子裏的小俠女,我看挺好的,女孩子厲害點,不會受欺負。”

閻政嶼無奈的搖了搖頭,最終也只是叮囑了一句:“註意著點分寸,別真把人給打壞了。”

事後,閻政嶼找到孫梅,把閻秀秀報班的錢遞了過去:“嫂子,秀秀報班的錢,不能讓你出,這錢,你拿著。”

孫梅一看,立馬不樂意了,眼睛都瞪了起來:“小閻,你這是幹啥?把我當外人是不是?秀秀跟我親閨女似的,我給她花點錢咋了,趕緊收回去!”

“嫂子,一碼歸一碼,”閻政嶼說話的語氣溫和,但卻堅持:“你平時照顧秀秀已經夠辛苦了,這學武術的錢必須我來出,你要是不收的話,下次我可就不敢再麻煩你了。”

“你看你這人……”孫梅還想推拒,又瞥見趙鐵柱在旁邊使了個讓他收下的眼色,最終無奈妥協。

她不太情願的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了錢:“行行行,我收下,你這人就是太較真,以後可不興這樣了啊。”

臘月三十這天一大早,趙鐵柱就帶著趙耀軍把家裏的裏裏外外都掛上了春聯和掛錢,紅艷艷的紙張瞬間讓家裏充滿了節日的喜慶。

閻政嶼手藝好,搟出的餃子皮又圓又勻,於是他就負責和面和搟餃子皮。

孫梅調了白菜豬肉和酸菜豬肉的兩種餡料,梁衛東剝了整整一大碗的蒜瓣,又幫著孫梅把炸好的麻花和饊子分類裝盤。

“老趙,小閻,你倆趕緊的,帶耀軍和秀秀去再買點鞭炮,煙花回來,挑響的,帶花的買,”孫梅一邊熟練的揉著面,一邊高聲指揮著:“梁老哥,你歇著,或者幫我把那魚鱗再刮刮就成。”

傍晚的時候,出去采購的人滿載而歸,趙耀軍和閻秀秀懷裏抱著一大堆的大地紅和竄天猴,還有幾桶珍貴的彩珠筒煙花。

天色漸暗,屋子外面裏零星的鞭炮聲開始變得密集了起來,竈臺上的兩口大鍋同時開了火,一邊負責炒,一邊負責燉。

梁衛東坐在竈前的小板凳上,看著火候,不斷的往裏頭添煤塊,聽著鍋裏滋裏哇啦的聲音,聞著那越來越濃郁的肉香和魚香,恍惚之間,好像回到了弟弟和兒子還沒有出事的時候。

那時家裏的年夜飯……

也是這樣的熱鬧。

年夜飯正式開席的時候,小小的四方桌被擠得滿滿當當,桌子上擺著一條完整的紅燒鯉魚,一盆熱氣騰騰的豬肉燉粉條,一盤紅燒肉,一盤溜肉段,還有兩大盤白白胖胖的餃子。

每個人面前都放了一個杯子,裝著稱來的散裝白酒和汽水。

趙鐵柱作為男主人,端起了酒杯:“來,過年了,別的虛的咱也都不說,就祝咱們這一大家子人,新的一年,平平安安,身體健康,萬事如意,梁老哥,也祝你新的一年,否極泰來,心想事成,幹了!”

“幹杯!”所有人都舉起了杯子,臉上洋溢著笑容。

連隊長也湊在桌邊,得到了一塊帶著不少肉的骨頭,啃得津津有味。

吃完飯,大家七手八腳都收拾了碗筷,全部都湧到了東樓那邊一位退休的老局長家。

老局長家裏有一臺14英寸的黑白電視機,大家穿著厚厚的棉襖,拿著自家的小板凳,小馬紮,浩浩蕩蕩的擠進了這個專屬影院。

屋裏早已擠滿了左鄰右舍,大人小孩熙熙攘攘的坐在一起,歡聲笑語幾乎要掀翻屋頂。

電視機被擺在最高的五鬥櫃上,畫面不算特別清晰,偶爾還有雪花幹擾,但絲毫不影響大家的熱情。

孩子們擠在最前面,大人們則坐在後面,互相拜年,嘮著家常,屋裏充滿了瓜子花生和水果糖的香氣。

晚上八點整,春晚正式開始,主持人熟悉的面孔出現在了屏幕上,用親切的聲音向全國各族人民拜年。

相聲,小品,歌舞,魔術,戲曲……一個個精彩的節目引得滿屋子的人捧腹大笑。

梁衛東擠在人群的角落裏,手裏還被塞了一把瓜子,他看著小小的屏幕,聽著周圍人毫無顧忌的笑聲和評論,一時之間,唇角也掛起了真誠的笑容。

時間在歡聲笑語中飛快流逝,接近午夜零點,屏幕上出現了萬眾期待的倒計時畫面。

屋子裏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站了起來,跟著主持人一起大喊:“十,九……三,二,一!新年快樂!!”

幾乎是同一時間,整個南陵縣城都仿佛被爆竹聲給點燃了,震耳欲聾,連綿不絕的鞭炮聲從四面八方轟然炸響,道道煙花爭先恐後的穿上漆黑的夜空,炸開成五彩繽紛的光束。

“放炮啦,放煙花啦!”趙耀軍和閻秀秀叫喊著,第一個沖出了屋子。

閻政嶼和趙鐵柱也大笑著跟了出去。

梁衛東被這宏大的聲光場面震撼得有些發楞,孫梅笑著拉了他一把:“走,梁老哥,咱也出去看看熱鬧,沾沾喜氣。”

院子裏,街道上,早已是一片歡騰的海洋,孩子們捂著耳朵興奮的點燃地上的小鞭炮,大人們點著聲音更大的二踢腳。

在一陣劈裏啪啦的炸響聲和彌漫的硝煙裏,年味兒更濃了。

大年初一的清晨,南陵縣城還籠罩在昨夜狂歡後的靜謐中,趙家的屋子裏卻早已亮起了燈,竈間蒸汽騰騰。

孫梅幾乎沒怎麽睡覺,他把蒸好的白面饅頭,煮熟的雞蛋,還有自己腌的鹹菜,仔細的用油紙包包好,塞進一個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裏。

她一邊塞,還一邊叮囑:“這火車上的飯又貴又不好吃,這些帶著路上好歹能墊吧一口西北那邊冷,聽說風沙也大,給你們多塞了件厚毛衣。”

“老趙,你的在底下,小閻的在這邊,梁老哥,這件是舊的,你別嫌棄,暖和就行……”

孫梅把所有的東西都給裝好:“錢和證件都貼身放著,車上爬子多,睡覺也都警醒著點。”

趙鐵柱聽著自家媳婦兒的嘮叨,有些不耐煩的揮了揮手:“知道了,知道了,我們這麽大人了,還能丟了不成,又不是第一次出遠門。”

“就你心大,”孫梅瞪了他一眼,手上動作卻沒停,又把一盒清涼油,幾片去痛片塞進側面的小兜裏:“窮家富路,多準備點總沒錯。”

梁衛東站在一旁,看著孫梅忙碌的身影,深深鞠了一躬:“弟妹……大恩不言謝……給你們添太多麻煩了……”

“梁老哥你這說的啥話,”孫梅趕忙扶住他:“出門在外,互相照應是應該的,你們這趟去,把事情辦妥了,平平安安回來,比啥都強。”

閻秀秀也早早起來了,頭發梳得有些亂,顯然心裏藏著事。

她沒像往常一樣嘰嘰喳喳,只是亦步亦趨地跟在閻政嶼身後,雙手緊緊攥著哥哥的衣角。

閻政嶼看著她:“我不在家,有事就找你梅嬸子,別委屈了自己。”

閻秀秀用力點了點頭,眼圈有點紅,但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她吸了吸鼻子,帶著點鼻音說:“哥,你放心吧,我現在可厲害了,能保護自己,也能幫梅嬸子幹活,你……你早點回來。”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布袋,塞到閻政嶼手裏:“這是我跟大院裏的楊姨學著做的平安結,你帶著。”

那平安結用是紅繩子編成都,手法很是稚嫩,甚至有些歪扭,但卻載著閻秀秀最真摯的祝福。

閻政嶼接過平安結,仔細地放進了衣服口袋,用手拍了拍:“好,我帶著,謝謝秀秀。”

天色微明,三人告別了家人,踏著滿地紅色的鞭炮碎屑,走向了縣城裏的火車站。

春節返鄉的人流尚未完全褪去,又疊加了外出務工和走親訪友的人群,小小的火車站被擠得人山人海。

列車員用力的吹著哨子,聲嘶力竭地維持著秩序。

“跟緊了,別擠散了。”趙鐵柱長得人高馬大,在前面開路,他像一堵墻一樣分開人群,閻政嶼護著梁衛東緊隨其後。

三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上了車,找到了自己的硬座車廂。

他們的座位是三人一排的硬座,趙鐵柱讓梁衛東靠窗坐,自己則和閻政嶼坐在外面。

車廂裏面擁擠不堪,座位早已經坐滿,過道上也站滿了人,連廁所門口都依靠著疲憊的乘客。

這個旅途,漫長而又枯燥。

白天的時候,他們偶爾閑聊幾句,或者是打打撲克牌,還算過得去。

夜晚就比較難熬了,硬座的座位很是筆直,再加上空間狹小,很難睡得踏實。

閻政嶼和趙鐵柱輪流小憩,看管著行李和那個裝著重要材料和經費的背包。

列車員時不時的推著售貨小車,在擁擠的過道裏艱難穿行,賣點盒飯,泡面,火腿腸一類的吃食。

閻政嶼他們一行人偶爾買一點,但大多時候都是啃著孫梅準備的幹糧,就著熱水壺裏的開水。

只不過開水房裏永遠都排著長隊,車廂連接處擠滿了抽煙的旅客,煙霧繚繞。

一天,兩天……

窗外的景色逐漸從平原變為起伏的丘陵,再到後來,土地變的幹涸,出現了大片裸露的黃色鹽堿地,風沙也變得更大了,偶爾還能夠看到窗戶外面卷起黃色的塵柱。

足足顛簸了兩天兩夜多,在第三天下午的時候,火車終於駛入了此行的目的地。

三人拖著疲憊的身軀,拎著行李,隨著人流擠出了車廂,一下車,一股幹冷,帶著沙土氣息的風就撲面而來了,和南方濕潤的空氣截然不同,這風刮在臉上有些刺痛。

車站的站臺也很簡陋,遠處的城市看起來灰撲撲的,低矮的樓房矗立在廣袤的天地間,顯得格外的蒼涼。

他們就近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幹凈的招待所,招待所的前臺是一名少數民族的婦女,說著一口蹩腳的普通話。

三人要了一個雙人間,放下行李後,用熱水簡單擦洗了一下,緊接著便躺在床上沈沈的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整個天空都陰沈沈的,寒風陣陣呼嘯。

他們按照事先打聽好的地址,找到了位於城郊的監獄。

這裏關押著的都是重刑犯,監獄的高墻高不可攀,上面還拉了鐵絲網,周圍還有荷槍實彈的崗哨。

在接待室,他們出示了工作證和介紹信,並說明了來意。

接待的獄警是個面色黝黑,表情嚴肅的年輕人,他仔細的核對了證件和介紹信,又擡眼打量了一下風塵仆仆的三人。

“探視需要審批,尤其是你們這種情況,”獄警公事公辦地說:“介紹信我們需要核實,查閱檔案更需要上級批準,你們先填表,然後回去等通知吧。”

流程……比想象中還要繁瑣的多。

閻政嶼吸了一口氣,拿起筆,開始一絲不茍的填寫那份冗長的申請表。

梁衛東站在他身後,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裏。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扇通往高墻深處的大門,仿佛要穿透鋼筋水泥,看見他日思夜想的親人。

三天的漫長等待後,監獄方這邊終於來了通知,探視申請獲批了。

再次走進那扇沈重的大門,穿過層層的檢查,他們被帶進了一間探視室。

首先被帶出來的,是一個年輕人,他穿著寬大的囚服,身形消瘦,低垂著腦袋,步履蹣跚。

這就是梁峰,梁衛東口中那個才二十歲出頭的兒子。

可眼前的這個人,臉上卻寫滿了與年齡不相符的滄桑,他的皮膚粗糙暗沈,眼神空洞麻木,仿佛已經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和希望。

而他那短短的頭發茬子裏,竟然還夾雜了些許的白發。

在梁峰被帶出來的第一時間,閻政嶼的視線就停在了他的頭頂上。

那裏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梁峰……

確實是被冤枉的。

【作者有話說】

抱歉,今天大姨媽,身體不舒服,寫的慢了一些,有點遲到了[求你了],評論區給大家發紅包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