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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來,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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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來,握手。”

程墨在樹蔭下的長椅上坐了半天都沒能完全冷卻臉頰的溫度。

這太可笑了,太荒謬了,怎麽會有人把一米八的大活人真當成一只貓對待!?

明知道這並不是方晴宇的錯,可那種莫名的羞恥和難堪就是在他胸口橫沖直撞怎麽也消解不了,氣得他撿起一塊石子往樹幹上扔,結果石子反彈回來,正好在他小腿上砸了一下。

他痛得彎下腰捂住小腿,連罵都罵不出來了。

人倒黴起來,果然喝涼水都能塞牙縫。

又或者這就是他應得的報應。他不該利用方晴宇,不該因為他是個殘疾人又心智不正常就抱著可以在他家躲幾天而不承擔任何後果的想法。

天曉得他起初只是走投無路,想有個地方能舒舒服服地洗個熱水澡。

可現在他似乎陷入了騎虎難下的境地。所謂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方晴宇包他吃住還提供熱水,所以就算他做了這麽過分的舉動,程墨也根本沒立場抗拒。

除非他離開方晴宇家。

當然,他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走投無路”。

他可以隨便借個手機或者找公用電話給東二打個電話,然後東二就會帶著錢來找他,然後他的手機和手機卡都能找回來,公寓的房租也能交上,一切都會恢覆成以前的模樣。

但讓他那樣,還不如從樓上跳下去。

程墨沈默著往椅背後面靠了靠,屈起雙膝閉上眼睛。

夏日的熱氣到了傍晚終於消散了一些,夕陽被雲層覆蓋,風灌進程墨衣服裏,竟然還有幾分發涼。

他閉上眼睛想隨便瞇一會兒,肚子又響亮地叫了一聲,他煩躁地轉了個身。

天色變得更暗了,困意湧上來,他剛迷迷糊糊地要睡著時,突然一聲雷響把他徹底從困頓中驚醒。

程墨翻身坐起,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感到水滴落在臉頰上。

“我操?”完全是震驚和難以置信下的脫口而出。

在今天之前,他真不相信人能倒黴到這個份兒上。什麽叫屋漏偏逢連夜雨,他算是體會到了。

他迅速從長椅上站起,可夏天的雨來得氣勢洶洶,等他往回跑的時候,雨已經成瓢潑之勢了。

等他狼狽地沖進公寓樓道時,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處不被淋個透濕了。

程墨忙著擰幹衣服和褲子上的水,一擡頭,與坐著輪椅的方晴宇四目相對。

“……”

“……”

主人和“寵物”一時間相對無言。

程墨很難相信同樣的事會在這麽短的時間裏發生兩次,但它就是發生了。就像人類的命運向來不由自己掌控,總是會流向最荒誕無理的一端。

方晴宇看著他嘆了口氣,“墨墨……”

墨墨不語,墨墨倔強,墨墨的心裏已經怒罵了一萬個小貓咪不能說的臟字。

但是方晴宇並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他只是露出一個微笑,從懷裏拿出一塊三明治在程墨眼前晃了晃,“餓了沒有?”

程墨盯著那塊三明治看了一會兒,又擡頭看向方晴宇,語氣裏帶了點嘲諷,“貓不是不能吃這些嗎?”

“嗯……理論上是這樣。”方晴宇把三明治放在程墨手上,“可是墨墨的心情是第一位的,只要墨墨開心,其他事都不重要。”

程墨抿起唇,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情緒,“謝謝”被堵在喉嚨裏發不出音,最終他只是伸出手,去接那份三明治。

卻沒想到方晴宇突然收回手,讓程墨抓了個空。

“握手。”方晴宇笑瞇瞇地說。

程墨的大腦有一瞬間的宕機。

“握手,墨墨。”方晴宇理所當然地伸出一只手,“握一下手就給你吃。”

“哈?”程墨忍無可忍地提高音量。

“墨墨可不能一直這麽不乖,壞貓貓是要被趕出家門的。”方晴宇板起臉,在程墨的額頭上戳了一下,然後把手掌平攤在他面前,另一只手拿著三明治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來,握手,有好吃的三明治哦~”

程墨剛被冰冷的雨水打濕的臉頰再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起來。

去他爹的“只要墨墨開心”!

說到底還是只把他當一只不聽話的寵物在訓!

程墨惱羞成怒地拍開方晴宇的手,“你自己吃吧。”

他很想轉身離開這棟公寓,去一個不會再見到方晴宇的地方,可是剛一轉身,樓道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如果說剛才是豆大的雨點,此刻就變成了傾盆大雨,一切瞬間被雨水澆透。天空中黑雲籠罩,一道閃電忽然在雲層間亮起,緊接著就是震耳欲聾的雷聲。

程墨窩囊地又轉回了身,繃著臉一言不發地走進方晴宇的公寓。

方晴宇既不急也不氣,搖著輪椅跟在程墨後面,“真的不吃?很好吃的哦,我今天下午剛做的,裏面有香噴噴的培根、松松軟軟的肉松,還有脆脆的生菜葉哦。”

程墨只覺得自己被羞辱得更厲害了,“你還要我說多少遍?我不是你的貓!”

“是是。”方晴宇寵溺地說,“小貓偶爾也需要一點個貓空間,我懂的。”

……簡直是雞同鴨講。

程墨徑直走到浴室門前停下腳步,方晴宇的輪椅差點撞上去。

程墨轉過身,雙手撐在方晴宇的輪椅扶手上,身體前傾,鼻尖幾乎貼上對方的鼻尖,“不許跟著我,不許進來,不許再拿食物在我面前亂晃,聽見沒有?”

方晴宇微微後仰,眨了眨那雙虹膜顏色偏淺的眼睛,“嗯……好。”

說完以後,程墨用力推了一把輪椅,轉身走進浴室並砰一聲關上了門,把方晴宇和他的三明治都隔絕在了門外。

打開花灑,熱水沖淋在身上的感覺讓程墨終於有一點活過來的感覺。

他盡力忽視胃袋抗議的感覺,把註意力全都集中在熱水和皮膚上,搓洗身體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他到底是怎麽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的?

他不應該在這,他應該在萬眾矚目的舞臺上表演,享受千萬名觀眾的歡呼與喝彩,應該在聚光燈下盡情揮灑汗水,應該穿上那雙永不停歇的紅舞鞋,一直舞蹈到死亡的盡頭。

而不是被一個陌生人拐到家裏一遍遍地玩這種寵物play!

真是夠了,他還不如一開始就從天臺上跳下去,也用不著受這種屈辱了。

是老天覺得他受到的侮辱還不夠多嗎?

他是不是還要親手剖開自己的肚子,掏出一碗粉來才行?

程墨大口呼吸著,狹小的浴室裏充滿了熱騰騰的蒸汽,讓他覺得腦袋脹痛。他艱難地把額頭抵在浴室的瓷磚墻壁上,下意識想抓住什麽東西扶穩自己,可伸出去的手抓了個空。

水流順著他的發絲滑過鎖骨,明明站在熱水裏,身體卻一陣發冷。程墨努力地眨了眨眼,視野卻像馬賽克一樣越來越模糊。

終於,他的四肢也越發無力,以至於再也無法支撐住身體,跪倒在地上。

他意識裏最後的記憶就是方晴宇敲門和喊“墨墨”的聲音,然後就是一個幹燥而溫暖的懷抱包裹住他,讓他莫名有種想流淚的沖動。

-

再次醒來的時候,四周是昏暗的。窗外的天空已經全黑了,屋子裏亮著燈。頭痛欲裂都不足以形容程墨現在的感覺,更像是整個身體都叛變成了他的敵人,從四面八方瘋狂捶打著他。

過了三四秒,程墨才意識到這裏不是酒店,也不是他那間停了水電的小破公寓,而是方晴宇家的臥室。

方晴宇家並不大,只有一間臥室,所以借住在這的幾天程墨都是在沙發上睡的,一次也沒來過臥室。

這間臥室很有方晴宇的風格,也就是完全沒有風格。幹凈的白墻,幹凈的床和櫃子,除必要外根本沒有一樣多餘的家具或雜物,不知情的人走進來肯定會以為這裏是什麽待出售的樣板間。

程墨的胳膊肘撐著床墊坐起來,一塊冰涼的毛巾就從他的額頭上滑落,還沒等他坐穩,一雙手就把他按回床上。

“墨墨躺好,別亂動。”

不用看也知道又是方晴宇。

“你管我。”程墨嘟囔了一句,但還是順著力道躺了回去。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很燙,四肢酸軟無力,骨頭縫裏還一抽一抽地疼,應該是發燒了。

程墨自以為自己的身體素質還算可以,不應該淋一場雨就發燒。大概是連日的疲憊堆積在一起,就連他也壓不住了。

他感覺到一只手取下他額頭上的毛巾,在冷水盆裏過了一下,又重新放回來。冰涼的舒適感讓他滿足地發出一聲鼻音。

“抱歉啊墨墨。”他聽到方晴宇滿懷愧疚的聲音,“都是我的錯,是我沒註意……”

程墨滿腔的憤怒頓時消散了一大半。

算了,方晴宇又有什麽錯呢?他只是個經歷了重大創痛,沒能從中緩過來的普通人而已。

也許他的反應太過激了。

然後他就聽到方晴宇滿懷愧疚的下半句,“……是我沒註意你竟然到發晴期了,難怪脾氣那麽暴躁。”

程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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