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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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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 28 章

◎那個消失的腦袋◎

看著老太太因為極度的傷悲而渾身顫抖不止, 淚水縱橫的模樣,閻政嶼的心中也有些惻然。

他默默地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包幹凈的紙巾,沒有立刻遞過去, 而是直接動手抽出了一張, 動作極其輕柔的替老人擦拭掉了臉上那肆意流淌的淚水。

老人粗糙的, 布滿歲月溝壑的皮膚在紙巾下微微顫動著。

“大娘, 您別哭, 不著急……”閻政嶼的聲音低沈而溫和,仿佛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旁邊的趙鐵柱也有些慌神,這位面對悍匪都敢直接硬碰硬的漢子,偏偏面對這種情況,有些手足無措了起來。

他連忙端起旁邊那個粗瓷碗, 遞到老太太面前, 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又輕又軟:“大娘, 您喝口水,順順氣,緩一緩, 緩一緩再說。”

老太太顫顫巍巍的接過碗, 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碗沿, 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眼淚滴進碗裏,漾開一圈圈小小的漣漪, 她就那樣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壓抑的嗚咽聲在寂靜的院子裏斷斷續續,聽得人心裏一陣陣發酸。

三人都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陪伴著, 任由秋日的陽光灑在彼此的身上, 時間在悲傷的沈默中緩緩流淌。

過了好一陣子,老太太的哭聲才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沈重的抽噎。

她用閻政嶼給的紙巾用力擤了擤鼻子,又喝了一大口水,胸口的起伏才慢慢平覆下來。

老太太擡起紅腫的眼睛,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斑駁的土墻,仿佛在凝視著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後來……”老太太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後來,我兒……他爭氣啊……他真的考上了……是京都的醫學院,最好的那種……”

說到兒子考上大學,她渾濁的眼裏短暫地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芒,但緊接著又被更深的陰霾所籠罩住了。

“可是……家裏哪有錢給他上學啊……”老太太搖著頭,聲音裏充滿了無奈。

“那時候,大隊還沒散,他大伯……就是現在的村支書付建業,是他爹的親哥哥……我們想著,親兄弟,總不能不幫一把吧?強子大學要是念出來,村子裏也能落得一個好啊。”

老太太說到這裏,臉上的神色變得極其的覆雜,甚至還帶著一絲埋怨:“他爹……就硬著頭皮,去他大伯家借錢了……”

“那天晚上,他爹很晚才回來……臉色不太好,我問他借到錢沒,他說……借到了。”

老太太皺緊了眉頭,似乎在努力回憶當時的細節:“可我……我沒看見錢啊,他爹說,大隊長……就是他大伯,說這錢要走個賬,不能直接給,等娃開學的時候,再給娃交學費……”

“那強子知道這事嗎?” 閻政嶼輕聲問了一句。

“他知道他爹去借錢了,他爹跟他說,錢借到了,但可能……不太夠。”

老太太回憶著:“我兒懂事,他就說……他說趁著離開學還有段時間,他要去市裏打工,自己掙點生活費,不能全指望著家裏借債……我……我當時雖然舍不得,但想著孩子有志氣,也能減輕點負擔,就……就同意了……”

她的聲音再次哽咽起來,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可我哪知道……他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啊!”

這句話,她幾乎是哭著喊出來的,積壓了十幾年的思念與痛苦,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更糟心的是……”老太太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悔恨交加:“他爹從借完錢回來那天起,就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吃了赤腳醫生給的藥也不見好,反而越來越重……後來送到公社衛生院,大夫一看,就直搖頭,說……說除非立刻送到市裏的大醫院,馬上動手術,否則……否則就救不活了……”

“動手術……那得要多少錢啊……” 她喃喃著,眼神裏充滿了絕望:“我們連娃的學費都湊不齊,哪裏還拿得出救命的錢啊……他爹……他爹自己也知道,他拉著我的手說,不治了……回家……我們……我們就只能把他擡回了家……”

老太太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回到家,他爹就躺在床上,一天不如一天……那段時間,我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拖著大隊長,求他給我兒寫信,寫了一封又一封,把我能想到的地兒都寫了……可是……信都石沈大海了啊!我兒……他沒回來……連一封信……一封信都沒有寄回來過啊!”

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閻政嶼趕緊又遞上一張紙巾,趙鐵柱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他爹……撐了不到兩個月,人就……就沒了……” 老太太說話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充滿了死寂:“臨死前,他爹拉著我的手,氣都喘不勻了,還說讓我別怨娃……娃……娃肯定是有……有苦衷的……讓我別恨他……’”

說完這最後一句,老太太仿佛被抽幹了渾身上下所有力氣,一下子癱坐在了小木墩上,只剩下無聲的流淚。

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發和滿是淚痕的臉上,顯得格外蒼涼。

院子裏陷入了長時間的沈默。只有風吹過老樹葉子的沙沙聲。

閻政嶼的眉頭緊緊鎖著,腦海當中將老太太破碎的敘述拼接在了一起。

首先,考上大學的是這個家庭貧窮的真正的付國強。

入職了省醫院成為最年輕的心外科主任的那個付國強,其實是頂著付國強名字的付貴。

付國強的父親曾經為了他的學費,去了當時的大隊長付建業的家裏借錢,借錢的過程中發生了一些事情,從而導致付國強的父親回來後一病不起,直到最後撒手人寰。

付國強因為學費不夠,提前離家去市裏打工,自此失蹤。

這十幾年,他不知道經歷了什麽,還是如同當年一樣的走上了學醫的道路,除了一些手術無法勝任以外,他的醫學知識並不差。

根據付國強父親的臨終遺言,他應該是知道付國強離開的原因的,甚至可以說……

這父子兩人心裏頭都明白,頂替大學名額的事情。

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最初的源頭。

和當時掌握著權力和資源的大隊長付建業,脫不開半點關系。

於澤也意識到了事情的關鍵,他壓低聲音,用盡量不刺激到老太太的語氣求證:“大娘,您的意思是……強子他爹,是去付建業家裏借完錢之後,身體才突然垮掉的,而且,您始終沒親眼見到那筆學費,對嗎?”

老太太茫然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似乎自己也理不清這其中的關竅,只是沈浸在喪夫失子的巨大悲痛和漫長的困惑之中。

閻政嶼蹲下身,輕輕握住老太太冰涼粗糙的手:“大娘,您放心,我們會把這些事情給強子帶到,讓他盡早回來看看您。”

老太太擡起淚眼,定定的瞧著閻政嶼,半晌之後她用力點了點頭,幹裂的嘴唇翕動著,卻沒能再說出什麽話來。

三人又安撫了老太太一陣,以付國強朋友的名義留下了一些錢,這才心情沈重地離開了這座破敗的,承載了太多悲劇的院落。

離得遠了,確定老太太已經聽不見,趙鐵柱終於忍不住開始怒罵出聲:“我看那個付建業有大問題,親弟弟借錢以後人沒了,侄子也跟著失蹤了,他現在倒好,家裏蓋了棟那麽大的樓,這裏頭沒有鬼才怪呢。”

於澤的面色也有些凝重:“現在基本上可以肯定去上大學的是付貴,那麽付國強所謂的出去打工,以及後來的徹底失蹤,就完全可以解釋的通了,他很可能是在絕望和被欺騙的情況下,走上了另一條路……”

趙鐵柱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他拳頭捏的嘎吱作響,轉身就朝著那棟精致的小樓走去:“咱們現在就去付建業家好好問問,我倒想要看看他到底能編出什麽花來。”

“柱子哥,冷靜點,” 閻政嶼眼疾手快,一把將趙鐵柱給拽了回來:“現在去問,他是不會承認的,反而會打草驚蛇。”

趙鐵柱梗著脖子,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顯然是怒氣難平,但他也知道閻政嶼說得在理,緩了一會兒後,憤憤不平的問了句:“難道就這麽算了?”

“算了?” 閻政嶼輕哼一聲,目光投向村中那棟最氣派的樓的方向:“當然不會算了,但現在,我們需要更紮實的證據。”

他松開趙鐵柱,緩緩解釋:“咱們先回招待所,整理一下思路和現有線索,然後去鎮上的派出所。”

招待所裏,閻政嶼拿出筆記本,將所有的線索一一羅列了出來,線索之間的關聯也愈發的清晰了。

於澤和趙鐵柱湊在一旁,補充了一些觀察到的細節。

簡單收拾後,他們立即動身,趕往了所在的青林鎮派出所,出示證件,表明市局刑偵支隊的身份後,當地派出所的同志們非常重視,立刻提供了支持和配合。

內勤辦公室裏,閻政嶼用派出所的內部電話,直接撥通了江州市局周守謙的專線。

電話接通,周守謙沈穩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餵?”

“周隊,是我,閻政嶼,” 閻政嶼言簡意賅的說道:“我們現在在永豐市青林鎮派出所,石匣溝村這邊有重大發現。”

他條理清晰地將調查到的情況做了匯報,然後提出了自己的分析和請求:“周隊,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我們高度懷疑,這是一起精心策劃的冒名頂替上大學事件,主導者很可能就是利用職權的大隊長付建業。”

閻政嶼的語氣從始至終都很冷靜:“而真正的付國強,在夢想被竊取,家庭遭遇巨變的多重打擊下,很可能心懷巨大怨恨,這是很典型的積怨報覆殺人。”

電話那頭,周守謙沈默了片刻,顯然是在消化著這個信息量巨大且性質惡劣的案情。

但很快,他果斷的聲音就通過聽筒傳了過來:“小閻,你們的判斷很有價值,方向也很明確,這已經不僅僅是一起殺人案了,很可能還牽扯到了基層腐敗,教育公平的重大問題,我會立刻向田局匯報,將這一切都調查清楚。”

周守謙頓了頓,語氣嚴肅地叮囑:“你們在那邊,一定不要輕舉妄動,嚴密監視付建業的動向即可,防止他狗急跳墻或者銷毀證據,等我這邊的核查結果一出來,掌握了確鑿證據,立刻實施抓捕。”

“明白,周隊,我們會盯緊的。” 閻政嶼沈聲應道。

掛了電話,閻政嶼將周守謙的部署轉達給了趙鐵柱和於澤。

趙鐵柱雖然還是想立刻去把付建業揪出來,但也知道現在必須以大局為重,他用力點了點頭:“行,那就讓這老王八蛋再蹦跶兩天,等證據齊了,看他怎麽狡辯。”

於澤則顯得有些興奮:“如果京都那邊能查到當年入學的是付貴,那這就是鐵證了,再加上經偵那邊查到的貪汙證據,我看他付建業還怎麽抵賴。”

這一邊,周守謙沒有任何的耽擱,快步走向了局長田永德的辦公室。

局長田永德長著一張標準的國字臉,額頭上刻著幾道如刀削斧劈般的深紋,那是常年緊皺眉頭所留下的印記。

聽完周守謙的匯報,田永德很是果斷的拿起了桌子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我會親自向部裏匯報,協調京都方面,你們刑偵和經偵緊密配合,雙管齊下,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這兩條線給我查個水落石出,無論涉及到誰,都給我一查到底。”

有了田局的全力支持,周守謙立刻返回了支隊辦公室,開始了緊鑼密鼓地部署。

原本所有人都以為,這又是一次和付國強鬥智鬥勇的較量。

可萬萬沒想到,就在經偵支隊剛剛開始調取省醫院部分資金流水,並準備篩查付國強名下資產的時候,一個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消息傳了過來。

付國強主動來到了江州市經偵支隊,要求自首。

經偵支隊的隊長老劉第一時間通知了周守謙,他趕到的時候,付國強安安靜靜的坐在椅子上,手裏捧著一杯熱茶正在喝。

他依舊戴著那副熟悉的金絲眼鏡,身上的西裝被熨燙的一絲不茍,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看到周守謙過來,他還饒有興致的擡手打了個招呼:“周隊長,好久不見了。”

周守謙眉頭緊鎖,只覺得付國強的這個行為十分反常:“你到底來做什麽?”

付國強攤了攤手,滿臉的無辜:“我都已經說了,來自首呀。”

他把桌子上擺著的那一疊資料,往前推了推:“這些可都是證據。”

老劉站在周守謙的身邊,沖他點了點頭:“我剛才大概已經翻了翻,這些證據應該都是真的,裏面包括了他和省醫院的院長方學文多年來利用職務之便,在藥品采購,設備引進,耗材供應等方面收受巨額回扣,他還提供了好幾個秘密賬戶和藏匿贓款的地方。”

在老劉說這些話的時候,付國強從始至終都很淡然,他還十分貼心的補充了幾句:“不光是這些哦,還有我的老家石匣溝村,你們應該也查到了村子裏富貴無比了吧?”

這是周守謙近兩天才得到的線索,他的目光一下子掃了過去:“你到底想說什麽?”

“沒什麽呀,只是給你們提供一些便利,”付國強的嘴角勾著一抹輕緩的笑:“村子那麽有錢,是因為全村的人都在種藥材,什麽金銀花,板藍根,丹參,黃芪……”

付國強像報菜名一樣,說了一大堆的藥材名稱,隨後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笑:“你們知道嗎,就這些普普通通的藥材,運到省醫院,那價格可就是幾十上百塊……”

他像個大爺一樣,翹著二郎腿,腳尖在那兒一點一點:“那村支書,付建業,和我岳父可是合作了不少年。”

付國強稍微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周守謙:“你知道一共貪了多少錢嗎?”

周守謙下意識的回了一句:“多少?”

付國強笑了笑,從喉嚨裏擠出三個生硬的字眼:“七百萬。”

說完這話,他臉上的笑容越發的肆意了起來,到最後變成了一種瘋狂的大笑:“七百萬啊!這麽多的錢,可以做多少手術,可以救多少人的命……”

付國強笑著笑著,眼角卻突然沁出了淚,他伸出手隨意的抹去,就好像那只是一個錯覺:“你們知道嗎,在1979年,做一臺手術,只要5000塊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輕的仿佛只要風一吹,就會徹底的散去:“七百萬……可以做1400臺這樣的手術,可以救下1400條命……”

“哈……哈哈……這麽多條命啊……”

付國強垂下頭,笑容突然收斂,冷不丁的來了句:“人命,還真是賤!”

因為付國強的過度配合,貪汙受賄方面的調查進行的異常順利,尤其是他還把所有的證據都直接擺了出來。

雖然事出反常必有妖,但看在付國強如此誠懇的份上,周守謙還是順著付國強把案子繼續辦下去了。

“既然他主動配合,那就按程序辦,立刻依法凍結他名下所有已查明的涉案賬戶和資產,申請搜查令,對他家和院長方學文家及辦公室進行搜查,及時控制住方學文。”

伴隨著周守謙的一聲令下,行動迅速展開,經偵支隊聯合刑偵支隊,兵分了好幾路。

一路人馬直撲付國強位於市中心的高檔住宅小區,那是一套近兩百平的大平層,裝修奢華。

當執法人員趕到的時候,恰逢方雅婷因近日與丈夫關系降至冰點,帶著一對兒女回到娘家,正向自己的父親哭訴著委屈。

“爸,你說他到底是怎麽了,就像換了個人一樣,對我和孩子不聞不問,還整天陰陽怪氣……這日子沒法過了!” 方雅婷哭得梨花帶雨,一開口就全部都是抱怨。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和嚴肅的告知。

方學文疑惑的皺了皺眉,喊保姆去開了門,可當一群穿著制服的公安踏入門內,舉起那醒目的查封令的時候,所有人都楞住了。

原本在客廳地毯上玩積木的兩個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嚇到,隨即“哇”的一聲,年紀小的彤彤立刻哭了出來,大一點的兒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彤彤不哭,不哭啊,媽媽在……”方雅婷慌忙從沙發上站起,臉色煞白地沖過去,將兩個孩子緊緊摟在懷裏。

她試圖維持鎮定,擡頭看向何斌,眼中滿是懇求:“公安同志,這……這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孩子還小,能不能……”

方學文坐在沙發上沒有動,只是臉色陰沈如水,甚至還試圖維持自己老領導的威嚴:“你們這是做什麽?誰給你們的膽子?我和你們的田局……”

他想要攀關系,可一句話還沒說完,帶隊的副隊長何斌就直接出示了手裏的證件,說話的聲音很是禮貌,但卻也帶著幾分不容置諱的力量:“方院長,我們這是依法執行公務,還請您體諒。”

方學文氣的在那吹胡子瞪眼:“小何啊,我知道你們是依法辦事,但是我前兩天才和你們田局吃過飯……”

他看何斌沒有絲毫要讓開的意思,面色沈了下來,直接開始出言威脅:“小何是吧,我記住你了,我這就給你們田局打個電話,問問他到底是怎麽管理下面的人的!”

何斌嘴角扯出一抹諷刺的弧度,伸手攔住了方學文的去路:“方院長,不必這麽麻煩了。”

他十分貼切的把查封令舉到了方學文的面前,指向那個蓋章簽字的地方:“此次行動,就是我們田局吩咐的。”

何斌頓了頓,目光如炬,視線緊緊鎖住方學文逐漸僵住的臉,一字一句的宣布:“您和您的女婿付國強涉嫌重大貪汙受賄案件,這是對你們名下房產的依法查封令,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什麽?!貪汙?不可能!” 方雅婷驚得站了起來,臉上血色盡失,慌慌張張的說著:“你們搞錯了,我爸和國強……他們怎麽會……”

她難以相信對自己寵愛有加,時常認為錢財乃身外之物的父親,和自己那個一向以醫術和清高自詡的丈夫,會與貪汙扯上關系。

而方學文,這看到田永德簽名的那一瞬間,佯裝的鎮定就再也維持不住了。

他的身體機不可察的晃動了一下,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若不是他原本就是坐在沙發上的,恐怕現在早已經跌倒在地。

“帶走!”何斌不再廢話,對手下下令。

現場頓時一片混亂,方雅婷的母親,那位一直養尊處優的老太太,此刻渾身發抖,不知所措地看著如狼似虎的公安們開始清點物品,貼封條。

她站在那裏,急得渾身顫抖,卻也只能徒勞地喃喃著:“這……這是我們的家呀……怎麽能這樣……”

幾個保姆聚在角落,大眼瞪小眼的竊竊私語,開始商量著要去尋找下家。

孩子們的哭聲更加響亮,方雅婷手忙腳亂地哄著,自己的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方學文被兩名公安一左一右“請”了出去,他掙紮著,回頭惡狠狠地瞪著何斌,以及這棟即將被貼上封條的豪華別墅,眼中充滿了濃烈都不甘。

“你們會後悔的!我告訴你們!我一定會……”他的威脅話語被淹沒在關門聲中。

所有人,無論心甘與否,最終都被清理出了這棟曾經象征著權力與財富的宅邸。

沈重的封條交叉貼在華麗的大門上,像一個巨大的恥辱標記。

方學文直接被帶回了市公安局,流程走得很快,審訊前的間隙,付國強出現在了拘留區。

因為他主動自首後的積極配合態度,以及他提出的只是想看看岳父勸他認清形勢的理由不算太過分,在經過簡短討論後,很快就得到了滿足。

付國強安靜地站在審訊室外的走廊上,等待著。

他穿著看守所提供的統一號服,身形顯得有些單薄,但背脊挺得筆直,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疲憊。

當方學文被兩名幹警押送著,戴著手銬,步履沈重地走過來的時候,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裏的付國強。

剎那間,方學文渾濁的眼睛裏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怒火,仿佛要將眼前的人生吞活剝。

他猛地掙紮起來,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想要撲向付國強,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低吼:“付國強!是你!你個王八蛋!白眼狼!竟然是你出賣我!!”

方學文額頭上青筋暴起,面目都有些猙獰了:“我到底哪裏對不起你了?!我把女兒嫁給你,提拔你,讓你有今天,你他媽就是這麽回報我的?!為什麽要揭露我?!為什麽!!”

他的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付國強的臉上。

押解他的公安用力按住他,低喝道:“老實點!”

付國強靜靜地站在那裏,對方學文的暴怒恍若未聞。

直到方學文因為激動而氣喘籲籲,暫時停歇的間隙,他才緩緩擡起眼皮,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憫……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平和得令人發指,仿佛在討論今天天氣不錯:“爸。”

付國強甚至還用了以前的稱呼,但這聲“爸”在此刻聽來,比任何辱罵都更具諷刺意味:“您別激動,年紀大了,小心血壓。”

方學文氣得渾身發抖,手指顫巍巍地指著付國強,幾乎說不出一句話。

付國強繼續用他那平緩的,甚至帶著點循循善誘的語調說道:“事到如今,您怎麽還想不明白呢?不是我出賣您,是紀律,是法律容不下我們了。”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低了一些,卻像毒蛇一樣鉆入方學文的耳朵:“岳父啊岳父,當那些從石匣溝村來的人,一口一個貴哥的喊著的時候,你就從來都沒有察覺到異樣嗎?”

方學文瞳孔驟縮,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付國強嘴角勾起一絲近乎殘忍的微笑:“或許你忘了,但是我沒忘,差不多一年前,你配合你的好女婿,毀了一家醫館的事情,難道就這麽輕描淡寫的過去了?”

他頓了頓,看著方學文因極度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的臉,緩緩摘下了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那個重病的女孩小雨……你猜猜她現在怎麽樣了?”

“你……你……你是……”方學文猛地捂住胸口,感覺一股腥甜湧上喉嚨,眼前陣陣發黑,呼吸嘖變得極其困難,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了幾步,全靠兩邊的公安架住才沒有癱倒在地。

他終於想明白,眼前的這個付國強,那雙遮蓋在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和一年前那雙滿含憤恨的倔強眼眸,一模一樣。

那是一年前一個悶熱的下午,他正坐在院長辦公室裏享受著助理泡好的明前龍井。

女婿付國強,當時在他看來還算懂事,有用的那個女婿付國強,匆匆推門進來,滿臉都是陰郁。

“爸,有件事得跟您匯報一下。”付國強關上門,語氣有些凝重。

“嗯?什麽事值得你這麽慌裏慌張的?”方學文吹開茶沫,慢條斯理地問。

“城西老街那邊,開了家小醫館,叫濟安堂,”付國強壓低聲音,憤憤說道:“他們收治了一個小女孩,叫……好像叫什麽小雨,先天性心臟瓣膜發育不全,很覆雜的病例。”

方學文一臉的無所謂:“收就收了唄,你這麽緊張幹什麽?”

付國強搓著手,神色尷尬:“他之前是在咱們醫院收治的,也做了手術,但是失敗了。”

方學文眉頭一擰,茶杯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發出一聲脆響:“就是你做失敗的那個手術?”

他這個女婿說是院裏頭最年輕的心血管外科主任,但這裏頭的水分到底有多大,他們心裏頭比誰都清楚。

那個手術雖然是付國強做失敗的,但是手術失敗的名號還是被他們安排在了一個年輕醫生的頭上。

付國強神情囁喏的點了點頭:“對,就是那起手術。”

方學文長嘆了一聲:“所以呢,手術本來就是有風險,治不好也很正常,他現在去那小破醫館,不就是找死嗎?”

“問題就在這兒,”付國強的聲音更低了:“那家濟安堂不知天高地厚接診也就罷了,他們還安排了一場手術,就在那簡陋無比的手術室裏,主刀的醫生就是醫館的老板,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醫生,聽說是有點野路子。”

方學文嗤笑一聲:“胡鬧,這種條件做心臟手術?跟謀殺有什麽區別!”

他放下茶杯,語氣中帶著幾分青輕蔑:“等著吧,遲早出事,到時候看他們怎麽收場。”

但是付國強的面色卻更加的慌亂了:“爸……那個主刀醫生……其實我認識。”

方學文眉眼轉動,只覺得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預感,下一秒就聽見付國強繼續說道:“今天早上,小雨的父親還沖到我們醫院的醫務科,大鬧了一場。”

方學文楞了一瞬:“手術剛失敗的時候都沒有鬧,現在來鬧什麽?”

“他說……他說……”

方學文看著付國強這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就來氣,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有屁快放!”

“那個小醫館的主刀醫生給小雨重新檢查了身體,確定手術失敗是因為我操作不當引起的,這是一起醫療事故,”付國強的雙手搓在一起,滿臉擔憂:“小雨她爸要求我們退還手術費,說是不還的話,要去告我們。”

方學文的臉色瞬間陰沈下來,他不在乎那點手術費,他在乎的是名譽,是權威被挑戰,是潛在的麻煩和不良影響。

這個事情如果鬧大了,他這個幫忙隱瞞的人也討不了什麽好。

“真是個廢物!”方學文一拍桌子,眼神兇狠的瞪著付國強:“你那臺手術要是不出問題,現在哪來這麽多的事兒?”

“爸,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付國強湊近一步,眼神閃爍著 :“萬一……我是說萬一,那家醫館想辦法把小雨救過來了,或者哪怕只是穩定住病情……那家屬會不會更覺得是我們醫院無能?到時候,我們醫院手術失敗,醫療事故的名聲傳出去……”

這話像一根毒刺一般,精準地紮進了方學文身上那根最敏感神經。

他絕不允許任何可能損害醫院和他個人聲譽的事情發生。

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醫館,一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野醫生,也配挑戰他的權威?

也配成為他光輝履歷上的一個潛在汙點?

怒火和一種被冒犯的傲慢,瞬間吞噬了理智和那微不足道的醫者仁心。

“不知死活的東西,”方學文眼神冰冷,抓起桌上的電話:“既然他們自己找死,那我就成全他們。”

他動用了他經營多年的人脈和權力,一個電話打去了相關部門,言辭激烈地舉報濟安堂非法行醫,使用未經批準的醫療手段,醫療環境嚴重不達標,存在重大醫療安全隱患等問題。

並且隱晦地暗示,這家醫館的存在,已經對他所在的正規醫院造成了嚴重的名譽侵害和業務幹擾。

權力的機器一旦開動,效率高得驚人。

幾乎是當天下午,小小的濟安堂就被聯合執法隊圍得水洩不通。

方學文和付國強當時就坐在街對面的轎車裏,隔著深色的車窗玻璃,冷漠地註視著這一切。

他看見那個年輕的醫生,被兩個執法人員粗暴地從醫館裏推搡出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大褂,上面似乎還沾染著些許藥漬。

他的臉上滿是疲憊和驚愕,但那雙眼睛,即使在混亂中,依然亮得驚人,死死地盯著那些正在貼上封條的人,裏面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你們不能這樣,裏面還有病人,危重病人!”年輕醫生掙紮著,嘶啞地喊道:“她的情況不穩定,不能移動,求求你們,至少讓我先安排好病人……”

但沒有人理會他,執法者只是按程序辦事。

緊接著,方學文看到了女孩的父親,那個不久前還在他醫院裏吵鬧的漢子,抱著一個臉色蒼白如紙,瘦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小女孩,踉踉蹌蹌地被人從醫館裏請了出來。

女孩閉著眼,呼吸微弱,小小的胸膛幾乎看不到起伏。

那漢子“撲通”一聲直接跪倒在了冰冷骯臟的街道上,涕淚橫流,用盡全身力氣哭喊著,哀求著:“官老爺,領導,求求你們,行行好,不能封啊,封了我女兒就沒活路了!”

他一只手緊緊抱著女兒,另一只手徒勞地想去拉扯那些穿著制服的人的褲腿。

“付醫生是好人,是神醫啊,他沒收我們多少錢,他能救我女兒的命啊……”

那漢子的額頭重重地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留下一連串斑駁的血跡和灰塵。

“我只求你們給付醫生一個機會,讓他救救我女兒,她還有救啊!求求你們了……我給你們磕頭了……”

那絕望的,撕心裂肺的哀求聲,穿透了車窗的隔音,一聲一聲的落在方學文的耳朵裏。

可方學文只是不耐煩的皺了皺眉頭,覺得這哭聲真是聒噪。

方學文甚至覺得,正是這種愚昧無知的家屬和膽大妄為的野醫生,才擾亂了正常的醫療秩序。

他看見那個年輕的醫生,在看到女孩被強行帶出,看到女孩父親跪地哀求的那一刻,雙眼瞬間布滿了血絲。

他停止了掙紮,只是死死地盯著街對面的這輛黑色轎車,他似乎直覺地感知到了,真正的決策者就在那裏。

那一刻,那醫生的眼神,冰冷,仇恨,倔強,像淬了毒的釘子,深深地釘入了方學文的腦海。

雖然當時方學文並未十分在意。

最終,醫館還是被貼上了冰冷的十字封條,至於那個女孩最後是死是活,方學文根本未曾關註過。

回憶的畫面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徹骨的冰寒。

方學文想起來了,眼前的這個付國強,和當時的那個醫生,有著一雙一模一樣的眼睛!

他指著付國強,手指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方學文想要說眼前這個人是假的,可他嘴唇烏紫,出現了嚴重的心肌缺血的癥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付國強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那點偽裝的平和也漸漸收斂,只剩下徹底的冰冷和疏離。

他最後看了一眼幾乎暈厥的方學文,對旁邊的公安點了點頭,輕聲說:“麻煩你們了,送他去醫務室吧,我……回去了。”

方學文癱坐在審訊室的鐵椅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對面,周守謙目光冷寂,旁邊負責記錄的年輕警察屏息凝神。

在付國強主動提供的鐵證面前,那些精心編織的謊言,錯綜覆雜的利益網絡,都如同陽光下的冰雪,很快的就消融瓦解了。

銀行流水,秘密賬本,經由方學文授意或默許的違規操作記錄……

一樁樁,一件件,清晰得讓他根本無從狡辯。

方學文知道,自己完了。

多年經營的金字塔正在眼前轟然倒塌,但一種扭曲的,不甘心的恨意,像毒藤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那個把自己拖下水的付國強獨善其身,哪怕要死,也要拉上一個墊背的!

於是,在交代完自己的主要罪行後,他帶著一種近乎怨毒的誠懇,對周守謙說道:“周隊,我……我都認了,是我利欲熏心,辜負了組織的信任,但有一件事,我必須向組織坦白,這事關付國強的人品和真正的動機!”

他刻意停頓,觀察著周守謙的反應,見對方不動聲色,他繼續道:“一年前,城西有家叫濟安堂的醫館被查封……”

方學文的聲音帶著激動和表演性的委屈,試圖將水攪渾,將自己當年的濫用職權美化成不得已,將付國強的覆仇扭曲成卑劣的陷害。

周守謙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作為一個刑警的直覺告訴他,方學文這番話固然是為了拖人下水,但其中提到的濟安堂,小雨,心臟病女孩,這些關鍵詞,很可能觸及了此案最核心的動機。

“小雨?”周守謙重覆了一下這個名字:“把你知道的,關於這個女孩的詳細信息和她家庭的情況全部說清楚,任何細節都不要遺漏。”

根據方學文提供的模糊信息和後續快速的戶籍排查,周守謙很快鎖定了目標。

他立刻派出了何斌帶領三名同志,前往400公裏外的那個位於兩座大山夾縫中的偏僻村莊,因為考慮到羅小雨是一個女孩子,周守謙又特意安排了女警程錦生。

吉普車在崎嶇顛簸的山路上行駛了七八個小時,最終無法再前進,何斌一行人只能徒步走下最後一段陡峭的土坡。

村子比他們想象的還要貧窮和閉塞,黃土壘砌的房屋低矮破敗,散落在山坳裏,仿佛隨時會被兩旁傾軋而來的山體吞噬。

時值初冬,山風凜冽,吹動著枯黃的雜草,顯得格外荒涼。

幾經打聽,他們終於找到了羅小雨的家,出乎意料,在這片破敗中,羅小雨家的房子雖然同樣老舊,是磚石結構,卻明顯更規整一些,屋頂的瓦片也相對齊全。

院墻壘得較高,院子裏打掃得還算幹凈,和村子裏大部分的屋子相比,看起來要稍稍富裕那麽一點。

開門的是一位滿臉愁容,頭發花白的中年婦女,是羅小雨的母親。

她看到穿著制服的何斌一行人,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惶,隨即又被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所取代。

“你們……找誰?”她的聲音非常沙啞。

“您好,我們是市公安局的,想找羅小雨和她父親了解一些情況。”程錦生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

婦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側身讓他們進了屋:“行,你們進來吧。”

屋裏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濃重的中草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太協調的腥氣。

幾人走進來,率先看到的是靠墻的土炕上,正躺著一個瘦弱得幾乎看不見被子隆起的女孩。

她正是羅小雨。

羅小雨約莫八九歲的年紀,臉色是一種不見天日的慘白,嘴唇上泛著淡淡的青紫色,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著,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像是一只易碎的瓷娃娃。

而在炕沿邊上,正坐著一個男人,他應該就是羅小雨的父親,那個村裏曾經有名的殺豬匠,羅猛。

然而,眼前的男人,卻絲毫看不出半點昔日宰殺牲口的悍勇。

他約莫四十多歲,顯得異常的蒼老,顴骨高高凸起,臉頰深深凹陷下去,皮膚帶著一種病態的蠟黃色。

一雙眼睛渾濁不堪,布滿了血絲,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仿佛靈魂早已經被抽離出去,他的脊背佝僂得厲害,幾乎彎成了一個蝦米,每一次那呼吸都異常艱難,那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仿佛下一口氣就可能接不上來了。

他看起來,比他病床上的女兒,更像一個命不久矣的重癥患者。

這個家,充滿了被病痛拖垮的絕望氣息。

“羅大哥,您好,我們是市裏來的公安,”程錦生蹲下身,盡量與佝僂著的羅猛平視:“我們來,是想向您了解一下,關於一年前,城裏濟安堂那位醫生身上發生的事情。”

聽到濟安堂這個名字,原本眼神空洞的羅猛,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而炕上的羅小雨,睫毛也微微顫了顫,似乎是聽到了什麽。

羅猛緩慢地,極其困難地擡起了頭,渾濁的眼睛看向程錦生,他張了張嘴,那破風箱般的呼吸聲更重了:“你們……想要問什麽?”

“付大夫……他是個好人。”

程錦生在問話,何斌則是習慣性的打量起了這個屋子。

很快的,他的目光就被墻角一個與這個家裏的環境格格不入的東西給吸引了。

那是一臺冰箱。

一臺看起來非常嶄新的,銀色的冰箱。

在這個昏暗,破舊,充滿著濃厚草藥味的屋子裏,這臺冰箱閃爍著過於刺眼的現代金屬光澤,顯得異常的突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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