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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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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 24 章

◎一只完整的人手◎

“嘖, 死刑立即執行穩了,”看著龐有財被刑偵大隊的人帶走,趙鐵柱擡手拍了拍閻政嶼的肩膀, 笑瞇瞇的說:“小閻啊, 咱們今天也是功德圓滿, 又送走一個。”

閻政嶼被拍得身形微微一晃, 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他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不知是誰先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像是引信一般,瞬間點燃了周遭原本還有些嚴肅的氛圍,大家臉上都露出了輕松的笑容。

“總算把這顆毒瘤給徹底的彎掉了, ”一個年輕些的公安忍不住感慨道:“就是直接一槍斃了, 倒還有些便宜他了。”

旁邊一位經驗豐富的老民警掏出皺巴巴的煙盒, 散了一圈,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裊裊中,他瞇著眼睛說:“這種禍害, 早該清理了, 魏志偉, 徐富根,兩條人命, 幾個家庭就這麽被他毀了,能等到今天這個結果,也算是對死者,對家屬有個交代。”

議論聲中, 充滿了對罪惡的鄙夷和對正義終得伸張的欣慰。

盡管大家都明白, 法律的審判只是是對罪惡的終結, 無法完全彌補受害者家庭失去親人的永久傷痛。

但無論如何,將這個危險的罪犯徹底清除出這個世界,讓所有人都感到肩上的擔子仿佛輕了一分,就連腳下的土地,似乎也幹凈了一分。

趙鐵柱最後總結似的揮了揮手,像是要揮散空氣中最後一絲陰霾:“行了行了,都別圍著了,該交接的交接,該寫報告的寫報告。”

說著話,他轉過頭看向李國棟的方向:“晚上……嘿嘿,李所能不能批點經費,咱們也稍微……慶祝一下?”

這話瞬間引來了一陣低低的歡呼和笑聲。

頂著大家期待的目,李國棟翻了個白眼,直接一腳踹向了趙鐵柱的屁股,沒好氣的說了句:“你看我像不像經費?”

“趕緊都回去幹活!”

人群一擁而散,趙鐵柱湊過來,摸著下巴上下打量著閻政嶼:“我說……你小子來咱們派出所,滿打滿算,也才兩個月吧?”

閻政嶼收回目光,不明所以的點了點頭:“我是7月2號來報道的,還有五天就滿兩個月了。”

“你看看,你看看。”趙鐵柱立刻像是抓住了什麽了不得的證據,聲音都揚高了幾分。

他沖著旁邊幾個正豎著耳朵聽的同事揚了揚下巴,然後對著閻政嶼屈指數算起來:“來來來,咱們掰著手指頭算算你這倆月的戰績哈,三起命案,魏志偉的,徐富根的,還有之前那個張農的,你都快成咱們所的命案專業戶了,外加一個跨區域的團夥拐賣大案,這還不算完……”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湊到閻政嶼耳邊,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促狹都笑意:“你……你甚至還把你養母給送來接受改造,我的個乖乖……”

他直起身,雙手叉腰,搖著頭,發出由衷的感嘆:“不得了,不得了啊,閻政嶼同志,你這效率,你這……你這威力,恐怕是咱們所建所以來的頭一份啊。”

“老王頭私下都跟我說,你小子是不是有點什麽特別的磁場,專吸這些魑魅魍魎。”

面對趙鐵柱連珠炮似的調侃與列舉,閻政嶼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隨即又恢覆了常態,語氣平淡地回應:“柱子哥,你言重了,湊巧而已。”

“湊巧?哪來那麽多湊巧。”趙鐵柱大手一揮,顯然不接受這個解釋。

他再次用力拍了拍閻政嶼的肩膀,這次帶著十足的鼓勵和肯定,臉上笑容爽朗而真誠:“甭管怎麽說,幹得漂亮,就憑這些,年底評功評獎,你小子要是不給咱所裏扛個三等功回來,我趙鐵柱第一個不答應。”

閻政嶼被他拍的微微咳嗽了一聲,臉上沒什麽得意之色,只輕輕說道:“柱子哥,你這話說的,案子是大家一起破的功勞,也都是大家的,我只是做了份內的事。”

“嘖,”趙鐵柱咂了咂嘴:“跟哥這還謙虛啥?你就說魏志強這王八蛋,藏了這麽多年的狐貍尾巴,要不是你盯著那炕的高度不對勁,誰能想著人就在他自個兒屋裏躺著?”

他虎目一瞪,拔高了音量:“這功勞你擔得起,再推辭,我可跟你急啊。”

閻政嶼看著趙鐵柱熱情洋溢的臉,終是輕輕點了點頭,唇角牽起一抹清淺的弧度:“好。”

臨近九月初,夏末的暑氣還未完全散去,但早晚已帶上了些許涼意。

喧鬧了一個夏天的知了偃旗息鼓,窗外的梧桐樹葉邊緣開始泛起點點焦黃。

濱河派出所難得迎來了一段相對清閑的時光,積壓的大案要案暫時告一段落。

這天傍晚下班,閻政嶼和趙鐵柱並肩走出派出所大門,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總算能喘口氣了,”趙鐵柱嘆了一口氣,轉身對閻政嶼說:“龐有財那案子後續移交檢察院,夠他們忙活一陣子了,你小子也能歇歇了。”

“嗯。”閻政嶼點了點頭,目光望向筒子樓的方向。

“秀秀也要去上學了吧?”走到筒子樓門口,兩個人即將要分開的時候,趙鐵柱算了一下時間,又問了一聲:“上初一?”

“對,”閻政嶼應和道:“明天休息,打算帶秀秀去供銷社和百貨大樓轉轉,快開學了,給她添置點新文具和衣服。”

趙鐵柱一聽,眼睛瞬間亮了:“巧了,你嫂子也念叨著要帶我家那皮猴子去買開學的東西,明天正好周末,一塊兒去唄,人多熱鬧,你嫂子還能幫著參謀參謀,她眼光可比咱們這些大老粗強多了。”

閻政嶼略一思索,便點頭同意了:“好,那麻煩嫂子了。”

第二天一早,天空澄澈如洗。

閻政嶼帶著穿戴整齊的閻秀秀敲響了趙鐵柱家的門。

閻秀秀今天很是興奮,她梳著兩條整齊的麻花辮,穿著一身雖然舊但幹凈整潔的格子衫,眼睛亮晶晶的,不停地踮腳張望。

片刻之後,門打開了,孫梅帶著他們的兒子趙耀軍走了出來。

趙耀軍今年開學上高一,個子躥得很快,幾乎快趕上他爸爸了,穿著件時下年輕人最流行的淺藍色運動外套。

他雙手插在兜裏,臉上帶著點青春期特有的介於成熟與稚氣之間的別扭神情。

“梅嬸子好,耀軍哥好。”閻秀秀看到兩人立刻乖巧地問好,說話的聲音脆生生的。

“哎,秀秀真乖,”孫梅笑瞇瞇地應著,她拉過閻秀秀的手,仔細端詳:“還是姑娘家好,長得真水靈,又乖又懂事,不像我們家這個,皮的喲,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說著,她還嗔怪地看了一眼自己兒子。

趙耀軍聽到他媽的話,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隨後又沖閻秀秀隨意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他從頭到尾一個字沒有說,看起來酷酷的。

“走吧,咱們先去百貨大樓,看看衣服和書包。”孫梅熟門熟路地安排著,儼然是這次采購行動的總指揮。

一行人走進百貨大樓,裏面人頭攢動,琳瑯滿目的商品雖然遠不如後世豐富,但那種質樸和實在感卻格外真切。

他們首先來到了賣書包的櫃臺,各種顏色的單肩包,帆布包掛在架子上,上面印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或者各種簡單的動物圖案。

“看看喜歡哪個?”閻政嶼低頭問閻秀秀。

閻秀秀的眼睛很早被一個印著可愛小熊貓圖案的紅色書包吸引住了,但她只是飛快地瞟了一眼,目光便轉向旁邊一個最普通,價格也最便宜的深藍色書包。

“哥,那個藍色的就挺好,結實,耐臟。”她小聲說,懂事的讓人心疼。

孫梅在一旁看得分明,直接對售貨員說:“同志,麻煩把那個紅色的,對,就是帶小熊貓的那個,拿給我們看看。”

售貨員取下書包,孫梅接過來,在閻秀秀身上比了比:“嗯,這顏色正,襯的咱們秀秀臉色都好了,這熊貓多精神,女孩子家,就得用點鮮亮的顏色。”

她不由分說地將書包塞到閻秀秀懷裏:“背著試試,看好不好看?”

閻秀秀抱著嶄新的紅書包,有些無措地看向哥哥。

閻政嶼看著她那想碰又不敢碰的樣子,有些無奈的笑了,他溫和地開口:“喜歡這個嗎?”

閻秀秀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喜歡。”

“那就買這個。”閻政嶼幹脆利落地對售貨員說,然後掏出錢付款。

“哥……”閻秀秀抱著新書包,小臉因為激動而泛紅,她仰頭看著閻政嶼,眼睛裏像是落進了星星。

輪到趙耀軍時,他沒再看那些印著卡通或槍械圖案的,而是挑了一款樣式簡潔大方的深灰色雙肩挎包,還特意檢查了一下背帶和隔層。

“就這個吧,能多裝點書。”他故作老成的說著,試圖擺脫小學初中那種稚氣未脫的審美。

孫梅有些意外,十分誇張的叫了一聲:“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挑你那花裏胡哨的了?”

趙耀軍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說話的聲音悶悶的:“媽,我都高中了,能一樣嗎?”

買了書包,又買了文具,孫梅便拉著閻秀秀開始在布料和成衣櫃臺前轉悠,她拿著衣服在閻秀秀身上比劃:“小姑娘家家的,總要有一兩件鮮亮點的衣服,開學第一天穿精神點。”

孫梅給閻秀秀挑了一件紅格子的上衣和一條藍色的確良褲子,嘴裏還念叨著:“這個年紀的娃娃正長得快,尺寸要稍微放寬一點”。

買鞋時,孫梅特別有主意,直接對售貨員說:“拿兩雙運動鞋,要橡膠底的,透氣的。”

拿到鞋子,孫梅特意轉頭對閻政嶼解釋:“孩子在學校天天跑跳,皮鞋,涼鞋都不跟腳,就得穿運動鞋,不僅安全,還舒服。”

閻秀秀在閻政嶼的鼓勵下,又自己挑了一件領口帶著小花邊的襯衫,一條燈芯絨褲子。

她試完衣服出來,孫梅幫著她整理了一下衣領和褲腳,嘴裏不住的誇讚:“哎呦,真合身,我們秀秀就是個衣裳架子,穿什麽都好看。”

閻秀秀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悄悄低下了頭,但嘴角那羞澀開心的笑容,卻始終未曾收斂。

她時不時地偷偷看一眼閻政嶼,見哥哥臉上雖然沒什麽太多表情,但眼神是柔和的,她便覺得心裏暖暖的,像揣了個小暖爐。

從百貨大樓出來,每個人手裏都多了幾個鼓鼓囊囊的袋子。

晚風拂面,帶著涼爽的秋意,坐在回去的班車上,閻秀秀一只手小心地抱著裝新書包的袋子,另一只手輕輕抓著閻政嶼的衣角。

“哥,”她輕聲說,聲音裏帶著濃濃的滿足:“今天我好開心。”

“嗯。”閻政嶼靠在車窗邊上,視線掃過外面晃動的街景。

橙紅色的夕陽將餘暉灑在前路,閻秀秀不停的絮絮叨叨:“梅嬸子人真好,耀軍哥哥好像也和以前不一樣了,就是柱子叔都不咋說話,像個木頭。”

“嗯。”閻政嶼又應了一聲。

現在的小學還是五年制的,也沒有義務教育那一說,閻秀秀只念了三年級,就因為閻良賭博欠的錢太多而輟學了。

用楊曉霞的話來說就是,一個丫頭片子念那麽多的書根本沒用,認得幾個字,會寫自己的名字就夠了。

還不如早早的在家裏頭幫忙幹活,學學家務,到時候嫁出去了,婆家也不會嫌棄是個光吃飯不會做事的。

明明母親是紡織廠的工人,每個月的工資也不少,可就是沒錢讓閻秀秀去上學。

以前白天的時候,閻秀秀做完家務就搬個板凳坐在門口,看著那些和她差不多年齡的孩子背著書包,三三兩兩的往學校裏頭走。

她的心裏無比的羨慕。

但現在,她也要去上學啦!

閻秀秀捏著書包的袋子,忍不住又說了一句:“新書包真好看。”

班車緩緩的向前行駛,天邊鋪開一片溫暖的橘調,溫柔的籠罩著眾人的身影。

一連串的車鈴聲,風聲,以及遠處隱約的人聲,緩慢的交織在一起,拼湊出這個年代獨有的寧靜與祥和。

下了班車,孫梅熱情地招呼著:“都去我家吃晚飯,我買了排骨,今天給你們露一手 。”

閻政嶼張口準備拒絕,趙鐵柱一個拳頭就捶了過來:“少在那說客氣的話啊,也不是叫你們來白吃飯的,可得幹活。”

“好。”閻政嶼輕笑著應了一聲。

兄妹兩人放完東西,一踏進趙鐵柱家,就看到孫梅早已經系上了圍裙,動作利落的在廚房裏頭忙碌著。

閻政嶼很自然地走進廚房:“嫂子,有什麽要幫忙的?”

閻秀秀也跟了進來,小聲說:“梅嬸子,我也會幹活。”

孫梅笑得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了,她連連應聲:“好好好,小閻你幫著洗菜,秀秀來擇豆角,再剝幾瓣蒜。”

廚房裏頓時熱鬧了起來,趙鐵柱在一旁切肉,刀工出人意料地嫻熟,他抓起一把自己切好的肉絲,得意洋洋地說:“瞧瞧,咱這手藝,不比國營飯店都大廚差吧?”

趙耀軍一邊擺碗筷,一邊拆臺:“得了吧爸,上次你自告奮勇的做飯,差點把廚房點著了。”

孫梅笑出聲:“就是,要不是我今天忙著,哪輪得到你顯擺。”

趙鐵柱被媳婦兒和兒子說了也不惱,只是低下頭去繼續切肉。

趙耀軍湊到閻秀秀旁邊,看她認真擇豆角的樣子,壓低聲音說:“餵,過兩天開學緊不緊張?我剛上初中那會兒也挺緊張的。”

閻秀秀小聲回答:“有一點......”

“沒事兒,”趙耀軍拍拍胸脯,一副大哥大的樣子:“以後在學校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來找我,我在高中部,誰都得給我幾分面子。”

“好,謝謝耀軍哥。”閻秀秀低低應了一聲,轉頭把剝得幹幹凈凈的蒜瓣遞給了孫梅。

孫梅接過時順勢握了握她的小手,誇讚道:“真能幹。”

這頓晚飯吃得格外溫馨,孫梅不停地給秀秀夾菜:“多吃點排骨,正長身體呢,過兩天就要上學了,可得吃飽才有力氣學習。”

趙耀軍看著秀秀碗裏堆成小山的菜,開玩笑說:“媽,你也太偏心了,怎麽不給我夾菜啊?”

“你還好意思說?”孫梅瞪了他一眼:“自己沒長手啊?都要上高中的人了,還跟妹妹爭寵。”

閻秀秀小口吃著香噴噴的排骨,突然開口:“梅嬸子做的飯真好吃,耀軍哥真幸福。”

趙耀軍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是,不過我媽也就這道燒排骨拿得出手,其他的都很一般。”

孫梅作勢要打他:“臭小子,白疼你了。”

轉眼到了開學這天,一大早,閻政嶼就把閻秀秀送到了趙鐵柱家,因為他要去派出所上班,孫梅主動提出了送閻秀秀去報道。

趙耀軍也特意早起,穿著整齊的校服等在一旁,他一把拎起秀秀的新書包:“走吧,我陪你們一起去,反正順路,還能給秀秀介紹一下學校。”

去學校的路上,孫梅一直握著閻秀秀的手,柔聲叮囑:“秀秀,文具都放在書包最外層了,用水壺的時候要小心別灑了,下課記得先去上廁所,別憋著。”

趙耀軍大踏步走在前面,轉過頭來補充道:“對了,學校小賣部的老板娘特別兇,你要是去買東西記得準備好零錢,別讓她找借口罵人。”

閻秀秀認真聽著,全部都答應了下來。

報完名,交了學費,分了班級,臨行之前,孫梅不放心的又開始絮絮叨叨:“進了班以後要聽老師的話,認真聽課,和同學們好好相處,要是有人欺負你,一定要告訴老師,或者回來給嬸子說,知道嗎?”

這些話語,閻秀秀從來沒有在親生母親楊曉霞那裏聽見過,她用力點了點頭,雙手緊緊抓著書包帶子,既緊張又期待。

閻秀秀被分配到了初一二班,她踏進教室的時候,班裏面已經坐了不少的人。

縣城不大,班裏頭大半都是小學時的同學,他們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興奮的聊著暑假時的見聞,時不時爆發出陣陣笑聲。

閻秀秀三年級只念了半學期就沒念了,此後一直就在家裏做家務,她當時的小學同學現在已經念初二,班裏沒有一個認識的人。

她在門口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陌生的面孔,最後默默的走到倒數第二排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閻秀秀把新書包小心翼翼地塞進桌肚,雙手端正地放在桌面上,靜靜地坐著,像一株安靜的小草。

片刻之後,上課鈴響了,走進來的一位約摸三十多歲的女老師,她穿著樸素的淺藍色襯衫,黑色長褲,齊耳短發梳得整整齊齊。

她在黑板上寫下“陳靜”兩個字,轉身時扶了扶眼鏡,目光溫和的說:“同學們好,我是你們的班主任陳老師,教語文,未來三年,希望能和大家共同進步。”

教室裏很快安靜下來。

陳老師點了點頭,微笑著說:“第一節課,我們先互相認識一下,從第一排開始,輪流做個自我介紹吧,大家可以說說自己的名字,愛好和對初中生活的期待。”

輪到閻秀秀時,她緊張地站起來,手心都在冒汗。

“我……我叫閻秀秀……”她一開口,帶著鄉音的普通話就引得幾個同學竊笑了起來。

閻秀秀的臉更紅了,聲音也越來越小:“我喜歡……喜歡看書……希望,希望初中能好好學習……”

“大聲點啊,聽不見!”後排不知哪個男生喊了一聲,教室裏頓時響起一陣哄笑。

甚至還有人故意模仿她蹩腳的發音:“我……我叫閻秀秀喲~”

閻秀秀僵在原地,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安靜!”陳老師用力拍了下講臺,臉色沈了下來,盯著那幾個發酵的同學,呵斥道:“笑什麽笑?誰再笑就到走廊站著去!”

她走到秀秀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放緩:“沒關系,繼續說。”

在陳老師鼓勵的目光下,閻秀秀終於勉強說完,逃也似的坐回座位。

她低著頭,拼命忍住眼淚,只覺得全班的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她背上,難受的緊。

可就在她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平覆心情時,腦後突然傳來了一陣刺痛。

原來是坐在她後面的高個子男生,用力的拽了一下她的辮子。

“啊——”秀秀疼得輕呼一聲,猛地回頭。

那男生吊兒郎當地靠在椅背上,雙手一攤,做出無辜的表情,嘴角卻帶著惡作劇得逞的壞笑:“小土妞,誰給你梳的這辮子啊,醜死了,你妨礙到我的眼睛了,懂不懂?”

他旁邊的幾個男生也跟著嗤嗤笑起來。

陳老師顯然看到了這一幕,她擰著眉頭,厲聲道:“胡東!你幹什麽呢?!”

這名叫胡東的男生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一臉的無辜:“老師,我不小心的。”

閻秀秀咬著嘴唇轉回身,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掉了下來,砸在嶄新的課本封面上,暈開一個小小的水漬。

陳老師嚴厲地警告了胡東:“你換個位置,不許再坐閻秀秀後面了,如果再讓我發現你欺負同學,我就要叫你家長了,聽見沒有?”

胡東一把把書包從桌洞裏扯出來,摔在桌子上,滿臉的不耐煩:“知道了,知道了。”

路過閻秀秀的時候,又瞥了她一眼:“就知道哭,還告狀,告狀精!”

沒過一會兒,下課鈴聲響起,教室瞬間沸騰了起來,同學們像出籠的鳥兒般三五成群的湧向操場,去小賣部買零食。

閻秀秀低著頭,假裝認真梳理著陳老師剛才講的東西,耳朵卻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了那些刻意放大的議論和竊笑。

“聽見她早上說話沒?土裏土氣的……”

“胡東你也太損了,拽人家辮子幹嘛?”

“玩玩嘛,你看她那樣,都不敢吭聲。”

這些話語像細小的針尖,一下一下紮在閻秀秀的心口。

但這些都是男生,她可以不跟他們玩兒,閻秀秀鼓足勇氣,走向幾個正在翻花繩的女生。

可她還沒靠近,胡東卻突然很大力的咳嗽了起來,緊接著那幾個女生就默契的轉過身,用後背對著了閻秀秀。

閻秀秀停下腳步,默默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去接水時,排隊在閻秀秀前面的男生故意磨磨蹭蹭,等她好不容易接到水,轉身卻又撞上就胡東不懷好意的目光。

“小土妞!”他故意晃了晃身子,嚇得閻秀秀手一抖,水差點灑出來。

胡東在一旁笑的腰都彎了:“你們看她這慫樣。”

一整天下來,閻秀秀都仿佛是一片孤零零的葉子,在喧鬧的教室裏無聲地漂浮著。

好不容易挨到放學鈴響,閻秀秀第一時間沖出了教室,回家的路顯得格外的漫長,她一步一步緩慢的走著,雙手反覆反覆摩挲著書包帶子。

回到家裏,閻政嶼還沒有下班,閻秀秀用冷水洗了把臉,又用力的揉了揉,對著鏡子擠出一抹燦爛的笑,又恢覆了往常那個開朗的女孩。

閻政嶼推開門時,閻秀秀已經把飯做好了,他放下手裏的東西,溫和的問:“第一天上學怎麽樣?”

“學校……學校挺好的,老師很好,陳老師還讓我當了小組長,”閻秀秀撒了個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同學們……也都很好,都很友好。”

這句話她說得有些艱難,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學到了很多新東西。”

閻政嶼何等敏銳,怎麽會聽不出閻秀秀話語裏的掩飾。

那微微顫抖的聲線,那刻意回避的眼神,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麽。

閻政嶼夾菜的手微微一頓,柔聲問了句:“在學校裏受委屈了?”

閻秀秀知道自己可能瞞不過哥哥,可也沒想到這麽快就被拆穿了。

她的小肩膀輕輕抽動了一下,依舊低著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哽咽道:“他們……他們笑我說話……說我的普通話不標準……像……像鄉下人……”

閻秀秀沒有說自己被欺負,被孤立的其他,只說了這麽一件事。

閻政嶼沈默地聽著,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擡手輕輕的拍著閻秀秀的背。

一下,又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等到閻秀秀的抽泣聲漸漸平覆,他才開口:“普通話說不標準,不是你的錯。”

閻政嶼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繼續說道:“很多人小時候都這樣,慢慢學,慢慢改就好了,你錯過了好幾年,小學沒念完,說不標準也很正常。”

“這樣,”閻政嶼想了想,很快給出了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以後只要我下班早,或者周末有空,就陪你一起讀課文,練發音,好不好?”

閻秀秀擡起淚眼朦朧的臉,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閻政嶼。

她以為會聽到“你要從自己身上找原因”,“為什麽不笑話別人光笑話你”這種話,因為以前她每次受了委屈,母親都是這樣說的。

可哥哥卻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

“真……真的嗎?”閻秀秀擡起淚眼朦朧的臉,小聲問著,鼻音濃重。

“嗯,”閻政嶼點了點頭,很認真的安慰:“我讀書時候,普通話也帶點口音,是後來刻意練過來的,我們一起練。”

閻秀秀用力地點了點頭,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雖然眼睛還是紅紅的,但那份心裏的委屈感似乎真的被哥哥這幾句平淡話語驅散了一些。

她重新拿起筷子,小聲說:“哥,吃飯吧,番茄炒蛋……快涼了。”

閻政嶼也重新坐回座位,夾了一筷子雞蛋放到她碗裏。

“好,吃飯。”

——

1990年江州市的秋天來的比以往要更早一些,才剛剛10月,梧桐樹葉就開始撲簌簌地往下掉,鋪滿了省立醫院門前的柏油路。

下午五點半,外科主任付國強脫下白大褂,仔細疊好放進辦公桌抽屜,動作一如既往地一絲不茍。

“付主任,今天這麽早下班?”護士長笑著打招呼。

“雅婷想吃城西那家老字號的糖油餅,去晚了就賣完了。”付國強整理著襯衫袖口,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意。

他今年三十二歲,卻保養得宜,看上去和二十歲出頭沒有太大區別。

剪裁合體的白襯衫勾勒出依然挺拔的身形,金絲眼鏡後的雙眼炯炯有神,整個人散發著成熟知識分子的儒雅氣質。

作為省立醫院最年輕的外科主任,付國強是院裏公認的人生贏家。

事業有成,岳父是院長,妻子方雅婷溫柔賢惠,一兒一□□秀懂事,任誰看都是完美人生的模板。

付國強開著那輛黑色的桑塔納,熟練地拐進城西那片錯綜覆雜的巷弄。

這裏是江州的老城區,與醫院周邊日漸現代化的景象不同,青石板路兩側是低矮的磚木結構老房,電線在頭頂雜亂交織著,時不時有孩子們在巷道裏穿梭。

那家糖油餅鋪子就藏在巷子深處,是家傳了三代的老字號,方雅婷從小吃到大。

付國強把車停在巷口,下車整理了一下衣服,才邁步走進昏暗的巷道。

“付主任又來給太太買糖油餅啦?”店主熟絡地招呼著。

“老規矩,兩份。”付國強微笑著掏出皮夾。

他接過油紙包好的糖油餅,像往常一樣轉過一個巷角的時候,一個黑影從巷子深處的角落裏猛然竄了出來。

付國強還沒來得及反應,那人手裏拿著一塊帕子就直接捂住了他的口鼻,付國強只聞到一股極其刺鼻的氣味,隨即便天旋地轉,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付國強在劇烈的頭痛中醒來。

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

付國強發現自己被粗糲的麻繩牢牢捆在一張銹跡斑斑的鐵椅子上,動彈不得。

四周是空曠破敗的廠房,高大的窗戶玻璃碎裂,露出外面陰沈的天光。

“醒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陰影處傳來。

付國強循聲望去,那是一個四十多歲都男人,身形瘦削得近乎嶙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工裝,臉頰深深凹陷,顴骨高高凸起,面色帶著一種不健康的蠟黃。

他的眼神渾濁,像兩口枯井,透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

他看起來病得很重,仿佛命不久矣。

“你……你是誰?為什麽要綁架我?”付國強強作鎮定,聲音卻不由自主地發顫:“你是不是病了?我是醫生,我可以治你。”

“你要錢也可以,你要多少我都能給你,”付國強語無倫次的哀求著:“只要你不傷害我,我什麽都可以給你,多少錢都行。”

那男人沒有說話,只是用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付國強,像是審視著一件物品。

半晌,他才發出一聲沙啞幹澀的冷笑,那笑聲宛若用尖利的指甲劃過了黑板,令人牙酸。

“錢?”男人嗤笑一聲,聲音微弱卻充滿嘲諷:“付大主任,付大醫生,你覺得……錢能買到一切嗎?”

他不再理會付國強的哀求,慢騰騰地轉過身,從旁邊一個破舊的帆布包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透明塑料袋包裹著的東西。

那東西微微泛黃,邊角有些卷曲,看起來年代久遠。

當男人將那樣東西展開,舉到付國強眼前時,付國強瞳孔猛地一縮,呼吸幾乎停滯了。

那竟然是一份試卷,一份1979年的高考理綜試卷。

這一年的高考被稱為“歷史上最難高考”,錄取率極低,只有百分之六。

卷子紙張已經脆化,上面的油墨印刷字體卻依然清晰可辨,那熟悉的版面,瞬間將付國強拉回到了那個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夏天。

“這……這是什麽?”付國強的聲音因為驚愕而變調,“你拿這個幹什麽?”

男人將試卷拍在付國強面前一個用破木箱搭成的桌子上,又扔下一支鉛筆。

“兩個小時,”男人開口,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裏擠出來的,沙啞至極:“把這份試卷,在規定時間內做完。”

付國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被綁架到一個廢棄工廠,生命危在旦夕,而這個看起來像從墳墓裏爬出來的綁匪,竟然讓他做一份將近十年前的舊高考試卷?

“你瘋了?”付國強失聲叫道:“你到底想幹什麽?這毫無意義!”

男人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瘋狂,他猛地湊近,那張病態的臉幾乎要貼到付國強臉上,濃重的腐朽氣息撲面而來。

“意義?”他低吼著,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恨意:“這對你來說當然沒意義,你這種靠著臉蛋爬上位的廢物,怎麽會懂?!”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好一會兒才平覆,用更加陰冷的語氣說:“少廢話,計時開始,兩個小時,看你能做對多少題。”

他指了指試卷上方某個用紅筆標註的數字:“如果你全都做對了,也許我能讓你死得痛快點,要是做錯的話……”

男人發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你會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付國強看著那份泛黃的試卷,又看看眼前這個如同惡鬼般的男人,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鉛筆冰冷地躺在試卷旁,像一條伺機而動的毒蛇。

付國強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求生的本能終究還是壓倒了一切,他用因束縛而僵硬顫抖的手,抓起了那支短的可憐的鉛筆,開始在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題目上艱難書寫了起來。

廢棄工廠內死寂一片,只有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以及付國強粗重到無法控制的喘息聲。

晦暗的光線從破窗漏下,勾勒出綁匪如同骷髏般靜坐的剪影。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伴隨著巨大的心理煎熬,付國強的大腦一片混亂,那些曾經背過的知識點,在極度的恐懼下變得支離破碎。

他只能憑借殘存的記憶和本能,機械地填塗,計算。

當兩個小時終於耗盡,綁匪如同精準的計時器般,倏地站起身,跛著腳,一瘸一拐地走近。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枯瘦的,指節粗大的手,一把將試卷從付國強面前抽走。

然後,他慢條斯理地從那件破舊工裝的上衣口袋裏,掏出一支鮮紅的鋼筆。

綁匪就站在付國強面前,低著頭,開始批改。

他用紅筆,一道題,一道題,極其緩慢,極其認真地判斷著。

對的,他沈默。

錯的,他就在旁邊,用力地劃上一個巨大的“叉”。

那紅色的墨水,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刺眼,如同淋漓的鮮血。

每一個“叉”落下,都伴隨著筆尖劃破紙面的輕微嗤聲,像是一把鈍刀在付國強的心頭割過。

付國強死死地盯著那張試卷,盯著那越來越多的,觸目驚心的紅叉,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瞳孔因絕望而放大。

終於,批改完了。

綁匪擡起頭,那張凹陷蠟黃的臉上,慢慢扯出一個極端扭曲誇張的笑容。

他呲著牙,喉嚨裏發出一連串低沈的笑聲:“嘿嘿……嘿嘿嘿……”

那笑聲在空曠的廠房裏回蕩,令人頭皮發麻。

“十七道,”綁匪的聲音沙啞而愉悅:“付大醫生,你錯了整整……十七道題。”

他晃了晃手中的試卷,那滿篇的紅叉仿佛在無聲地宣判。

“看來,你這京都醫學院的高材生……名不副實啊。”

話音未落,綁匪猛地將試卷揉成一團,狠狠摔在付國強臉上。

同時,走到付國強的側邊,從那一堆破爛中抽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把厚重的,閃著寒光的殺豬刀。

刀身寬厚,刃口看起來異常鋒利,上面甚至還殘留著一些難以辨認的,暗沈色的汙漬。

看起來像血……

幾天後,清晨。

城郊的江邊,霧氣尚未完全散去,水面平靜,還有幾只野鴨在發出嘎嘎的叫聲。

老韓是一個資深釣魚佬,此時他正坐在自己心愛的小馬紮上,嘴裏叼著煙,優哉游哉地盯著水面上的浮漂。

突然,浮漂猛地往下一沈,力道極大。

老韓心中一喜,以為釣到了什麽罕見的大貨,連忙起身,雙手緊緊握住魚竿,開始小心翼翼地收線。

水下的東西異常沈重,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魚線被繃得筆直,發出陣陣嗡嗡的聲響。

“媽的,難道是勾住水底的爛樹根了?”老韓一邊嘟囔,一邊更加用力。

漸漸地,一個模糊的,被水草和淤泥包裹的物體被拖出了水面。

前段時間老韓有個釣友在河裏撈上來個箱子,裏頭放著幾件舊衣服,還有一塊舊手表,他那釣友拿去賣了好幾塊錢呢。

老韓心中竊喜,丟下魚竿,伸手去撈,入手是一陣難以形容的,沈甸甸的濕滑感。

他用力將那團東西拖到岸邊的草叢裏,迫不及待地撥開纏繞在上面的水草和黑色的淤泥。

最先露出來的,是幾根扭曲的,毫無血色的手指。

老韓的動作僵住了,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凝固。

他顫抖著手,繼續扒開更多的淤泥和水草。

然後,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只完整的人手。

皮膚泡得慘白腫脹,指甲呈現出詭異的青紫色,手腕處是參差不齊的斷裂傷,隱約可見森白的骨頭茬子。

“啊——!!!”

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劃破了江畔清晨的寧靜。

【作者有話說】

今天被自己蠢笑了,今天周四換榜,我勾錯了榜單,明明現在數據收益挺好,結果去了一個奇差無比的榜,如同被發配寧古塔[小醜][小醜][小醜]

評論區隨機掉落紅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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