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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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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 12 章

◎她的身上,全是傷◎

所長李國棟看著所裏再次變得清冷的拘留室,擡手拍了拍閻政嶼的肩膀:“這個案子算是在咱們手裏辦結的,你倆都出了大力了,組織上都記著呢。”

他眼角堆起笑紋:“表彰肯定少不了。”

閻政嶼輕笑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麽:“職責所在。”

李國棟打量著他沈靜的面容,突然壓低聲音說道:“檔案室最裏頭那幾個鐵櫃子,還鎖著不少陳年舊案……”

他意味深長的頓了頓:“要不你再去翻翻?”

若是能再破上那麽一兩個案子,他這小小的濱河派出所……

“李所,”趙鐵柱一個箭步上前,結實的身板恰到好處的擋住了閻政嶼:“這才剛熬完個大案,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呀,你讓小閻喘口氣唄?”

他一邊說著話,還一邊朝閻政嶼使眼色。

李國棟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急什麽?我又沒說是現在。”

趙鐵柱嘿嘿笑了笑:“我就知道李所不是那種心硬的人,最是體恤咱們兄弟。”

雖然這次抓到張農是金手指的指引,但閻政嶼本身的辦案能力也是不差的,他迎著趙鐵柱關切的目光,從容的答應道:“好。”

“還得是年輕人啊……”李國棟望著他幹勁十足的身影,喃喃自語著踱步回辦公室。

等到李國棟走遠,趙鐵柱立刻湊到閻政嶼跟前,壓低聲音說:“你小子答應的倒挺爽快,那些積案可都是硬骨頭,啃不動,還硌牙。”

閻政嶼輕笑著搖了搖頭:“沒關系,案子總得辦。”

聽到這話的王建明瞥他一眼,瞧見閻政嶼臉上還未散去的笑意,忍不住打趣道:“還擱這兒傻樂呢,現在你可是在領導那兒掛上號了。”

他促狹的眨眨眼:“往後那棘手的活兒,怕是都要往你這兒送嘍,想偷閑,門兒都沒有嘍!”

趙鐵柱聞言立刻挺直了腰板,把煙別到後耳處,粗聲粗氣的護短:“老王頭,你少在那嚇唬人,”

“不過……”趙鐵柱沈吟了一瞬,微微皺眉,臉上帶著些許的擔憂:“這些案子放在那沒有人管也就罷了,你要是攬了下來卻破不了,可就是你的責任了,你才來沒多久呢,怎麽就給自己攬這麽多活兒?”

“也不是說主動攬活吧,”閻政嶼說話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穿了這身衣裳,總該做點什麽。”

只要他能夠多查一個案子,或許就能夠多一個家庭,不必再經歷王玲玲父母那樣的痛苦。

這身警服穿著,總不能只為了那份工資。

窗外有麻雀撲棱棱飛過,留下幾聲啁啾。

閻政嶼忽然彎起嘴角,那點笑意沖淡了方才話語裏的沈重:“再說了,跟你一塊兒啃硬骨頭,又有什麽好怕的?”

“嘖,”趙鐵柱砸了砸嘴,撞了一下閻政嶼的肩膀:“你小子!這是一個人下水不夠,還要帶上我啊。”

他微微頓了頓,挑眉看向這個總是出乎他意料的年輕人,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卻又透著堅定:“不過……你既然喊我這聲哥,那當哥的就得給你托著底,有什麽案子,咱哥倆幹就完了。”

“但是,今天就好好歇歇吧,”趙鐵柱擡手攬上了閻政嶼的肩,力道不輕不重:“一會交班了,哥請你去國營飯店搓一頓,咱哥倆好好嘮嘮。”

下班的號子一響,趙鐵柱就推著他那輛車擦的錚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出了派出所,他利落的跨上車座,回頭朝閻政嶼一揚下巴:“上來。”

清脆的鈴聲響徹在傍晚的街道,引得路人不時側目,趙鐵柱騎車非常穩當,載著個人在石板路上行進,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閻政嶼坐在車子後座,看著街景在眼前緩緩流淌。

副食品店門口排著長隊,孩子們在巷口跳皮筋,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裏裊裊升起。

車子在國營飯店的老式門臉前穩穩停住,閻政嶼利落地翻身下車,拍了拍褲腿:“柱子哥的車技,還是一如既往。”

趙鐵柱單腳支地,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可不!當年我可是所裏頭一個買自行車的。”

他伸手拍了拍車座,語氣裏帶著幾分懷念,卻又灑脫的笑了笑:“不過現在啊,縣裏頭開小汽車的都越來越多了,這老夥計,也就剩個踏實。”

7月的尾巴,天氣正熱,飯店的大廳裏面吊扇慢悠悠的轉著,空氣中飄著炒菜特有的油香氣。

趙鐵柱顯然是這裏的熟客,他和櫃臺後的老師傅打了個招呼,領著閻政嶼在靠窗的方桌旁坐下。

“同志,點菜。”趙鐵柱洪亮的聲音在略顯嘈雜的大廳裏很是突出。

沒過一會,一個穿著略舊制服的女服務員聞聲快步走來,低頭將菜單放在了桌上。

就在她轉身欲走的瞬間,閻政嶼的目光敏銳的捕捉到她挽起的袖口遮蓋下,有幾道刺目的青紫淤痕若隱若現。

那服務員似乎是察覺到了閻政嶼的視線,慌亂地將袖子往下扯了扯,動作快的仿佛是被火燎到。

她始終低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大半張臉:“菜,菜單在這裏……選好了叫我。”

她的聲音細弱蚊蠅,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匆匆退回了後廚的方向。

趙鐵柱正低頭研究著菜單,嘴裏念叨著“紅燒肉還是溜尖肝”,並未留意到這短暫的異常。

閻政嶼的視線卻追隨那個消失在門簾後的瘦弱背影,手指無意識的在粗糙木桌邊緣輕輕敲擊了兩下。

那些淤痕的形狀和顏色,絕非意外磕碰所能解釋,而且淤傷的邊緣泛著黃暈,分明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趙鐵柱察覺到閻政嶼的視線,疑惑的看著他:“怎麽了?”

閻政嶼的目光並未收回,仍舊停留在那搖曳的門簾上:“剛才那個服務員的身上有傷,很多傷。”

趙鐵柱聞言,表情也嚴肅了起來,他轉頭看向廚房的方向,眉頭漸漸皺緊。

過了片刻,那服務員端著菜盤從廚房出來,腳步比之前更加的匆忙,她垂著頭,將一盤紅燒肉和一碟花生米輕輕放在桌上,轉身就要離開。

“同志,請稍等。”閻政嶼溫和的聲音響起。

服務員渾身一顫,僵在原地:“還……還有什麽事嗎?”

閻政嶼回眸掃了一下周圍,確認都在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並沒有什麽人註意著這裏,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迅速的寫下了一個地址。

“如果你遇到了什麽麻煩,”閻政嶼將紙條塞進她的手裏,聲音壓的很低:“隨時可以來濱河派出所找我,我叫閻政嶼。”

服務員猛地擡頭,眼中掠過一絲驚慌與難以置信,隨即又迅速的將腦袋給低了下去。

她緊緊的攥著那張紙條,嘴唇微微動了動,卻終究什麽也沒說,轉身快步離開了。

“看這情形,八成是家裏頭那點事,”服務員匆匆離開後,趙鐵柱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卻遲遲沒有送進嘴裏,他沈沈嘆了一口氣,將筷子擱在碗沿:“現在的婦女同志……很多挨了打也不敢聲張,總覺得家醜不可外揚。”

他搖了搖頭,嘴角扯出個無奈的笑:“咱們前腳剛調解完,人家後腳又和好了,倒顯得我們公安多管閑事兒似的。”

閻政嶼的思緒還停留在服務員手臂上的傷痕上,指尖無意識的摩擦著粗陶茶杯的杯壁。

“組織上不是正在推行婦女權益保護麽,”閻政嶼輕聲說著:“要是她願意來找我們,總歸能幫上忙。”

趙鐵柱聞言,正了正身子,神色認真起來:“你說的對,明天我就跟街道婦女主任通個氣,讓她們多留意著點。”

兩人一時無話,窗外的暮色漸漸濃了,飯店裏喧囂的人聲仿佛隔開了一層紗。

閻政嶼望著那盤新上來的紅燒豆腐,嘆息道:“但願她能想明白。”

吃完了飯,閻政嶼又打包了兩份菜,準備帶回去給妹妹閻秀秀,趙鐵柱看著他出聲調侃:“瞧你這副居家的模樣,不知道以後又要便宜了誰家的姑娘。”

閻政嶼淡淡笑了笑:“柱子哥,你就別打趣我了。”

對他而言,無論是前世三十多年的刑警生涯,還是今生這副年輕的身體,情愛二字都從未出現在他的人生規劃裏。

兩人住在一個筒子樓,去的時候是趙鐵柱載著閻政嶼,回來的時候依舊如此。

推開宿舍門,閻秀秀正伏在桌前寫字,看到哥哥回來,她連忙起身接過包裝,小心翼翼地揭開油紙,肉香頓時飄滿了整個屋子。

派出所離宿舍不遠,所以兩人去國營飯店的時候,讓王建明幫著給閻秀秀說了一聲,晚上不用煮飯了。

“我今天認了字,還做了算術題……”閻秀秀絮絮叨叨的說著自己白天在家裏做的事情,兄妹倆每天晚上都會交流一下彼此的生活,這似乎已經成為了一個習慣。

閻秀秀此時看的課本是王建明孫子的,對方今年已經上高中了,所以這小學初中的課本便用不上了,閻政嶼就借過來拿給了閻秀秀。

閻秀秀現在13歲,補一補小學的課程,9月的時候正好能趕上初中入學。

說完了今天所做的事情,閻秀秀遲疑了一會兒,緩緩開口:“媽今天下班過來了。”

閻政嶼長眉微挑:“她來做什麽?”

“來……來要錢,”閻秀秀的雙手不安的攪著衣角:“媽說她把工資都給你了,現在手裏的那些錢根本不夠用的,她來找我要,我說我沒有,讓她等你回來,她就走了。”

閻秀秀說著話,臉上流露出一絲不忍:“我看媽身上又添了一些新傷,應該是又被打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裏帶著困惑和委屈:“哥,我不明白,咱這明明住得下,我跟媽睡一張床也夠了,她為什麽非得回那個家?”

閻政嶼理解嚴秀秀的疑惑,但也清楚楊曉霞的執念。

那是這個年代,絕大多數婦女刻在骨子裏的觀念。

總覺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哪怕心裏清楚,這就是個火坑。

“隨她去吧。”閻政嶼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清喜怒。

沒有經濟來源,閻良又嗜賭成性,那個家就像是一座根基腐爛的房子,坍塌是遲早的事。

他並非冷血,只是見過太多類似的悲劇,這個年代,法律意識淡薄,很多事情並不是憑借一腔熱血就可以解決的。

與其現在強行幹預,不如等矛盾徹底的爆發。

那時,才是真正能解決問題的時機。

次日清晨,閻政嶼早早來到了派出所,檔案室裏,幾個鎖著的鐵櫃靜靜立著。

閻政嶼將鑰匙插了進去,鎖芯轉動發出沈悶的哢嗒聲,櫃門緩緩打開,一排排泛黃的卷宗整齊排列,每一本案卷都代表著一個未解的謎團,一個被時光塵封的悲劇。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卷宗脊背,最終停在一個標註著“1985*魚缸沈屍案”的檔案袋上。

袋口纏繞的麻繩已經有些松動,太久太久沒有人打開過了。

回到辦公桌,窗外傳來早市喧鬧的人聲,閻政嶼緩緩解開麻繩,取出了裏面的材料。

首先滑出的是一疊膠片照片,即便以閻政嶼前世歷練出的承受力,這些定格在相紙上的影像依然透著令人不適的詭異。

照片中,一個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以一種十分扭曲的姿勢,面部朝下,浸泡在自家店鋪的巨型魚缸裏。

他穿著件沾滿魚鱗的橡膠圍裙,臃腫的身軀將魚缸塞得滿滿當當,發黃的頭發如同腐敗的水草,在渾濁的水中漂浮。

照片上的他雙眼圓睜到了極致,眼球渾濁外凸,仿佛在死前一刻看到了極其恐怖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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