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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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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 19 章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龐有財的嘶吼聲不斷在派出所裏回蕩,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的紮進了黃素琴的脊梁骨。

“你胡說八道。”她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單薄的身體劇烈顫抖著, 下意識地就要把女兒妞妞往身後藏, 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那惡毒的汙蔑。

“閻公安是好人, 是你這個畜牲要賣女兒, 我才帶著來派出所的求助。”黃素琴的辯駁帶著哭腔, 在龐有才囂張的氣焰下顯得有些微弱,可卻也清晰地傳遞出了一個母親被逼到絕境後的勇氣。

就在這時,趙鐵柱一陣風似的沖了過來。

他剛忙完手頭的案卷,就聽見龐有財在那汙蔑他並肩作戰的兄弟。

他一個箭步擋在閻政嶼和黃素琴母女身前,像是一堵厚實的墻。

趙鐵柱的個子很高, 皮膚黝黑, 帶著股常年在一線摸爬滾打沈澱下來的壓迫感, 他手指幾乎要點到龐有財的鼻尖上,怒聲呵斥道:“龐有財,你他娘的, 蹬鼻子上臉了是不是?!”

他的胸膛不斷的起伏, 顯然是氣極了:“這是派出所, 不是你家的炕頭,容你在這撒潑打滾, 滿嘴噴糞!”

剛才還兇神惡煞的龐有財,此時面對趙鐵柱,竟有些慫了。

他依舊梗著脖子,但顯然氣勢已經沒有了一開始的那麽足:“我這婆娘一晚上沒回去, 不是偷情, 還能是幹啥?!”

閻政嶼輕輕擡手, 按在趙鐵柱肌肉緊繃的手臂上輕輕拍了拍,緊接著從趙鐵柱那極具保護性的身影後走了出來。

他的目光越過龐有財那因憤恨而扭曲的胖臉,牢牢鎖定在對方的頭頂。

【1854天前,於南陵縣殺害徐富根】

【3027天前,於橋頭村殺害魏志偉】

冰冷的字跡,殷紅如血,帶著沈痛的重量,撞進閻政嶼的視野。

徐富根,是五年前魚缸沈屍案的死者。

這個案子閻政嶼翻出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因為當年報案的夥計去向不明,案發現場附近的鄉親們又因為魚精索命的謠言而三緘其口,再加上當時幫助兇手完成密室的可能是一個只有八九歲的孩子。

致使這個案子一度陷入了僵局。

可現在,真兇竟然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直接走到了閻政嶼的面前。

而更讓他心頭凜然的是,下面那行更早的記錄。

魏志偉……橋頭村……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一個尚未進入警方視野,甚至可能從未被當作命案發現的沈冤舊事。

這個天天毆打妻子,甚至要把六歲的女兒賣給四十多歲老光棍的人渣,手上沾染的,竟不止一條人命。

“攀高枝?偷情?”閻政嶼緩緩重覆著龐有財剛才的話,收回了視線,他盯著這個滿臉橫肉,瘋狂叫囂的男人:“龐有財,你這想象力,不去寫小說,真是屈才了。”

閻政嶼一步步走上前,身姿挺拔如松,步步逼近,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竟叫方才還在氣勢洶洶的龐有財下意識的後退了半步。

“這裏是講法律,講證據的地方,”閻政嶼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你當眾汙蔑公安人員,這件事情,我們會稍後單獨跟你算。”

緊接著他話鋒陡然一:“現在,我們先來談談你涉嫌長期,多次,惡劣的家暴行為,以及……”

“你……你少他媽廢話!”龐有財色厲內荏地打斷了閻政嶼的話,咬著牙叫囂:“你趕緊把我老婆孩子還給我,不然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還給你?”閻政嶼目光銳利如刀,掃過黃素琴手臂上新舊交疊的淤青,最後落在龐有財臉上,冷池一聲:“然後讓你繼續對她們母□□打腳踢?還是讓你把才六歲,身體不好的妞妞,賣給四十多歲的老光棍當童養媳?”

不等龐有財回答,閻政嶼的聲音陡然拔高:“龐有財,你這是家暴,是涉嫌拐賣婦女兒童,哪一條都夠你喝一壺的。”

“放屁!那是我閨女!我想讓她嫁誰就嫁誰,黃素琴是我老婆,我想打就打,你管得著嗎?”龐有財梗著脖子,唾沫橫飛:“公安就能管別人家炕頭上的事了?我看你就是跟她有一腿。”

黃素琴氣得渾身發抖,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想想撕爛龐有財那張臭嘴,可長久以來的壓抑和恐懼讓她喉嚨發緊,只能微弱的否認:“沒有,你在胡說八道,我沒有。”

她死死咬著下唇,把妞妞的臉按在自己懷裏,不原讓孩子看到這醜陋的一幕。

閻政嶼卻不再理會龐有財的汙言穢語,他微微側頭,對旁邊面色凝重的袁佳慧低聲道:“麻煩你,筆錄還沒做完,先帶黃素琴同志和孩子去調解室,把家暴和賣女的情況詳細,完整的記錄下來,這裏,我來處理。”

袁佳慧立刻會意,她本就對龐有財的囂張氣焰極為不滿,此刻更是重重點頭:“好咧。”

她上前一步,輕輕扶住黃素琴的胳膊:“黃姐,妞妞,我們先到裏面去,你放心,有我們在這兒,沒人能再傷害你們。”

黃素琴感激地看了閻政嶼一眼,又畏懼地瞟了狀若瘋魔的龐有財一下,在袁佳慧的護送下,抱著女兒,低著頭快步向調解室走去。

龐有財見黃素琴要被帶走,頓時急了,想沖過去阻攔:“站住!臭娘們你給我回來!誰準你……”

趙鐵柱腳步一錯,一只手臂橫在他的面前:“龐有財,這裏是你撒野的地方?”

龐有財被他的氣勢所懾,一時之間僵在原地。

但緊接著,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肥胖的臉上閃過一絲奸猾。

他猛地調轉方向,卻不是往外沖,而是一個箭步躥到了派出所大門內側,雙手猛地拍打著門框,扯著破鑼嗓子就朝外面熙攘的街道嚎叫起來:“快來看啊!沒天理啦!公安搶人老婆孩子啦!”

“公安仗勢欺人!不讓人一家團圓啊!”

“大家都來評評理!還有沒有王法啦!”

此時正是清晨,上班的,買菜的,遛彎的人流不少,這年頭,派出所門口鬧出這麽大動靜,簡直就是現成的熱鬧。

龐有財這一通鬼哭狼嚎,立刻吸引了不少路人駐足觀望,一些人交頭接耳,指指點點,不明真相的目光好奇又疑惑地投向派出所裏面。

有些人甚至慢慢圍攏過來,伸著脖子朝裏張望。

眼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龐有財更加得意了,他轉過身,背對著門口越來越多的目光,臉上帶著一種有恃無恐的表情,斜眼看著閻政嶼。

聲音更是拔高了幾度,充滿了表演式的悲憤: “各位鄉親父老們都來看看,就是這位閻公安,長得人模狗樣的,但是卻勾引我老婆,還想把我女兒弄走現在還要把我抓起來!這還有沒有天理了?!你們公安就能無法無天了嗎?!”

他這一手極其惡毒,試圖利用不明真相群眾的圍觀,制造輿論壓力,逼迫派出所息事寧人,甚至幻想著能讓閻政嶼迫於壓力放了他和黃素琴。

一些路人的議論聲隱約傳了進來:“怎麽回事?公安真幹這種事了?”

“不能吧?看著那公安挺正派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看那男的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家事難斷哦……”

所裏的幾個年輕民警臉色都有些難看,這種場面最難處理,一個不當心就可能造成惡劣影響。

趙鐵柱氣得額頭青筋直跳,恨不得上去捂住龐有財的臭嘴,但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動手。

就在這輿論幾乎要被龐有財帶偏的關頭,閻政嶼卻做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舉動。

他沒有爭辯,沒有警告,甚至臉上都沒有什麽別的表情。

只三步做兩步靠近龐有財,在對方還沈浸在自以為得計的表演中時,拽住他胡亂揮舞的右臂,猛地往後面一別。

“哎喲!”龐有財吃痛,囂張的叫喊戛然而止,變成了一聲痛呼。

他肥胖的身體下意識地想掙紮,但閻政嶼的右手卻不知何時已經從腰間取下了一副亮鋥鋥的手銬。

只見他手腕一翻,動作幹凈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哢嚓!”

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派出所門口顯得格外刺耳。

一只手銬已經牢牢鎖死了龐有財被反剪在背後的右手腕。

閻政嶼沒有絲毫停頓,順勢又將龐有財另一只還想扒拉門框的手臂也用力拽下,再次反剪。

“哢嚓!”

又一聲脆響。

另一只銬環精準地扣上了龐有財的左腕。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秒,快得讓龐有財來不及反應,讓圍觀的群眾來不及驚呼,甚至連所裏的其他民警都微微楞了一下。

剛才還上躥下跳,煽動輿論的龐有財,此刻雙臂已被死死地反銬在身後,他徒勞地扭動著肥胖的身軀,卻再也無法做出任何誇張的動作。

閻政嶼一手穩穩控制住手銬鏈,阻止他亂動,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不高,卻帶著絕對的權威,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龐有財,你涉嫌公然侮辱他人,捏造事實誹謗警務人員,並嚴重擾亂公安機關正常秩序。”

他目光掃過門外有些愕然的群眾,語氣沈穩:“現在,依法對你使用警械,請你接受調查。”

門外原本被龐有財煽動起來的議論聲,在這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和清晰的法律依據面前,瞬間低了下去。

許多人看著剛才還唾沫橫飛,此刻卻被銬得結結實實,狼狽不堪的龐有財,眼神裏的同情和疑惑漸漸變成了恍然和鄙夷。

此時的公安在百姓的眼裏還是比較有威懾力的,都已經靠上手銬了,他們自然不會再繼續相信龐有財的鬼話。

趙鐵柱立刻反應過來,一個箭步上前,和另一名民警一起,一左一右徹底控制住被銬住的龐有財。

“帶進去!”趙鐵柱低喝一聲,心中暗讚閻政嶼這手幹得漂亮,直接從根本上掐滅了這場鬧劇。

龐有財還想叫嚷,但被兩名民警架著,雙臂又被反銬,所有的氣焰都被那冰冷的金屬束縛住了,只剩下不甘心的嗚咽和被拖拽著消失在派出所門內的背影。

閻政嶼站在門口,整理了一下因剛才動作而微皺的制服,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外逐漸散去的人群。

他沒有說話,但那挺拔的身姿和果斷的行動,已然勝過千言萬語的解釋。

處理完門口的騷亂,閻政嶼走回辦公區,趙鐵柱立刻端著一個搪瓷缸湊了過來,裏面是剛沏好的茶。

“來,小閻,喝口茶壓壓驚。”趙鐵柱把搪瓷缸塞過來,自己拉過椅子坐下,臉上又是解氣又是後怕。

“這個龐有財真不是個東西,臨了還想反咬一口,汙蔑到你頭上,幸虧你下手利索,直接銬上了,不然讓他再嚷嚷下去,不知情的老百姓還真以為咱們派出所怎麽了呢。”

閻政嶼接過茶缸,溫熱的液體劃過喉嚨,稍稍沖淡了之前應對鬧劇帶來的滯澀感:“多謝。”

趙鐵柱擺了擺手:“跟我客氣啥?”

緊接著他又說:“黃素琴和小袁那邊還在做筆錄,這家暴的證據跑不了了,但賣孩子這事,還得落實。”

“沒錯,”閻政嶼肯定的回答道:“所以當務之急,是找到買妞妞的那個老光棍。”

趙鐵柱一拍大腿:“那還等啥,去找黃素琴啊!”

調解室裏,閻政嶼拉過一張椅子坐在黃素琴對面,聲音放得很輕:“我們還需要向你了解一個重要情況,龐有財要把妞妞賣給的那個劉癩子,你知道他具體住在哪裏嗎?或者平時常在什麽地方活動?”

提到這個名字,黃素琴身體明顯瑟縮了一下,眼中閃過強烈的恐懼與厭惡。

她摟緊女兒,聲音帶著哽咽和恨意:“知道……他就是個禍害……住在橋頭村最西頭,挨著廢磚窯的那兩間破瓦房就是他家的,他……他還來我家相看過妞妞……”

說到這裏,她再也忍不住,眼淚滾落下來,滴在妞妞的額頭上,她當時不知道劉癩子是來買妞妞的,只以為對方是龐有財的朋友,還好吃好喝的招待了劉癩子。

“混賬東西!”趙鐵柱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黃素琴像是想起了什麽,又急忙補充:“劉癩子平時不愛著家,白天要麽喜歡在村口老槐樹下跟人下棋扯閑篇,要麽去鄰鎮他一個表親開的雜貨鋪裏幫忙看店混口飯吃。”

“昨天龐有財喝醉了的時候說劉癩子今天晚上要來帶妞妞,今天白天應該是去湊錢了,”黃素琴抿著唇,把懷裏的女兒摟得更緊:“要是村裏找不到人,你們可以去那個雜貨鋪看看。”

得到了關鍵信息,閻政嶼和趙鐵柱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了計較。

“好,謝謝你提供的情況,你放心,妞妞很安全,不會再被任何人帶走。”閻政嶼站起身,語氣鄭重地承諾:“你和孩子先在這裏休息,小袁會陪著你們,我們這就去處理。”

離開調解室,趙鐵柱立刻道:“橋頭村和鄰鎮,小閻,咱們分頭行動,我去橋頭村堵他老窩,你去鄰鎮雜貨鋪看看?”

“不,”閻政嶼略一思索,果斷搖頭:“他既然急著湊錢,更可能是在活動關系,想辦法借,我們先去橋頭村,確認他是否在家,如果不在,再去雜貨鋪看看。”

“成,聽你的。”趙鐵柱沒有異議。

兩人不再騎那輛有些年頭的二八大杠,而是打算開所裏那輛配備的篷布吉普車。

帆布車篷上已經積了層薄灰,輪胎上還沾著幹涸的泥點。

“今天讓你嘗嘗鮮,”趙鐵柱利索地拉開車門,一屁股坐進駕駛座,一邊插鑰匙一邊說:“這老夥計可是所裏的寶貝疙瘩,平時出遠案才舍得開。”

他擰動鑰匙,引擎發出一陣沈悶的咳嗽聲,就是不肯啟動,趙鐵柱又試了兩次,吉普車只是抖動了幾下,依然紋絲不動。

“嘿,這老小子還鬧脾氣了。”趙鐵柱尷尬地拍了拍方向盤。

一直站在車旁的閻政嶼笑了笑:“讓我試試吧。”

“你會開嗎?”趙鐵柱半信半疑地讓出位置,閻政嶼坐進駕駛座,他先是輕輕踩了兩下油門,隨後將鑰匙擰到通電位置停頓片刻,接著果斷地轉動。

“轟——”

引擎發出一聲順暢的咆哮,穩穩地運轉起來。

趙鐵柱瞪大眼睛,一臉不可思議:“行啊你!你這手法夠專業的,比咱們所裏的老司機還利索。”

閻政嶼熟練地掛擋,松開離合,吉普車平穩地駛出派出所大院。

他雙手穩穩把著方向盤,目光專註地註視著前方路況,語氣平靜:“以前接觸過類似的車型。”

吉普車在鄉間土路上顛簸前行,揚起的塵土在車後拖出一道長龍,趙鐵柱靠在副駕駛座上,感受著比往常平穩得多的行駛體驗,忍不住又打量了閻政嶼幾眼。

“我說小閻,”他湊近些,壓低聲音:“你這些本事都是從哪兒學的?辦案思路清晰,開車也這麽老道,看你這一套動作,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部隊開過車呢。”

閻政嶼目光依然專註在前方的路況上,嘴角微微上揚:“多學點總沒壞處,這不就派上用場了?”

他的回答輕描淡寫,手上的動作卻絲毫不見生疏,吉普車靈活地避開路上的坑窪,保持著穩定的速度向橋頭村駛去。

趙鐵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再追問,只是感嘆道: “有你在,這趟差事我心裏都踏實了很多,等會兒到了橋頭村,咱們先找村幹部了解下情況。”

“好。”閻政嶼目光銳利地掃過後視鏡,簡短應道。

為避免打草驚蛇,閻政嶼在離橋頭村還有一裏多地時,就將吉普車停在了一片小樹林旁,兩人下了車,沿著田埂小路快步向村裏走去。

正是午後時分,村裏靜悄悄的,只有幾只土狗懶洋洋地趴在屋檐下,兩人在村口找到了正在樹蔭下編竹筐的村支書錢保國。

橋頭村算是附近條件不錯的村子,村委會裏裝了部搖把電話,閻政嶼和趙鐵柱出發前,已經先跟錢保國通過氣,說明了來意。

“公安同志,你們可算來了,”錢保國一見他們,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壓低聲音:“劉癩子那混賬,剛才還在他家門口轉悠呢!”

“現在人呢?”趙鐵柱急切地問道。

“我剛看見他拎著個酒瓶子,晃晃悠悠地回家了,就西頭那兩間破瓦房,挨著廢磚窯的,”錢保國指了指方向:“我帶你們過去。”

在村支書的帶領下,三人穿過幾條狹窄的巷道,很快便來到了村西頭。

果然,兩間低矮的瓦房孤零零地立在那裏,墻皮剝落,屋頂上的瓦片也殘缺不全,院子裏雜草叢生,散發著一股黴味。

“就是這兒了,”錢保國小聲說道,臉上帶著明顯的厭惡:“這劉癩子,整天游手好閑,不是偷雞摸狗就是喝酒賭錢,村裏沒人待見他。”

閻政嶼示意趙鐵柱和錢保國在院門外稍等,自己則悄無聲息地貼近那扇虛掩著的木門,裏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哼唧聲,像是在唱什麽不成調的小曲,還夾雜著酒瓶碰撞的聲響。

他朝趙鐵柱使了個眼色,趙鐵柱會意,猛地一腳踹開木門。

“哐當”一聲,木門撞在墻上,揚起一片灰塵。

屋裏又黑又窄,一個四十多歲,頭發雜亂,穿著邋遢汗衫的幹瘦男人正端著個酒碗喝酒,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一哆嗦,酒都灑了一半。

他瞇著醉眼,看清了門口穿著警服的兩人,臉色瞬間變了。

“你……你們幹啥?”劉癩子結結巴巴地問道,眼神閃爍,下意識地想往角落裏縮。

趙鐵柱一個箭步沖進去,盯著他問道:“劉癩子,知道我們為什麽來找你嗎?”

“我……我哪知道啊?公安同志,我可是老實人……”劉癩子陪著笑,露出一口黃牙,但那笑容僵硬無比。

閻政嶼緩布走進屋內,目光掃過這間家徒四壁的屋子,角落裏堆著空酒瓶,空氣中彌漫著劣質白酒和黴爛混合的怪味。

他沒有急著發問,而是走到劉癩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力,仿佛能看進他心裏去。

劉癩子被這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冷汗開始從額角滲出來。

“劉癩子,”半晌,閻政嶼終於開口:“龐有財,你認識吧?”

聽到這個名字,劉癩子拿著酒碗的手明顯抖了一下,眼神更加慌亂:“龐……龐有財?哪個龐有財?我不認識……”

“不認識?”趙鐵柱冷笑一聲,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本:“需要我提醒你嗎?國營飯店的廚子,前幾天還跟你一起喝酒,商量著要把他六歲的閨女妞妞,賣給你當童養媳,五千塊錢,對不對?”

劉癩子的臉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那……那是他非要塞給我的,說家裏養不起了,給我當閨女養老送終……我……我這是積德行善。”

“積德行善?”閻政嶼的聲音陡然轉冷:“把一個才六歲,患有心臟疾病,需要長期吃藥的孩子,從她母親身邊帶走,賣給你這個四十多歲的老光棍當童養媳……”

他刻意在“童養媳”三個字上咬了重音,目光如刀子般刮過劉癩子猥瑣的臉:“你管這叫積德行善?你心裏清楚,童養媳意味著什麽,那孩子才六歲!”

“不是賣,是過繼,過繼!”劉癩子急忙辯解,但底氣明顯不足。

閻政嶼逼近一步,緊緊盯著劉癩子閃爍不定的眼睛:“那你這幾天到處湊錢,是為什麽?龐有財已經交代了,五千塊,一分不能少,錢到就交人,這也是過繼的規矩?”

劉癩子徹底慌了神,他沒想到公安連他湊錢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帶著哭腔喊道:“我……我也是被龐有財騙了啊!他說……說他老婆也同意了,就是家裏困難,給孩子找個好出路……我……我一時糊塗啊公安同志。”

閻政嶼捕捉到他話裏的漏洞,語氣更加淩厲:“龐有財跟你說他老婆同意了?黃素琴身上那些傷,也是同意的表現?劉癩子,你在這十裏八村活了四十多年,童養媳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真不明白?你這是參與拐賣兒童,是犯法,是要坐牢的!”

“拐賣”和“坐牢”這幾個字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劉癩子心上。

他徹底崩潰了,撲通一聲跪倒在,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喊起來:“公安同志,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是龐有財,都是他逼我的,他說我要是不買,他就賣給別人……我……我就是想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老了有個端茶送水的……我沒想犯法啊……”

閻政嶼看著腳下這個痛哭流涕,醜態百出的老光棍,心中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冰冷的厭惡。

他清楚,劉癩子此刻的悔恨,更多是因為事情敗露,絕非真心認識到這種行徑會給那個叫做妞妞的小女孩帶來怎樣毀滅性的傷害。

“起來!”趙鐵柱一把將他拎起來,動作毫不客氣:“跟我們回派出所,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把你怎麽跟龐有財勾結,怎麽談的價錢,什麽時候交易,全都說出來。”

“我說,我什麽都說,龐有財還按了手印呢。”劉癩子本身也不是一個心理承受能力多強的人,很快就忙不疊地點頭。

他一步一步挪到裏屋的炕邊,從一個油膩破舊的枕頭裏摸索著拉開了隱藏的拉鏈,從裏面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

劉癩子雙手微微發顫,將紙遞給閻政嶼,聲音發幹:“這……這是龐有財立的字據。”

閻政嶼接過紙張展開,裏面的內容簡單而殘酷,白紙黑字寫明龐有財用五千元的價格將親生女兒妞妞賣給了劉癩子做童養媳。

紙張的結尾是龐有財的簽名,和一個深紅色的指頭印。

鐵證如山。

劉賴子又慌忙轉身,從炕底摸出一個皺皺巴巴的塑料袋,裏面塞滿了錢,有幾沓嶄新的大團結,但更多的是零散的毛票,甚至還有硬幣,雜亂的堆積在一起。

他捏著塑料袋,手指因用力而發白,臉上滿是肉疼和不舍,掙紮了好半天,最終還是遞了過來,帶著哭腔說道:“這……這是我全部的家當了,東拼西湊,還……還差一些沒湊夠。”

閻政嶼沒要他的錢,只拿了那張字據。

如今證據確鑿,龐有財拐賣兒童的罪名就基本坐實了。

他看了一眼癱軟如泥的劉癩子,對趙鐵柱道:“柱子哥,我想再問他幾句話。”

趙鐵柱會意,知道閻政嶼可能想深挖點別的,便擡腳走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閻政嶼和劉癩子,在對方忐忑不安的目光中,閻政嶼緩緩問道:“你認識龐有財,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吧?”

劉癩子楞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什麽問這個,小心翼翼地回答:“是……是有幾年了。”

“那他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閻政嶼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引誘的味道:“比如,他有沒有跟你提過……徐富根,或者……魏志偉?”

這兩個名字一出口,劉癩子明顯怔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地在地上掃了掃,嘴唇動了動,似乎在回憶什麽。

閻政嶼並不催促,只是用那雙洞察分明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無形的壓力在狹小的空間裏彌漫。

終於,劉癩子咽了口唾沫,聲音帶著點不確定:“徐……徐富根?是不是縣上那個賣魚的?我……我好像有點印象,以前去買魚的時候見過幾面,龐有財跟他……算得上是兄弟吧。”

他說的有些含糊,顯然知道的很有限。

“那魏志偉呢?”閻政嶼適時的追問,重點明顯放在了後面這個名字上。

劉癩子的反應比剛才大了一些,他擡起頭,眼神閃爍:“魏……魏志偉啊,他……他是我們村裏的人,按輩分算,算是我的遠房表親。”

這個信息讓閻政嶼的目光微凝,但他並沒有打斷。

劉癩子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繼續說道:“這都好多年前的事兒了,他突然就不見了,村裏人說是他去京都打工了,走之前還給家裏留了一封信,說要去闖蕩,讓家裏別擔心。”

“然後呢?”閻政嶼的聲音依舊平穩:“就再也沒消息了?”

“沒……沒了,”劉癩子搖搖頭:“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家裏的人去找過,沒找著,後來時間長了,也就沒人提了。”

“那時候縣裏國營飯店的老廚頭要走,要在兩個徒弟當中選一個掌勺,一個是龐有財,另一個就是魏志偉,老廚頭其實更屬意魏志偉,覺得他踏實肯幹,可偏偏就在這節骨眼上,魏志偉跑了,最後,老廚頭沒得選,才收了龐有財……”

劉癩子他說到這裏,似乎意識到自己說的有點多,不自覺的縮了縮脖子,小聲補充道:“我就知道這些了……”

閻政嶼將他所有的反應都看在眼裏,劉癩子知道的確實不多。

但很明顯,魏志偉的失蹤另有隱情,而且很有可能和當初國營飯店的老廚頭選人有關。

“魏志偉家裏,還有人在村裏嗎?”閻政嶼換了一個問題問。

“有,”劉癩子忙不疊的回答:“他父母還健在,還有一個兄弟,住在老房子裏。”

閻政嶼的心中了然,雖然沒有得到更直接的線索,但劉癩子提供的這些信息已經足夠指明下一步的方向,幫助他去尋找和龐有財存在的交集。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閻政嶼最後看了劉癩子一眼:“到了所裏,把你知道的有關於龐有財的所有的事情,都老實交代清楚。”

閻政嶼把劉癩子銬了起來,壓著走出了屋子。

趙鐵柱正靠在吉普車駕駛座那邊,單手搭在搖下的車窗上,露出半個身子,另一只手夾著根煙。

見他們出來,他吐出一口煙圈,揚了揚下巴:“問完了?”

“嗯。”閻政嶼應了一聲,將劉癩子塞進吉普車後座,哢噠一聲關緊了車門。

他繞到副駕駛這邊,並沒有立刻上車,而是靠在車門上,對趙鐵柱說道:“柱子哥,剛才問話,還聽到個意外情況。”

“哦?啥情況?”趙鐵柱來了精神,把還剩半截的煙頭摁滅在車窗外。

“這橋頭村,好多年前失蹤了一個人,叫魏志偉。”閻政嶼緩緩敘述。

趙鐵柱的眉頭皺了起來:“失蹤人口?哪年的事?跟龐有財有關系?”

閻政嶼點了點頭,拋出了關鍵信息:“根據了解到的情況,我懷疑他不單單是失蹤,可能已經遇害了。”

“而且,他的失蹤或許和龐有財才脫不開關系。”

趙鐵柱猛地坐直了身體,眼神瞬間銳利起來,下意識的追問:“你怎麽知道的?有證據不?”

他的目光忽然撇向蜷縮在後座的劉賴子:“是他說的?”

劉癩子聽到這話,陡然擡起頭,臉上寫滿了錯愕和驚慌。

他只是道聽途說啊,他哪來的證據!

劉癩子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辯解些什麽,喉嚨裏發出輕微的嗬聲。

可就在這一瞬間,閻政嶼的目光也掃了過來,那眼神帶著一股無形的沈重的壓力,劉癩子到了嘴邊的所有的反駁,都被這目光給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艱難的咽了一口唾沫,最終,在趙鐵柱探究的註視下,極其憋屈,又帶著幾分恐慌的點了點頭,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是……是提過那麽一嘴。”

“媽的,”趙鐵柱猛地一拍方向盤,震得車子都晃了晃:“要真是這樣,龐有財這個王八蛋簡直無法無天!為了個國營飯店的肥差,連殺人的勾當都幹得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過,這都是咱們的推測,年代久遠,缺乏直接證據。”

“所以,這條線索更需要我們深挖,”閻政嶼接話道:“我們要查證當年國營飯店招徒的具體情況,以及龐有財入職的時間點是否與魏志偉失蹤高度吻合,同時,走訪魏志偉的家人和當年知情的村民,看能不能找到更多關聯。”

“對,就這麽辦,”趙鐵柱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灼灼:“如果真能證實龐有財為了頂替名額而對魏志偉下手,那這就是一起隱藏多年的惡性命案,家暴賣女再加上這個,夠他吃槍子兒了。”

他發動了吉普車,引擎發出沈悶的咆哮:“走,先回所裏,調查令申請下來,就專攻魏志偉失蹤這條線。”

——

在閻政嶼忙著新案子的時候,王玲玲案的兇手張農迎來了他的最終歸宿。

正值嚴打期間,證據確鑿,影響惡劣的案件,從判決到執行的流程都被大幅縮短。

江城市第一監獄,一間格外空曠,墻壁格外厚實的房間裏,空氣濕冷而凝滯。

張農被兩名面無表情的獄警一左一右地架了進來。

他原本還算壯實的身板,此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幾乎完全倚靠在獄警的身上,兩條腿軟得像面條,在地上拖行。

他的臉色是一種毫無生氣的死灰,嘴唇不住地哆嗦,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放大,渙散的目光掃過空蕩的房間,最終定格在房間中央地面上的那兩件東西上。

一副烏沈沈,看就知道分量極重的鐵鐐。

還有一柄放在一旁,同樣閃著冷光的鐵錘。

那鐵鐐的鐐環,足有兩根手指並攏那麽粗,冰冷的黑色金屬仿佛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僅僅只是看著,就讓人腳踝隱隱作 痛。

旁邊放著的鐵錘,錘頭碩大,木柄被磨得光滑,顯然使用頻繁。

“不……不……”張農從喉嚨深處發出瀕死野獸般的嗚咽,身體開始劇烈地掙紮起來:“我不要……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饒了我,政府饒了我啊!”

他的哭嚎淒厲而絕望,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卻無法激起任何漣漪。

畢竟,差不多四年前的那個秋天,在河灘冰冷的碎石上,也曾有個姑娘發出過同樣絕望的哀鳴與求饒。

那時的張農,眼底唯有野獸般的狠戾與施暴的快意。

他未曾動過一絲憐憫。

於是此刻,法律亦不會對他存有半分寬恕。

架著張農的兩名獄警手臂如同鐵鉗,毫不費力地制止了他的徒勞反抗,將他半拖半拽地按倒在房間的中央。

一名老獄警走上前來,他臉上溝壑縱橫,眼神如同古井般波瀾不驚。

他彎腰,沈默地拿起那副沈重的鐵鐐,金屬碰撞發出“嘩啦嘩啦”的脆響,這聲音讓張農的掙紮瞬間變成了劇烈的抽搐。

“老實點!”一名年輕的獄警低喝道,用力壓住張農亂蹬的腿:“跪好了!別亂動!”

老獄警半蹲下來,動作熟練地將一個鐐環套在張農拼命想縮回的左腳踝上,緊接著,他從工具袋裏取出一根筷子般粗細的鐵釘,精準地插入了鐐環的孔洞中。

然後,他握起了那柄鐵錘。

錘頭被舉起,在昏暗的燈光下劃出一道短暫的寒芒。

張農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他死死盯著那即將落下的錘頭,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倒氣聲,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那裏,極致的恐懼讓他連求饒都忘了。

“當!!”

一聲沈悶到讓人心臟都為之一顫的巨響在房間裏炸開。

鐵錘精準地砸在鐐環的接口處,鐵釘被釘進去了半寸長。

巨大的沖擊力通過金屬傳遞,張農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腳踝骨傳來的震動和嗡鳴。

那不僅僅是聲音,更是一種實質性的,宣告著他生命最終階段正式開始的物理信號。

沈重的鐐銬猛地收緊,冰冷而堅硬的觸感死死地咬合在他的腳踝皮膚上,帶來一陣鈍痛和強烈的束縛感。

“當!!”

“當當!!”

一聲聲巨響,如同喪鐘,徹底敲碎了張農所有的僥幸和幻想。

鐵釘被完全砸入鐐環,這副重鐐從此再也無法取下,直到他生命的終點。

那足足三十八斤的重量驟然加持,讓張農感覺自己的腿仿佛瞬間不是自己的了,一種沈向無底深淵的絕望感將他徹底淹沒。

老獄警面無表情,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如法炮制地將另一個鐐環套上他的右腳踝。

“不——!”

張農終於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長嚎,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恐懼。

他後悔了,他是真的後悔了!

如果時間能倒流,他絕不會……

可是,一切都晚了。

張農被兩名獄警從地上提起來,那三十八斤的重鐐拖在地上,發出令人牙酸摩擦聲。

“嘩棱……嘩棱……”

每一聲,都像是踩在他早已碎裂的心上。

那沈重的拖曳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久久不散,仿佛在警示著每一個試圖挑戰法律與人性底線的後來者。

刑場上,青草正盛,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陽光慷慨地灑滿大地,甚至帶著幾分暖融融的愜意,落在人的皮膚上。

就在這片生機勃勃的綠意與近乎溫柔的暖光之中。

“砰——!”

一聲短促,幹脆,毫無預兆的槍響,驟然撕裂了所有的平靜。

張農只覺得眉心處傳來一陣劇痛。

隨即,那溫暖的陽光,那綠色的草場,整個鮮活的世界……

都在他眼前被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掐斷,拽入永恒的,無聲無息的黑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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